1．天皇为什么与藤原家共治天下？
（1）“摄关政治”的迷思
相信不少读者听过“摄关”这个名词，“摄”是摄政的简称，而“关”则是关白的简称。“摄政”顾名思义就是摄理政事之意。天皇年幼时，摄政协助幼帝主理国政，天皇成年后，摄政改称关白，协助天皇总揽政事。换言之，摄政与关白本来是两个因应不同情况而设置的特别官职，但一直到10世纪为止，虽时有设置，但都是临时性质，不是常置官职。
至平安时代初期为止，摄政本来只限天皇的家族成员来担任，而且一般都是皇太子或至亲的皇族。而在1000年后的明治维新时，一直标榜“王政复古”的日本政府为了宣示天皇摒除权臣专权的意志，恢复由成年皇太子担任摄政。昭和天皇便曾在太子时期担任摄政，协助体弱多病的父亲大正天皇管理国家。
话虽如此，10世纪后半期开始，摄政与关白已经完全成为藤原氏中的藤原北家（又称“良房流”）的囊中物，直到明治维新，前后持续将近1000年。就日本的历史发展过程来说，皇族摄政存在的时间还是相对短暂的。
（2）天皇不是傀儡
希望读者留意，藤原氏能够晋升“摄关”之位，继而把持该职将近千年之久，是因为藤原北家在11世纪时成为天皇的外戚，从此与天皇家建立唇齿相依、难分你我的关系。这使得不少人以为藤原北家已经不用理会天皇是长是幼，可以恣意妄为，代替天皇掌管国家，而天皇似乎成为“花瓶”。
可是，摄关政治并没有那么简单。藤原道长虽然将藤原北家推向最高峰，世称“御堂关白”，但事实上他从未担任过关白，只曾担任摄政一年。还有，自他的五世祖（首位非王族摄政藤原良房）直至道长之父藤原兼家为止的一个多世纪里，代代皆出关白和摄政，但不要忘记这一百年同样是天皇史上少有的亲政时代，那时候宇多天皇、醍醐天皇、朱雀天皇和村上天皇四代的治世，在日本历史上被称为“圣代”“盛世”。可见道长以前的藤原北家即使身兼关白和摄政，其实也无损天皇的统治权。
藤原北家成为摄关，不代表天皇变成傀儡，这是为什么呢？
（3）摄关藤原家的真正武器——外戚身份
摄政与关白到10世纪前半期为止，都是不常置之官（令外之官）。按当时的规定，两者只是辅助之职，不能干涉天皇管治，也不可参加天皇与朝廷大臣（太政官）商议国政的公卿会议。另外，当时在天皇与太政官之间，还存在一个名为“内览”的官职，他有权在公卿会议审议之前阅览天皇的决策案和旨意草案。显然，这个内览之职才是真正左右政策的职位，但担任内览的公卿不一定是藤原氏出身，内览与摄关本是两个系统。
不过，在道长登场之前，上述的规定逐渐出现变化。962年，藤原伊尹（道长的伯父）趁在位的冷泉天皇（村上天皇之子）体弱无子，决定先下手为强，发动“安和之变”，排斥有力政敌源高明，使藤原北家完全垄断了朝政。自此，藤原北家的地位渐次巩固，摄关正式成为常置之官，藤原北家也独占内览。到了道长时代，以内览把持朝政，继而独占摄政、关白之职的“摄关藤原家”正式诞生。
上文曾提到道长非但没有担任过关白，而且只担当了摄政一年。但是，由于他一直担任内览，因此依然能在朝廷里呼风唤雨。当然，这不代表外戚的身份不再重要。道长进入政坛后，先后将自己的4个女儿嫁给天皇和皇族子弟为妻，确保不论天皇是谁，藤原家的外戚身份都得以万全。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天皇家从此成为傀儡，摄关藤原家的诞生不等于天皇衰微。藤原北家的子孙即使占据了朝廷最重要的职位，但他们想要把持权柄，关键还是靠宗族女子成为天皇的后妃和母后。换句话说，藤原道长的子孙要继续握有权位，第一，在任的天皇必须一直早逝，由藤原北家出身的母后代幼帝统率皇室；第二，天皇得继续迎娶藤原道长的宗族女子为后。藤原北家的这些女子成为天皇的母后以后，便可以利用国母的身份，协调夫家天皇家与娘家藤原家双方的利益，姻亲成为两家共治天下的关键。
另一方面，藤原道长和他的子孙虽然靠宗族女子成为国母，再把持朝政，但既然摄关是辅助之职，天皇成年后，藤原家也没有阻止之理。而且，自8世纪以来，“天皇是神的子孙”的观念逐渐根深蒂固，藤原氏为了保证自己有大义名分去扶持天皇家，只能利用宗女延续下去。
（4）藤原氏成为佐翼之臣，再被削弱权力
自7世纪中叶的白村江之战（663年）后，日本外无敌患、内无战乱，没有任何政治条件可以动摇天皇的存在根基，藤原氏最终选择了“佐翼之臣”的角色。
11世纪初，藤原道长之子赖通接掌摄关、内览之职，在位的后三条天皇年轻力壮，决定在不影响国政的前提下，限制藤原家族的势力，振兴天皇的权威。天皇迎娶了同是藤原家出身，但属于势力较弱的分家女子为后，变相地削弱了赖通的摄政名分。自此，叱咤朝野百余年的摄关藤原家迎来了君权重新膨胀的时代，即史上有名的“院政时代”。
图2-1 天皇与摄关藤原家的姻亲关系
2．院政是怎样的制度？
（1）二王共存：天皇与太上天皇
退位后的天皇，其正式名称是“太上天皇”，简称“上皇”。上皇的历史悠久，早在公元7世纪的奈良时代便已经存在。在这之前的大和时代，天皇（本来称为“大王”）与贵族联手共治。但自11世纪开始，为“院政时代”。太上天皇一般被称为“院”或“上院”，“院政”就是退位天皇仍然握有执政实权，并且以“天皇家之长”“天皇之父／祖父”的至尊身份，与在位的天皇以及摄关藤原家合力统治国家，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政治制度。
从历史发展来说，院政并非一开始就存在。奈良时代出现太上天皇，是由于当时王族之间的争权政变繁多，在没有确立皇太子制度时，天皇为了确保自己的血脉能够继承王位，于是选择了生前退位、先立继承人为天皇的做法。与后来的院政不同的是，那个时代的太上天皇与天皇不一定是父子关系，有的是母子、祖孙、兄弟等，而且奈良时代的太上天皇普遍不会主动干政，也没有自己的官署和势力。
虽然如此，真的到了危急关头，奈良时代的太上天皇可以重新成为天皇，这在奈良时代有过两例。一般来说，奈良时代的太上天皇还是为守护天皇统治制度安定而存在的。
随着王权交接恢复稳定，太上天皇没有被废，仍然存在。到了9世纪末，贵族之中一个有力贵族——藤原氏——获得天皇重用而崛起。当中的藤原北家利用外戚身份，手握最高辅政之职摄政和关白，奉天皇为君，代管国政，史称“摄关政治”。而那时候太上天皇仍然存在，这意味着最高权力是天皇、太上天皇、摄关藤原家三方共治。
约100年后，与藤原氏没有直接血统关系的后三条天皇即位，决定收回部分权力，削弱藤原家的威势。他的继承人白河天皇沿袭其方针，同时仿效藤原氏的手法，积极利用太上天皇的身份代替天皇执政，院政自此诞生。
值得我们留意的是，自平安时代开始，太上天皇与天皇之间原则上只限父子、祖孙和兄弟关系，奈良时代的女天皇已然被完全否定了。而且，院政也只限由现任天皇的父亲或祖父来开设。这个规定象征着当时日本上流社会增强了“父权为贵”的意识，以及父子相承的必然继承条件。在这个原则下，一旦天皇膝下无子或儿子尚幼，在主观感情上是不想由弟弟接任下一代天皇的。不过，如果太上天皇仍在，又手握院政之权的话，天皇受制于父皇的权势，也只能传位给弟弟，间接埋下了兄弟两支血脉明争暗斗的危机，这个危机也在200年后成为事实（请参考本章第4问）。
（2）从兴起到终结，院政分为四个时期
作为天皇之父，白河上皇以来的院被冠以“治天”或“院治天”之名，以曾为天皇之尊以及现任天皇之父获得凌驾于天皇之上的权威，而且身为退休人士，院比较不受朝廷的礼仪和规范限制，可以随心所欲地指导天皇治国。
上述所谓的“治天”之语，来自大和时代国王的称号——治天下大王（后来改为“治天下天皇”）。“天下”也就是日本国的意思。因此，“治天”本来是天皇的代名词，太上天皇恒久出现后，也成为上皇的别称，所以，“治天”存在两义，一些记录称上皇为“院治天”来划分。又有另一种分法，将现任天皇称为“院”，太上天皇称为“上院”。为免读者觉得复杂，本书一律统称为“太上天皇”。
由于当时的朝廷实际上已经放弃了源于中国王朝的中央集权制度，改为与藤原家为首的朝廷贵族和各大寺院“瓜分”日本的国土，代为自己的庄园，再由天皇以国君的名义做出承认。而天皇本人退休成为太上天皇之后，也加入了“瓜分”国土的行列，而且利用国君的权威，大量拿下日本各处的土地作为自己的庄园，称为“院领”。
换言之，院政兴起时，日本形式上是集权，实际上则走上庄园制度。然而，天皇作为国君和当权者，不能以权谋私，但太上天皇则没有这个政治约束。因此，只有早日成为太上天皇，才能继续以庄园领主兼天皇家之长的双重身份，谋取最大的利益，并且成为日本国内最大最强、有权有势有财的权力者。院政自白河上皇在1086年让位开始，一直到光格上皇于1840年去世为止，前后共维持了700多年。历史学家一般将这700多年的院政时代分为四个时期，院政在这四个时期也存在着不同的特质。
第一个时期：从白河上皇开始实行院政到鸟羽上皇为止的60年，是院政的草创期，各种与之相关的独立官署院厅、院的执事院司等，在这一时期陆续诞生。
第二个时期：后白河上皇到后鸟羽上皇的时代，前后约60年。这时期正值武士崛起，但也是院政最鼎盛的时期，两者联手削弱了摄关藤原氏的势力后，一段时间内保持合作无间的关系。可是1221年，承久之乱爆发，院政与朝廷势力被武士政权——镰仓幕府——盖过，院政能够呼风唤雨的时代也到了尾声（详见下一问）。
第三个时期：承久之乱后到南北朝时代开始为止的100年间（1221—1321年），是院政权力受到幕府压制的时代。虽然当时朝廷受到镰仓幕府的干预与影响，国家统治大权也握在幕府手上，但贵族和寺社的支配权仍然由院政支配。在这100年里，经过数代院与天皇的努力，适应社会时政的变化，改革了朝廷的架构，成为后来朝廷的基本形态，直至幕末。
第四个时期：室町时代以后到明治维新为止的600余年。虽然院政依然存在，但随着室町幕府在京都成立，这个“皇家最后堡垒”的统治权慢慢受到室町将军的干预，形成了天皇与将军共存共荣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院政已经变成徒有其表的制度。那个时代以后的天皇即使让位成为院，也不再像过去一样可以呼风唤雨，基本上是与天皇唇齿相依，去应对幕府。
到了1840年，光格上皇逝世后，院政便不再出现，可以说自动结束了。顺带一提，2019年退位的平成天皇在退休后，被称为“上皇”，当然在宪法之下，这位时隔近180年来首次出现的上皇将不会实行院政，而是名副其实的退休天皇。
图2-2 平安时代“院政”的权力架构
3．“承久之乱”为何给天皇制带来重大影响？
（1）什么是承久之乱？
1221年，发生了日本史上十分著名的承久之乱，这是日本国史教科书里必然提到的一课。对天皇来说，这是一个空前的历史大事件。简而言之，承久之乱的起因与后鸟羽上皇有关。当时领导朝廷、开设院政的后鸟羽上皇不顾朝廷内部的反对，在1221年向镰仓幕府宣战。上皇一方原本形势大好，但镰仓幕府迅速决定应战，并且发动三路大军直扑京都，最终上皇方大败。他本人被幕府捉拿后，与另外两个已让位的上皇——土御门上皇与顺德上皇——都被流放外地。后鸟羽上皇被流放到隐岐，土御门上皇被流放到阿波（今天的德岛县），顺德上皇则被送到佐渡岛（今天的新潟县）。而在兵乱前刚就任的仲恭天皇（后鸟羽上皇的皇子，正确名称是“九条废帝”，“仲恭天皇”是明治维新后追封的）以及他的两名皇弟，一样遭到流放。
11世纪发生的保元平治之乱，战败的崇德上皇也被处以流放之刑，被放逐到四国赞岐（今天的香川县），可以说天皇被放逐不是没有先例。可是，1221年的兵乱后，战败方的数名天皇与皇子都一一被处罚，人数之多，在日本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战事后，取得空前胜利的镰仓幕府便开始加强对朝廷与京都的控制，甚至在京都设置了著名的“六波罗探题”，专门监视朝廷的举动，又干预天皇的继位等原本不得过问的天皇家事。换言之，承久之乱使幕府有了干预朝廷的口实，强化了镰仓幕府对国家的控制。另一方面，幕府加强控制朝廷的结果，是使部分贵族和王族心生不满，这在某种程度上也间接地引致了100年后后醍醐天皇因为不满幕府决策，决定仿效后鸟羽上皇去挑战幕府，而他最终成功了。为什么上皇们与朝廷会突然向镰仓幕府宣战？
（2）天皇与幕府的战争
天皇向幕府宣战的原因，一般说法是因为后鸟羽上皇对幕府专横、控制国政感到不满。可是，这不过是军记物语的说法，并没有确实根据。事实上，后鸟羽上皇本来跟幕府的关系十分不错，更与当时的镰仓幕府第三代将军源实朝（源赖朝之子）有一定的交情。
总而言之，上皇对幕府并不是从一开始便心生恨意的，那时候的幕府没有控制朝廷之举，西日本各地区仍未完全受镰仓幕府控制，幕府的势力范围和重心依然以东日本为主，更没有插手天皇与朝廷内部的事宜。所以，军记物语的情节只是附会之说。上皇动兵的真正原因有二。
一是与上皇相知相交的第三代将军源实朝，被幕府执权北条家和他的生母北条政子暗杀，使幕府与朝廷关系出现不稳。二是源实朝死后，幕府决定让九条家的子弟来当新将军，实权则由北条家把持。
九条家是朝廷贵族中地位最高的摄关藤原家的有力分家，当时后鸟羽上皇同意了这个安排，但有朝臣认为九条家出任将军，不仅会伤害他们的利益，而且九条家将因此壮大，使朝中各家贵族（尤其是摄关藤原家的其他分家）之间的势力失衡。于是，不满九条家独享利益的贵族们便向上皇表达不满。
一系列由源实朝被暗杀所引发的人事、利益问题，最终使上皇决定以武力迫使幕府撤回招请九条家子弟当将军的决定，改由其他人（例如他的皇子）来出任，以保朝廷内部的和顺。但是上皇的要求打乱了幕府的盘算，结果遭到幕府拒绝。威信尽失的上皇决定与幕府兵戎相见。换言之，上皇本来针对的是新将军的人事安排，而不是幕府本身。
（3）战败背后的天皇观
天皇战败是因为幕府拥有强大的军事资源，但是在起兵之初，敢响应幕府的号令，将矛头指向天皇的武士寥寥无几。因为当时的镰仓武士一直都以侍奉天皇、护王护国为最高使命，不存在与天皇、朝廷敌对的思想。所以镰仓幕府得知上皇要号召全国上下去打倒幕府时，北条家也出现空前的信心危机。
然而，就在这危急存亡之际，两名从京都来效命的中下级贵族大江广元（战国名将毛利元就的祖先）和三善康信向幕府进言，并要求幕府立即出兵进击京都，更指出兵讨幕的上皇是“祸乱天下”的坏天皇，幕府和天下人有责任“拨乱反正”。
同时，在京都的九条家也对上皇的行为感到不满，更主张贵族为了天下和祖宗基业，以及身为“佐翼之臣”，有必要阻止行为不正的天皇，以保天皇家的存续。
换言之，当时的上流社会是将天皇与天皇制度分开来理解的，他们誓死保护天皇的安全与天皇家的存续，但同时也义不容辞地将不合众人利益的天皇赶下皇座。这个思想与当时盛行的儒家德治思想有莫大关系——只要是祸乱天下、私德有亏的天皇，都会被认为是难以胜任天皇大任的“失败品”。当要更换天皇时，贵族不能以下犯上，与天皇对立，而是另立新天皇后，由新天皇来处罚旧天皇。承久之乱后一众天皇被流放，也是由新天皇下旨决定的。
承久之乱在日本天皇历史上究竟有何意义呢？除了是天皇史上少有的大败北，也使天皇正式成为武士政权下的监视对象和保护人物，其自主权和统治权进一步受到控制。也就是说，承久之乱使幕府得以控制日本全国，包括了天皇政权，确实堪称划时代的重大事件，也为天皇历史发展带来重大转折。
图2-3 “承久之乱”时期的天皇关系图
4．天皇的内讧催生了南北朝时代？
（1）绝无仅有的皇家分裂危机
公元5世纪，在中国历史上出现了南北朝时期，800年后的14世纪中期，日本同样有一个南北朝时代，但不同的是，中国的南北朝时期是来自北方的少数民族入侵中原地区，并且在黄河流域建立了政权，与长江流域以南的汉族政权对抗。日本的南北朝时代则没有外族入侵，也没有敌对的他姓政权，而是出现两个各拥天皇的朝廷，然后互相否定对方，引发了持续60年的内乱。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日本史上的重大危机？这还要追溯到13世纪，并且认识一个历史名词——“两统迭立”。
两统迭立是指在镰仓幕府后期，当时的太上天皇后嵯峨上皇让两个儿子成为天皇——兄长是后深草天皇（他的子孙称为“持明院统”），弟弟是龟山天皇（此脉则称为“大觉寺统”）。
后嵯峨天皇其实希望幼子继承大统，但当时长子后深草已成为天皇，于是后嵯峨天皇以父皇身份让后深草退位，由龟山天皇继位。此例一开，再下一任的天皇会是谁，便引起朝中关注。可是，后嵯峨天皇在还没决定下一步时，便已经逝世，当时朝廷里已有两位太上天皇——后深草、龟山，在位的后宇多天皇是龟山上皇之子。
镰仓幕府的执权北条时宗向后嵯峨天皇的宠妃，即龟山天皇生母大宫院询问后嵯峨天皇生前意愿时，龟山天皇的血脉自然成为必然之选。可是幕府同情后深草天皇的处境，加上当时正值中国的元朝向日本施压之际，时宗为免节外生枝，于是决定执行折中方案——让后深草上皇的长子成为后宇多天皇的皇太子，即后来的伏见天皇，而后宇多的长子（后来的后二条天皇）则成为伏见天皇的皇太子。自此，后深草、龟山两兄弟的子孙轮流成为对方的继承人和候任天皇，让位后的天皇只能在儿子成为天皇时，才能以太上天皇的名义握有统治朝廷的实际权限，即院政。不过，由于当时强调父子相承，院政的开设权只能在自己的血脉成为天皇时才得以启动，对方的子孙成为天皇时，则由其父或祖父来开设院政，成为具有实权的太上天皇。因此，站在任何一方的角度而言，他们都希望自己手下那个名义上的皇太子、对方血脉的天皇赶快下台，让与自己一脉相承的人继位。
图2-4 日本南北朝时代的天皇关系图
显然，北条时宗这个做法表面上看似维持了朝廷和睦，但实际却使得后深草、龟山的子孙千方百计地要扳倒对方，早日实现“皇统一统”的终极目标。可是，碍于幕府以仲裁者的身份平衡两方，两家的“心底话”一直难以言明，同时也开始将怨气和不满指向幕府。
（2）挑战命运的后醍醐天皇
将这一情绪表露出来的是属于龟山上皇血脉（大觉寺统）的后醍醐天皇。后醍醐天皇是后宇多天皇的次子，后二条天皇的弟弟，原本没有希望继承皇位。可是，兄长后二条天皇早亡，加之他的儿子邦良亲王年幼，天皇之位依规定回到持明院统的花园天皇手上。按照上面轮流继位的原则，年长的后醍醐天皇成为父皇后宇多手上唯一的牌，于是，奇迹般的机会降临了。
可是，从结果来说，这才是后醍醐天皇不幸人生的开始。由于后宇多仍然属意已故长子后二条天皇一脉，即后醍醐天皇的侄儿邦良亲王继承王位，后醍醐天皇继位充其量只是过渡性的安排，待邦良亲王成年后，后醍醐天皇的“历史任务”便告完成。
比起其他受两统迭立影响的天皇，后醍醐天皇显示出不甘心的态度。1324年，一直在背后操控谋划的后宇多上皇因病去世，邦良亲王也在两年后的1326年病故，后醍醐天皇的命运又迎来一个新转机，他只需要考虑怎么应对持明院统的天皇。
后人感觉后醍醐天皇是一位想打倒幕府，实现王权再兴的天皇。其实他一开始想打倒的不是幕府政权，而是两统迭立的局面，然后实现皇统一统。然而，从结果以及当时的现实来说，要达到这个目标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幕府取消两统迭立原则，另一个则是打倒幕府。
后醍醐天皇最终决定要推翻幕府，可见他个人意志之强与执着之烈。经过了两次起事失败（1324年“正中之变”、1331—1333年“元弘之乱”），他终于得到了不满镰仓幕府统治的武士的响应，并于1333年将其打败，奇迹般地实现了没有幕府将军和摄关干预的“王政复古”，而且否定了持明院统天皇的继承权。
后醍醐天皇打倒幕府后，如何善后和安抚各个既得利益者的问题接踵而来。结果证明他对此没有充分的准备，独自撑起来的“建武新政”经过三年挣扎，终于在怨声载道下崩盘，被一心想重建武士政权的足利尊氏打败，第二个控制天皇的幕府政权由此诞生。
后醍醐天皇与他的子孙逃到吉野，联合一度被打压的持明院统天皇与足利尊氏建立的室町幕府继续抗争。后醍醐天皇结束了两统迭立，结果却将问题推向更复杂的局面，形成了日本历史上长达60年的南北朝时代。
5．“日本国王”足利义满打算篡夺天皇之位？
（1）最广为人知的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满
相信不少读者通过著名日本动画“一休”认识了室町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撇开动画，义满仍然是最为华人所熟识的室町时代的日本人。这不是因为他开创了灿烂的北山文化，使室町幕府走向安定强盛，他被我们记得的最大原因，是他曾被明朝册封为“日本国王”，等同代表日本向明朝称臣纳贡。
也因为这个原因，足利义满在江户时代后期便被尊王派狠批，他的名字以及他的室町幕府，成为“轻蔑天皇与国家的逆贼、权臣”的代名词。又有历史学家认为，义满打算利用明朝册封“日本国王”为大义名分，否定天皇的合法性。这个观点也影响到华人世界，使我们以为他真的是一个想取代天皇，自立为“日本国王”的野心家。真相真的是这样吗？我们先简单介绍这位风云人物。
室町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1358—1408）在1367年继承父亲足利义诠的权位成为将军，当时他不足10岁，全赖室町幕府的老臣细川赖之、斯波义将和其他幕臣辅政，才得以顺利接掌大位。
当时，使日本分裂为二的南北朝争乱已近尾声，幕府拥立的北朝天皇，其地位已经稳如泰山。到了1392年，以义满为首的幕府终于诱使在大和国吉野（现在的奈良县）和九州负隅顽抗的南朝天皇妥协，承认了北朝天皇的合法性，史称“南北朝合体”。
在这前后，义满也分别将威胁幕府的强大诸侯——山名家与大内家打败，迫使他们成为幕府体制下的藩臣；同时，义满利用余威，打压在南北朝内乱时期大权独揽的九州探题今川了俊，并迫使一直想并吞幕府的亲戚镰仓公方足利氏满再次臣服于幕府。自此，室町幕府统治下的日本总算回归和平稳定。那时候，义满不过23岁。
平定外乱之后，足利义满接下来面对的问题便是如何处理与天皇和朝廷的关系。身为幕府将军，又是北朝天皇的保护者，足利义满早早便身处高阶官位，在完全统一日本的1392年，他已经是仅次于天皇、与摄关平起平坐的“准三后”（当时的荣誉称衔，地位仅次于皇后、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实质上就是地位仅次于天皇，与摄白同等之意）。
正所谓少年得志，义满才24岁便位极人臣。但是，义满晋升的步伐还没有停止。他接着在1394年将将军之位让给了长子，即第四代将军足利义持，自己成为最高官位的太政大臣。之后他又辞去所有官职，决定出家，法名“道义”。这样，他就成为一个不受官职制度左右，而且不受世俗之礼约束，却又手握所有权力的统治者，也就只有天皇在权威及地位上能与他相比肩了。
（2）“日本国王”与天皇的关系
重新统一日本的足利义满与天皇又是怎样的关系呢？其实，当时的后圆融天皇与足利义满是同年岁的年轻帝王，他对于义满人气疾升、炙手可热，的确感到不快。加上朝廷贵族陆续惟义满马首是瞻，不少人甚至游走于幕府与朝廷之间，左右逢源。后圆融天皇看在眼里，自然火冒三丈，不时做出一些过激行为。例如，他怀疑自己的妃子与义满有染，于是发生“家暴”事件，对妃子拳打脚踢，被群臣发现后，又突然扬言要自杀了断；后更因为不满贵族向义满献媚，于是“罢工”不上朝。
但讽刺的是，正因为天皇的“超个性”行为，导致朝廷运作不时出现问题，最终导致朝臣向权倾天下的义满求助，结果间接地提高了义满的地位与威望。而且，后圆融天皇驾崩后，义满认为新上任的后小松天皇父母双亡，为国家不幸，于是让自己的妻子当上了天皇的义母，自己则成为天皇的监护人。他利用这个机会提高自己的地位，各种仪式都按照天皇的等级来进行。义满去世后，朝廷更主动追封他为太上法皇（出家的太上天皇），但遭到幕府拒绝。这些行为都被质疑义满有夺国野心的历史学家列为“罪证”。
对于这批历史学家以及认为义满有心篡夺天皇之位的人来说，最重要的证据莫过于他向明朝称臣，受封为“日本国王”。明朝曾在日本仍处于南北朝分裂的时期，派使者到九州，要求当地的南朝势力打击猖獗的海盗行为。这个消息辗转传到了义满耳中，他与幕府担心外国以为南朝才是日本的代表权力。
到了1401年，已经位极人臣、结束南北朝的义满终于向明朝派出使者，要求交流和进行贸易。当时他使用的头衔是“日本准三后源道义”，完全是“日本制造”的头衔，明朝对这个称号完全不理解。明朝只接受其他国家以国王为代表向其称臣，对于日本的官制认识不足，于是回信时便册封义满为“日本国王”。
义满和幕府希望与明朝交流和贸易，现在也理解了明朝的“游戏玩法”，两年后（1403年），便决定顺应明朝的要求，上表称臣，接受明朝的册封。
这似乎是明明白白的卖国、欺君行为，但我们要理解，“日本国王”之称在当时的日本国内属于极隐秘事项，而且只限在幕府写给明朝的外交文书上使用。幕府与义满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让国内的权贵知道这件事。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接受册封才能与明朝贸易，而并不打算利用这个封号在国内耀武扬威。
在当时贵族们的历史观里，日本从没有向中国称臣的记录，也不存在这种观念。义满与他的幕臣，还有当时的武士、贵族，尊崇天皇为神圣存在的意识深入骨髓，从史料里未曾看到他们有过否定天皇的记载。而且，义满即使真的想利用这种方式改变制度和历史，也难以获得支持。
无论如何，义满在日本国内外的举动的确使他成为日本的国家代表。但是，借国外势力来否定天皇不太现实，而在国内要靠权臣身份去否定天皇，又没有合法的依据。最后，义满突然逝世，所有的问题都成为不解之谜。眼下质疑义满有意取代天皇的说法，也只能说是“诛心”的阴谋论了。
图2-5 后圆融天皇与足利义满的关系
6．战国时代的天皇有多潦倒？
（1）天皇的战国时代
说到战国时代，不少人可能立即想到盘踞日本各地的战国大名怎样叱咤风云、驰骋天下，当时身处京都的天皇却一直默默无闻，仿佛与战国时代毫无交集。这当然是因为我们都认为天皇在那时候是没有权力的政治象征，只是接受室町幕府，以及后来的战国大名，还有三个“天下人”——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供养的存在。
而且，受到游戏和小说影响，不少人听过以下说法：那时候曾经有天皇靠卖自己的字画以及向大名卖官鬻爵来赚钱为生；天皇驾崩后迟迟不能下葬，最终遗体在盛夏里发臭发胀，历时良久才凑足钱举行葬礼。
以上这些说法均不能说完全正确，有些更是夸张其事、道听途说。活在这100多年的战乱时代里的四位天皇，努力地排除万难，以免祖业丧于己手。究竟这四位天皇是如何走出困境，使天皇制得以继续发展的呢？
（2）生于乱世的四位天皇
关于战国时代的始终，到目前仍然有不少争论，但大体而言，是15世纪末至17世纪初的100多年，其间有四位天皇在位，分别是后土御门天皇、后柏原天皇、后奈良天皇和正亲町天皇。后土御门天皇即位于1464年，三年后便爆发了著名的“应仁·文明之乱”（1467—1477年），而最后的正亲町天皇则在丰臣秀吉统一日本前4年（1586年）让位给孙儿后阳成天皇。
代 数 天 皇 生卒年 在位期间
第103代 后土御门天皇 1442—1500 1464—1500
第104代 后柏原天皇 1464—1526 1500—1526
第105代 后奈良天皇 1496—1557 1526—1557
第106代 正亲町天皇 1517—1593 1557—1586
换句话说，后土御门天皇的治世刚好是室町幕府走向衰亡的前夕，而正亲町天皇的让位，则标志着战国时代已步入黄昏，处于两者中间的后柏原天皇和后奈良天皇则经历了战国时代最混乱的岁月。
除了活在乱世，战国时代的天皇与其他时代的天皇最大的分别是终生在位。战国时代之前和之后的天皇，直至400年后明治维新为止，生前让位是理所当然的做法，以确保自己选定的继承人继承大统。可是，在战乱频仍的战国时代，天皇与朝廷的保护者室町幕府早已自身难保，没有余力去供养天皇，幕府将军因为卷入战乱，经常转战于京都的外围。
失去了靠山和“赞助人”的天皇被迫离开常住的皇宫，到京都内其他地方避难。事已至此，为了活命和保持朝廷运作，以天皇为首的京都贵族只能靠自己闯出一条活路，以保朝廷不会与幕府一起灭亡。
随着战乱持久，情况越来越不利，朝廷因为缺乏幕府提供资金而运作不了，陷入停摆状态。不仅如此，天皇的生活开支所需也因为没有支援而出现困难。天皇与朝廷贵族只好减少各种圣俗仪式，或者将仪式规模缩小，小规模的就干脆停办，以求度过时艰。其中，最受影响的便是天皇的葬礼和新天皇的即位仪式。
“战国四天皇”之一的后土御门天皇在1500年去世，他的葬礼受到战乱影响，足足拖延了43天才完成。他的继承人后柏原天皇在1526年去世，葬礼同样因为战乱和经费问题延误了22天，下一任后奈良天皇的葬礼则足足等了77天才完成。
另一方面，天皇的即位礼自后柏原天皇起，相关仪式如大尝祭（详见第五章第4问）等一律停办。即便是从简后的即位礼，也足足拖了20年又6个月才顺利完成，那时的后柏原天皇已经是半百老人了。相比之下，他的继承人后奈良天皇和正亲町天皇的即位礼虽然只拖了数年时间就完成了，但也肯定成为两人的人生遗憾。
作为一国之君、天神的子孙，连即位登极和下葬举丧这种大事，都因为战乱而没有办法顺利完成，足见战国时代的天皇算是处于1000多年天皇史的谷底，那是天皇史上的“黑暗时代”。
（3）天皇的战时经济学
虽然极尽潦倒，但正所谓“绝处逢生”，四代天皇都想办法来度过困局。其中一个重要的方法，便是积极与当时崛起的战国大名交往。从前室町幕府仍然强大的时候，朝廷与天皇根本不会与地方诸侯积极交往。然而，幕府已经危在旦夕，新崛起的战国大名也急需获得权威来确保霸权获得正当性，除了将军，没有比身为“天神子孙”的天皇更尊贵的权威了。因此，天皇与大名一拍即合，天皇通过授予官位来换取献金，挽救濒临破产的财政。
不过，如果战国大名出身太低或出价太低，天皇也不会轻易答应。事实上，“战国四天皇”中的后奈良天皇多次因为卖官鬻爵而感到有莫大的罪恶感。为了生存，天皇们做出了很大的改变，违背自己的良心，承受道德谴责。
另外，当时天皇与宗教界有较紧密的来往，各寺院的新任住持最终都想通过天皇下令承认来获得保障，他们也会献金。朝廷的贵族也会到处奔走，为自己、朝廷和天皇筹措财源，曾有贵族向后奈良天皇求要天皇手写的佛经，做出门保平安之用，之后却转售给地方的大名牟利。
这个故事成为我们常听到的“天皇卖字画谋生”的故事原型，其实并非如此。天皇写佛经给贵族是事实，但其实没有变卖之意。而从结果来看，天皇靠着贵族的智慧，与各地方势力建立了关系。
天皇与贵族这种谋生之道，一直到70年后（1500年后土御门天皇驾崩起算），织田信长于1569年拥戴室町幕府第15代将军足利义昭上京任职，才算告一段落。
7．天皇与织田信长、丰臣秀吉的关系如何？
（1）信长忠于天皇还是想取代天皇？
提到织田信长，一般读者都会认为他杀人如麻，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乱世枭雄。那么在战国时代无力至极的天皇，究竟是如何与占领京都后的信长相处的呢？
从前，有人认为以信长的火爆性格来看，他必然会霸凌天皇，予取予求，天皇也一定对信长恨之入骨。但是，随着研究的深入，这种推测已经过时了。
其实，织田信长出身的织田家早已与天皇有联系。他的父亲织田信秀曾赠送礼钱给当时的后奈良天皇，以缓解朝廷的财政困难，后奈良天皇也曾下赐礼物给信秀。因此，在信长进出京都之前，织田家算是与天皇建立了基本关系。不过，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后来天皇换成了正亲町天皇，信长也取代了父亲驰骋天下。信长进京时，还曾经让已经受够了战火打击的天皇与朝廷感到害怕，以为他又是来此捣乱的。
时隔数年，信长在1569年与将军足利义昭入京实行统治，1573年信长迫使义昭离开京都后，便正式接管了京都。在那个时候，信长与天皇的关系总体而言还算是良好的。例如，很多人知道“天正”是信长向朝廷提议使用的年号，但却不知道更改年号的意愿是天皇先提出的。前一个年号“元龟”使用了3年多，但因为连年战乱祸及京都，天皇便向将军足利义昭与信长提议更改年号，希望转换景象。等义昭逃出京都，信长完全控制京都后，便立即回应了天皇的要求，向朝廷提议改年号。
第二个例子是实现天皇让位的承诺。平安时代以来的天皇政治制度中，天皇生前让位，然后实行院政，辅佐新天皇，是最理想的做法。这是为了确保天皇指定的继承人顺利在上皇的保护下安全接班，然后由上皇身居幕后，打点一切。我们在前文提到，战国时代的天皇因为没有经费进行让位典礼，就连筹办天皇葬礼、即位之礼都有困难，最终正亲町天皇之前的两位天皇都老死在天皇之位上。
信长接管京都后，很快便向朝廷承诺，自己将大力协助天皇实现让位的心愿，又大量献上金钱和物资，让贵族和天皇开心不已，高呼“朝家再兴”。当然，信长这样爽快回应，除了他个人的意愿外，也是因为要尽快找到统一天下的正当性，洗刷他赶走足利义昭的不忠污名，可谓互惠互利。
信长也利用了控制京都的机会，开始整顿朝廷的风气。在前一问里提到战国时代的天皇与贵族为了谋生，可谓“节操”见底，使得滥发官位、贪腐让利等问题丛生，而且最重要的是贵族们就连侍奉天皇的工作也没有做好，经常旷职，甚至在天皇不知情的情况下伪造圣旨，损害天皇权威。
信长曾明言：“天皇声誉不好的话，我也毫无面子。”因此，等他稳定京都后便开始介入朝廷，处理了这些渎职懈怠的贵族，而且在1575年向朝廷公布了“公家法度”，改革贵族风气败坏的恶习流弊。
信长的改革和财政支援，终于使朝廷从潦倒穷困的谷底逐渐走出。天皇与朝廷眼见信长快要统一天下，便提议让信长选择当将军、关白或者太政大臣。然而，在信长死于1582年的本能寺之变后，朝廷再次陷入不安。不过，新的“救世主”很快便出现了。
（2）“相敬如宾”的天皇与秀吉
继承信长遗志照顾天皇的人，就是打败明智光秀，成功为信长报仇的丰臣秀吉。对于平民出身的秀吉来说，要立即与天皇建立关系谈何容易，好在有一批贵族为秀吉出谋划策，为他与天皇建立了桥梁，而且让他在一年半内连升五级，位列贵族。
结果，秀吉终于在1585年成为关白（与太政大臣并列的最高官职），以天下霸主的身份与天皇建立更紧密、更顺理成章的关系。到了1586年，双方互派使者定期沟通，正式建立了稳固的沟通平台。
秀吉照顾天皇是不是比信长更周到呢？答案是肯定的。首先是前文提到的天皇让位一事，秀吉终于在成为关白之后的1586年，协助正亲町天皇让位给孙儿后阳成天皇，当上太上天皇，恢复天皇制度应有的模样。
接着，秀吉又下令恢复保护贵族和天皇的御领，继续改善天皇和朝廷的财政状况。不过，秀吉这个横空而出的权力者——天下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为武士关白，打破了千年来朝廷由摄关藤原家把持的局面，这对贵族们的冲击自然十分巨大，不少人敢怒不敢言。
可是，秀吉的回应不是血腥镇压，而是在天皇与贵族面前进行全面的家世调查，重新确定各贵族在朝廷的地位，让贵族起码在表面上服气。
还有，为了借助天皇在诸侯和贵族面前展现自己的权威，秀吉利用天皇的信任，获得统一天下的正当性，为了让自己创立的政权更为特别，秀吉请求天皇赐自己和家族新的姓氏“丰臣”，并列在传统的源、平、藤原和橘四家之中。
作为报答，秀吉出资修建日久失修的皇宫和上皇居住的御所，还多次宴请天皇出席盛大的茶会与和歌会，协助天皇回到从前的光辉岁月。
以上所见，信长与秀吉一方面以忠于天皇为己任，另一方面也利用重建天皇权威，为自己与手中的政权“贴金”，找出一个树立新政权体制的模式。
换言之，在后来成立的德川幕府出现前，信长、秀吉和天皇曾经有机会摸索出一条新的政治体制道路。可是，最终都没有成功。但即便如此，我们可以肯定天皇是造就两人称霸的不可或缺的元素，而天皇和天皇制也多亏他们而获得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