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为什么古代绘画中的天皇面容都被遮掩了?
(1)被打“马赛克”的古代天皇
想知道天皇的样貌、真面目,现在已不是什么难事了,打开电视或利用网络搜寻他们的图片便可。随着时代发展,尤其昭和天皇在二战后,向国民宣布《人间宣言》,天皇及皇室渐渐放低身段,天皇的形象不再像战前那样遥不可及、不可直视,反而越来越受到国民和国内外媒体关注。另一方面,随着政府解禁,媒体信息爆炸,天皇的影像、照片都公开了,不再像战前那样,会因不当或肆意使用天皇影像的问题犯下“不敬罪”。
请各位想象一下:古代人(奈良、平安时代)会如何在艺术作品中描绘天皇的样貌呢?
大家是否知道,那么被尊崇、敬畏的天皇,在古代绘画作品之中曾经是以十分特别的方式出现的——他们总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对!就是在这些肖像画以外的绘画作品,如绘卷画、屏风画等,天皇虽然是主角或主角之一,但最应特写的部位——脸,却被刻意遮蔽。他们不是被轿帘遮住,就是脸刚好被其他物品挡住,又或者刻意背对着画师。总之,画师似乎有意故弄玄虚,为天皇制造神秘感,吸引看画者的注意。
这个现象持续了数百年之久,仿佛是规矩、惯例。可是作为一国之君,天皇当然是画作中的主角,绝不可能是配角,甚至按常识来说,哪怕是带点夸张、美化,其容貌体态也应该获得特写才对,所以这种刻意的遮掩究竟是怎么回事?
(2)“犹抱琵琶半遮面”
各位读者可能会猜想,很可能是因为画师出身太低,根本没办法亲见天皇,所以才想到这种无奈的方法来敷衍了事。然而,既然当时的一般百姓都不知道各代天皇的样貌,更没有机会经常见到天皇。而且即使百姓对天皇评头论足,也不会传到禁宫里的天皇耳中,更何况这些画作也不会公之于众。那么,就算画师将天皇画上大众脸,或者凭想象去画,也不会有大问题才对。历来有艺术史家研究分析背后的原因和这种表现方式的含义。简单来说,有两大因素。
第一,这种刻意不绘画君主长相的方式,在中国(特别是唐代)和古代朝鲜的大型绘画作品中也看得到。而且不只君主,王族或高贵出身的人也是如此。由此可以推断,古代日本很可能受到唐朝文化的影响,在作品中刻意回避天皇的脸部。
这么做是为了表示对天皇的敬畏。在画中露脸的贵族、神职人员、僧侣的衬托之下,被刻意遮脸的天皇显得与众不同,更能提高其权威。
另外,古代日本贵族社会相信,如果画作中的容貌与本人太相似,当有不满的人对画作涂鸦或指骂画中的主角,会成为一种诅咒,最终很可能祸及本人。因此,到了平安时代以后,不只天皇,就连贵族也不喜欢在对外公开的绘画中被画得太像。
第二,奈良时代早期的神道相关作品,如一些神社的缘起画卷,画师描绘天照大神或其他本地神祇时,同样刻意遮挡神明的长相。因为在日本神话故事里,对神祇的样子没有统一的描述,神道也主张神祇是无相无形的,人们只能通过种种不可解释的现象去感觉、察知其存在和意志,而不能目视他们。因此,画师即使不得不在宗教画作中描绘神祇,但也的确不知道应该怎么画。于是,陷入两难的画师,便刻意遮住神祇的容貌。
久而久之,这种处理手法也扩及描绘天皇的作品,一直到幕末时代才完全解禁。而天皇是否一直没有自己的自画像呢?也不是,自10世纪初的白河天皇和鸟羽天皇父子以后,历代天皇开始找人绘画自己的肖像画,但仅作私用。在父皇去世后,其子女也会命画师画肖像,供凭吊之用。另外,现时负责皇宫事务的宫内厅也保存了中世纪以后天皇的肖像画,称为“御影”,但基本上是千篇一律的大众脸,很难想象是在天皇本人面前画的,恐怕只是为了纪念天皇们而凭想象绘制的作品而已。
而明治维新后,天皇的相貌成为近代日本的象征之一,政府对于天皇在绘画、照片中的长相尤其重视,力求突显其君威和神圣,与古代的观念当然无法相提并论。
2.为什么天照大神时为男身,时为女身?
(1)天照大神的性别
相信有不少读者去过日本三重县伊势市的伊势神宫,也知道那里供奉的是传说中的创造天地之神——天照大神。
天照大神在后来又被尊称为“天照皇大神”,如前文所言,它是开创天地的至尊,地位凌驾于其他神祇之上,同时也是天皇家的祖先神。因此,伴随着神道的发展,天照大神的故事越来越普及,成为备受知识分子以及百姓敬仰的“皇祖神”。就连外国人也耳闻过他的存在和故事。
不过,由于日本的神道不像外国宗教一样设置雕像,供人膜拜,而是主张神祇无相无形。因此,神道里的“八百万神祇”究竟长什么样子,一直都只能靠文字资料的描述来想象。也因为这个原因,各神祇在历代不同的美术作品里,样子都不太一样。
即使是尊贵的天照大神,在各种画作里的样子也是千差万别。其中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就是天照大神的性别。说到神祇的性别,放眼世界各大宗教,有明显的男性神、女性神,也有性别难断、不分性别的神祇。那么,天照大神究竟是哪一种呢?
其实,在古今诸多关于天照大神的美术作品,如绘画、雕像之中,天照大神既曾被塑造成童子,也曾以威风凛凛的男神形象示人。另外,有一些神道家主张天照大神是两性兼备的神。到了明治时代以后,天照大神被描绘成女神形象登场的作品越来越多,“天照大神等于女神”的说法也逐渐成形。
(2)女神天照大神与近代日本
天照大神化为男神形象的原因,与伊势神宫的发展有很大关系。现在看来,伊势神宫是香火鼎盛的宗教圣地,但其实这个盛况是到了江户时代才出现的。在当时重男轻女的社会风气下,男性神的形象慢慢为人接受。直到幕末为止,天照大神以男性神形象为本的画作陆续出现,与仍属主流的女神形象一起流传。
那么,天照大神被定型为女神的原因又是什么呢?前面曾提到古代一般认可天照大神是女神,同时兼具男神的形象,而到了明治维新后尊崇神道,至二战为止,有意图地通过政策与法律贬抑女性的地位。既然如此,不是应该将天照大神描绘成男神,才更显得“政治正确”吗?
天照大神定型为女神的最盛时期,是二战时的昭和时代,当时日本政府为了强化国家对外扩张、侵略的正义,除了大力鼓吹出现在古代神话里的“神功皇后征韩传说”外,也借用《日本书纪》等的记载,将天照大神化为女神,与神功皇后的故事有所联系。而且那时代的“女”天照大神,并不是以温柔、高贵的典型女神形象示人,而是男性打扮,又手执武器,以威风凛凛的女战神样貌出现于各种教科书、绘画作品中,完美地将神话女神与军国主义融合在一起。
(3)天照大神与天皇
以上可见,天照大神受到日本上下的敬仰,其过程其实相当曲折。在古代的神祇信仰里,天照大神并不是世俗之神,不太理会它“创造”的神国日本,也不像其他神祇会为百姓求福请益。在古代神话故事里,它甚至会突然出现,以各种方式加害国家与天皇,要求对方崇拜和祭祀。
前文已经提到,天照大神原本是天皇家的祖先神,而不是所有日本人的祖先神。祭祀也只限于天皇与王族,与其他阶层无关。
因此,长期以来,天照大神在天皇以外的日本人心目中,是一个极不明晰的存在。平安时代著名的贵族日记《更级日记》里,主人公便问:“天照大神究竟是活在哪里的神佛?”由此可见,天照大神的信仰本来便具有强烈的封闭性。
这个现象是到了什么时候才得以改变呢?早在镰仓时代开始,随着天皇家衰落,祭祀天照大神的伊势神宫逐渐式微,其势力和收入也受到了影响,不得不广开财源。而且因长期缺乏宣传,那时候的伊势神宫较少有人前往参拜,收入来源更显不足。
于是,为了图存,伊势神宫在室町时代中期开始派称为“御师”的神官到各地宣传,劝人捐献。为了加强宣传,原本不外传的天照大神的故事也成为宣传工具。而且,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天照大神的伟大,神宫也决定接受天皇以外的各阶层参拜和供奉。也因为这个原因,天照大神由“任性”“自我”的恐怖之神,变成了与其他低一等的神祇一样,是为民请命、倾听百姓祈愿的入世之神。这个转化使得江户时代的神道思想得以广传,成为影响近世日本国家思想成型的基础。
3.从江户时代的天皇肖像画能看到怎样的天皇观?
(1)过度平淡的肖像画
放眼古今中外,上至神祇、帝皇,下至著名人物,肖像画都是我们揣想其外貌的参考依据。然而,日本的天皇肖像画却不尽如此。
自古代至中世纪为止,在历任天皇的肖像画中,能说有个人特色的作品,屈指可数。例如,改变天皇与日本史的天武天皇、桓武天皇、后醍醐天皇等,其肖像画渗透了同时代的中国画风。但大部分的天皇画作可谓千篇一律,都是差不多的表情,差不多的装扮。
与欧洲、中国不同,天皇的画作并没有随时代进步而越来越写实,一直要到明治维新改走西洋风格后,才有了根本性的改变。这是为什么呢?
先说明,除了传说中的天皇和古代的大王外,大部分天皇都有肖像画,称为“御影”。现存最早的肖像画是10世纪的鸟羽天皇。
而画师的身份也没有硬性指定,以江户时代的天皇肖像为例,画者有专业的画师,也有皇族出身善于绘画的贵族,也有出身已不可考的画师。
纵然画师不尽相同,也不是来自同一画派,但是江户时代的天皇肖像画却没有明显的分别,也没有象征皇权、威严的神器在其中,只是一幅幅千篇一律的肖像画。与中国、欧洲的君主相比,极为内敛。
另外,各代天皇肖像画完成后,并不是所有画作集中统一管理。在江户时代以前,大多数画作会在天皇驾崩后,安放在相关寺院中;江户时代以后,大多数画作则统一存放于京都泉涌寺,有些则放在旧时的宫内厅仓库里。泉涌寺自镰仓时代开始,是多位天皇、太上天皇、皇子们死后安放灵位的皇家寺院,自然是存放画作的理想地点。接下来,我们便以泉涌寺的画作为例,谈谈天皇肖像画如何反映当时人们对天皇的理解和认知。
(2)天皇肖像画的共同点
天皇的权威与权力时有起伏,到了太平安定的江户时代,天皇在政治上的威信低落,时人对其印象也越来越僵化,这些固定印象反映在肖像画里。
第一,没有女天皇的肖像画。江户时代曾出现两任女天皇——明正天皇与后樱町天皇。如今并没看到她们的肖像画,这肯定不是因为灾难而遗失,而是一开始便没有。
为什么“歧视”她们二人呢?那是因为她们的即位是政治考虑下的安排,完全出于偶然,一些皇家、天皇执行的祭祀仪式,按规定还是必须由男性天皇执行。另外,女性生理期也是“元凶”之一。
在古代日本,月经被视为污秽不堪的象征之一,即使天皇也无法阻止这个生理现象。“不完美”的身体限制了她们作为天皇的“完整性”,朝廷和幕府也没有将她们当作“完整”的天皇来看待。她们继位之后,没有真正执政,履行天皇之责,而是由当时的关白摄理朝廷事务。
第二,因为历代天皇肖像画中没有女帝的先例,创作自是困难,而且,男性画师无法直接观察女天皇,所以解决方式就是干脆不画。
而男性天皇的肖像画有什么共同点呢?最明显的是——不留胡子。中世纪至战国时代为止的天皇肖像画,还看得到部分天皇蓄须,但江户时代肖像画里的天皇是一律没有胡子的。虽然没有规定天皇必须留胡子,而且外国也有不蓄须的君主,但在大多数文明中,胡须是最明显的男性特征,是强调威严、权力的标志。所以江户时代的天皇不留胡子,是较罕见的现象。
江户时代,不只是天皇,德川幕府将军的肖像画,除了头三代将军家康、秀忠和家光外,以后的将军均没有留胡须。这又是为什么?
简单而言,江户时代初期,大约是17世纪60年代,时值四代将军德川家纲当政,幕府频频下令禁止各阶层的男性留胡子,这是因为当时幕府认为胡须代表蛮勇、粗鲁,想通过禁止蓄须,改变社会的暴戾风气。
结果,天皇与将军都受到这个规范的影响,起码在肖像画里贯彻了这个宗旨。一直到明治天皇,才重新留起胡须。
以上可见,江户时代的天皇肖像画虽然没有中国、欧洲帝王那些强调权威的表现手法,也没有用名贵艳丽的颜料来突显其气势,但作品活生生地反映了当时的天皇观,也让我们有机会了解当时的社会风尚与意识表象。
4.明治天皇的肖像画和照片有什么秘密?
(1)不爱拍照的明治天皇
本书上部谈到明治天皇在天皇史上的创举,他是数百年来第一位看到大海的天皇,是第一位与外国人见面聚餐的天皇。除此之外,他还是第一位拍照、成为西洋画主角的天皇。
我们现在能轻易地通过历史书籍和网络,看到这位传奇天皇的真面目。与从前的天皇肖像画相比,明治天皇在照片和油画中显得更加写实。不过,这些传神作品的背后其实存在两个秘密。
第一个秘密是,天皇其实不喜欢拍照,对肖像画也没有太多兴趣,这明确记录在官方记事里。除了天皇的个人喜恶外,那时日本人仍然觉得天皇是神,不应该也不需要留下真容;坊间也谣传西洋人的机器有问题,拍照的闪光灯会摄走人的灵魂云云。
无论如何,明治天皇在维新成功后的确进行了两次拍照。第一次是在1872年,照片里的年轻天皇穿着传统和式礼服。这张照片被用于宣传,证明天皇的确领导着新政府,带领国家走向新时代。第二次在1873年,是为了配合政府向全国颁布征兵令,强调天皇是国家军队的最高统帅和指挥。这次天皇穿上了西式军服,配有西式佩剑,坐在西式椅子上,旁边茶几上放了法式元帅使用的军帽,表现出天皇带头走向西化的决心,所以打扮也与西方君主看齐。与前一年的和式照片比较,第二次拍摄的用心和想表达的信息,明显比较多。
虽然如此,但天皇拍照不是公开的活动。当时政府并没有向外公布拍摄目的,一般相信是受到前一年在美国完成考察回国的岩仓具视的影响。明治政府也没有公布拍摄这两张照片的确切日期,更没有实时公开和发放。
至于负责这两次拍摄的摄影师是谁,倒是留下了记录,都是内田九一。他出身于长崎,在维新以前已是具有名气的摄影师,更曾拍摄幕府军队。他为天皇拍摄照片时,已经在浅草开设了摄影馆。他获政府任命为天皇的摄影师,还为英照皇太后和昭宪皇后拍摄照片,堪称初代皇家御用摄影师。
天皇照片的首要用途不是在国内发放,而是作为礼物送给当时的驻日外国大使。换句话说,是为了让外国对天皇留下印象。说得更直接一点,这是明治政府为天皇而设的宣传广告计划。
(2)半复制半想象的二次创作——御真影
前文提到天皇不喜欢拍摄,也不喜欢画肖像,但我们现在看到的各式各样、不同时期的明治天皇油画和照片,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天皇“口嫌体正直”吗?这就是接下来的第二个秘密了。
除了上述两次拍照由天皇亲自出席,此后完成的照片和画作,他一次也没有参与。也就是说,后来完成的画作都不是在天皇面前绘制的,是政府雇用画师,根据之前拍摄的照片,尤其以1873年的西服照片为基础,配合画师的想象绘制而成,这些肖像画在当时被称为“御真影”。
1873年以后,所有“御真影”都是半复制半想象的二次创作。其实只要我们细心一看,就会发现这些作品里的天皇大多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表情,只是容貌、样态随着时代变化而有所调整。
还有一点值得我们留意,自1873年后,明治政府一律禁止民间复制天皇、皇后和皇太后的照片和画作,更曾有摄影师因此被罚款。这是因为政府担心民间会出现滥用、污蔑天皇肖像等犯上的不敬行为,加上明治天皇的样子在当时还没有为大众熟识,政府为了确保不会被误传,于是对此进行严格的管理。
官方制作的“御真影”,当时只可以在宫中、驻外国使馆内张贴,直到19世纪90年代,随着《帝国宪法》推行,才大量向民间宣传。而民众要一睹天皇的风采,除了等待天皇到各地出巡(行幸),远距离瞻仰,便只能等待政府发布官方的复制肖像了。
基于同一道理,我们也就能明白为什么明治时代以及日本后来的货币,不会像外国那样铸印国王、女王的头像或照片,因为这对日本人来说是有辱神圣天皇的行为。一旦铸印天皇的头像或照片到货币上,涂鸦等不敬行为就越来越难杜绝和追查了。不只是明治天皇时期如此,之后的大正天皇、平成天皇,同样贯彻这个方针。
明治政府突然为天皇拍照,是为了进行“天皇外交”,向全世界介绍他们新国家的青年君主。随着时代发展,日本政府进一步强化对天皇和皇室的“神化”工作,使天皇“御真影”的用途日益广泛。直到二战战败,实行新宪法,昭和天皇宣布《人间宣言》为止,天皇的“御真影”都是政府用来维系、团结民心的政教工具。
5.古代天皇怎样让人感知他们的存在?
(1)天皇刷存在感的机会——鸣物禁止令
江户时代的天皇除了最初期的后水尾天皇,曾到二条城与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会面和游玩外,其他天皇都不会离开皇宫和京都。换句话说,那时候的天皇基本上不怎么跟外界接触。那么,江户时代的日本人,如何感知天皇的存在呢?这有赖一个重要的时机。
江户时代存在一个制度,即鸣物禁止令。所谓“鸣物”就是指奏乐、歌唱、舞蹈等发出的吵闹声响,甚至包括土木工程建设发出的声音。这个禁止一切活动声响的命令,每逢德川将军和天皇、上皇去世时便生效,而且范围广达全国,有效期大约为30—50日。
具体来说,一旦天皇、上皇和将军去世,在京都的鸣物禁止令大约维持50日;而在江户,天皇的鸣物禁止令一般只维持5日,而将军去世的话却是50日。可以说,江户时代的德川将军在当时京都人的心目中几乎与天皇、上皇同等,而江户人对天皇的敬意只属一般,甚至低于将军。
但是,到幕末时代却出现了例外的情况。当时,支持与幕府合作的孝明天皇患急病去世后,幕府为了维系人心,彰显幕府也是尊王的立场,宣布江户进行长达100天的鸣物禁止令,算是历来最长的一次,甚至比历代将军去世执行的时间都更长。
总的来说,除了幕末的孝明天皇外,鸣物禁止令是天皇在江户时代“刷存在感”的最重要时刻,但主要还是针对京都与江户两地,其他地方则不太受影响。
(2)天皇唯一紧握的大权——更改年号
严格来说,天皇没有那么可怜,不是只能等到去世,民众才知道他们的存在。除那之外,还有一个历史更悠久的、同样间接的方式,能让国民感知到天皇的存在,那就是更改年号。
自公元701年大宝律令颁布,制定第一个年号“大宝”以来,天皇便握有了决定、更改年号的权力。
对于现代人来说,年号的意义已经十分模糊,其重要性也较难理解。对东方社会来说,在西方历法没有引入前,皇家制定的年号代表着一个时代,也就是时间的解释权和控制权。民间的交易、记事等,凡牵涉时间,都需要明记年号和干支来识别。因此,天皇一旦更改年号,对全体日本人来说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
自幕府登场后,天皇制定、更改年号时,多少受到将军或战国时代的天下人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影响。很多年号都是天皇和朝廷在外界强烈要求下,才随之更改。即便如此,所有权力者都坚信更改年号的人只能是天皇,而不是他们自己。这是为什么呢?
第一,自大宝律令以来,天皇便一直握有控制“时间”的大权,这个历史的传统成为一种意识和信仰,这一点即便是幕府将军都难以轻易否定,更不用说普通民众了。第二,所有武士政权都以侍奉天皇、代理国政作为执政的大义名分,换言之,天皇的权威若不能得到彰显,将军存在的正当性也将受到打击。
因此,每代权力者都需要天皇保持一定的存在感,而年号控制权是能维持传统信仰以及当权者威信的象征。
(3)扭转局面的“天明大饥馑”
在江户幕府的严格控制下,天皇“刷存在感”的机会屈指可数,只要幕府保持强势,这个局面便不易被打破。可是,时局变化无常,长久的强势统治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扭转局面的契机终于在江户幕府成立180多年后出现了。
1787年,史称“天明大饥馑”的天灾爆发,农作物歉收,各大城市的米价暴涨,责任重大的幕府却束手无策,以至于各地出现“米暴动”。饥饿的灾民袭击米商的仓库,大肆抢掠,就连天皇所在的京都也不能幸免。而京都市民首先找的是幕府派驻当地的京都町奉行(即京都市役所),但他们同样无法解决问题。
在这个时候,同样受米价高涨影响的朝廷与天皇当然没办法当英雄,但当走投无路的京都民众转向神明求助,希望奇迹发生时,便把久居深宫的天皇也当作神明膜拜,希望这个天照大神的子孙能拯救他们。
当时在位的,是出身天皇家族旁系、几经波折才继位的光格天皇。也因为这些经历,这位天皇决定不再沉默。他眼见京民之苦,终于忍不住想要做点回应,于是打破常规,派出朝廷使者要求幕府设法救民。
这个看似简单的呼吁却引起了巨大的政治动荡。天皇打破沉默,指示救灾不力的幕府加把劲,后来大致平息民怨后,京都民众记住的是天皇解救了他们,这使得以京都为中心的民众对于天皇极有好感,也刺激了当时有尊王之志的人。
“天明大饥馑”结束约半个世纪后,以“尊王攘夷”为口号,质疑幕府统治的呼声便在以京都为首的西日本日渐高涨。
6.近代的“大元帅陛下”是如何形成的?
(1)近代天皇的统帅权
1889年制定的《大日本帝国宪法》(简称《帝国宪法》),明确规定近代天皇拥有三大权限,即国务权、统帅权、授勋权。
我们先来说说统帅权。日本在二战时侵略东亚诸国,战败后被盟军主持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定为战争罪行,身为一国之君的昭和天皇虽然通过与美国谈判,得以免责脱身,但战时天皇握有的统帅权一直成为史家、政治家讨论的课题。
所谓的统帅权就是按照《帝国宪法》第11条,有关“天皇统帅(帝国的)陆、海军”一节,言明:“天皇是帝国最高军阶的军人——大元帅,拥有指挥、统率军队的权限。”自《帝国宪法》颁布后,明治天皇、大正天皇和战前的昭和天皇都被称为“大元帅陛下”,其统帅权具体分为三类:
第一,大元帅的发令称为“奉敕命令”,又称为“大本营命令”,进一步细分为对陆军下达的“大陆命”和对海军下达的“大海令”。不过,“大本营命令”虽然是以天皇的名义下达的,但原则上均需由海、陆两军的总长奏请,然后由天皇许可。换言之,天皇在“大本营命令”上,实际上只有许可权和最终发出权,没有提案权。
第二,天皇参考陆军参谋本部和海军军令部的意见后,对国家军队下达战略作战方针。最著名的例子是,昭和天皇在二战期间曾多次对已制定的作战方针发表意见,最终使海、陆军修正计划。
第三,鼓励士气,也就是让军队士兵感觉到天皇是军队最高统帅。阅兵、授旗和师团长任命等军务仪式,都是具体的方式。
(2)天皇与《军人敕谕》
《帝国宪法》明确规定了天皇统帅权与“大元帅陛下”的具体职务,那么,天皇统帅权的源流为何?
先回想古代天皇与军事的关系,除了极少数传说中的天皇曾率领军队亲征,大多数天皇是不参与军事行动的,只会授予出征的将领象征天皇的节刀。到了中世纪则会颁授军旗,而到了幕末的鸟羽伏见战争时,萨摩藩曾伪造天皇御旗,一直到大政奉还后,才制作官方的天皇御旗。
军旗之外,天皇与近代军队的关系,到了维新政变成功后才逐渐成形。早在《帝国宪法》制定前,两者的关系便有雏形,就是1882年明治天皇向帝国军队下达的《军人敕谕》。
《军人敕谕》的制定与当时国家军队屡屡不稳有关。明治维新以来,日本各地出现了几次军人叛乱,1878年更爆发由守卫天皇的近卫炮兵团发起的“竹桥事件”。兵乱平息后,政府有鉴于军纪不良,于是以当时陆军大臣山县有朋的名义,率先向全体陆军发出了《军人训诫》,告谕天皇的绝对性和神圣性,要求军人严守军纪,禁止干政。
到了1882年,改为以天皇的名义向海、陆两军下达《军人敕谕》,这是山县有朋统筹、当代思想家西周起草的。《军人敕谕》与前述的《军人训诫》原则相近,开头便强调:“我国军队世代皆由天皇统率。”强调天皇对军队拥有绝对统帅权。
另外,《军人敕谕》强调五个军人操守和道德教条,即以忠为本、重视礼仪、崇尚武勇、重视信义和重视质素;又鼓励士兵无条件地服从上级指挥,确实执行命令,必要时慷慨就义、牺牲生命等。
(3)无力的“大元帅陛下”
《帝国宪法》颁布后,军部与政府为了强化军队对天皇的忠心,陆续要求士兵背诵《军人敕谕》,视它为最重要的教条。在这种军人教育之下,表面上看似解决了军纪问题,但结果恰恰相反。问题的根源在于,《军人敕谕》和《帝国宪法》虽然强调天皇对军队有绝对统帅权,独立于行政之外,再由陆军参谋本部和海军军令部共同辅助。但是,对于天皇如何具体确保统帅权上行下效,又如何平衡军、政两方的利益,却十分暧昧。这些问题在二战以前,完全由天皇和维新时代的元老们努力协调。
可是,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后,军部对政府的干涉越来越明显。与此同时,努力协助天皇维持军政平衡的元老们在20世纪20年代陆续死去,“大元帅陛下”天皇便担起重责。结果证明天皇对军政只有名义上的指挥权,无力阻止军部尾大不掉。
虽然,功勋元老死去前后,天皇之下已经增设数名侍从武官长和侍从武官担任天皇的军事顾问,在海、陆两军间传达天皇指令,并向天皇呈交陆军参谋本部和海军军令部的请示案。然而,想单靠少数侍从武官长和侍从武官来统治海、陆两军,完全是不可能的(到了二战才增加到43人左右)。二战期间,天皇平常不会一直参与军事会议,身边又只有日常跟随的武官长和武官各一名,要及时获知战况和进行决断是十分困难的。
战败后,日本政府主张保住天皇,立即向盟军总部强调“天皇无责”,主张身为“大元帅陛下”的天皇根本无力只身制衡军队。但战后力主天皇有罪的澳大利亚等国,还有日本史学界及反战团体,列出诸多证据反驳这一说法。
7.菊花、樱花与天皇各有什么关系?
(1)樱花与菊纹的迷思
不知道读者想到日本的花时,会先想到菊花还是樱花呢?对于经常到日本赏樱的读者来说,必然十分熟悉樱花,甚至有不少外国游客以为樱花是日本的国花。纵然樱花俘获了国内外游人的心,事实上,日本法律并没有明文规定国花,樱花只能说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花种而已。
日本皇室使用菊纹(另外还有五七桐),这个纹章也用在日本国民的护照上,宛如日本人的标志。菊花是象征天皇的花纹,而依现行日本宪法,天皇是日本与日本国民的象征。然而宪法又标榜天皇与国政分离,因此我们只能勉强地说:菊花在意识形态上算是“准国花”,但恐难成为国花。
二战前的日本标榜天皇至上的“皇国思想”,但为什么没有将菊花定为国花呢?道理很简单,上文提到菊纹是天皇家的纹章,在明治维新后,为了最大限度提升天皇的权威,为发动政变打倒幕府的新政府正名,于是明治政府开始严格管制菊纹的使用,一开始限制平民百姓使用,到后来连皇族、华族也受到限制。
菊纹成为至高无上的、天皇才能使用的特别花纹。在“国家因为有天皇而存在”的意识形态下,自然不能将菊花定为国花。再说,由于菊纹是天皇家的独家纹章,而不是国家层面的,因此,明治维新时期的官方活动为免犯忌,自然不会大量张贴菊纹。当年新政府成立后,派遣军队打倒东日本各地的旧幕府军,当时动用的御旗其实是“日月之御旗”,而不是“菊纹旗”。近年根据漫画改编的电影《浪客剑心》第一部的开头,便错误地将“御之锦旗”描绘成“菊纹旗”,与“日月之御旗”混为一谈了。
总之,菊纹在日本政治与文化上具有特殊性,直至军国主义、皇国思想日渐远去,仍保持着暧昧的特别意义。菊花则降格成为普通的花种,在日本国民心目中,地位已难与樱花相比。
(2)樱花的暗黑史
虽然樱花已经成为日本国民的“爱花”,但回首往昔,樱花也有过灰暗的过去。明治维新后,日本先后打败沙俄和清朝,一跃成为亚洲第一的帝国主义强国,强化了它的扩张野心。正所谓“贪胜不知输”,日本政府开始谋划进一步夺取其在中国的权益,同时,也在不断强化国民所谓的“爱国心教育”,其中一个重要的“教材”便是樱花。
日本人对樱花的钟爱,历史悠久。就近来说,从江户末期的国学大师本居宣长的作品,到明治初年的文学,赞赏樱花的文章多如星宿。而明治天皇为了与外国政要拉近距离所开设的“御观花会”(模仿西欧国家的宫廷宴游会),便以樱花为主题,即后来的“观樱会”。教育普及后所编写的国民中小学课本,也必然提到樱花。不过,在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前,对樱花的描述只停留在“名花”“日本的花中之王”,还没有特别将樱花与国民的爱国教育联系在一起。樱花以外,梅花和松也是能代表日本的名花名木。
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后,大量以樱花为主题的军歌,以及与靖国思想有关的文章,在军部主导下大量出现。樱花盛开后凄美地凋谢,被政府利用作为国民“忠君爱国”的理想形态。例如,明治晚期的一首陆军军歌《步兵的本领》,便有以下句子:“既生为大和男子,当化身为散兵战中之花凋落。”
这个“散兵战中之花”的花,当然就是樱花了。到了二战前夕,1933年改版的《小学国语读本》里加入了以下句子:“开花了,开花了,樱花开花了!前进吧,前进吧,兵队前进吧。”
樱花盛开与军队前进(发动战争)紧密结合。这种利用樱花以及象征国民意识的“大和魂”教育和国家宣传,在1937年全面发动侵华战争后日趋强烈,与“皇国精神”“为君舍命”的军队思想,一起成为战时日本人的精神支柱和唯一被认可的价值观,甚至是协助日本在亚洲发动侵略战争的标签。军中、国内倡议在占领地广种樱花,即“进军之樱”,作为“建设大东亚共荣”的重要任务之一。
(3)爱思哀愁交缠的“国之华”
随着日本战败,日本各地大量栽种的“国之华”樱花,在美军空袭中被大量烧毁。战败后,樱花作为军国主义的象征之一,一度成为民众避免谈及的话题,急求与军国主义划清界限的日本人也不在少数。
然而,自古以来对樱花的钟爱,以及维新以来耳濡目染的感觉,使得樱花对大部分日本人来说仍有无可抗拒的魅力,就连占领日本的美军也无意将樱花“赶尽杀绝”。战争完全结束后,日本国内在美军主导下实行新宪法,宣布与军国主义“分手”,一时被压抑的“樱花爱”也陆续复苏。
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以大阪、东京为首,重新种植樱花的运动在日本各地进行。配合1964年举办东京奥运会,政府更加积极推动,着手重建国民对国家的认同感,洗刷战败的污点,也将樱花打造成为推动日本旅游发展的法宝。这些措施维持到现在,日本借助樱花,增强“软实力”和文化输出。樱花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地位,重新回到顶点,甚至超越战前,成为直接、纯粹的“国之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