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帐中的阿艳格儿对张远态度变得很是冷淡,脸上每一分肉每一个表情都透露出厌恶。
像阿艳格儿这般的人是藏不住心头得想法,于是张远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来,明明两人刚刚推杯换盏聊得不亦乐乎。
“格儿,我看那烟草就留给你们吧,等这怪病消除我再来找你们做生意……”
阿艳格儿没有任何表示,要是往日里听到张远不要置换的牛羊,一准一蹦三尺高,兴奋地上蹿下跳。
而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张远,这烟草货品是注定要留在这里,而这个人也要留在这里,阿艳鲁的决定谁也不能更改。
“你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我要杀你……”
阿艳格儿站起身从腰间抽出弯刀,他不会跟人废话,因为在他们眼中杀个把人如同杀鸡宰羊一般。
两人如今的情形已经没有商量余地了,一个要杀人,一个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我是你的朋友,你难道要杀你的朋友吗?”
阿艳格儿握紧了弯刀,张远手无寸铁只能一边劝说他一边后退。
“对不起了我的朋友,阿艳鲁说你们不可信,所以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出去……”
张远一听这是阿艳鲁的命令,他是整个小部族的首领,是阿艳格儿的兄长,阿艳格儿今日绝不会放过他的。
张远此行所带得武师只有二十余人,随行马夫壮年不过七八个,但是此刻账外寂静无声,很可能他们已经在突厥人热情款待中遇害了。
他心念数转,现如今自保已很难,但他只求晚点死,好让他能将这里的消息传出去。
“既然是朋友,那你就不要杀我……”
阿艳格儿摇摇头;
“正因为是朋友所以我才亲自来杀你,你那些下人都已经被宰杀干净了,最后让我送你上路吧……”
阿艳格儿步步紧逼,距离他不过十余步,这十余步之中他若想不出法子,必死无疑。
生死之间,张远脑袋里所有能生存下来的想法如同走马灯一样迅速切换,最后他怒吼一声;
“既然是朋友,我不愿意死在你刀下,让我自己死……”
阿艳格儿停下脚步,这个男人虽然胆小但是现在看来他还是个勇士,不愿死在朋友手里想自尽。
“不过,我不想用刀兵自尽,那样太疼了,请你给我吃病羊肉喝河水,让我在病痛中死去吧……”
阿艳格儿拿不定主意,他知道汉人多有急智,生怕张远耍诈。
“格儿,既然你的朋友想自己选择死法,那我们就成全他吧……”
说着阿艳鲁迈步走了进来,身上满是血污并且带着一股腥臭气味,极为刺鼻。
“既然阿艳鲁说了,那你就吃下那病羊肉,去自生自灭吧……”
张远心知吃下那得了怪病的羊肉也是死,但却不会立马死去,他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果然,阿艳鲁拿来病羊肉,是一块带血的生肉,张远看到那羊肉知道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一把抢过来大口撕咬起来。
口腔里粘稠的血水,羊膻味与生肉的苦涩他一概不顾,几口下去这肉就囫囵进肚了。
“过上一会放了他,让他死在外面,可不要将病留在这里……”
阿艳鲁一声令下,几个突厥男人将他架起来向外拖拽,随后他被绑在马下,男人将他带到距离很远的荒野之中,一脚将他踹了很远。
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立马骑着马匹向回走了。
张远看着远去的突厥人,心中大喜,果然吃了这得了怪病的肉食,突厥人也不敢让他留在部族里面。
他自由了,但是不知道那该死的怪病什么时候发作,如今四下无人又无马匹,只能徒步向边境走去。
三日过后,张远感觉身体之中如同针扎一般疼痛,嘴唇发紫,慢慢连说话都没有力气,只能躺在冰冷的雪地里等死。
太阳那么耀眼,而地面却冰冷无比,他缓缓地闭上眼,也许这就是命吧。
“唉……那边穿着打扮可是我大唐子民?”
此时一个土匪打扮的男人骑着牛在他身前停住,他那悬着的心立马就松了下来,这牛他认识,除了太极殿中朝臣,其他人没资格骑的。
他用羸弱的声音告诉男子;
“下官天策军斥候张远,突厥有变,快送我回去……”
张远一口气没说完,再也支撑不住晕死过去,而土匪打扮的男子一把摘了毡帽,摔在地上。
“唉……兄弟你先说情报再晕啊!”
男子急的抓耳挠腮,赶忙将他放在牛背上,也顾不得自己这身打扮向着长安一路狂奔。
清晨,郑仁景坐在牛背上,身后上百辆牛车满载货物,整装待发。
眼前是农庄里三位姑娘与罗艺,今天一起为他送行。
长乐将自己准备好的白色狐裘大衣递到他手上,小眼睛里都是不舍。
“你去那边要注意防寒,千万别惹了风寒……”
小丫头也会关心人了,郑仁景眼中的长乐可没有这么乖巧的时候。
“好了,只是出趟远门不用这么伤春悲秋,用不了多久我回来了……”
“要是你不好好管理账目,回来我一定扣你工钱……”
长乐噗嗤一乐,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扣工钱。
蔺沐雪虽然住的时间尚短,但是也得表示一下,她又不如长乐那般富贵,只能亲手缝制了一双棉靴,算是饯别礼。
收到礼物的他还有点不适应,原本郑家的那些粗汉子,哪里会给他纳鞋置衣,这种待遇他还第一次享受到,不过心里也十分温暖。
“看你这么乖巧的份上,你那本书我正好有一个朋友写了首词很是应景,转赠给你当序言吧……”
蔺沐雪狐媚的眼睛里闪出了一抹笑意,这家伙明明挺感动总是不愿在这些事上面停留。
“那谢谢小郎君了……”
蔺沐雪接过信纸并没有着急去看,而是给廖姑娘留开位置。
若是说这几个姑娘里面,谁在送别之时最有资格,那就是廖姑娘了,他是郑仁景花钱赎回来了姑娘,那关系自然是最近的。
廖姑娘依旧清冷的气质,慢慢走上前递上一本书稿,郑仁景一瞧这不就是她写的书吗?
再看看书稿内容,那郑魂秋已经变成郑秋了,看来这是重新摘抄的书稿,字迹工整依然是用的她最擅长的欧体一笔一划写出来。
就这几万字摘抄出来,也需要好几天时间,而且她还要将字写好,那就要费一番功夫了,他瞄了眼她的手腕,果然有些红肿。
“你说你喜欢看,送给你路上解闷……”
这礼物不可谓不重,他默默地从袖口里拿出一副膏药。
“贴在手腕上,明日红肿就消退了……”
廖姑娘收下膏药贴就让开位置给罗艺了;
“叔公,我没准备礼物……”
郑仁景白了这家伙一眼,他又不是女人凑什么热闹;
“不过,我已交代我结义兄弟,你走之后若有任何事情他都会帮忙照拂一二,你尽可放心……”
郑仁景撇了撇嘴,就他这里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敢来捣乱,就算长孙冲,房遗直两个贵公子,如今还不是被他捆到牛车了。
这一次出远门长孙冲与房遗直两人可是苦求良久,他心软只能带上两人。
“你小子,算了,我有一物交给你……”
罗艺看着手里的护身符,四四方方一块玉牌,前后两面各自镌刻两字「保命」「安身」……
“你小子命不好,拿着防一防,说不定还能救你一命呢……”
罗艺苦笑,他命不好?如今李氏宗亲,燕郡王,开府仪同三司位同三公,李世民的结拜义兄,还不够他牛得吗?
这一天郑仁景离开了长安,而罗艺也出发回泾州了,并且给李世民送去一封信,内容是郑仁景留给蔺沐雪的序言。
当李世民看到罗艺送来的信件,他是一万个不愿意去看,最后还是在长孙皇后的劝说下才偷偷地打开;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李世民一声叹息,将信纸恭敬地收好。
罗艺临行回望长安,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随后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