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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见《校勘学史略》第十节,岳麓书社1983 年版。 .2

作者:史仲文/胡晓林 当前章节:153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3:54

  ① 见《校勘学史略》第十节,岳麓书社1983 年版。 .2

即使是《诗》,也可以作为求治之具,"夫《诗》者,论功颂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训"⑤。

《礼记》讲的是礼仪,然而也能"光赞大猷,垂法后进",礼仪不是可以忽视的小事,而是维护封建等级制度运转的基本规范,"顺之,则宗祏固,社稷宁,君臣序,朝廷正;逆之,则纪纲废,政教烦,阴阳错于上,人神怨于下。故曰,人之所生,礼为大也!"①值得注意的是,孔颖达借颂扬孔子整理儒经,强调了一个没权没势的学者也可以有挽救时弊的力量,思想学说可以对社会有巨大的影响作用。他说,"先君宣父生于周末,有至德而无至位,修圣道以显圣人"②。面对春秋时期"王纲不振","内叛外侵,九域骚然,三纲遂绝"的乱世局面,孔夫子"逢时若此",一介书生能有什么作为呢?想要"垂之以法",但没有权位;想要"正之以武",但没有兵卒;想要"赏之以利",但没有钱财;想要"说之以道",但有权人不采纳。夫子认为,虽然"不救于已往",对已发生的混乱没办法了,但可以"垂训于后昆",对后人可提供鉴戒的经验教训。所以夫子刊修《春秋》警戒世人,"一字所嘉,有同华衮之赠;一言所黜,无异萧斧之诛。所谓不怒而人威,不赏而人劝,实永世而作则,历百王而不朽者也"③。孔颖达虽用辞有些夸张,但却反映出他对儒经所具有的干预社会能力的充分肯定。

颜师古的《五经定本》与陆德明《经典释文》中的《五经》部分,在《五经正义》成书时就汇编在一起了,成为朝廷钦定的《五经》读本,被指定为科举考试用书。全国的读书人若要参加科举考试,都要研习《五经正义》。由于《五经正义》成为广大士子生徒的必读书,成为朝廷选拔官员的试题库,因而极大地提高了儒经在社会各界的影响力。又由于《五经》有了文字、音训、义疏统一的标准定本,有了朝廷钦定的权威身分,因而在儒、道、佛三家中处于正宗地位,道、佛可以互相非议,儒可以非议道、佛,但道、佛却不敢非议儒经。儒家思想无可争辩地成为官方的意识形态,而道、佛二家思想却只能处在附属地位。

儒学在皇权干预下,消除了宗派异说,实现了东汉以来未曾有过的统一,并借助于科举制的发展又出现一段时期的辉煌。但是,官方对儒经的统一,也意味着对儒经的束缚;钦定的"思想",本能地排斥批评与争鸣。《五经正义》既使儒学走向自己发展的高峰,也使之走向僵化。所以,日后一些有胆识的学者要开新的风气,要打破《正义》成说,"以己意说经"。

《五经正义》受玄、佛、道思想的影响,出现一些对心性义理的探讨,尽管是粗略的,但却开汉学向宋学过渡之先声。

④ 《周易正义序》。

⑤ 《毛诗正义序》。

① 《礼记正义序》。

② 《尚书正义序》。

③ 《春秋正义序》。

五、儒、道、佛思想论争(一)三家并立的基本国策尽管唐统治者力矫数百年来儒学不振之弊,但其明智之处在于并未一概排斥儒学以外的其它学说。

1。对儒、道、佛的认识这里不准备采用"三教"的提法,因为,严格说来儒教是不存在的,只有儒家的学说。孔子和天地君亲师都不是宗教意义上的至上神或教主,儒学从不认为自己是宗教,也没有神职人员,儒家经典也不阐述宗教教义。

儒家思想的基本倾向是入世的,进取的,直截了当地探讨治国安邦之方法,讲求经世致用的学问。统治者对这一点非常欣赏。而道家学说主张清静淡泊,无拘无束;佛教思想则提倡脱离尘俗,寄心于成佛或来世。对于维护王朝统治来说,当然是儒家思想更为直接有力,更为切要稳健。唐初官方花大气力整理儒家经典,统一儒经理论,以儒学为占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是从资治目的出发的必然选择。

唐太宗首先推重儒学的思想是非常明确的,他对儒家礼乐教化作用评价极高,"可以安上治民,可以移风易俗,揖让而天下治者,其惟礼乐乎!"①但是,他并不将儒与佛、道的关系看成对立的,他在扶植佛教和推崇道教方面也有不少事例(下面要讲到),他认为佛、道二教都有可以为己所用的因素,对这些有利因素要利用,对不利于统治的因素要限制。如贞观五年(公元631 年),唐太宗对左右大臣说:"佛、道设教,本行善事,岂遣僧尼道士等妄自尊崇,坐受父母之拜,损害风俗,悖乱礼经,宜即禁断,仍令致拜于父母"②。于是下诏,僧尼道士也要致拜父母,不可违反礼教。唐太宗扶植佛教主要是做一种表面姿态,实际上对佛教另有看法。

贞观二十年(公元646 年),大臣萧瑀申请出家为僧(萧氏一门都以笃信佛教闻名于时),唐太宗予以批准,可萧瑀又反悔了,不想出家,唐太宗手诏斥责说:"朕于佛教,非意所遵,求其道者未验福于将来,修其教者翻受辜于既往。至若梁武穷心于释氏,简文锐意于法门,。。子孙覆亡而不暇,社稷俄顷而为墟,极施之征,何其谬也!瑀践覆车之余轨,袭亡国之遗风,。。修累叶之殃源,祈一躬之福本,上以违忤君主,下则扇习浮华"③。但唐太宗也曾认为佛教有可取之处,他对傅奕说:"佛之为教,玄妙可师,卿何独不悟其理?"④《隋书·经籍志》中道、佛部小序,就反映出唐初统治者的有关认识。如认为道家典籍中,除了《老子》、《庄子》,其余众经有不可信者,"或言传之神人,篇卷非一","例皆浅俗,故世甚疑之";认为道术有灵验的,也有荒唐的,"其术业优者,行诸符禁,往往神验;而金丹玉液,长生之事,历代糜费不可胜纪,竟无效焉"。《隋书·经籍志》在各种典籍的

① 《全唐文》卷六《颁示礼乐诏》。

② 《贞观政要》卷七《礼乐》。

③ 《资治通鉴》卷一九八太宗贞观二十年九月。

④ 《资治通鉴》卷一九二高祖武德九年十二月。

排列次序上,以儒家经典放在第一位,即依次为"经、史、子、集"四大类,道、佛经籍置于"集"后的附录位置,并总结道:"道、佛者,方外之教,圣人之远致也。俗士为之,不通其指,多离以迂怪,假讬变幻乱于世,斯所以为弊也。故中庸之教,是所罕言,然亦不可诬也。故录其大纲,附于四部之末。"这明确指出了道、佛也含有教化之意,不过是俗人不通其意罢了,背离了原有的宗旨,误入迂、假、幻的歧路上去了。因而要以儒家中庸之道为指导,抑其弊而不诬其利。

其实不独对道、佛如此,唐王朝对其它宗教也大体是这个方针,极力将各种宗教、教派纳入为本朝服务的轨道。

贞观九年(公元635 年),基督教士、叙利亚人阿罗本来唐传教,唐太宗派宰相房玄龄率仪仗队在京城外隆重迎接,然后让其在皇家藏书殿翻译圣经,太宗还与之讨论基督教义。过了3 年,太宗诏令在长安义宁坊建寺一所,允其收信徒传教。诏令将唐太宗开阔、自信的胸襟和期望以此教辅治的思想讲得很透彻,"道无常名,圣无常体。随方设教,密济群生,波斯僧阿罗本远将经教来献上京。详其教旨,玄妙无为,生成立要,济物利人,宜行天下"①。

"道无常名,圣无常体","随方设教","济物利人",这基本上概括、浓缩了唐王朝对宗教的认识及政策。

至少从武德四年(公元621 年)开始,袄教开始在长安、洛阳等地建祠。袄教即琐罗亚斯德教,这一外来宗教在唐曾有过活跃时期,以至于朝廷内专设"袄正"官员管理该教。

摩尼教在武则天延载元年(公元694 年)也在长安开始传教。该教源出古伊朗。

概而言之,唐统治者没有执著、专一于某一宗教的意识。他们对各种宗教往往兼容并举,对某一教的或佞或毁,都是暂时的现象。他们已认识到,单靠儒学已不足以全面控制人们思想了,必须对日渐活跃的各种宗教学说加以改造、引导、利用。当然,利用的重点还是道、佛二教。

2。尊崇道教道教在唐代获得了蓬勃的发展,道观增加并且规模扩大,道士数量迅速增多,道经不断涌现蔚为大观,道教思想日渐丰富,尤其是道教的社会地位有了空前提高。这一切不是没有缘由的。

首先是道士曾帮助过李渊、李世民夺取政权。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 年),李渊自晋阳起兵,楼观道士岐晖以观中存粮献给唐军,并称李渊为"真君","必平定四方"。李渊果然在一年多后推翻隋朝,当上皇帝。称帝第二年,即武德二年(公元619 年)五月,李渊令楼观地方官大大扩修岐道士所居道观,"观内屋宇务令宽博,称其瞻仰,并赐土田十顷及仙游监地充庄"①,以后又降诏改楼观为宗圣观。道士焦子顺、王远知在隋末大乱时,也曾向李渊"密告符命",称李渊当为天子。在李渊当皇帝时,王远知也向李世民密告天机,对他说:"方作太平天子,愿自惜

① 《唐会要》卷四十九《大秦寺》。

① 《混元圣纪》卷八。

也"。②之后,在李世民与太子、兄长李建成的争斗中,王远知率道徒拥护李世民。因而李世民继位后,对王远知等道士优礼有加。

李唐王朝崇道还有一个特殊原因,李氏先人有胡人血统,与中原固有的世族大姓相比,出身门第似乎不很高贵。于是,将先秦哲人老子(姓李,名耳)认为李唐的先祖。而老子已被道教尊为"道德天尊",也称"老君"。这样,李唐与道教就有了这层亲密关系。随着李唐王朝的建立及统治举措的实施,老子连同道教的地位有了空前的提高。

武德二年(公元619 年),李渊敕楼观令鼎新营修老君殿。次年,李渊亲来此殿,口称"朕之远祖,亲来降此,联为社稷主,其可无兴建乎!"①武德八年(公元625 年),李渊宣布儒、道、佛先后顺序,"今可老先,次孔,末后释宗"②,即是道、儒、佛的顺序。

贞观十一年(公元637 年),唐太宗再次下诏重申,"至于称谓,道士女冠可在僧尼之前"③。

佛教徒对道在佛前的顺序非常不服,屡向皇帝争辩。唐高宗李治对此问题折中处理,具体规定道、佛分两列,东西相对,不分谁先谁后,诏曰"公私斋会及参集之处,道士、女冠在东,僧、尼在西,不须更为先后"④。唐高宗虽然对佛教很是扶持,但在尊道方面有新的突破。他于乾封元年(公元666年)追号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设立祠堂,置令丞管理。上元元年(公元674 年),天后武则天上表十二条,请王公百僚皆习《老子》。

武则天以武周代李唐"革命"后,老子地位下降,由"皇帝"改称"老君"。神龙元年(公元705 年)唐中宗李显复位后,复以"老君"为"玄元皇帝",令贡举人依旧习《老子》。

唐玄宗时,崇道达到一个高潮。开元年间多次下诏,令官员和百姓都要做到家有《老子》;每年贡举人对策减《尚书》、《论语》两条,加《老子》策。玄宗还声称梦见老子托梦给他,告知其像藏处,并约在兴庆宫相见。天宝年间,又为"玄元皇帝"配置庄子、文子、列子、庚桑子4 位"真人",四真人所著书为真经,崇玄学置博士、助教各1 人,学生100 人,官方正式加强对道经的研讨。臣下不断上书上表,声称见到"玄元皇帝"和其他道教仙人,发现"灵符",玄宗愈发隆重崇道,以期显示自己为"玄元皇帝"最钟爱、器重的传人。在唐玄宗的倡导下,道教经典的收集、注释、传播工作,都以空前的规模进行。他即位初,令太清观主史崇玄和昭文、崇文二馆学士首次编成道藏,名为《一切道经音义》,玄宗亲作序。开元中,又进一步搜求道经,续修道藏,成《三洞琼纲》。天宝年间,玄宗诏令传抄《一切道经音义》,分送各地,颁赐道观。另外,唐玄宗还几度颁布自己所注《老子》及义疏,今天下人研习。这些都提高了道教的社会地位,促进了道教思想的传播。

3。扶植佛教② 《旧唐书》卷一九二《王远知传》。

① 《混元圣纪》卷八。

② 《集古今佛道论衡》卷丙。

③ 《广弘明集》卷二十五。

④ 《唐会要》卷四十九《僧道立位》佛教在唐代达到了空前的繁盛,这与历朝皇帝的扶植有关,唐武宗灭佛只是个例外。

官方的统治方略虽是以儒学为本,并认老子为祖先,但并不对佛教有敌意,而是颇为欣赏佛教的教化功能及对民众思想的影响力,因而对佛教采取既扶植又限制的政策。即在一定的范围内支持佛教的发展,但如果佛教过分繁荣对皇权构成威胁,则转而进行限制。

唐高祖李渊在遇急难时,曾向佛教许愿求福,一次是李世民9 岁时病重,一次是隋末起兵前的时刻。建唐后,设职管理僧尼。他看到一些僧道中的"嗜欲无厌"等不端行为,决心整顿,于武德九年(公元626 年)下《沙汰僧道诏》。此举并非毁弃佛、道,而是要引导佛、道。诏书斥责僧尼、道冠中的不法之徒的种种触犯刑律行为,强调在教徒中选优汰劣的意义,表白自己"兴隆教法","情在护持"。由于政局突变,此诏实际上未施行。

唐太宗注重对佛教的扶植和利用,即位不久,将通义宫送佛门为寺院,并大行布施,声言旨在报"母恩"。他还几次诏令全国"有寺之处,宜令度人为僧尼",但又严格规定了人数。《度僧于天下诏》规定"总数以三千为限",《诸州寺度僧诏》规定"京城及天下诸州寺,宜各度五人;宏福寺宜度五十人"。贞观三年(公元629 年),唐太宗诏令为隋末唐初之际在各战阵中死亡者建立寺院,以"树其福田,济其营魄"①,借此显示"上圣恻隐","朕矜愍之意"。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对于玄奘极为赏识器重。玄奘西行取经归国后,太宗令敦煌等地方官隆重迎接,二人见面后即在宫中畅谈。太宗下令房玄龄,对于玄奘翻译佛经,要保证其"所须人、物、吏力"。玄奘译经,是中外佛教史上的盛事,影响极为深远,然而是在唐官方大力支持下进行的。太宗曾夸赞玄奘"搜妙道而辟法门,宏阐大猷,荡涤众罪"②。他还亲自为玄奘所译佛经写了《大唐三藏圣教序》,序中对佛教很是称颂,"佛道崇虚,乘幽控寂,弘济万品,典御十方"。唐太宗显然是把佛、道都看作是可以并存、可以为己所用的。他曾令玄奘将老子《道德经》译成梵文,以便向西域及天竺传布。此事被玄奘婉拒。

高宗李治承太宗遗风,大力支持佛经翻译。先是在东宫时为给文德皇后追福,建造慈恩寺及翻经院,请玄奘及诸高僧入住。玄奘"自此之后,专务翻译,无弃寸阴"①。显庆元年(公元656 年),高宗又令诸大臣亲自予以协助,左仆射于志宁、侍中许敬宗、中书令来济等当朝宰相"共润色玄奘所定之经",另有国子博士、弘文馆学士等"助加翻译"②。高宗晚年也常就玉华宫翻译。玄奘自归国后共翻译佛经74 部,1335 卷,这样出色的成绩是与官方的支持分不开的。大量译出的佛经,为佛教的兴盛和佛教思想的传播,奠定了雄厚的基础。

武则天改李唐为武周,曾借助于《大云经》造舆论。该经有女主威伏天下的预言,武则天大力宣传此经,于天授元年(公元690 年)敕两京、诸州,各建大云寺,藏《大云经》,使僧升高座讲解。次年,又下制:今后释教宜

① 《全唐文》卷五《为战阵处立寺诏》。

② 《全唐文》卷八《答元奘法师进〈西域记〉书诏》。

①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七。

② 《旧唐书》卷一九一《僧玄奘传》。

在道法之上,缁服处黄冠之前。武则天还多次为佛经作序,宣称自己"幼崇释教,夙慕归依"云云。她将禅宗北派领袖神秀迎请入京,"肩舆上殿",女皇帝屈尊"亲加跪礼,时时问道"。皇帝带了头,京城掀起崇佛热,"王公已下,京邑士庶,竞至礼谒;望尘拜伏,日有万计"③。武则天还破天荒地封僧人高官,表面上看,她在唐历代皇帝中最为崇佛,但实际上却给佛教未来的发展种下恶果。汤用彤先生指出:"自佛教大行于中国以后,有高僧大德超出尘外,为天子之所不能臣。故慧远不出虎溪,僧朗幽居金谷,即其论道朝堂,不拜王侯,自称贫道者,代代有之。俗王僧律,盖甚泮然。武则天与奸僧结纳,以白马寺僧薛怀义为新平道行军总管,封沙门法朗等九人为县公,赐紫袈裟银龟袋,于是沙门封爵■紫始于此矣。。。于是前此啸傲王侯(如慧远)、坚守所志(如太宗请玄奘为官不从)之风渐灭,僧徒人格渐至卑落矣。。。帝王可干与僧人之修持,而僧徒纪纲渐至破坏矣"①。显然,朝廷的扶植与干预,对于佛教兼有正面和负面的影响。

③ 《高僧传》卷八《神秀传》。

① 《隋唐佛教史稿》第25- 26 页,中华书局1982 年版。

(二)儒家思想对佛、道的驳论1。傅奕上疏废佛傅奕(公元555-639 年),相州邺(今河北临章西南)人,自然科学家。他通晓天文历数,曾创刻漏新法,唐初任太史令。他是唐初反佛的代表人物,曾收集魏晋以来反佛人物的事迹,编著《高识传》10 卷,又有《老子注》、《老子音义》。唐代僧人道宣在《集古今佛道论衡》一书中,将傅奕列为道教人物,因为他"先是黄老"。其实傅奕反佛时的身份是朝廷官员,早已由道士还俗。

傅奕在武德四年(公元621 年)上《废省佛僧表》,在武德七年(公元624 年)上疏"请除佛法"。

傅奕批评佛教的思想武器是儒家礼义之说。

第一,他认为佛教使人"不忠不孝"。他说:"礼本于事亲,终于奉上,此则忠孝之理著,臣子之行成。而佛逾城出家,逃背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以继体而悖所亲"②。傅奕抓住了封建等级制度所最注重的忠孝问题,猛攻当时佛教尚未补苴的漏洞。萧瑀为朝中重臣,平日鼓吹佛教最力。傅奕指责萧瑀"遵无父之教",萧瑀无话可答,只是"合掌曰:'地狱所设,正为是人。'"第二,傅奕还从儒家华"夷"之辨的观点出发,指责佛教非华夏正统,是"胡神"。认为,"佛在西域,言妖路远,汉译胡书,恣其假托。""演其妖书,述其邪法,伪启三涂,谬张六道,。。凡百黎庶,通识者稀,不察根源,信其矫诈。"他提醒皇帝注意夷夏之大防,"自牺农至于汉魏,皆无佛法,君明臣忠,祚长年久。"而"洎于苻、石,羌胡乱华,主庸臣佞,政虐祚短,皆由佛教致灾也"①。他的观点是,人们"共遵李、孔之教",方能"孝子承家,忠臣满国"②。

傅奕批评佛教,所要维护的也是儒家纲常名教。

其一,封建等级制度是由纲常名教维系的,刑德威福之权柄是应掌握在君王手中的。可是佛教"窃人主之权",迷信佛教的人"妄求功德,不惮科禁,轻犯宪章",这就是公然把决定人们荣辱贵贱的礼教秩序--王法,抛在一边。而且,即使犯罪入狱,也不服法,仍在"狱中礼佛,口诵佛经,昼夜忘疲",希望佛门保佑,"规免其罪"。这说明了佛教"害政"的恶果。其二,佛教泛滥破坏了"淳朴之化"的社会风气,"入家破家,入国破国"。他认为,佛教之"妄说",使人"不事二亲,专行十恶",由"臣子"而变为"僧尼","不忠不孝","舍亲逐财,畏壮慢老,重富强而轻贫弱,爱少美而贱耆年,以幻惑而作艺能,以矫诳而为宗旨"③。他指责佛教导致奢侈和浪费,天下僧尼,人数超过十万,均"剪刻缯彩,装束泥人,而为厌魅,迷惑万姓"。这是指建造寺院,装饰佛堂,塑立佛象的巨大花费及影响。另外,傅奕还指出僧尼不从事生产逃避租赋等问题。他建议让广大僧尼还俗,从事生产。

② 《旧唐书》卷七十九《傅奕传》。

① 上引均见《旧唐书》卷七十九《傅奕传》。

② 《广弘明集》卷十一《上废省佛僧表》。

③ 《广弘明集》卷十一《对傅奕废佛僧事》所引。

傅奕在去世前对自己的反佛主张未能实现而深感遗憾,告诫子孙不要信奉佛教,要学习名教,"老庄玄一之篇,周孔《六经》之说,是为名教,汝宜习之"①。

傅奕的反佛思想是坚决的,但他主要是站在儒家纲常名教立场上,从社会政治方面发论,而对于佛教思想缺乏深度的分析。

由于傅奕任职于宫中的地位,加上他言辞的率直激烈,当时造成的社会影响较大。佛门对于傅奕的上疏,"闻者悉惊",纷纷著论反击。释法琳著《破邪论》,释明概著《决对论》,释普应著《破邪论》,他们对于傅奕所持的儒家礼教观点不便直接反驳,主要是针对傅奕个人进行激烈抨击,称其为"阐提逆种,地狱罪人"②。道教人士站在傅奕一边参加论战,清虚观道士李仲卿著《十异九迷论》,道士刘进喜著《显正论》,对佛教进行驳斥。朝臣也有参予者,太子中舍人辛谞著《齐物论》,支持傅奕对佛教的批评。因而,由傅奕引发了唐初第一次儒、道、佛的论战。

2。狄仁杰、姚崇的援佛反佛一些儒家学者、士大夫在反佛的思想论战中逐渐认识到,单凭儒家名教观念直接抨击佛教,成效不大。于是,他们开始采用较灵活立论角度,注重论辩的战术和策略,甚而运用某些佛教教义来否定现实中的佞佛行为,可称之为"援佛反佛",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狄仁杰(约公元630-700 年),太原人,高宗、武则天时著名贤臣。少时笃好"圣贤书",后通过"明经"科考而授官,以敢于直言,不畏权势著称。

武则天准备造大佛像,狄仁杰上疏切谏。他首先指出,"为政之本,必先人事",而如今伽蓝(寺院)"穷奢极壮"已超过宫殿,而且数量极多,"里陌动有经坊,阛阓亦立精舍",且多占有"膏腴美业","水碾庄园",还有"逃丁避罪"之人躲在寺院。狄仁杰运用这些事例试图打动武则天,证明佛教过盛已直接威胁到朝廷权威和利益。接着,他又巧妙地说,"伏惟圣朝功德无量,何必要营大像?"这是在利用武则天的虚荣心。狄仁杰进一步引证佛门之义,"如来设教,以慈悲为主,下济群品,应是本心,岂欲劳人,以存虚饰"。这就是说,佛祖本心是慈悲爱人的,如果为造佛像而劳民伤财,追求的是"虚饰",违背佛门之旨。

这一番陈辞的确打动了武则天,"乃罢其役"①。

姚崇(公元650-721 年),陕州硖石(今河南三门峡市东南)人,为武则天、睿宗、玄宗朝著名贤相。

中宗时,佛教势力大涨,公主、外戚都奏请度人为僧尼,富户、强丁托庇于佛寺而逃避赋役,姚崇上疏"援佛反佛",论证比狄仁杰更进了一步。他说,"佛不在外,求之于心","但发心慈悲,行事利益,使苍生安乐,即是佛身。何用妄度奸人,令坏正法"。这段话言及禅宗要旨。禅宗的真正创始人慧能自唐高宗仪凤元年(公元676 年)正式公开传法,其要旨即是"本

① 上引除另注者,均见《旧唐书》卷七十九《傅奕传》。

② 《破邪论》卷下。

① 《旧唐书》卷八十九《狄仁杰传》。

性是佛","见性成佛",主张不要背诵佛经,不要礼拜佛像,不要布施财物,不要坐禅修行。姚崇就运用这种观点抨击奢侈糜费、追求表面形式的佞佛之举。果然,中宗"纳其言",下令有司核检僧徒,结果查出"伪滥者"12000 余人,均令其还俗。

姚崇在去世前"遗令以诫子孙",仍然运用佛理批评当世佛教之滥。他说:"佛者,觉也,在乎方寸。假有万像之广,不出五蕴之中,但平等慈悲,行善不行恶,则佛道备矣"①。他认为,世人不明"功德须自发心"的道理,盲目崇信,实际上未获佛教本义和真谛,"可谓大惑也"。可见,姚崇已不是像以往反佛者那样,不了解所要批判的对象,一味采取排斥否定的态度,而是了解了一些佛教理论,有意识地选择禅宗理论作为自己立论的理论根据。禅宗经典《坛经》主张,"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所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眼前"②,姚崇所言即与此说一致。姚崇还举出历史上实例来说明盲目佞佛,反受其祸。北齐"广置僧徒而依凭佛力",与北周交战而灭亡,"国既不存,寺复何有,修福之报,何其蔑如!"本朝的实例也有,中宗"倾国造寺",太平公主、武三思"皆度人造寺,竟术弥街",结果都"不免受戮破家,为天下所笑"。

姚崇还认为,奉教关键在于内心体验的道理也适用于道教,他批评道教仿效佛教一些虚浮形式而误入歧途,"道士者,本以玄牝为宗,初无趋竞之教,而无识者慕僧家之有利,约佛教而为业。敬寻老君之说,亦无过斋之文。抑同僧例,失之弥远"③。姚崇与禅宗创始人惠能基本上是同时代人,慧能大姚崇12 岁,先于姚崇8 年去世。可见,姚崇的思想是较敏锐的,对于佛教理论与宗派的动向有一定的注意,因而他关于佛教的见解在儒者及士大夫中是较有新意的。

3。辛替否的援佛反佛辛替否,京兆(今陕西西安)人,景龙年间任左拾遗。他的援佛反佛思想也是很有特色的。他有感于中宗时"盛兴佛寺,百姓劳弊,帑藏为之空竭"的严重社会危机,上疏进谏。睿宗即位后,"为金仙、玉真公主广营二观",辛替否时为左补阙,又上疏切谏。二疏都保留在《旧唐书》卷一○一本传中,主要表达了以下观点:第一,佛教"以清静为基,慈悲为主",因而信奉佛教者应当"体道以济物,不欲利己以损人",也就是要去除个人私欲,不能为个人"荣身"而"害教"。他认为,当前社会上的佞佛行为就违背了佛教的最基本教义。例如:掘山穿池,驱人劳役,就是"损命";使府库空虚,入不敷出,就是"损人";寺院装修,奢侈豪华,就是"荣身"。这三点都与佛旨背道而驰,"损命"则说明"不慈悲";"损人"则说明"不济物";"荣身"则说明"不清静"。如此做法"岂大圣大神之心乎?"他认为,这种大兴土木建造寺院,僧徒广聚财货,越格饰修殿堂的做法,"非真教,非佛意,违时行,违人欲"。第二,国祚之长短,在于有道无道之别。辛替否进一步论证道,如果一

① 上引均见《旧唐书》卷九十六《姚崇传》。

② 《坛经·疑问品》③ 上引均见《旧唐书》卷九十六《姚崇传》。

定要说只有建造佛寺,才是求治之"理体";而爱惜民人不足以"经邦"。那么,殷周以往没有佛寺,就该"皆暗乱"了;而汉魏以来佛寺渐多,就该"皆圣明"了,可查验历史却恰恰相反。夏、殷、周三代和汉以后历代对比,证明王朝之寿命,有道则长,无道则短,"岂因其穷金玉、修塔庙方得久长之助乎?"

第三,如来之德、如来之仁与汤武之功、唐虞之理有一致处。辛替否引用佛经之言来支持自己的观点,"臣闻于《经》曰: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既无所见。"他敦促中宗存菩萨之心,减少铺张雕琢的费用以赈济贫民,这便是如来之德;停止开山挖池以保全昆虫,这便是如来之仁;省下土木建构的花费以供给边陲军民,这便是汤武之功;减免无用之臣的禄赏以激劝官吏的清廉,这便是唐虞之理。辛替否认为这些是当前为政之要事,不可"失真实而冀虚无",强调了佛理和王道的一致性和实践性。

第四,出家者的道德规范与实际行为不应背离。辛替否描述出家者的道德规范应是"舍尘俗,离朋党,无私爱",但对照现实却大相径庭。出家人买卖经商,算不上舍弃尘俗;任用亲信,算不上远离朋党;纳妻养子,算不上没有私爱。这样的出家人,事实上是"毁道"而非"广道"。

第五,"道合乎天地,德通乎神明"。辛替否以本朝皇帝之楷模--唐太宗的辉煌功业为例,说明天与神顺乎人,保佑有德有道之人,"不多造寺观而福德自至,不多度僧尼而殃咎自灭",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表面上看来不好理解的现象呢?因为"道合乎天地,德通乎神明,故天地怜之,神明祐之,使阴阳不愆,风雨合度"。

第六,道教与佛教在虚泊、清心方面同理。辛替否认为,修道者应该"不预人事",专心致志地修道,使身心清静,"以虚泊为高,以无为为妙",只要有两卷《老子》可读,有一躯天尊可拜就可以了。没有欲求,没有营造,既不损人,也不害物。何必"璇台玉榭,宝像珍龛,使人困穷,然后为道哉!"在这里,辛替否也是"援道反道",以道教宗旨反对奢华的佞道之举。

总的看来,初唐、中唐时期,一些坚持儒家思想、立场的士大夫,对咄咄进逼、日益兴盛的佛教进行过一些批判。有些批判虽然言辞激烈,慷慨激昂,但是立论的基础只是传统的儒家思想,缺少适应新形势的变化和新意。而且,由于对佛教思想了解不够,批判缺乏理论深度。有些批判则开始变换角度,引用佛理经义来反对佛教泛滥的种种弊病,当然这也无法真正撼动佛教的理论基础。

4。吕才、李华、卢藏用的反迷信思想吕才、李华、卢藏用的批评矛头虽然不是直接针对佛、道二教,但二教中的落后部分是与神学、术数迷信有联系的,因而这节置于此。反对神学迷信,是中国思想史上相沿已久的一个论辩主题,上述三人是初唐、中唐时期的踊跃争鸣的代表。

吕才(公元600-665 年),博州清平(今山东聊城)人,官至太常博士、太常丞,以博学多识闻名于世,通晓天文、乐律、医学、方伎、舆地等多种学科知识。他著述很多,但大部已佚。他的《叙宅经》、《叙禄命》、《叙葬书》等遗文,保存在《旧唐书》本传和《全唐文》中,表现出无神论思想。吕才在贞观年间奉唐太宗之命,与学者10 余人整理刊正社会上流传的阴阳书。吕才本着"救俗失,切时事"的宗旨,运用无神论观点批判种种世俗迷信表现,"虽为术者所短,然颇合经义"①,遭到了阴阳家、术数之士的反对,但比较符合儒家经典义旨。

吕才对于算命看相、观风水选葬地、以五姓附会住宅方位等的批判,主要采取三种方法。

其一是"稽古",即根据历史事实驳斥。例如,按照禄命之说,人的贵贱寿夭是命里注定的,看相算命可以推算和预言。而吕才引前人之语称其"高人禄命以悦人心,矫言祸福以尽人财",是以假话骗取钱财。他以著名历史人物的年月生辰为例,先以禄命之说推算,再核以史实,证实其"不验"。秦始皇的生辰为"岁在壬寅,此年正月生者,命当背禄,法无官爵","为人无始有终,老而弥吉"。可史实却与这种禄命说相反,秦始皇身为皇帝,"有始无终,老更弥凶","计其崩时,不过五十"。吕才一连举出鲁庄公、秦始皇、汉武帝等五位生辰可考的皇帝之生平,证明"禄命不验"。

其二是本证,即运用矛盾律,揭出迷信之说的自相矛盾处,使其不攻自破。如关于姓氏的发音决定住宅及门户的方位,吕才认为这种说法的漏洞是显而易见的,"近代师巫更加五姓之说。言五姓者,谓宫、商、角、徵、羽等,天下万物,悉配属之,行事吉凶,依此为法。至如张、王等为商,武、庾等为羽,欲似同韵相求;及其以柳姓为宫,以赵姓为角,又非四声相管。其间亦有同是一姓,分属宫商;后有复姓数字,徵、羽不别"。如果说人的姓氏按发声分为五类,以分别与五行相配,姓张与姓王属商,姓武姓庾属羽,这可以说是按声韵划类,但是,姓柳的属宫,姓赵的属角,这就与音韵无关了。而且遇到姓氏为复姓,更不易区分类别了。

其三是以"自然之理"察之,否定随意编造的迷信说法。如关于丧葬之法,本来"无吉凶之义",可是从事迷信职业者却要"加以阴阳葬法,或选年月便利,或量墓田远近,一事失所,祸及死生",这充分说明丧葬中的阴阳迷信之说已造成社会危害,"野俗无识,皆信葬书,巫者诈其吉凶,愚人因而徼幸。"然而,阴阳葬法的起因是"巫者利其货贿,莫不擅加妨害","各说吉凶,拘而多忌"。因此要究阴阳之本义,吕才认为,"天覆地载,乾坤之理备焉;一刚一柔,消息之义详矣。或成于昼夜之道,感于男女之化。三光运于上,四气通于下,斯乃阴阳之大经,不可失之于斯须也。"阴阳之大义与丧葬之吉凶无关,是巫者"附此为妖妄"。吕才又引用儒家经典《孝经》、《易经》和史实,说明"安葬吉凶不可信用"。名位、官爵是变化无常的,"亦有初贱而后贵,亦有始泰而终否";而"卜葬一定,更不回改,冢墓既成,曾不革易",从这简单对比中就可以看出,"官爵弘之在人,不由安葬所致"。

卢藏用,武则天长安年间曾任左拾遗,唐中宗神龙年间官至中书舍人。

他有感于社会上迷信之说流行,"俗多拘忌,有乖至理",于是著《析滞论》,意在探讨"亨衢之通论"①。

关于天命与人事的关系,卢藏用认为,国之兴亡,人之成败,起主要作用的是人事而不是天道。《析滞论》采用了答客问的编写方式,"来客"询问,"天道玄微,神理幽化,圣人所以法象,众庶由其运行","从之者则

① 《旧唐书》卷七十九《吕才传》。以下引此,不再注出。

① 《旧唐书》卷九十四《卢藏用传》。下引不再注出。

兵强国富,违之者则将弱朝危","先生亦尝闻之乎?"卢藏用引用《易经》之言和先秦史官史嚚之语,明确表示"国之将兴,听于人;将亡,听于神";"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他没有完全否认天道的作用,但比起流行的"天道决定论"则大大前进一步。他不认为天道能决定"众庶"的命运和国家的安危强弱,鲜明提出"得丧兴亡,并关人事;吉凶悔吝,无涉天时"观点,但紧接着又认为天也有意志,天辅佐有德之人,而对不善者则降灾,从而引出"天道所以从人"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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