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见《校勘学史略》第十节,岳麓书社1983 年版。 .5
① 《佛祖历代通载》卷二十。
② 《唐国史补》卷下《叙专门之学》。
① 《新唐书》卷二○○《啖助传附施士匄、仲子陵传》。
② 《大唐新语》卷末《总论》。
最初的反思,是从一年一度的贡举制度入手的,亦即从思想教化方面寻找致乱的原因。这年六月,礼部侍郎、主考官杨绾以为:"国之选士,必藉贤良。盖取孝友纯备,言行敦实,居常育德,动不违仁。""夫如是,故能率己从政,化人镇俗者也。"而近世"争尚文辞,互相矜炫","其道弥盛,不思实行,皆徇空名,败俗伤教"。"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长老,以此垂训。"其结果,使"太平之政又乖矣"。为此,主张"依古制",县令察孝廉,取德行著于乡闾、学业知经术者,荐于州;刺史试其所通之学,送于尚书省。朝廷择取贡士,必通一经,对策皆"古今理(治)体及当时要务",上第即授官,中第得出身,下第则罢归。杨绾希望,"数年之间,人伦一变",使"居家者必修德业,从政者皆知廉耻",认为"教人之本,实在兹焉"①。这是试图以科举取士为导向,"教人"恪守伦理纲常,用以维系不断受到冲击的统治思想。
代宗认为这的确是思想文化领域内的重要议题,便下诏诸司通议。给事中李栖筠、尚书左丞贾至、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严武等所议,与杨绾颇多共同之处。贾至的奏议,最具代表性。其议云:"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周之政尚文,然则文与忠、敬,皆统人之行也。""是故前代以文取士,本文、行也,由词以观行,则及词也。"如今,"试学者以帖字为精通而不穷旨义","考文者以声病为是非而惟择浮艳"。接着,便将"浮艳"取士之风与治乱兴衰紧紧联系在一起:是以,上失其源而下袭其流。乘流波荡,不知所止。先王之道,莫能行也。夫先王之道消,则小人之道长;小人之道长,则乱臣贼子由是生焉。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者矣。渐者何?谓忠信之陵颓,耻尚之失所,末学之驰骋,儒道之不举,四者皆由取士之失也。①在这一关于科举制度的辩论中,普遍感到了"末学驰骋,儒道不举"的状况。因此,大都主张改变有"诱导之差"的"取士之术",恢弘儒教,复振经术之学,使"礼让之道弘,仁义之道著","逆节不得而萌也,人心不得而摇也"。
然而,思想文化问题并不像杨绾、贾至等人想的那么简单。已经实行了一个半世纪的进士科举,岂是一道诏命可以废止的!改变"末学驰骋,儒道不举"的现状,更不仅仅是科举取士有"诱导之差"的问题。结果是,议论虽佳,却行不通。试图通过科举取士来"诱导"风化,恢弘经术,复振儒学,以此维系先前的那一套统治思想、伦理说教,最终不了了之。不过,这一番争议对当时的思想界还是有所影响的。至少啖助在"集三传,释《春秋》"时,与贾至关于夏、商、周三代之政尚忠、尚敬、尚文的说法,是相呼应的。终代宗之世,最高统治集团确实感到官方据以为基础的儒学、经学思想受到"末学"的剧烈冲撞,出现危机。但是,如何摆脱这种思想"危机",却处在困惑之中。
① 《旧唐书》卷一一九《杨绾传》。
① 《全唐文》卷三六八《议杨绾条奏贡举疏》。
(二)《春秋》新学的兴起当朝野上下普遍有感于传统思想日渐衰微之际,远离京师的东南一隅悄然出现了一个小人物的《春秋》经、传研究。数十年后,终于形成颇具影响的学派,占据了中国经学史上不容忽视的重要一席。
1。一个独特学派的形成前文所引李肇叙代宗大历以后"专门之学",有"啖助、赵匡、陆质《春秋》",便是中唐兴起的重要学派。
关于啖助等研究《春秋》经、传的情况,最早、最详的记述便是陆淳(后改名质)所整理《春秋集传纂例》卷一所收《修撰始末记》。
啖助(公元724 年~770 年),字淑佐,祖籍赵州,后徙关中。玄宗末,客居江东。恰逢安史之乱,不得还归中原,遂以文学入仕,为台州临海尉,又调润州丹阳主簿。任满之后,在家著述。"始以上元辛丑岁,集三传,释《春秋》。"上元辛丑岁(761 年),正当安史之乱第6 个年头。上一年年底,浙东一带还有过"刘展之乱",攻占润州、升州等地。藩镇跋扈,祸乱不断,对形成其思想学说,有着直接的影响。
啖助"集三传,释《春秋》",前后历时10 年,"至大历庚戍岁(770年)而毕"。此间,陆淳从学于啖助。就在集释即将告成的这一年,赵匡自宣歙观察使府往还浙中,途经丹阳,"诣室而访之(啖助),深话经意,事多响合。期返驾之日,当更讨论"。不想啖助竟与世长辞,年仅47 岁。啖助逝后,陆淳"痛师学之不彰,乃与先生之子异,躬自缮写,共载之以诣赵子"。赵子,即赵匡,字伯循,天水人。宣歙观察使陈少游幕府,累随镇迁转。这时,赵匡正随陈少游赴浙东观察使任。先前相约,与啖助"当更讨论"的"经意",如今只能由赵匡一人来进行"损益"增删了。其后,陈少游迁扬州长史、淮南节度使,赵匡又随任至扬州,为淮南节度判官。
陆淳(?-805 年),字伯仲,吴郡(今江苏苏州)人。陈少游镇淮南之后,大约因赵匡的关系,知其有才气,遂辟为淮南从事。这样,赵、陆二人便可以随时随地切磋《春秋》经、传。赵匡一面因啖助学说而加"损益",陆淳则一面"随而纂会之"。"至大历乙卯岁(775 年)而书成",即今天所见《春秋集传纂例》10 卷。随即,陈少游又荐之于朝,诏授陆淳太常寺奉礼郎。
陆淳入朝后,累迁左司郎中,历信、台等州刺史,与韦执谊相友善。此间,又另撰《春秋微旨》3 卷、《春秋集传辨疑》7 卷,都是阐发啖、赵学说的内容。这三部书,传本较多,尚缺系统整理。为翻阅方便,"四库全书"、"古经解汇函"、"玉玲珑阁丛刻"等丛书都收录了这几部书,可任取一种了解大概。
顺宗即位,韦执谊为相,征召陆淳为给事中、皇太子侍读。为避皇太子名讳,改淳为质,史书多称其为陆质。陆质与韦执谊、柳宗元、刘禹锡、吕温、李景俭等结为"死友",参预了王伾、王叔文发动的"永贞革新"活动。当年,陆质病卒。
啖助的学说,起初几乎不为人知,历经30 余年,始由陆质而闻名。细论起来,这一学派的形成,首创其说者推啖助,充分发挥者为赵匡,整理推广者是陆淳。三人之间,啖、陆为师生,赵、陆为益友。这有吕温代陆淳所作的《进集注春秋表》为证,表文见于《全唐文》卷六二六、《吕和叔文集》。前引陆淳《修撰始末记》,亦只称啖助为"先生",而呼赵匡为"赵子",赵与陆显然没有师生关系。而《唐书·陆质传》以陆师赵、赵师啖,实是一大谬误!
2。颇具特色的解经新意第四章讲到,孔颖达撰《五经正义》,其中的《春秋正义》只尊《左传》,而置公羊、谷梁二传于中经、小经之列。当时学子,则仅知有《左传》,不闻有公、谷;多知《左传》史事,少闻《春秋》义理。但当安史乱后藩镇割据形成,社会现状恰似孔子所处时代--"周德虽衰,天命未改"。如果再尊《左传》,岂不等于承认诸侯可以挟天子的历史,成为现实中割据者们的口实。这是中唐以来最高统治集团极不情愿,也最担心的事情。事实(史实)虽然不能够改变,但又不允许其成为什么"以下犯上"的历史"根据",就得另外想出一种新的说法来。好在这样的说法,老祖宗那里早就有过。解释《春秋》,自西汉以来就一直有左氏、公羊、谷梁三家,而公、谷两家不说史实,只谈义理,正可以从中发掘适合需要的"根据"。在这种背景下,啖助不仅亲身感受到安史之乱的祸害,还目睹了浙东刘展的反叛,于是决定通过史实与义理的对照,重新认识《春秋》经意,"从宜救乱,因时黜陟"。《春秋集传纂例》10 卷,集中了啖、赵学说的精华。《春秋微旨》3 卷,先列三传异同,再参以啖、赵之说而断其是非。《春秋集传辨疑》7 卷,专述啖、赵攻驳三传之言,以赵说居多。其书内容庞杂,主要观点和贡献有如下几点。
其一,"从宜救乱,因时黜陟"。
啖助对照《春秋》,比较三传,认为在三纲废绝、人伦大坏的"季世",唐尧、虞舜之化难行,但"周德虽衰,天命未改",应当"从宜救乱,因时黜陟",并再三强调:予以为《春秋》者,救时之弊,革礼之薄,。。断自平王之末,而以隐公为始,所以拯薄欲勉善行,救国之弊,革礼之失也。①赵匡发挥啖助这一思想,说得更加简明而形象:《春秋》者,亦世之针、药也。
把《春秋》视为医治社会病症的针、药,运针问病自然就要对症。赵匡将《春秋》"指要大端"分为两个方面,一为"兴常典",二为"著制权"。郊庙、丧纪、朝聘、蒐狩、婚娶,"违礼则讥之,是兴常典",即以礼仪制度防备社会病症。对于"非常之事,典礼所不及"者,则"裁之圣心,以定褒贬",是为"著制权",即用"圣心"治理社会病症,或者说用"圣心"所"穷"《春秋》之"精理","从宜"、"因时"救乱①。
其二,"以史制经,以明王道"。
啖助认为,孔子作《春秋》是"伤主威不行",所以要"首王以正大一统,先王人以黜诸侯"。其"称天王以表无二尊,唯王为大,邈矣高矣",尊王的宗旨十分明确。对于董仲舒、何休等人"黜周王鲁"说,啖助用怒责
① 《纂例》卷一《赵氏损益义》。
的语气斥之为"悖礼诬圣,反经毁传,训人以逆,罪莫大焉!"啖助集注经、传的最高准则就是为了"尊王",企图以"尊王"这个"理"来进行说教。即所谓"《春秋》以史制经,以明王道"②。赵匡进一步归纳《春秋》宗旨说:尊王室,正陵僭,举三纲,提五常,彰善瘅恶,不失纤芥,如斯而已。③就是说,要通过历史来"举三纲,提五常",以此为"彰善瘅恶"的准则,实现"尊王室,正陵僭"的目的。针对安史之乱后皇室衰微、藩镇强大的局面,赵匡更是多所发挥。《春秋》中齐桓、晋文之霸,盟会侵伐,三传皆无义说,赵匡多所"损益"。如书中《盟会例》篇赵匡云:"王纲坏,则诸侯恣而仇党行,故干戈以敌仇,盟誓以固党,天下行之,遂为常情。若王政举,则诸侯莫敢相害,盟何为焉?"
其三,"立忠为教,原情为本"。
啖助在论说《春秋》"从宜救乱,因时黜陟"的宗旨时,提出:"夏政忠,忠之弊野,商人承之以敬;敬之弊鬼,周人承之以文;文之弊僿,求僿莫若以忠。""夏之忠道,当变而致焉。"所以孔子作《春秋》,乃"以权辅正,以诚断礼,正以忠道,原情为本"①。其用意是很明白的,周的礼乐法度(文)过于繁琐(僿),多流于形式,徒具虚文。例行公事的人,并不一定具备忠心和诚意。因此,应当摒弃形式,提倡内心的忠诚,即所谓"以诚断礼,正以忠道,原情为本",这才是行为的最高准则。所谓"立忠为教",即要树立"忠道"以行教化;"原情为本",是说"忠道"本原于人的情性,要从根本上做起。
啖助、赵匡在以《春秋》大义为唐代立法时,取舍三传尤其注重"立忠为教"的"教"字,提出:其辞理害教,并繁碎委巷之谈,调戏浮侈之言及寻常小事不足为训者,皆不录。。。若说事迹,虽与经相符而无益于教者,则不取。
反转过来,即使是"无经之传",只要有"因会盟、战伐等事而说忠臣义士,及有谠言嘉谋与经相接者",也都"略取其要"②。
至于陆淳,为了"立忠为教",竟提出"以讳为善"的说法。经文中,僖公二十八年有"天王狩于河阳"的记叙,《左传》引孔子语批评晋侯"以臣召君,不可以训"。陆淳则说:"若原其自嫌之心,嘉其尊王之义,则晋侯请王以狩,忠亦至矣。""原情为制,以诚变礼也。"就是说,通过其心理动机("原情"),达到宣扬"尊王"和"忠"的目的。由此,他主张:"凡事不合常礼,而心可嘉者,皆以讳为善。"①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亲者讳,现在又多出一个"以讳为善",经学"立忠为教"的宗旨确实暴露无遗了。
其四,考三家得失,开疑古之风。
自汉至唐,解《春秋》经虽有兼采三传者,如郑玄、范宁等,但都是专主一家的。真正是"考三家短长"的,始于啖助。陆淳在论说了啖、赵《春② 《纂例》卷一《春秋宗旨议》。
③ 《纂例》卷一《赵氏损益义》。
① 《纂例》卷一《春秋宗旨议》。
② 《纂例》卷一《啖赵取舍三传义例》。
① 《春秋微旨》卷中。
秋》宗旨之后,紧接着讨论的就是三传得失,大意如下:(左氏)博采诸家,叙事尤备,能令百代之下,颇见本末,因以求意,经文可知,。。故比余传,其功最高。。。叙事虽多,释意殊少,是非交错,混然难证。
(公羊、谷梁)大指亦是子夏所传,故二传传经,密于左氏。。。初亦口授,后人据其大义,散配经文,故多乖谬,失其纲统。
谷梁意深,公羊辞辨,。。②这一比较、对照,相对来讲是客观的。从记事的角度看,啖助认为《左传》博采而驳其混杂;就解经的角度而言,他肯定公、谷二传之密而指其乖谬;以公、谷相比较,则谷梁意深。这种既有肯定又有否定的分析,不失为一种有影响的见解。加之所举的不少有力例证,迄今仍不能完全否定,更增加了其说"绝出诸家"的份量。
三传有得有失,也即有可取之处,又有不可尽信之处。其不可尽信之处,便成为疑古的根据。在回答"司马迁、刘歆与左丘明年代相近,固当知之,今以远驳近,可乎"的提问时,赵匡这样回答道:夫求事实当推理例,岂可独以远近为限!①这既是向唯古训是尊的传统的一种挑战,又是对唐初将传注法定化的一种蔑视!"所谓求事实当推理例",即在占有材料大致相同的情况下,应当发挥主体意识来认识事物。后代人的认识水平和思维方法,一般说是超过前代人的,占有材料大致相当,怎么可以用古人的认识来限制今人呢?赵匡的这一说法,似可谓古代认识历史的一种"主体意识论"。应当指出,赵匡的这种"主体意识"的核心,是"理"和由"理"所决定的"例"。关于这个"理"字,后面再叙。
以上述认识为基础,赵匡更提出一些惊世骇俗之说。一是《左传》非亲受经于孔子的"左丘明"所传,而是出于孔氏之后的门人。其引孔子自比,率前世人老彭、伯夷等,并非同时代人。尤其是《论语·公冶长》有"丘明耻之,丘亦耻之"的话,所以"丘明者盖夫子以前贤人,如史佚、迟任之流,见称于当时耳"②。自西汉以来,今文经学非议左氏,只在左氏不传经上,也未疑其作者。自赵匡此论始,《左传》的作者为何人,竟成了经学、史学研究中的重大争论问题。二是对于《春秋》的"例"所表现的怀疑态度。《春秋》的"例",即其表示微言大义的条例,历来被奉为研究的圭皋。其中,影响最大的要数杜预释《左传》之"例"了。杜预称:"凡例,皆周公之旧典、礼经。"其"例"有云:"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赵匡驳道:"然则,周公先设弑君之义乎?"其"例"又有:"大用师曰灭,弗地曰入。"赵匡反问:"又周公先设相灭之义乎?"①周公时的"旧典",怎么可能为后来春秋时期的"弑君"、大国吞灭小国事先规定出"义例"?这可以说是赵匡"求事实当推理例"的最有力的例证。
有疑则有辨,啖、赵的大胆怀疑精神,对中唐以下的疑古辨伪,显然开了一个好头。但他们对三传也不是一笔抹煞,陆淳曾经明确说过:② 《纂例》卷一《三传得失议》。
① 《纂例》卷一《赵氏损益义》。
② 《纂例》卷一《赵氏损益义》。
① 《纂例》卷一《赵氏损益义》。
啖氏新解经意,与先儒同者,十有二三焉。②最后,上述各主要观点的形成,都可归结到啖助对于《春秋》的一个最基本的认识上,这就是:《春秋》参用二帝、三王之法,以夏为本,不全守周典礼必然矣。③上千年来,三传释《春秋》都以周代礼法为准则。就历史事实而言,孔子确曾强调过"吾从周",《春秋》书中表现出的倾向无疑也是这样的。但到中唐,安史乱后藩镇此起彼伏,如果讲《春秋》按周代礼法行事,就难以回避周初分封制的合法性,也就等于说安、史以来的藩镇抗命称王是符合周代"典礼"的了。那样的话,《春秋》作为传统经典,岂不就彻底失掉了"劝善惩恶"的"神圣"功用?为了保住《春秋》的"神圣"的"经典"地位,只能采取"信经驳传"的手法,三传解释的义理都不算数,错都错在三传的说法上,《春秋》经还是好经,责任不在"圣人"身上。于是,需要改变的只是三传中的陈旧观念,重新赋予《春秋》经新意就行了。结果,《春秋》就被说成"不全守周典礼"。这显然是强加到《春秋》名下的说法,用意旨在否定分封制。分封制与郡县制之争,是汉唐之际的一大政治体制之争,几乎在所有思想文化领域的所有重要论著中都要涉及论列。
安史乱后,《春秋》学作为一个学派,首先从这一体制问题入手,形成较为系统而又特点鲜明的思想学说,这已无庸置疑。但其为维护经典的"神圣"地位另强加"新意"的做法,似乎并没有使经典"神圣"起来。
② 《纂例》卷一《重修集传义》。
③ 《纂例》卷一《春秋宗旨议》。
(三)从历代评论看其影响与地位中唐兴起的《春秋》学派,自宋至清评价不一,甚至互相对立,截然不同。对此,人们有着种种解释,大多言之成理。但是,普遍忽略了一个关键性问题,即其正处在由经学思想向理学思想的转变时期。对于转折时期尚未定型的思想,自然容易引起来自各个不同方面的不同认识。下面,分别评述。1。救乱之旨影响久远在唐代后期至北宋初年,凡尊奉中唐《春秋》新学的,几乎没有庸碌懵懂之辈,多是接受其"从宜救乱"的救世宗旨,试图实现"革新"或"新政"者。
前面已经谈到,陆质本人直接参与了"永贞革新"活动,其他重要人物多是其弟子或私淑弟子,几乎都是家有其书,详见柳宗元《答元饶州论〈春秋〉书》。柳宗元是受陆质影响颇深的一位代表人物,其《非〈国语〉》一书"非左氏尤甚","黜其不臧,以救世之谬",可视为是啖、赵、陆学之后的又一继作。柳宗元深受《春秋》学派影响,除章士钊《柳文指要》有论说,迄今仍少有人涉及。吕温早年就受学于陆质,陆质病故,著述尽付吕温。吕温在《与族兄皋请学〈春秋〉书》中强调:"夫学者,岂徒受章句而已,盖必求所以化人。"显然,也是要学以"救世"。至唐文宗之世,刘蕡对策,全文6700 余言,竟有12 处用"谨按《春秋》"的方式立意,指陈当时的祸患,"浩然有救世意"①。
到北宋仁宗庆历年间,孙复、刘敞等再倡《春秋》新说,使陆氏整理的3 部书有了最早的刻本,为其学派的复兴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庆历新政"出现,也与新经学关系直接。
自中唐"永贞革新"至宋初"庆历新政",面对"国势浸微"的局面,大都着眼于新经学"从宜救乱"的救世之旨,因而几乎不存在持否定态度的情况。及至清末戊戍变法,也与新经学有着不解之缘。因此,可以这样说,中唐《春秋》学的"从宜救乱,因时黜陟"的宗旨,举世公认并产生出久远的影响。
2。《新唐书》的苛责新经学"从宜救乱"之旨虽然可以借用来"托古改制",但其强调的"以明王道"、"忠道原情"都是紧紧围绕"解经"而发的,对于现实中如何"明王道",如何进行"忠道原情"的教化,却是"纸上谈兵",没有能够提出具体的办法。当"庆历新政"如"永贞革新"般昙花一现之后,北宋政权面临的形势如欧阳修所说,"夷狄叛、盗贼起、水旱作、民力困、财用乏"②。为此,十分向往唐朝"为国长久",又不满意五代时纂修的《旧唐书》"使明君贤臣、俊功伟烈,与夫昏虐贼乱、祸根罪首,皆不得暴其善恶"。于是,仁宗君臣决定重新"刊修"《唐书》,以"黜正伪谬",《春秋》学又演为
① 《新唐书》卷一七八《刘蕡传》。
② 详见《欧阳文忠公集》卷四六《准诏言事上书》。
唐史热。
在重新认识唐代历史的过程中,《新唐书》的"刊修"(主编)之一宋祁,从唐代以前经学发展出发,对中唐《春秋》学始持否定态度,提出严厉批评。他先这样写道:左氏与孔子同时,以《鲁史》附《春秋》作《传》。而公羊高、谷梁赤皆出子夏门人。三家言经,各有回舛,然犹悉本之圣人,其得与失盖十五,义或谬误,先儒畏圣人,不敢辄改也。
这是中唐以前经学演变的梗概,由此出发,宋祁进一步评论:啖助在唐,名治《春秋》,摭诎三家,不本所承,自用名学,凭私臆决,尊之曰"孔子意也",赵、陆从而唱之,遂显于时。呜呼!孔子没乃数千年,助所推著果其意乎?其未可必也。以未可必而必之,则固;持一己之固而倡兹世,则诬。诬与固,君子所不取。助果谓可乎?徒令后生穿凿诡辩,诟前人,舍成说,而自为纷纷,助所阶已。①其后的批评,包括清代乾嘉学者,都没有超过这一范围。宋祁如此评论中唐出现的新经学思想,应当看到他是有一定客观原因的。北宋仁宗时期,新的理学思想尚在酝酿阶段,先前的经学思想虽然出现种种"危机",受到各方面的冲撞,却仍然是官方统治思想的基础。还应看到,宋祁是在总结唐代历史,而在唐代前期经学思想又是定于一尊的。《新唐书》要"黜正伪谬",在思想领域除了佛教思想外,比较而言就要轮到啖、赵、陆等人头上了。3。理学大师们一致称赞宋初自孙复、刘敞再倡《春秋》之学后,"宋人说《春秋》,本啖、赵、陆一派"。值得注意的是,高度评价中唐新起《春秋》学,宋元理学大师几乎是一致的。请看:邵子(雍)曰:《春秋》三传而外,陆淳、啖助可兼治。
程子(颐)称其绝出诸家,有攘异端开正途之功。
朱子(熹)曰:赵、啖、陆淳皆说得好。
吴澄曰:唐啖助、赵匡、陆淳三子,始能信经驳传,以圣人书法纂而为例,得其义者十七八,自汉以来,未闻或之先。①理学大家们的评价,何以与宋祁为代表的批评如此相悖?除开社会背景及各自看问题的角度等外在因素外,主要应从啖、赵集传《春秋》,取舍三传的内在蕴含去寻找原因。而经学评论者们,大都无视这一关键性的环节,只注意其对传统的义疏章句的变异,因而斥之为"穿凿诡辨"。相反,理学大师们,则都很看重其内在蕴含与理学的相通之处,因而评价甚高。
啖、赵学说中,有两个取舍、损益的基本标准--"理"与"教"。关于"教",前面已论说。关于"理",啖助是这样提出的:予所注经传,若旧注理通,则依而书之;。。若理不尽者,则演而通之;若理不通者,则全削而别注。②赵匡在说"教"的同时,同样谈到"理":
① 《新唐书》卷二○○《啖助传》"赞曰"。
① 转引自皮锡瑞:《经学通论·春秋》。
② 《纂例》卷一《啖氏集注义例》。
至于义指乖越,理例不合,浮辞流遁,事迹近诬及无经之传,悉所不录。③对于"理"这个概念,啖、赵并无专门的解释,但从其论说中是完全可以寻得其蕴含的,即为"尊王"。以此注经、取舍三传,则为"理通";反之,则为"理不通"。这个"尊王"的"理",与其"明王道"的宗旨是相一致的。新经学提出的"理",旨在"尊王","正以大一统"。韩愈提出的"道统"之"道",用以维系"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间的伦理关系,其核心在"君臣"大义上。新经学提出的"教",前已叙,强调"忠道原情",重在伦理道德。韩愈也提出"教",强调正心以修、齐、治、平,实际上仍然是教人们奉"平天下"者为至尊。啖、赵提出的"理"与"教"虽然不如韩愈细致,但其内在联系是十分自然的,彼此相通的。由此,新经学与道统说之间便埋下趋于合流的伏线。这就是宋初石介等人为什么会在接受《春秋》新学舍传求经、尊王攘夷思想的同时,又成为韩愈之后、二程之前"发明一个平政底道理"的"第一等人"的原因所在!①至于孙复、石介等人的《春秋》学研究,已不属本书范围。
4。几点结论通过上述考察,除开其"从宜救乱"之旨影响久远而外,可得出这样几点结论:其一,中唐《春秋》学结束了自汉至唐三传鼎立的局面,"变专门为通学"。从此,治《春秋》不再拘守三传。由《春秋》经学的变异影响到其它四经,传统的"五经"到了宋代都被重新解释。经学完成从汉学到宋学的转变,其明显的转折点始自中唐的《春秋》学。
其二,中唐《春秋》学以其"理"与"教"与韩愈"道统说"相通,经宋初石介等人使二者合流,推进了理学的形成与发展。这正是理学大师们普遍首肯啖、赵、陆学派的根本原因所在。反过来说,中唐《春秋》学在官方思想开始重大转变的时刻,以其独有的个性特色成为了此间关键性的重要环节。
其三,此前《春秋》学中包含的"史之贵实"的精神,在这次经学变异当中遭到严重的践踏。其后,史学著作渐渐趋于"空言义理","舍人事而言性天"。"尊王"的"理"被推奉到无以复加的高度,维护了专制主义的大一统政治实体,却是以牺牲唐代前期那种开放、豪爽、热情、外向的时代心理为代价的。从此,国人的思想便日益被禁锢在伦理纲常的"天理"圈子中,渐渐变得狭隘、愚昧、保守起来。
③ 《纂例》卷一《啖赵取舍三传义例》。
① 《朱子语类》卷一二九:"本朝孙(复)、石(介)辈忽然出来,发明一个平政底道理,自好。前代亦无此等人。如韩退之已自五分来,只是说文章。若非后来关洛诸公出来,孙、石便是第一等人。孙较弱,石健,甚硬做。"
八、非古是今的经世思想在唐代思想学术领域中,有一部堪称划时代巨著《通典》的深邃的思想,尚未被充分认识。本章特作一番发掘,以揭示古代思想领域中"天人关系"之外另一重大议题"古今关系"研讨的进程和所达到的高度。
(一)杜佑纂《通典》的旨趣《通典》问世迄今1190 多年,人们对它是一部什么性质的书,认识很不一致。在当时,"颇详旨趣,而为之序"的李翰就曾为该书"知之者甚稀"而"长太息"。两宋的数百年间,大都"习焉不察",皆"以类书目之"①。南宋的大目录学家陈振孙虽认为《通典》"非类书",却又以其"载古今制度沿革"而视之为"典故"②。明清,又谓之"政书"。近代以来,称为典制史,为当今多数学者沿用。但是,书中有"兵"与"边防"两大门类,并不记"古今制度沿革"。这表明,对于《通典》迄今仍多有"习焉不察"者。下面,让我们先从杜佑其人渐次展开分析。
1。杜佑生平杜佑(公元735 年-812 年),字君卿,京兆万年(今陕西长安县)人,家庭累世仕宦。起初,杜佑以门荫入仕,为郡、县辅佐官。后来,渐次升迁为剌史、观察使。代宗大历三年(768 年),为淮南节度使韦元甫的幕僚,"深所委信,累官至检校主客员外郎"。在此期间,《通典》一书初具规模。这就是李翰在《通典序》中所说,"以大历之始,实纂斯典"。在其为"淮南元戎之佐,曰尚书主客郎"时,即大历三年至六年间,《通典》一书"累年而成","自为序引,各冠篇首,或前史有阙,申高见发明"①。韦元甫大历六年卒后,杜佑入朝为工部郎中,充江西青苗使,又一度为地方长官。德宗即位,再入历工部、金部二郎中,充江淮水陆转运使,改度支郎中,兼和■等使。当时,朝廷对河北藩镇用兵,"餽运之务,悉委于(杜)佑"。后迁户部侍郎、判度支,"以富国安人(民)之术为己任"。未几,兼御史大夫,充岭南节度使。贞元三年(787 年),征调入朝为尚书左丞,又出为陕州观察使,迁检校礼部尚书、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充淮南节度使。
杜佑"性嗜学","手不释卷","该涉古今"。经修改、补充,于贞元十七年(801 年)纂集完成《通典》200 卷,"自淮南使人诣阙献之"②。在《献书表》中有"自顷缵修,年逾三纪"一句,正是指从代宗大历元年(766年)始纂,至德宗贞元十七年(801 年)献书,前后经历了36 年(三纪)。德宗见到献书,"优诏嘉之,命藏书府"。史言:"其书大传于时","大
① 《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六四《通典跋》。
② 《直斋书录解题》卷五《典故类》。
① 李翰:《通典序》。
② 杜佑献书后,尚有补笔。如书中卷一八四有叙至永贞元年(805 年)者,更有至元和初(806 年以后)者。至于杜佑去世后的某些记事,则系后人窜入,应当分辨开来。
为士君子所称"①。两年后,杜佑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相。同时,又将《通典》摘要编成《理道要诀》10 卷,上奏德宗。顺宗即位,以杜佑摄冢宰,充度支盐铁等使,旋加弘文馆大学士。宪宗即位,复摄冢宰,拜司徒,平章事如故,封岐国公。元和七年(812 年),为光禄大夫、守太保致仕。当年,病卒。
杜佑的其它撰述,有杂传《宾佐记》1 卷,子书《管氏指略》2 卷,都已失传。《通典》200 卷,是杜佑著述中唯一流传至今而又最具代表性的学术巨著。此外,今天可见的杜佑单篇的表、疏、序、论等文,尚有10 多篇,分见于《全唐文》、《玉海》等书中。
在半个多世纪的动荡岁月中,杜佑从地方僚佐升任封疆大吏,再进至宰辅,兼理盐铁财政。丰富的政治阅历和长期的理财实践,加之"该涉古今"的学识,使得杜佑对于古今之变、施政的关键等,较之同时代的其他人,都认识得更清楚,看得更深、更远,因而所取得的成就也最显著。
2。从"体要"探"政理"的经世意识前面一章已经说到,面对着社会的巨大变化,自代宗至宪宗,思想领域出现了"言理道者众"的情况。所谓"理道",即治道,指统治之道、施政之道。杜佑纂集完成《通典》之后,紧接着又将《通典》摘要编成《理道要诀》,以应社会变革、富国安民之需。
杜佑的政治阅历和理财实践,使他与众多的"文士"、"滞儒"探寻"理道",表现出了极大的异趣。
首先,他反对从传统的儒家经典和历代众贤处"寻章摘句",空发议论。贞元十七年(801 年)纂成《通典》,在献书表中杜佑这样写道:夫《孝经》、《尚书》、《毛诗》、《周易》、三《传》,皆父子君臣之要道,十伦五教之宏纲,如日月之下临,天地之大德,百王是式,终古攸遵。然多记言,罕存法制,。。略观历代众贤著论,多陈紊失之弊,或阙匡拯之方。①这表明,杜佑十分清楚,儒家经典中的"君臣父子之要道,十伦五教之宏纲",都是空洞的说教,并不能解决实际社会问题。在那些"圣贤"书中,是找不到真正的"匡拯之方"的。如此犀利地批评儒家经典"多记空言","阙匡拯之方",不只是在唐代思想领域不多见,就整个古代思想史而言,恐怕也可以打入"异端"行列了。清代学者王鸣盛考察了《通典》一书中杜佑所写论、说、评、议等文字,认为"偶涉经处,每驳去古义,别创新说"②,确实表现出了极大的反传统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