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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见《校勘学史略》第十节,岳麓书社1983 年版。 .6

作者:史仲文/胡晓林 当前章节:13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3:54

  ① 见《校勘学史略》第十节,岳麓书社1983 年版。 .6

当杜佑摘要编成《理道要诀》一书之后,更清晰地道出他的思路:窃思理道,不录空言。由是累记修纂《通典》,包罗数千年事,探讨礼法刑政,遂成二百卷。③探寻"理道",必须注意实效,不取空洞的说教。因此,只能从上千年来施

① 上叙杜佑生平,均见《旧唐书》卷一四七《杜佑传》。

① 《旧唐书》卷一四七《杜佑传》。

② 《十七史商榷》卷九十《杜佑作通典》。

③ 《玉海》卷五十一引《进理道要诀表》。

政的具体内容--礼法刑政入手,从中寻得"匡拯之方"、救弊之道。由此可以明白,考察上千年"礼法刑政"等制度沿革,并非杜佑纂集《通典》的目的,而是其探寻"理道"的手段。把握住这一点,判定《通典》一书的性质才不会本末倒置。由此,即可见《通典》的另一异趣之处。

杜佑在《理道要诀》一书自序中,直接表述了他与以往探寻"理道"者的重大区别:隋李文博《理道集》多主规谏而略于体要,臣颇探政理,窃究始终。

①李文博《理道集》原名《治道集》,后因避唐高宗李治名讳而改,两《唐书》都著录在子部法家类。其书不存,但《隋书·李文博传》有记载,称其"商略古今,治政得失,如指诸掌",且"性长议论"。杜佑强调,自己探寻"理道"(或"政理")不在议论、规谏,而在"体要",即以"体要"出发去"探政理"。这里的"体要"二字,与《尚书·毕命》中"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与荀悦"通达体要,以述《汉纪》"的"体要"二字,内涵都不雷同,这里是指"治政得失"的关键在体制。所谓体制,无疑要包含"礼法刑政"等制度,但实质上又是体现在社会结构之中的。杜佑强调"颇探政理,窃究始终",表明他要从考察"体要"的"始终",深入地探寻施政的道理。"体要"的"始终",也就是施政关键--体制的古今变化。《通典》不再把帝王个人作为的一得一失当成规谏对象,而是从施政的关键--体制的古今变化中探寻为政之道,从而把"探政理"与反映体制的社会结构的变革紧紧联系在一起了。注重体制对社会变革的重大作用,比起看重帝王个人作为对社会的影响,显然前者认识更深刻,也更接近本质!尤其是在唐代由盛转衰的变革之际,杜佑竟然要从现存体制变化中寻求施政救弊之道,这在古代政治思想发展史上不失为一种创见!

"颇详"《通典》"旨趣"的李翰,似乎看到这一点,因而在为《通典》所作序中特别指出,该书"警学者之群迷"处,正是"以为君子致用在乎经邦"。杜佑去世后,权德舆为其作《墓志铭》,也充分肯定《通典》"错综古今,经代(世)立言之旨备焉"①。李翰、权德舆是杜佑同时代的人,都感受到了社会流弊日积、政治危难当头的现实,因而最能悟出杜佑从已经变化了的体制中探寻施政救弊之道的用心,恰如其分地道出《通典》的旨趣在"致用",在"经世"("经邦")。换句话说,《通典》从"体要"探"政理",表现出的"经世""致用"的思想,是得到了同时代人的高度评价的!就经世思想的发展演变而言,《通典》一书是应当占据重要席位的。因为在此之前,尚未见有何人的思想或哪本书的内容是以"经世""致用"二词联用被评价过的。被誉为"经世""致用"之作的巨著,第一部就是《通典》!3。全新的社会结构说既然儒家经典"多记空言,罕存法制",历代众贤著论又少"匡拯之方",杜佑又是如何从"体制"出发来探"政理"的呢?

他也认为"理道之先,在乎行教化",但他的"行教化"并非"循圣人

① 《玉海》卷五十一《理道要诀》引。

① 详见《唐文粹》卷六十八。

之道",而是提出一套从社会实际出发的主张: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行教化在乎设职官,设职官在乎审官才,审官才在乎精选举。制礼以端其俗,立乐以和其心,此皆先哲王致治之大方也。故职官设然后兴礼乐焉,教化隳然后用刑罚焉。列州郡俾分领焉,置边防遏戎狄焉。

这是从施政实际出发,对当时的社会结构及其内在有机联系的第一次完整论述。《通典》全书正是在这一思想指导下进行分门别类的:"以食货为之首(十二卷),选举次之(六卷),职官又次之(二十二卷),礼又次之(百卷),乐又次之(七卷),刑又次之(大刑用甲兵,十五卷;其次五刑,八卷),州郡又次之(十四卷),边防末之(十六卷)。"①这样分门类,依照食货、选举、职官、礼、乐、兵、刑、州郡、边防的次序,分别考察它们的沿革,认识它们之间的相互联系,形成一个新的逻辑结构:从经济制度到政治制度,从文化教育到军兵刑罚,最后是中央与地方、内地与边疆的关系。这样的一种社会结构说,可以认为是"按照现实的历史过程本身的规律",最准确地勾画出了当时社会的基本面貌。而且,杜佑按照这种逻辑关系编排全书是十分自觉的,为的是使"览之者庶知篇第之旨",因而在历史编纂学也是一大创举!

在高度评价《通典》总体结构的同时,不少学者却对其用一半篇卷记述礼仪不能够理解,甚至指责为该书的最大缺陷。

其实,礼仪从其产生之日始,就是作为人们行为规范、法规和仪式而干预整个社会的。在其后的发展演变中,一方面形成一朝一代的礼仪制度,另方面又因习成风,变为一家一姓的"良风美俗"。从这一意义上讲,礼仪记载着我们民族传统文化演进的轨迹,既包含有大量维护封建等级、强化封建统治的内容,又容纳着中华民族传统的诸多基本方面。

《通典》中,《礼》100 卷,历代沿革65 卷、开元礼35 卷,都是依吉、嘉、宾、军、凶五礼进行记述的。在100 卷的开端,杜佑明确写道:礼者,"事天、事地与人";"天、地唯吉礼也";"其余四礼,并人事兼之"。所谓的"天、地唯吉礼",是指吉礼主要为祭祀天、地之礼,也有部分祭祀祖先的内容。祭祀天、地,包括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及山川草木,所反映的是我们民族古来对自然崇拜的形式。祭礼祖先,当然是对祖先崇拜的形式了。从这中间,可以探得原始宗教的起源、社会作用及其演变。所谓"其余四礼,并人事兼之",是指嘉、宾、军、凶四礼主要记录人事,反映人际关系。嘉礼,包括冠冕、婚嫁以及婚嫁派生出的宗族关系。宾礼,主要记朝聘之礼、宾主之仪。军礼,为命将出征等礼。凶礼,包括各类丧祭制度、各种亲族服制及其所反映的亲族关系。对于这些,杜佑并不是等同对待的。在历代沿革65 卷中,嘉礼18 卷、凶礼27 卷,共45 卷,占70%。就是说,吃饭问题(已详述于《食货》)之外人类生活的基本内容--衣着(冠冕)、婚嫁、宗族、丧葬等,是《通典》考察社会结构时系统记述的重点。

婚嫁、家庭、宗族关系,在人类社会进程中的重要意义,早已为人们所认识。家庭"作为社会经济单位",是整个社会结构的基本细胞,在古代中国尤为明显。因此,考察婚姻、宗族关系,自然而然成为杜佑认识社会结构和社会风貌必不可少的环节。尤其是因婚姻而形成的五宗、九族和亲族服制,

① 《通典》卷头语。

反映着"实际上流行的对血缘亲属关系的亲疏异同",这正是"一个完备地制定了的亲属制度的基础"①。透过嘉、凶二礼中大量的记述,不难揭示这种"亲属制度"是如何成为制约当时人际关系的行为规范的。

至于丧礼和葬礼,更能够反映人们的鬼魂崇拜观念。东晋元帝时,有过一场关于招魂葬的辩论。杜佑在卷一○三"招魂葬仪"条中着重记述了这场争论的起因,各家主要观点。借助这条记载,可知当时关于形神问题的一些片断认识。王裳以"形神本相依",人死"无形而依"为由,反对招魂葬。这一"形神本相依"、人死"无形而依"的观点,虽然不能与160 多年后关于神灭的系统论述相比,但毕竟揭示出古代中国更早的一次涉及形神问题的争论。

总之,透过礼仪沿革可以探得古代的婚姻状况、家庭结构、宗法关系、社会生活、文化生活以及整个社会风貌,是杜佑社会结构说的深入和补充,这点很值得引起普遍重视。把握住社会总体结构,再深入地探得种种社会表象的根源,才能够真正认识体制上的积弊,找到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这就是杜佑所说的从"体要"出发"探政理"、"思理道"的全部含义,也是《通典》全书旨趣之所在!

① 《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第24 页。

(二)《通典》的非古是今杜佑从"体要"的"始终"探究"政理"的旨趣,决定了《通典》是一部"非古是今之书"①。当我们细细品味全书各典时,便会深深感到贯穿其中的是杜佑这样的一段话:酌古之要,通今之宜,既弊而思变,乃泽流无竭。②这显然是服从于"探政理"的需要的。下面,分三个方面侧重考察《通典》书中的"非古是今"的思想。

1。古今既异,形势亦殊《通典》考察体制变化,是从人类社会初始阶段开始的。

最初,上古人类"不施衣冠","未有制度"。其后,才渐为衣裳、作冠缨。即使丧葬,也是逐渐形成制度的:"上古中华之葬,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代圣王易之以棺椁。"至于选官、文教乃至疆域伸缩,更有其明显的发展轨迹。杜佑在考察了人类初始阶段的基本状况之后,针对"昔贤"不满于现世"浇巧",大肆美化"往昔敦淳,务以激励勉其慕向","古者人至老死不相往来,不交不争,自求自足"的种种说法,驳斥说:人之常情,非今是古。昔朴质少事,信固可美,而鄙风弊俗,或亦有之。缅惟古之中华,多类今之夷狄。有居处巢穴焉,有葬无封树焉,有手团食焉,有祭立尸焉。聊陈一二,不能遍举。"古之中华"并非"黄金时代",与今之周边"夷狄"相类似,有着不少"鄙风弊俗"。显然,这是用历史事实对"非今是古"者的一个有力批驳!

在认识到人类社会是不断发展、进化的基础上,《通典》又对一些重大的"体制"问题作出深入考察,看到古今的差异,得出"古今既异,形势亦殊"的结论。

分封制与郡县制之争,可谓汉唐之际关涉"体制"的头等大事之一。仅就唐代而言,杜佑之前有魏征、马周、李百药等专篇论辩,其后又有柳宗元《封建论》集大成。杜佑在总结中唐以前关于分封制与郡县制的争论时,首先表露出的便是"古今既异,形势亦殊"的思想。

《职官》十三《王侯总叙》一开头就这样写道:法古者多封国之制,是今者贤郡县之理(治)。虽备征利病,而终莫究详。杜佑认为,不论"法古者"还是"是今者",对于分封与郡县的论辩都未能"究详",因而提出自己的见解,"尝试论之"。他指出:在昔制置,事皆相因。物土疆,建万国,成则肇于轩后,方有可称。

不应创择万人,首令分宰。盖因其豪而伏众,即其地而名国。或循旧政,简利不传;或坟籍散亡,建兹复祀。

分封制是"相因"而来,即在承认远古氏族首领既有权力基础上确立的,并非什么古代圣贤主观创设的一种制度。然而,这种"天下列国"之制,到后来变成"更相征伐,未尝暂宁"了。其结果是:

① 详见《朱子语类》卷一三六《历代三》。

② 《通典》卷十二"论曰"。

① 《通典》卷一八五《边防》序。

陪臣制诸侯,诸侯陵天子。人毙锋镝,月耗岁歼。自秦氏罢侯置守,两汉及有隋、大唐,户口皆增于周室之前矣。夫天生烝民,而树君司牧,语治道者,固当以既庶而安为本也。①郡县制是为改变诸侯"更相征伐"、侵陵天子的局面而出现的一种新制度,自汉至唐"海内统一,人户滋殖",表明这是一种"适时"的制度。总括起来说,三代封国,是适应"因其豪而伏众,即其地而名国"的实际,因而叫做"在昔制置,事皆相因"。秦汉以后"罢侯置守",实行郡县制,是适应"海内统一"、"人既庶焉"的现状,比较而言:"建国利一宗,列郡利万姓,损益之理,较然可知。"古今的不同,形势的区别,说得再透彻不过了。

2。欲行古道,势莫能遵既然古今形势不同,社会是在不断进化的,杜佑自然把目光集视于历史的前方,反对"因循而重改作",强调"行古道"是行不通的。

书中仍然是从人类社会生活的基本问题入手。杜佑先举了一个婚礼的实例,上古人食禽兽之肉而衣其皮毛,周代"尚文去质",所以"制婚礼纳征用元纁俪皮充,当时之所服耳"。秦汉以后,"衣服制度与三代殊","时俗用五色信,颇为得礼之变也"。再以"元纁及俪皮为礼物",只能是"徒劳"!接着,杜佑又问:三代行朝享礼之后,"诸侯皆右肉袒于庙门之东,乃入门右北面,立告听事,今亦须行此礼乎?"①就此数例,已经表明"古道"不可再行。反映社会生活的礼仪制度如此,关涉"体要"的重大政治制度更当如此!

上面已经说到,杜佑对于分封与郡县这一重大体制的古今差异有着透彻的认识,因而他更加清楚恢复分封制的危害和必然受到历史惩罚的结局。西汉实行分封,出现了七国之乱。西晋实行分封,更引发了八王之乱。对此,书中专有论述。对于三代,特别是周之分封,"秦覩其弊,不述建侯"。但秦却二世而亡,"汉祀矫枉",以为是实行郡县制,失去同姓王保卫皇室的结果,便又"并建勋、亲",恢复分封制。然而,"勋、亲"未必一心捍卫皇室,于是西汉初年连续出现祸乱,"彭,韩菹醢,续有吴、楚逆乱"。至武帝、昭帝之后,"制许推恩,分人为差,但食租税",才算化解了因分封而带来的战乱。至于西晋八王之乱,杜佑特别加了一段注文:晋以魏公族微弱,神器易迁,故委兵诸王。未几迭相攻伐,遂亡天下。所谓矫枉过当,其败愈速也。

西晋完全重复西汉初年的想法、做法,结果比西汉受到的惩罚更为惨重!经过数百年的反复,南朝"改更旧制",不再行分封。杜佑总结道:自兹以还,建侯日削,欲行古道,势莫能遵。"欲行古道,势莫能遵",不只是对"法古者"们的有力驳斥,而且指出"欲行古道"行不通的原因所在--"势"。前面曾经提到,"古今既异,形势亦殊"。这都表明,杜佑是十分注意古今变异中"势"("形势")这个问题的。

① 《通典》卷一八五《边防》序注。

① 《通典》卷五十八《公侯大夫士婚礼》。

① 《通典》卷三十《王侯总叙》。

"势"("形势")的提出,仍然要从论分封与郡县说起。在唐初"贤郡县之理"的"是今者"当中,李百药著有《封建论》一篇,批评"著述之家,多守常辙,莫不情亡今古,理蔽浇淳,欲以百王之季,行三代之法"。反对"天下五服之内,尽封诸侯;王畿千乘之间,俱为采地"的做法②。但他在分析秦二世而亡原因不在"废封建、置郡县"时,却表现出了杜佑所说"终莫究详"的问题:"乃称冥数素定,不在法度得失,不关政理否臧"。杜佑却摒弃"冥数"之类的说法,从"法度"、"政理"出发,指出:昔汉祖分裂土地,封建王侯,吴芮独卑弱而忠,韩、彭皆强大而悖。。。向使制置得其适宜,诸侯孰不信顺,奸谋邪计,销于胸怀,岂复有干纪作乱之事乎?语曰:朝为伊、周,夕成桀、跖,形势驱之而至此矣。历史上分封制向郡县制的演进是"形势驱之",唐代社会的变异同样是"势"、"事理"使然。书中分析安史之乱的社会原因,最足以表明这一点。开元二十年以后,边将邀功,"务恢封略,以甘上(玄宗)心"。因而,不断对奚、契丹、西南"蛮夷"、吐蕃用兵。兵败"失万而言一",得胜"获一而言万。"恩宠赏赐不断,骄矜跋扈日增。哥舒翰统西北二镇,安禄山统东北三镇,骁将锐士、良马精兵集于二帅,京师空虚。针对这样的实际,杜佑分析说:边陲势强既如此,朝廷势弱又如彼。奸人乘便,乐祸觊欲,胁之以害,诱之以利,禄山称兵内侮,未必素蓄凶谋。是故地逼则势疑,力侔则乱起,事理不得不然也。①不把重大历史事变的原因单纯归结于个人作为,而从社会当中去加以探寻,这正是《通典》旨趣的独特之处。"势"、"形势"、"事理"等等的提出,表明杜佑从古今"体制"变异中探寻出了更加符合实际的"理"来。

总之,杜佑所探"政理"中有这样一条:古今异制,是"形势驱之";欲行古道,"势"决定其行不通!

3。随时立制,既弊而变鉴于杜佑充分认识到古今"体制"之变的不可抗拒,决定重大事变的因素是客观存在的"形势"、"事理",因而提出最有成效的施政之道只能是"随时立制,遇事变通","随时拯弊,因物利用"②。

翻开《通典》一书,随处可见,凡历代重大制度变革,杜佑无一不是给予充分肯定的。先略举几例。卷七《丁中》"论曰"写道:"三王以前,田井定赋。秦革周制,汉因秦法。魏晋以降,名数虽繁,亦有良规。"东晋的"土断之令"、隋朝的"输籍之法",都在其肯定之列。又如卷十九《职官》序,特别强调"自周衰,官失而百职乱。战国并争,各有变易。暨秦兼天下,建皇帝之号,立百官之职,不师古,始罢侯置守"。

在高度评价由分封制向郡县制的变革之外,《通典》对于另两项关系"利国富民"的划时代变革尤为瞩目。

② 《旧唐书》卷七十二《李百药传》。

③ 《通典》卷一四八《兵》序。

① 《通典》卷一四八《兵》序。

② 《通典》卷四十引《省官议》、卷一八五《边防》序。

在考察历代田制变革时,杜佑看到先前孟子所谓的"仁政必自经界始"

的制度早已遭到破坏,"经界不正,田地不均,谷禄不平"。秦孝公任商鞅,商鞅革旧弊,废井田,开阡陌。"数年之间,国富兵强,天下无敌"①。尽管有以商鞅变法"虽获一时之利,而兼并逾僭兴矣"的说法,杜佑仍将商鞅与"兴周"的姜太公、"成齐之霸"的管仲、"富魏"的李悝等相提并论,尊之为"六贤"之一,称其"富国强兵,立事可法"②,是一个成功的变革者。商鞅变法之后,杜佑最看重的便是当时的赋税制度的变革。本来,《通典》的卷头语交待得很清楚,"初纂止于天宝之末",只是"有要须议论者亦便及以后之事"。《通典》以"食货为先",共12 卷。其中,有杜佑长篇议论的仅两处,一处在卷七篇末,一处在卷十二篇末,而涉及天宝以后事的则只有卷七篇末的"论曰"。这篇议论以一半的文字论述了德宗建中元年废租庸调旧制,改行两税之法。对于旧制的积弊,杜估作出深入考察:旧制,百姓供公上计,丁定庸调及租。其税户虽兼出王公以下,比之二三十分唯一耳。自兵兴以后,经费不完,于是征敛多名,且无恒数,贪吏横恣,因缘为奸,法令莫得检制,烝庶不知告诉。其丁狡猾者,即多规避,或假名入仕,或托迹为僧,或占募军伍,或依信豪族,兼诸色役,万端蠲除。钝劣者即被征输,困竭日甚。

同时,又分析了造成这种积弊的"体制"上的原因:直以选贤授任,多在艺文。才与职乖,法因事弊。隳循名责实之义,阙考言询事之道。崇佚之所至,美价之所归,不无轻薄之曹、浮华之伍。习程典、亲簿领,谓之浅俗;务根本、去枝叶,目以迂阔。风流相尚,奔竞相驱。职事委于群胥,货贿行于公府,而至此也。

"体制"上的、赋役制度的积弊,到了非改不行的地步。否则,经费将会更加"困竭",名籍编户越来越少。于是,废弃旧制,实施新法。

建中新令,并入两税。恒额既立,加益莫由,浮浪悉收,规避无所。

减化税法,确定税额,既能避免"征敛多名",又可防止种种逃避,以保征赋税收入。经初步实施,便收到实际效益:自建中初,天下编甿百三十万。赖分命黜陟,重为案比,收入公税,增倍而余。遂令赋有常规,人知定制,贪冒之吏,莫得生奸;狡猾之甿,皆被其籍。诚适时之令典,拯弊之良图。

将建中初年实施两税法置于"要须议论者"之列,并以如此系统的论述写入《通典》书中,正是因为杜佑从当时"施政"实践中体会到了这一税制改革是"适时之令典,拯弊之良图",着眼点仍然是放在"适时"、"拯弊"上的。

《通典》纂成之日,两税法已经实施了20 余年,杜佑并未回避它的缺陷。其初,"使臣制置各殊,或有轻重不一"。后来,客观条件多所变化:"仍属多故,兵革荐兴。浮冗之辈,今则众矣。征输之数,亦以阙矣。旧额既在,见人渐艰。"尽管如此,杜佑从古今对比之中仍然看到这一重大税制改革的历史意义,主张继续实施这一以敛括户口、土地为基础的税法:详今日之宜,酌晋隋故事,版图可增其倍,征缮自减其半。赋税既

① 《通典》卷一《田制上》。

② 《通典》卷十二"论曰"。

均一,人知税轻。免流离之患,益农桑之业,安人济用,莫过于斯矣。①今天,人们对于租庸调制向两税法的变革已不再有岐义了,关于两税法在中国封建社会前后转变中的历史意义也有充分认识了。但在当时,包括陆贽那样的大政治家都对两税法的实施持否定态度,甚至留恋过时的租庸调制。杜佑的认识何以最符合历史进程的实际?关键在于他具有自觉的"非古是今"的思想,一切从"施政"实际出发,一切都是向前看,因而只要是革除旧制度积弊有成效的变革,有益于改变社会积弊的新制度,都加以"详究",给予充分肯定。

"随时立制,既弊而变",不但体现了杜佑"非古是今"的思想,也表达出杜佑"经世致用"的思想。《通典》的问世,代表着中唐非古是今的经世思想的一个发展高峰。

① 上引均见《通典》卷七"论曰"。

(三)《通典》的历史地位第一节开头已经提到,千余年来人们对于《通典》一书的性质认识尚且不一,因而评价它的历史地位自然要受到局限。尽管朱熹看到了《通典》"非古是今"的实质,却没有一家思想史涉及《通典》的思想内容。为此,特多费一点笔墨进行考察。

1。思想史上的地位历来的思想史论著,对《通典》之前的刘知几史学中的哲学思想(所谓"进步历史观")都有专篇论述,而于其后的柳宗元的历史观更有着高度的评价。下面,就以刘、柳的"进步历史观"为参照系,排比一下三人的见识,从而使读者看清《通典》应该占据的思想史位置。

关于反对命定论的历史观。

所有肯定刘知几的论著,都引录他的这一观点:"夫论成败者,固当以人事为主,必推命而言,则其理悖矣。""夫推命而论兴灭,妄运而忘褒贬,以之垂诫,不其惑乎?"①评价柳宗元,大都引用他的《贞符》中的观点:"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②。

至于杜佑,前面已经叙及他论分封与郡县时批评李百药"乃称冥数素定"的观点。在论述重大历史事变原因时,杜佑强调:"盖是人事,岂谓天时?"③关于历史进化的问题。

刘知几从史体、史文等的发展出发,认识到"古今有殊,浇淳不等",主张"考时俗之不同,察古今之有异"④。

柳宗元则是从"生人有初"考察分封制向郡县制的演变,表达出其历史发展进化的思想认识。

相比而言,从上面一节的论述可以看出,杜佑以《通典》全书,通过对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的古今变异的系统考察,论定"古今既异,形势亦殊","欲行古道,势莫能遵"。其视野的广阔,结构的严密,内容的翔实,议论的中肯,都是刘知几、柳宗元无法相比的!

再来看他们关于历史进化原因的认识。

刘知几在考察史文演变时说:"古今不同,势使之然也"①。

柳宗元在论述封建制产生、施行时说:"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②。

对于刘、柳关于"势"的认识,侯外庐先生曾经指出:这是"一般的抽象的历史形势决定论"。"刘知几对于复古主义者的批评指责,能中肯地指出他们的观点'理不必然',而他自己所建树的正面理论,却不能正确地讲

① 《史通》卷十六《杂说上》。

② 《柳河东集》卷一。

③ 《通典》卷十二"论曰"。

④ 《史通》卷六《叙事》、卷九《烦省》。

① 《史通》卷六《叙事》、卷九《烦省》。

② 《柳河东集》卷四《封建论》。

出时代发展的'理之必然'。""柳宗元论封建所依据的势之必然说","也都是如此"③。

但是,杜佑关于"势"的认识,虽然不能彻底摆脱刘、柳那样的局限性,却也不完全是"抽象的历史形势决定论"。杜佑是要从"体制"的古今变异中探"政理",不光是书生式的研究"学问",因而他的分析、认识不可能只"抽象"而不务实。例如,前面已经叙述过的"形势驱之"的说法。杜佑以汉祖封建王侯,卑弱而忠,强大而悖。贾谊献策,"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若惮而不能改作,末大本小,终为祸乱。文景因循莫革,遂致诛(晁)错之名"④。"卑弱而忠,强大而悖","末大本小,终为祸乱",这在古代社会显然是一个带普遍性的问题,不能称之"抽象"吧?再如讲到"安禄山称兵海内,未必素蓄凶谋",是"事理不得不然"时,杜佑也不是像刘、柳那样对"自己所建树的正面理论,却不能正确地讲出时代发展的'理之必然'",而是既指出了当时的具体形势,边陲势强,朝廷势弱,又总结出带规律性的"事理":"地逼则势疑,力侔则乱起"。总之,杜佑关于"势"的认识,在不少地方都是接触到了历史真实的,在一定程度上道出了事物发展的真理,因而较比刘知几、柳宗元的认识要实际得多、深刻得多!

最后,对待历史进化的态度问题。

刘知几有言:"三王各异礼,五帝不同乐。故《传》称因俗,《易》贵随时。况史书者,记事之言耳。夫事有贸迁,而言无变革,此所谓胶柱而调瑟,刻船以求剑也"①。这是在讲,历史事实发生变迁,记述历史的史书表达方式也应当随着变化。

杜佑所说"详观三代之制,或沿或革不同,皆贵适时","随时立制,既弊而变"等,则是考察古今社会"体制"变异后得出的结论。从上面一节的分析看,其出发点的高度,落脚点的实在,都是刘知几不能相比的。当然,刘知几早杜佑将近一个世纪,不能达到后者的思想高度自无可非议。但刘知几史学中的哲学思想能够在思想史中占据一定席位,杜佑"非古是今"的经世思想就更应当在思想史中占重要席位!

从上述几个基本方面的对照中,杜佑与《通典》在古代思想发展史中的地位已经充分显露出来,再也不能够无视或被排斥了。

2。学术史上的地位鉴于上千年来多以《通典》为制度史,由此出发评论其学术地位,看法很不一致。一种代表性的看法认为,《通典》"以刘秩书为蓝本","复袭取官书,攘为己有","此书之成,亦可云易也"①。相反的看法也颇具代表性,认为纪传史的志"断代为书"也有问题,"于是乎有统括史志之必要。其卓然自成一创作以应此要求者,则唐杜佑之《通典》也"②。这两种看法,③ 《老刘知几的学术思想》,《历史研究》1961 年第2 期。

④ 《通典》卷一四八《兵》序。

① 《史通》卷五《因习》。

①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九十《杜佑作通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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