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六相",就是华严宗提出的总与别、同与异、成与坏这三对范畴六个概念。六相中重要的是第一对范畴总与别,即整体与部分的关系。法藏用"椽"与"舍"的关系来说明总与别。
"问:何者是总相?
答:舍是。
问:此但椽等诸缘,何者是舍耶?
答:椽即是舍。何以故?为椽全自独能作舍故。若离于椽,舍即不成;若得椽时,即得舍矣。"②这里,别相就是椽,总相就是舍,首先说总和别不同,互相对立,接着再讲别相与总相依存,讲二者的依存关系时,华严宗把相对性绝对化,陷入了相对主义的泥潭,结论成了别就是总,总就是别,椽就是舍,舍也是椽。所以说:
① 《严义海百门》。
② 《华严一乘教义分齐章》。
① 《华严五教章》卷二,《大正藏》卷四十五,489 页。
② 《华严五教章》卷四,《大正藏》卷四十五,507 页。
"是故一切缘起法,不成则已,成则相即,熔融无碍,自在圆极"。
总与别契合为一,圆极相通了。
同相与异相、成相与坏相也被华严宗说来说去说成了同一,同即异,成即坏。华严宗所说的坏相,不是指毁坏之义,而是指别相或异相的"各往自法",即事物的"自一":"问:现见椽等诸缘作舍成就,何故乃说本不作耶?
答:只由不作故,舍法得成;若作舍去,不住自法者,舍义即不成。
何以故?作去失法,舍不成故;今既舍成,明知不作也。"②说舍坏,并不是说舍毁坏了,是说椽仍是椽,椽是"自一",根本就没有盖舍。
总的来看,在华严宗所谓的六相中,总、同、成三相是指现象的全部或整体,别、异、坏三相是指现象的部分或片断。以舍、椽来比喻:舍为总相,椽是别相;由椽而构成的舍是同相,椽自身又有差别是异相;椽已构成的舍为成相,舍中之椽仍是自身是坏相。关于六相之间的关系,法藏在《金狮子章》中把总、同、成三相视同"一般"的概念,别、异、坏三相相当于"个别"的概念,全体由部分构成,部分的性质和作用则由全体所规定,反过来说,一般通过个别得以表现,个别的本质则由一般来决定。六相之间的这种关系,被华严宗称之为"六相圆融"。
在华严宗的代表人物中,有智俨和法藏两人涉猎到"十玄"说。十玄的具体内容:一是同时具足相应门;二是一多相容不同门;三是诸法相即自在门;四是因陀罗网境界门;五是微细相容安立门;六是秘密隐显俱成门;七是诸藏纯杂具德门;八是十世隔法异成门;九是唯心回转善成门;十是托事显法生解门。
同时具足相应门,是指理事无碍,同时成立,一切圆满,无少欠缺,人人都得到满足。
一多相容不同门,是指个别和一般在统一的整体世界中各自存在,互有差别,互相含蕴。即,一多相容,互不相妨,各安其位,互不相同。
诸法相即自在门,是指各个事物,相互依存,自由自生。
因陀罗网境界门,是指各个事物都是整个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像天帝戴的结了宝珠的网帽,每颗宝珠都照见全部其他珠子的影子,交相辉映,重重无尽。
微细相容安立门,是指事物无论大小,都同时显现,不相妨害,微尘内收大千世界,毛孔中现无量佛土。
秘密隐显俱成门,是指世上的一切存在,说隐皆隐,说显皆现。只讲本体,一切事物都是本体,只讲现象,一切事物又都是现象。
诸藏纯杂俱德门,是指事物既是复杂又是单纯,既可通过个别感官去感知,也可通过众多感官去感知,两种感知皆可与佛国相连。
十世隔法异成门,是指每个具体的时间都可分为过去、现在、未来,每个过去、现在、未来又能再分,虽有九世而实为一念所生。
唯心回转善成门,是指各个事物可隐可显,或一或多,都是心的作用而已。只要保持心体清净,诸法便生。
① 《华严五教章》卷四,《大正藏》卷四十五,508 页。
② 《华严五教章》卷四,《大正藏》卷四十五,508 页。
托事显法生解门,是指真理蕴藏在每个事物中,诸法都可以显示佛性、真如。
通过上述对华严佛学思想内容的介绍,可以看出此宗兼蓄各派的特点。
华严宗是通过繁琐的经院方式构成佛学体系的,这是吸收唯识宗的表现;把佛学体系落脚到"即身成佛"的宗教目的上,是密宗思想的翻版;主张"心净佛现",这又与禅宗相近;而"一真缘起"说,又明显地师承天台宗的"真如缘起"论。华严宗可以说是隋唐佛学各派的"大拼盘",中国化的痕迹已是非常明朗了。
总体来看,华严宗佛学体系最大的特点是浓厚的经院思辨色彩。换句话说,与隋唐其他佛教学派相比较,华严宗的思辨色彩是最为突出的。
华严宗的思想体系、思维路径、问题的提法,以及范畴的运用等方面,对以后的宋明道学影响深远。我们甚至可以把华严宗看作是隋唐佛学最后通向宋明道学的一个重要的中介环节。
华严宗创立并盛行于中唐武周时期,会昌灭佛后便一蹶不振,衰落下去。智俨曾收新罗人义湘为门下,此宗经义湘传入新罗。日本天平十二年(公元740 年),新罗僧人审祥到日本宣讲《华严经》,传法于日僧良辩,开创了日本华严宗。
(七)中国化的佛教流派--禅宗1。禅宗生成的文化背景与理论渊源华严宗和禅宗是隋唐佛学中最为晚出的两派,二者都是创建于中唐时期,二者都具有中国化的特征。在中国化的过程中,华严宗和禅宗所选择的道路(或者说方式)却是迥然相对的。华严宗所采用的中国化的方式,是折衷吸取各宗教义,独创一套具有浓厚思辨色彩的庞杂佛学理论体系,它不讲究自身的佛法渊源,既可综合三论、天台、唯识诸宗,又能会通大乘空、有各派,是一个"大杂烩",是印度佛学传入中国后各种教义的集大成者。我们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才说华严宗是中国化了的佛学教派。但是华严宗的思辨特征和宗教目的,带有强烈的贵族气息,也过于沉溺于自身的御用功能,其致命的弱点就是缺乏中国文化的根基和大众基础。它创建于中唐而又盛弘于中唐,而后便迅速衰微,真可谓其兴也豁然,其灭也勃然。它的"短命",是其缺乏生存的文化土壤而导致的必然结果,同时也表明,中国佛学沿着生吞活剥印度佛学教义而发展的道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所以,从严格的意义上讲,华严宗只是佛学"包装"的中国化,或者说,具有明显的中国化的痕迹,其内核仍是那些烦琐的印度佛学的教义。
禅宗选择的是另一条道路。它的兴起,是以否定以往佛学传统的姿态而出现的,把佛学从囿于繁杂教义的轨道上拉出来,引上捷径,并把佛教的贵族化倾向扼制住,请到庶族和平民阶层中。禅宗大胆地摆脱经典教条和宗教仪式的束缚,主张不谈经、不礼佛、不坐禅,采用"直指人心"的通俗说教,来宣扬佛教的根本精神,为中国化的佛教开辟了全新的发展领域。
禅宗的生成,有其深刻的历史文化背景。
南北朝以来寺院经济的发展,佛教日益形成为一个重要的社会力量。佛教在隋唐王朝的兴盛,主要得力于统治者对其采取的扶植、利用、联合的政策,佛教势力已逐步成为隋唐统治者有力的御用工具。许多上层僧侣直接参加了统治集团的政治斗争以及镇压"叛乱"等政治活动,佛教势力和统治集团已经构成了相互利用的联合体。这种联盟自然带有"互惠"的性质,不少参与政治活动的上层僧侣,被皇帝封以爵位,赐以官品,赏以万金,变成了披起紫袈裟、食邑数千户的显赫官僚。这些贵族僧侣奔竞利禄,奢淫享乐,日趋腐化,在群众中逐步丧失了"牧师"的应有形象,随之也就丧失了"牧师的职能",欺骗的功效不灵了。同时,佛教各个宗派所建立的理论体系日趋烦琐,到唐武周时代刊定众经目录时,佛学经籍已达3616 部,4841 卷,如此浩繁的经卷,使群众愈来愈感到厌倦,无法接受,佛教对群众的吸引力也随之丧失了。旧的佛教开始给人以衰老而不中用的感觉,出现了真正的危机。
值得注意的还有中唐以后中国士阶层的特殊情况。这个由知识分子组成的阶层,是中国封建统治阶级的一支重要而活跃的力量。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他们需要一种特殊的文化形态和精神寄托,也需要一种便捷的谋身出路。这个阶层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是身在仕途的人,他们一方面高官丰禄,养尊处优,同时又受魏晋百年玄学思潮的熏染,有一种估显"高雅"、"超脱"的心理倾向;第二类是在当时特定的"为僧胜于为官"的历史条件下所产生的弃官为僧的人,他们讨厌旧佛学的芜杂烦琐,需要一种简约的成佛捷径;第三类是深感没落的知识分子,中唐以后中国封建社会由盛渐衰,部分知识分子对封建社会及其文化产生了失意情绪,具体表现为文化反叛心理和玩世不恭的态度,他们也需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文化工具和生活方式,把这种情绪发泄出去。
禅宗便在这种大的历史文化背景下应运而生了。它以革新的面目,从中国旧的佛学阵营中冲出来,把中国传统哲学中诸如孟轲、老庄以及玄学思想融入佛教,把宗教唯心主义进一步浓缩化和哲学化,摆脱了烦琐的宗教修证过程和经论词句的解释,由思辨推理转入神秘直觉,并树立"顿悟成佛"的宗教实践旗帜,这无疑对士阶层、庶族贵族以及平民百姓,都具有极强的诱惑力。
禅宗的佛学理论渊源,一方面可以追溯到东晋僧人竺道生的"佛性说"
和"顿悟说",另一方面也和南北朝佛教徒弘扬的古印度《楞伽经》、《金刚经》、《大乘起信论》有直接关系。
禅,为梵文Dhyāna 音译"禅那"的简称,其意译为"静虑",旧译也作"思维修"、"弃恶"、"功德丛林"等,指的是佛教的一种心注一境、正审思虑的修行方式。禅最初始于古印度的瑜伽术,是一种朴素的身心修炼方式,--静坐、安心、数息。释迦牟尼创立佛教时把这种方式吸收进来,带上了宗教色彩。随着佛教的分化,禅也呈现出不同的种类,其中最主要且最有影响的是小乘禅和大乘禅。
小乘禅有比较固定的内容和修行方法,最基本的为四禅、八定、九次第定。所谓"四禅",分别为:初禅,即通过"寻"、"伺"的思维活动而"厌离"欲界,在精神上感受到一种"喜乐"。二禅,即进一步摒弃由文字符号为思考对象的"寻"、"伺"而形成内心的信仰,并通过禅定本身获得一种喜乐感受。三禅,舍去二禅的感觉,通过正念和正智使自己处于非苦非乐的境界,获得"离喜妙乐"的感受。四禅,即一切喜乐感受皆舍弃,进入"不苦不乐"的境界。八定是对四禅境界的进一步趋越,依次经过"空无边处定"、"识无边处走"、"无所有处定"、"非想非非想定"的阶次,使习禅者进入绝对寂静的境界。九次第定,就是在八定之后再加上一个"灭受想定"的阶次,止息一切心识,灭尽一切思想和感受,得到涅槃境界,完成最后的修行。
大乘禅是对小乘禅的发展,禅义的范围更宽泛些,注入了更为丰富的思想内容。大乘禅不再局限于静坐冥思等固定的形式,而是将禅的修行方式用大乘佛教的理论给予详尽的说明,使禅成为一种观悟佛理的重要方式,形成通过禅观而证悟诸法实相之理的"实相禅"。大乘禅还用禅观解释"佛",提倡念佛修行时,要求习禅者体悟到诸佛如来皆是人心所现的大乘佛理。两汉相交之际,印度佛学东渐,传入中国,禅和禅学便逐步在东土华夏生根发芽。
东汉末年安息高僧安世高来华,翻译了不少小乘禅经,并将禅定、禅观与数法结合起来,形成禅味十足的"止观"学说,是后来的禅宗北派渐悟思想的源头。而与安世高同时代的大月氏高僧支娄迦谶,则翻译和倡导大乘禅法,侧重于"本无"(性空)学说,这是后来的禅宗南派顿悟思想的源头。两晋时期,随着鸠摩罗什与佛陀跋陀罗的来华传法,禅学在中国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时期。鸠摩罗什的贡献在于使禅学与大乘般若学相结合,而佛陀跋陀罗的影响则在于使中土禅学专门化。佛陀跋陀罗在长安大弘禅业,后到南方传法,使行义理之学的南方兴起了习禅之风。
继僧肇完成般学的体系建构之后,南北朝时期的高僧慧远和竺道生又综合大、小乘禅学,并渗入儒、道思想,分别完成了"法性"说和"涅槃"学,提出了"法性不变"和"顿悟成佛"的宗教口号,为禅学中国化提供了更为有力的支持。
梁武帝时,西印度僧人菩提达摩依《楞伽经》在华弘扬禅法,倡导"专唯念慧,不在语言"的思想,称是承灵山法会,拈花微笑的如来心印,标榜"忘言、忘念、无得止观","贵领宗得意",绝不拘守于经文。达摩的门人有慧可,慧可再传粲禅师、那禅师,自成一派,当时被称为"楞伽师"。隋代传至道性,提倡"念佛心是佛",树立起"即心即佛"、"心净成佛"的思想。道信传法于弘忍,弘忍开创"东山法门",首次标出不立文字,顿入法界,以心传心的教外别传,为中国禅宗的开创奠下基石。弘忍彻底改变以往禅师"一代一人"的单传线路,法门大开,当理与法,分头并恢,以致于出现"道俗受学者,天下十八九"的局面。弘忍门下学人云集,禅学遂分为两派;神秀开禅学北宗,慧能开禅学南宗。由于后世禅宗产生影响的主要是南宗,所以人们常以南宗与中国禅宗划等号。换句话说,是慧能真正将禅学脱胎而变成禅宗的。
上述粗线条的勾勒,试图揭示一个简单的道理:禅宗渊于禅学,禅学渊于禅;从禅到禅宗的进展过程,就是禅学中国化而最终成为禅宗的过程。2。慧能的宗教革命慧能之所以能将禅学脱胎而成为禅宗,关键是他在佛教界首次提出了一系列具有宗教革命意义的主张。
慧能(公元638-713 年),俗姓卢,原籍河北,生在广东新兴,据他的自序称:"严父本贯范阳。左降流于岭南,作新州百姓。"①幼年以卖柴为生,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樵夫。他24 岁时,到湖北黄梅,投奔禅宗第五祖弘忍门下,砍柴舂米,属寺院的低下阶层。弘忍将传法给他的弟子,让他各作一偈阐明佛法,寺院最有学识的禅僧神秀作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慧能认为此偈"未见本性",于是也诵出一偈,让人帮他写出,示于寺中。偈文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姓(性)常青(清)净,何处有尘埃?"①此偈是对神秀偈文的批判,表达的唯心主义思想更加极端。弘忍认为,神秀只获禅学皮肉,而慧能已得禅学精髓,于是将衣钵暗中传给慧能,并差其逃离黄梅,到岭南传教。慧能在岭南一带隐伏活动十多年,晚年时名声大振,南宗禅的影响迅速遍及全国。
慧能的宗教革命,既是对旧的佛教各派的彻底清扫,又是对禅学内部的革新。其主张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① 《坛经·自序品》。
① 《坛经》:《大正藏》卷四十八。曹溪原本后二句作"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本节所引慧能原句皆出自《坛经》,不再另注。
第一,以般若性空说来融会涅槃佛性论,确立了即心即佛、自在解脱的禅学基本理论,破除了对心和佛的执著。慧能明白宣称:"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一心不生,万法无咎。"
"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象。
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自性能含万法是大,万法在诸人性中。"
慧能试图把传统佛教的抽象思辨和烦琐论证,以及对"本体"越论越烦琐、僵化的局面,加以清扫,而把"本体"直接安置在人心上,尽量缩短自我意识的循环中主体与"本体"互相冥合的途程,心外别无"本体",现实的人的心就成了"本体"。慧能说:"万法尽在自心,何不从心中顿见真如。""汝今当信佛知见者,只汝自心,更无别佛。"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所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眼前。"
"一切般若知,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
这就是说,"心"就是"佛","心体"就是"真如"。所以,求佛不别外,只求自家的"心体"就可成佛了。"心体"并不是现实的人的心理作用(见闻觉知),而是一种绝对体,即心自身。求"心体"时不能执著于心,因为"向心觅心,一觅便失。"因为意识永远不能直接意识到意识本身,一经意识,就不再是自我意识了。因此必须破除对心的执著和对佛的执著,直下无心,本体自然而然就会呈现出来。
第二,设定顿悟见性的修行方法,将繁重艰苦的禁欲苦行改造成吃饭睡觉、随遇而安的随缘觉悟。慧能从"心即真如"的前提下,推导出"顿悟见性"的修行方式来。因为佛性就是恒常永洁的真如本性,佛性也就是本心,认识本心并不需要漫长的渐修、准备过程,而在"一念",瞬间认识本性,就能成佛,这就是顿悟。慧修对"见性成佛"作了如下概括:"心开何物?开佛知见。佛犹觉也,分开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开、示、悟、入,。。即觉知见。见自本性,即得出世。"
"我于忍(弘忍)和尚处,一闻言下大伍(悟),顿见真如本性。。。令学道者顿伍(悟)喜提,各自观心,令自本性顿悟。"
既然见性成佛在于"一念",见闻觉知、语言文字、坐禅念经等形式反而成了多余的累赘,成了顿悟的敌人和障碍。所以慧能主张不立文字,不参禅念经,甚至不出家也可成佛。
"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寺不修,如西方心恶之人;在家若修行,如东方人修善。"修行成了一种吃饭睡觉、尽其自然的活动。在自自然然的生存中,一旦认识了本心,便就成佛了,"见性刹那即是真"。
第三,以不离世间、自性自度、凡夫即佛的解脱论,把人们从渴望佛祖拯救的被动存在中解放出来。由于慧能把"真如佛性"归结到人的心,所以此岸和彼岸、众生和佛陀之间,便没有了多大差别,更没有难以逾越的鸿沟,只不过在于"迷"与"悟"的"一念"之间。慧能说:"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
"悟即元无差别,不悟即长劫轮回。"
"一灯能除千年闇,一智能灭万年愚。"
凡夫都是潜在的佛,"一智"是每个人"自性本有"的,是先验的,凡夫到佛位的距离几乎没有,目前未悟还是凡夫,转脸的功夫悟了,就成了佛。这样一来,人就用不着遥远的佛祖来拯救自己,成佛与否,全在于人的自身。换言之,从凡夫到佛陀的转变,并不是由遥远的佛祖决定的,而是由人自己决定的。只要人们对事物现象无所执著,着重于内心的体认和观悟就足够了。"一食若悟,即众生是佛",吃饭睡觉都是观悟的手段。佛教的"出世"思想被改造成了"入世"思想,这的确是佛教思想史上前所未闻的创举。
3。唐末五代禅宗的展开慧能在世时,禅宗的影响主要在南方,北方则由神秀的"北宗"统治着。"南宗"压倒"北宗",独撑佛界,那是慧能死后其弟子的功劳。
唐末五代时期,禅宗进一步发展,受慧能嫡传的南岳、青原二系进而演化成"五家七派",禅宗进入了真正的繁盛阶段。
慧能门下得到印可传法之人,主要有南岳怀让、青原行思、荷泽神会、永嘉玄学、南阳慧忠和法海等。他们各自继承了慧能的宗风,并加以发扬,很快形成新的禅风。其中以南岳怀让和青原行思两系繁衍尤盛。怀让传马祖道一,道一传百丈怀海,怀海门下有沩山灵佑、黄蘗希运等,形成"触类是道"的南岳派系。"触类是道"按密宗的解释是,修禅的人"起心动念,弹指謦欬,扬眉瞬目,所作所为皆是佛性全体之用,如面作多般饮食,一一皆面;如是全体贪嗔痴等,以至受苦乐等,一一皆性。"①明心见性乃是修禅的目的,但怎样才能见心见佛呢?从弘忍、神秀以来,都认为佛性乃是真心、清净心,只要得清净心,了此真心,就是见性。而怀让则一反其道,主张修禅应该把人的行为综合起来观察,人的生心起念,一举一动,抬手顿足,都应该看作是佛性的表现。因为佛性乃是一个全体,表现各有不同,要见佛性,就要在各种行为上着眼。所谓善恶苦乐,都成了佛性的表现,所以称做"触类是道"。决不能只把清净心看成是佛性。他们在实践上则主张"住心",讲究"息业养神",不要执著地去干什么,也不要故意做恶事或善事,只要能养神,存性,一切都自自然然,这就足够了,也就成佛了。慧能门下另一弟子行思,住青原山静居寺阐化,同门的希迁、神会均于慧能过世后,禀承师命,到青原山从行思习禅。希迁门下有药惟俨,惟俨传法于云岩昙晟,再传洞山良价。青原一派系实始于石头希迁。这一派系主要是发挥了"即事而真"的思想,主张从个别中显现出全体,即从事中显理。希迁曾作《参同契》,大意是说,要是将理事分别开来看,执事固,契理也非悟;如果合拢二者来看,每一门都有一切境界在,所谓"门门一切镜,回互不回互",这里面有互相含摄的地方,也有互相排斥的地方。这样看一切事象,自能圆转无碍,而人的行为也可以随缘出没了。此说再传到云岩,更提出了"宝镜三昧"的法门。
唐末五代间,禅宗由南岳、青原二系演化成"五家七派"。南岳怀让至百丈怀海以下,出现沩仰宗和临济宗。青原行思至石头希迁以下,依次出现
① 《禅源诸诠集都序》卷上;《大正藏》卷四十八。
曹洞宗、云门宗和法眼宗。最后出现的是由临济门下分化出来的杨歧和黄龙两个支派。佛教史上常把这"五家七派"也称为"越祖分灯禅"。因为他们共同的思想倾向是超佛越祖,乃至呵佛骂祖。如《五灯会元》卷六记载石头希迁的学生丹霞天然去见马祖道一,"未参礼,便入僧堂,骑圣僧颈而坐,时大众惊愕,遽报马祖。祖躬入堂,视之曰:'我子天然'",因而得名天然。另一次,还是这个天然禅师,"于慧林寺遇大寒,取木佛烧火向,院主呵曰:"何得烧我木佛"?师以杖子拨灰曰:'吾烧取舍利'主曰:'木佛何有舍利?'师曰:'既不舍利,更取两尊烧'"。《五灯会元》卷七也记载了德山宣鉴禅师大不敬的话:"我先祖见处即不然,这里无佛无祖,达摩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汉。等觉妙觉是破执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驴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疮疣纸"。仰山慧寂也说:"《涅槃经》四十卷,。。总是魔说!"智闲禅师甚至发誓"此生不学佛法!"①有的禅僧公然要"杀佛"、"烹佛"。这在旁人看来都是不可理喻的狂妄,正是禅宗一路否定上去的必然结果。从否定世界,到否定佛学教义,再到否定自我,最后连佛性也彻底否定了。念佛礼佛敬祖求祖,说是心中尚横亘着一个佛和祖的观念,尚存有凡圣差别之心。只有破尽由经籍而文字,由文字到一切外在的名相,才能直指人心,一下子抓住那内在的、本质的成佛究竟。本来"我"即"佛"即"世界",三者统一,一切圆满,一切俱足。只要参悟到这一点,就是抓住了佛法的真谛。这样,传法的方式也就改变了,正常的语言已不能表达禅理,只能用机锋棒喝来促使门人觉悟。如百丈怀海问马祖道一:"如何是佛法旨趣?"回答是:"正是你舍命处。"宝彻问马祖道一:"什么是大涅槃?"回答是:"快。"这种莫名其妙的隐语、谜语,旁敲侧击,就是后期禅宗的"机锋",这种形式使禅学增添了神秘的色彩。临济宗对于求道者所问的问题,用棒打喝斥的方式来回答,使其觉悟。《古尊宿语录》卷四记载:一位名叫龙牙的僧人问师兄翠微,祖师从西方来的目的是什么,翠微叫他拿过禅杖来,接过便打龙牙;龙牙莫名其妙,又去问义玄,义玄叫他拿过蒲团来,接着又打。义玄对这样棒喝法的解释是:"若约祖宗门下称扬大事,直是开口不得,无你措足处。"这就是说,弘扬禅法,开口则生乖,只有诉诸棒喝,令求道者手足无措,才有觉悟禅理的可能。
"五家七派"虽然基本思想相同,然也各有创见。
沩仰宗形成于晚唐,是以禅僧沩山(灵祐)、仰山(慧寂)合而名宗的。基本思想是"三种生",即:想生、相生、流注生。想生是指主观思维,"想生为尘,识情为垢,"①必须远离这些杂乱的尘垢,才能获得"解脱"。相生是指"所思之境",即客观世界,要人们"回光一击便扫去",把客观世界扫除彻底,才能摆脱"牢笼。"流注生是指主、客世界是不间断地"微细流注的",是无常而靠不住的东西。
临济宗也形成于晚唐,由义玄所创。主要提出了"四料简"、"四宾主"、"四照用"等范畴。这些范畴都是围绕主、客世界的关系而提出的。认为一念心上清净光即是法身佛,一念心上无分别光即是报身佛,一念心上无差别光即是化身佛;而轮回三界受万般苦,只是因为"情生智隔,想变体殊。"如果能看到这一点,停歇一切向外驰求的念头,就立即与佛无异。习禅而得
① 《景德录》卷十四,《大正藏》卷五十一,311 页。
① 《人天眼目》卷四,《大正藏》卷四十八,321 页。
道者,只是随缘任运,不为外物所拘而已。
曹洞宗形成于唐末,由良阶及其弟子曹山本寂开创。主要有"五位君臣"论,认为真如是万物之"君",是本体,宇宙万有是"臣",是派生物。云门宗形成于五代时期,由文偃创立。其思想可概括为"三句",即:函盖乾坤句,截断众流句,随波逐浪句。大意是,事事物物、乾坤万象都是真如的"妙体",一旦了悟真如,宇宙万物便"万机顿息",只要顺其自然,因语识人,真如即现。
法眼宗形成于五代,由文益开创。认为"三界唯心,万物唯识",所以主张"不著他求,尽由心造。"①一切法界十方诸佛、菩萨、缘觉、声闻乃至一切众生,皆同此心。只要了悟自心,就顿成佛慧。此宗试图用唯识宗的思想来补充禅宗的内容。
从严格的意义上讲,禅宗并不是隋唐佛学的一个宗派,而是中国佛教整体跨入的一个更高的阶段。从禅宗兴盛开始,中国佛教各宗皆归于禅,禅宗成了中国佛教的代名词。从中国思想发展史的长河中可以看出,禅宗的出现对以后中国哲学思想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它是佛学在长期的变化中与宋明道学相衔接的链环,以后出现的程、朱、陆、王各派的思想,大多可溯源于禅宗。
① 《大正藏》卷四十八。
(八)津宗、净土宗与密宗1。律宗及其代表人物戒律是梵文Sila(尸罗)和Vinaya(毗奈耶)的意译。戒是"禁制"的意思,律是"调伏"的意思,为戒律中条文的解释。
戒律在佛教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它是约束教徒行为的主要手段,也是佛教徒宗教实践的组成部分。从典籍上说,戒律是经、律、论《三藏》之一;从教义上说,戒律则是戒、定、慧"三学"之首。随着佛教的发展,戒律也逐渐膨胀繁多起来,《律藏》也就有了皇皇几十大卷。
释迦牟尼死后,佛教分流成各派,据传戒律也相继分裂为五部:(1)昙云德部,称为《四分律》;(2)萨婆多部,称为《十诵部》;(3)弥沙塞部,称为《五分律》;(4)迦叶遗部,(5)婆蹉富罗部。随着佛教传入中国,佛学也相伴而兴起,约至东晋,前三部的《律藏》已大多译有汉本。鸠摩罗什在长安时,与弗若多罗共译《十律诵》六十一卷,同时佛陀跋陀在建业译《摩诃僧祗律》四十卷。其后,北方所译的《十律诵》在南方盛行,而南方所译的《摩诃僧祗律》则盛行于北方。到梁时,道复开始研习《四分律》,慧光律师师承道覆,弘扬光大,经其弟子昙隐、道云、道晖、洪理、法上等律师疏钞《四分律》,到隋唐时,《四分律》已成确立了戒律的正宗地位。《四分律》在唐代居于"独尊"地位,并使戒律单独成为一个佛教宗派,这主要得力于道宣的弘扬和发展。道宣是律宗的创立者,也是律宗的代表人物。道宣(公元596-667 年),宋《高僧传》对他的记载是:"姓钱氏,丹徒人,一云长城人,十六岁落发,便隶日严道场,隋大业中,从智首律师受具。武德中,依首习律。。。有处士孙思邈,尝隐终南山,与宣相接,结林下之交。。。及西明寺初就,诏宣充上座。
三藏奘师至止,诏与翻译。"①道宣关于律学的著作主要有《四分律删繁补阙行事钞》十二卷,《四分律比丘含注戒本》三卷,《四分律删补阙随机羯磨》二卷,称为南山三大部。这些撰述主要是用大乘教义来会通本属小乘律藏的《四分律》,消除了大、小乘律藏的派别分野,使以后佛学界研习律藏的,都以道宣的解释和规定为依据。这是律学演化成律宗的一个因素。
在道宣以前,佛学界对"戒体"的争论莫衷一是。道宣用唯识宗的思想来解释"戒体",认为"是(身、口、意)三种业,皆但是心,离心无思,无身、口业",所以戒是"以心为体"。②并且进一步把"戒体"解释为"受戒"时"熏"于阿赖耶识而留下来的"种子"。道宣用唯识宗的"种子"说把关于"戒体"的争论平息了。
律学成为律宗的直接原因是道宣在终南山创设戒坛,制订佛教受戒仪式的各种规定,将《四分律》从律学转化为现实的宗教实践。这是佛教戒律发展过程中质的飞跃。道宣创设戒坛后,各地僧侣纷纷响应,均依坛受戒。道宣把戒律的地位抬得很高,他说:"然戒是生死舟航,出家宗要。"
① 宋《高僧传》卷十四,《大正藏》卷五十,790 页。
② 《四分律行事钞》卷中一,《大正藏》卷四十,52 页。
"律者,法也。谓犯、不犯、轻、重等,并律所明。。戒者,制也。
制不善法,性不容恶。"
戒律不仅是作僧侣宗要,而且竟成了生死的舟航。可见,戒律在律宗来看,成了僧侣最根本的教义和修行的方式了,教义和宗教实践合而为一了。所以,律宗没有独立的佛学思想体系,只有戒律。
道宣把一切戒律分为"止持"和"作持"二门。"止持"即"诸恶莫作"之意,规定比丘250 戒,比丘尼384 戒,又按犯戒内容分为"波罗夷"(死罪)、"僧伽婆尸沙"(僧残,即向20 个以上的僧众忏悔的"残"死罪)、"偷三遮"(大罪、粗罪)、"波逸提"(堕罪)、"波罗提提舍尼"(向彼悔)、"突吉罗"(恶作)等六类。"作持"即"众善奉行"之意,包括"安居"、"说戒"、"悔过"以及衣食坐卧等种种规定。
道宣以后,律宗的较为重要的人物是大慈、名恪、文纲等。唐天宝十三年(公元754 年)鉴真把律宗传入日本。
在佛教史上,有"律部三宗"之说,即:道宣的"南山宗",法砺的"相部宗",怀素的"东塔宗"。其实,法砺和怀素只能算作律学的两个学派,并没有真正形成宗派。所以此不详述。
值得一提的是道宣的另一个贡献。道宣不仅是一个独创一宗的佛教高僧,更重要的是一个佛教史传学家。他撰述的著作主要有:《广弘明集》在十卷,《续高僧传》三十卷,《集古今佛道论衡》四卷。这些著作收集了丰富的历史资料,不仅对中国佛教史的研究有相当重要的资料价值,而且对初唐以前中古思想、文化史的研究也有重要的查考作用。
2。净土信仰的流布与兴盛净土信仰主要是指对"净土三经"思想的信仰。"净土三经"是佛籍《无量寿经》、《观无量寿佛经》和《阿弥陀经》的合称。
《无量寿经》二卷,曹魏时由康僧铠译成汉本,内容主要是宣扬阿弥陀佛的"殊胜功德"和极乐世界"妙相庄严",并专门讲述阿弥陀佛成佛前所发的"四十八愿"。他的愿得满足而成佛了,所以阿弥陀佛要广引众生"往生"他的"极乐净土世界",信仰净土的人也就能凭借这位阿弥陀佛进入到"西方净土"。
《观无量寿佛经》一卷,由刘宋时畺良耶舍译出。主要是讲16 种观,即:日观、水观、地观、树观、八功德水观、总想观、花台观、佛像观、色身观、观音观、势至观、普想凤、杂想观、上辈生观、中辈生观、下辈生观。前13种观是叫人们去设想"极乐世界"和"西方三圣"(弥陀、观音、势至)等等的"功德"和"妙相"。后三种观是讲进入"西方净土世界",后所得到的不同待遇,分"三品"、"九级"。
《阿弥陀法》一卷,鸠摩罗什译。主要描绘"极乐世界"的美妙绝伦,阿弥陀佛的神通广大,众生"往生"之后的"无有众苦,但受诸乐"等情形。按此经的描绘,"净土世界"是黄金为地,昼夜六时,风是香风,水是宝水,神鸟悦鸣,人们可以随心所欲,想食来食,思衣来衣,想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而"往生"的条件也极其简单,只要信仰净土,连念七日阿弥陀佛的"佛号",死后即可"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