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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吕思勉:《隋唐五代史》第十九章《隋唐五代人民生活》。 .23

这样的帝国必定产生与之相匹配的文学成就。唐文学与南北朝文学的不同之处,首先在于它的气势磅礴,不受束缚。大唐时代的诗人和文士,大多是一些敢想敢说,能想能说,善想善说的人物。他们不像汉儒那样循规蹈矩;不像魏晋南北朝文士那样吞吞吐吐,曲曲弯弯,不像宋明理学家那样一味讲理讲气讲心讲性;不像明清文人那样提心吊胆惧怕文字狱。他们甚至不屑于如同先秦诸子百家那样相互争鸣。盛唐以诗而鸣,首要的不是思考,而是表现。与其思之、辨之、争之、论之、诘之、摩之,不如歌之、咏之、吟之、唱之、不平则鸣之,既平则颂之。大唐气象,包六合振环宇,天上地下,举世无双,无须乎争吵鸣放,但凭君肆意表现。

先秦是中国古代文化的第一次大辉煌,但那是争鸣的辉煌,争鸣表现了中国古代历史的自由精神与民主精神。大唐的文化辉煌却是一种充满表现的辉煌。唐以诗文而鸣,不是证明别人不行,而是证明自己伟大。

再说"兼收并蓄"。历史证明,凡大国文化,必须兼收并蓄;凡强国文化,亦必须兼收并蓄。固步自封=夜郎自大;夜郎自大=自取灭亡。

隋唐文学时代有极强的包容性,什么文化都不排斥。愿意信奉孔夫子也行,愿意信奉佛祖道祖也行;愿意入仕也行,不愿入仕也行;愿意做诗也行,愿意作文也行;愿意写古体诗也行,愿意写今体诗也行;愿意作古文也行,愿意作骈体文也行。大家无拘无束,所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没有狂风骤雨,正好百花盛开。

隋唐主要是大唐文学的兼收并蓄,可以从方方面面展现,简而言之,可以概括为:不同民族间的共融,不同文化模式的共兴,不同文学流派的共鸣。民族共融。魏晋以降,民族矛盾激烈。华夏各族人民均为此付出极大代价。一方面民族冲突剧烈,民族间的矛盾有时势如水火,有你无我;另一方面,民族冲突的唯一出路,是走向和解和文化融合。隋唐文化的兴旺发达,在于其能熔各个民族于一炉,融万家百姓于一体。少数民族可以顺畅自然地接受汉文化,汉民族也从少数民族文化中学到了许多有价值的内容。民族共融,气象一新,无论那个民族出身,凡士人皆可入仕,贫民也可以因仕为官。所谓唐人有胡气,实在是中华民族的一大幸事,因为有这样的基础,唐文学才得以超越前人。

文化共兴。中国先秦时期,有一段文化自由--百家争鸣,诚为中国思想上的黄金阶段。由此生发,终于使中国成为中央集权的封建大帝国。秦虽短暂,贡献巨大;汉室兴旺,强国强民。但真正强大的还是文、景、武、昭、宣这个阶段。汉武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可以说是顺应历史潮流的历史性选择。但这个选择无异于一把两面剑,一方面,独尊儒术的文化政策有利于国势强大,思想统一;一方面又形成文化专制,不利久后发展。后来王莽篡位;后来桓灵致乱;后来道教兴起;后来玄学盛行;后来佛学东来;后来中原大乱;后来南北分治;后来隋朝统一。隋朝的统一是国家的统一,并非儒家文化的一元化,不仅并非一元化,而且真正地实现多元化。大唐王朝,是儒、道、佛共兴共存的王朝,因为它具有多元文化的共存共兴,才产生极大的包容性。因为有极大的包容性,才有可能最大限度地把民族文化的潜力发掘出来。

虽说儒、道、佛共存,也有争论。但争论归争论,并没有完全限制谁的发展。不但没有限制,而且共同发达。表现在文学上,就产生了诗佛王维、诗仙李白、诗圣杜甫。唐代文学之所以成就历史的大繁荣,和他们兼收并蓄的品格有直接关系。他们不自满,不排外,也不压抑别人。他们不但继承儒家传统,而且也敢于藐视儒家传统。藐视也是一种继承,区别是不再神化罢了。李白"凤歌笑孔丘",就是一种藐视。因为敢于藐视,才敢于创造。李白信奉道教,对谪仙人称号,沾沾自喜。虽然信道而不纯,但想象丰富,自有仙家气派。因为有这样一种文化契机,才产生了李太白浪漫色彩浓烈的瑰丽诗章。

道家影响很大,给盛唐诗苑以推动力。佛教影响更大,而且其影响广度不仅限于诗苑。

佛学东来,至唐而波澜壮阔。一些释家子弟,如寒山、如拾得、如皎然,都是诗国重镇。其影响,不但流传至今,而且走向世界,远播四方。寒山、拾得,新旧唐书无传,《唐才子传》亦无传。虽无传却有诗。不但有诗,而且诗题、诗意皆有心得。既有佛学之博大精透,又有释者之平易自然。寒山有《杂诗》十首,皆为五言。其一曰:"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与伦,教我如何说。"风情高致,立意新颖。虽讲心,又比月;虽比月,却不是一般天上明月,而是秋潭之月。潭中月已然令人神往,心中月尤其令人清新。心中月,天上月,潭中月;潭中月胜似天上月,天上月何如心中月。心中有月即非空,心中无月何论月?所以寒山又说,"无物堪与伦,教我如何说?"寒山既不知如何说,后人又该如何读之?后人不知如何读之,毕竟天上月在,潭中月在。好一个寒山和尚,能把深奥的释家意旨化作形象思维。这样的诗作怎能不产生永久的魅力?然而不仅如此,其《杂诗》十首第九首云:"家有寒山诗,胜如看经卷。书放屏风上,时时看一遍。"

这一首另有奇趣。佛学讲四大皆空,读经本意在"空",要诗何用?寒山确是中国化和尚,不但要作诗,而且可以要诗不要经。不但要诗不要经,还要广告一下,告诉诸位一声,如果您有意信佛,就读寒山诗好了。家有寒山,胜似佛经,天天一读,一样修证,看这般意思,寒山确是一位不合格的和尚--真正佛教徒,有主张不读经的吗?殊不知在中国禅宗看来明心见性,才是佛家根本。甚至连讲佛家根本也不确。佛家本无本。佛家既无本,信佛又何必读经?何况说,万物皆有佛性,任你读什么都可知佛意。万物皆无佛性,纵然读经又有何用?

单以诗论,他的那种消闲,那种漫不经心,那种消闲中的意味深长,那种漫不经心中的深刻哲理,那种并不追求哲理而漫"诗"之曰的精神境界,若无佛学东来,若无包容共存的文化精神,又怎能物化为诗呢?

与寒山齐名的拾得和尚,另具诗眼如真。其《题林间叶上》二首之二云:"无去无来本湛然,不拘内外及中间。

一颗水精绝瑕翳,光明透满出人天。"

这诗另有释家意味,但似乎更具普遍精神。现代人常说,一滴水可以映出整个世界。殊不知我们中国的大唐和尚讲得更其妙与?

唐代佛学的影响,不但及于僧,而且及于俗;不但及于官,而且及于民。王维的诗意境高远,主要得益于佛学的博大精深。

有佛有道还有儒,而且公道地讲,儒的影响总是主流。虽然在大唐宏观世界里,儒、道、佛都有自己的地位,但儒的主导作用是任何人也无法否定的。你可以藐视儒学,但你无法否定儒家文化。实在李白也并非纯道,王维更非纯佛。他们身上的功名利禄,仁义道德的色彩都十分浓重。盛唐诗坛,影响巨大的人物,首推李白、杜甫,但讲到影响后世,则李白不如杜甫,因为李白虽非纯道而近道,杜甫则是典型的儒学诗人。有唐一代,先有陈子昂,后有杜工部,又有韩愈、柳宗元、元稹、白居易、刘禹锡、李商隐、杜牧都是儒家主力,这样的阵容,使儒家地位日益提高。特别韩愈,更是以卫道者面目出现,以他为主将的古文运动恰恰反映了安史之乱后中国社会走向一元文化的历史性转变。

隋唐文学兴旺发达,不但因为他们善于从儒、道、佛等不同模式的文化中汲取营养,还因为他们善于向各类民族文化学习,向民歌学习,向两汉特别是建安诗人学习,也向六朝优秀诗人学习。没有道家文化固然没有李白,没有民歌也没有李白。没有古诗固然没有李贺,没有民歌同样没有白居易和刘禹锡。

除去上述内容之外,许多唐代诗人还注重彼此学习。或许可以这样说,唐代文坛是一个最讲友谊和相互扶植、借鉴的文坛,这也是中国历史少有的所谓盛唐气象。

文学共鸣。文学共鸣既是唐文化共存共兴的一个组成部分,也是隋唐文学时代的一个显著特点。或者换句话说,因为盛唐社会赞赏文学共鸣,所以才有文苑诗苑的百花齐放。

盛唐文学的百花齐放,可以从以下四个方面体会。

其一,诗文题材,无所不有。以唐诗而论,其方式,所吟所咏所书所记所序所歌所章所颂,可谓无所不有。其内容,或田园,或山水;或宫廷,或边塞;或庙堂,或梨园;或闺房,或战场;或一花一草,或千军万马;或春,或秋,或冬,或夏;或风,或雪,或雷,或雨;或名山大川,或小溪流水;或白头翁,或清谈客;或才子佳人,或农夫农归;或莘莘学子,或张狂酒徒;或仙境,或鬼境,或人境,或物境;或赞赏不已,或直抒胸臆;或柔情似水,或怒发冲冠;或扬之,或抑之;或评之,或表之;或梦之,或戏之;或言简言赅,或滔滔不绝;或四处张扬,或含蓄蕴藉;或写生,或写死;或写笑,或写哭;或以歌当哭,或以物传笑;或言家事,或言国事;或言情事,或言心事;或抒七情,或谈六欲;或白描,或工笔;或写有我之境,或写无我之境;或独吟,或唱和;或言雅,或言俗;或夫妻恩爱,或父子亲情;或姑嫂关系,或姑翁子媳;或身在江湖心怀朝阙,或身在天边情长万里。如此等等,中国唐诗可以说是一部有音有韵的百科全书。其中有人物,有自然,有宗教,有政治,有经济,有哲学,有习俗,有历史,还有许许多多我们至今仍非常需要的极有价值的文化遗产。

其二,唐诗风格,无所不能。风格不是流派,但论及诗风,已近乎流派。今人好讲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其实,两个主义,未免少些。唐诗诗风,千姿百态。有现实风格,也有浪漫风格,有浓妆艳抹,也有一片天然;有一川碎石大如斗,也有野渡无人舟自横;杜工部沉郁顿挫,变化莫测;白乐天平易近人,喁喁而谈;郊寒岛瘦,贺鬼白仙。从唐初四杰到唐末李商隐,温庭筠,杜牧,韦庄,可以说有唐一代,有多少著名诗人,就有多少风格。同是边塞诗,高适不同于岑参;同是田园诗,王维也不同于孟浩然。同是咏史,有悲壮,有沉重,也有喟然长叹;同是叙事,有简捷,有缜密,也有夹叙夹议。风格代表了诗人的个性,诗人的个性又塑造了各自的风格。有人说风格即人。我们古老大唐的先人们,虽不懂也不必懂得这么繁复的文学理论,却实实在在地以自己的实际创造,启发着我们这些古老文化的后来人。

其三,诗歌体裁,无所不备。本书前面简单介绍过唐诗的形式。粗分起来,可以有今体诗和古体诗。细分起来,可以有五言古诗,七言古诗,乐府诗,五言绝句,七言绝句,五言律诗,七言律诗以及排律等体裁。单单古体诗一项,就可以分为诗、行、咏、吟、题、怨、叹、章、篇;乐府诗又可以分为操、引、谣、讴、歌、曲、词、调。于是北风行、长街行、少年行、琵琶行、老将行、从军行;白雪歌、石鼓歌、长恨歌;塞上曲、塞下曲、长干曲、江南曲、听莺曲;凉州词、横江词、贫妇词、采莲词;邺都引、箜篌引,以及古剑篇、农医怨、胡马诗、巴女谣,等等。唐诗佳作,各种体裁,无所不名。李白的七古和绝句,杜甫的七古与七律,王维的绝句和五律,加上李贺的古乐府,白居易的新乐府,李商隐的七律、七绝与五绝,都有许多千古名篇,不但为唐文苑大争光采,直到今天,犹为千千万万读者所喜闻乐见。其四,诗歌创作主体,无所不在。唐王朝是一个诗的王国。帝王将相、宫妃民妇、士农工商、黄童白叟、秦楼楚馆、庵堂寺院,可说人不分老幼,地不分南北,无人不能诗,无处不能诗。而且,有唐一代,289 年时间,不论繁荣衰微,大治大乱,总能诗兴不减。在很多情况下,一个优秀诗人,他得到的荣誉极大极大,他的知名度也极高极高,有诗为荣,无诗为耻,诗好为荣,诗劣为耻。正因为诗歌的创作主体无所不在,才给唐诗的发展提供了无比雄厚的创作基础。诚如鲁迅所言,需要好花,先育好土。如果没有千千万万如潮如流的诗歌创作基础,盛唐文学时代,无论如何不能取得这样伟大的历史成就。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唐代文人,相轻者少。纵有二三小人,不伤大雅之气。初唐时,还有相互倾轧的现象,以后慢慢淡化,风气一变。很多情况下,他们不问出身,不看年龄,不计名利,不重地位,不贬低对方,不搞小动作,也不进行宗派活动。真可谓自由来往,君子群而不党。以至我们翻看《全唐诗》,会发现有那么多唱和之作;字里行间,又洋溢着那么多真挚的友情。这种情形,在盛唐时期表现尤其突出。盛唐诗人中,祖咏与王维为诗友;刘慎虚与孟浩然、王维有酬唱集;李颀与高适、王昌龄有唱和;王昌龄与王之涣、高适、王维、李白、岑参均有友谊;岑参与杜甫是好朋友;特别杜甫与李白,同为诗界双峰,但相互友爱,成为一段诗苑佳话。对比后来中国文坛种种现象,又岂止佳话而已。而且大诗人并不以诗名而轻视同仁。李白就曾盛赞崔颢岳阳楼诗,说道是:"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杜甫也十分尊重王翰,以"王翰愿卜邻"为荣耀。

因为唐文苑唐诗苑以至隋唐五代文学时代有这样的风格和这样的经历,所以盛唐文学时代才成为产生文学巨星的时代。实在说,衡量一个文学时代的优劣,至少应该有两个标准,一个标准:看它是否产生过名篇名作;一个标准看它是否培育出文学巨星。

盛唐文学时代正是一个产生了大量名作又培育出文学巨星的时代。

(三)积新而盛,由盛而变--隋唐五代文学的六个发展阶段隋唐五代史可以分为六个阶段,即隋为一个阶段,唐分为四个阶段,五代为一个阶段。加在一起,共六个发展阶段。

那么为什么把隋、唐、五代这三个时代连在一起共同分为六个阶段呢?

并非作者因为书名叫隋唐五代文学史,就硬是这么划分。而是从中国历史与文学史的发展实际考虑,这种划分也比较适宜。换句话说,隋唐和五代在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学史的宏观阶段上,应该属于同一个单元。

那么理由呢?

首先,隋朝统一了中国,真正结束了南北朝分裂的历史局面。文学作为社会生活的一部分,也随中国走向统一而统一。其实,自周朝庾信北上起,中国文学南北分立的局面就已经打破。在此之前,南北文学有鲜明的分野。但自庾信北来,中国文坛内部已发生深刻变化,到公元581 年隋文帝建立隋王朝,中国南北文学更以新的风貌即涵融南北文学风格的新风貌渐次登上历史舞台。

其次,隋代文学不算昌盛,从表面上看,他的文风还处在齐梁旧文学的水准上,但其骨子里已然发生变化。社会既经巨变,文人心灵敏感,政治家感觉同样敏感,不由他们不变,也不容他们不变。只须细心体味,就可以嗅到隋代文学内部已然隐隐而来的一股春的消息。

再次,初唐许多文学人才,其实生长在隋朝。与文学有关联的政界人物,如唐太宗、魏征、虞世南早先都是隋人。不过不是一般的隋人,而是隋朝的叛逆者。他们身上的文气带着浓重的隋文学特色。然后,又以此为基础,开始新的探索。

隋文学是唐文学的序幕,序幕之后,才有高潮。

唐文学本身又可以分为四个阶段,即:初唐、盛唐、中唐和晚唐,合称"四唐"。

"四唐"的分法,历史上有不同意见。文学史分期也有不同的选择。有主张只分初唐、中唐、晚唐三个阶段的,也有主张把初唐盛唐合起来,把中、晚唐也合起来,分为两个阶段的。本书认为,"四唐"分法,由来已久,"四唐"的史实,大体难争。以时间划分,初唐起于唐高祖武德年间,止于开元。盛唐起于开元,止于大历初年。中唐起于大历初年止于大和年间。其后为晚唐。变成公元纪年,初唐始于公元618 年,止于712 年;盛唐始于713 年,止于766 年;中唐始于767 年,止于828 年;晚唐始于829 年,止于907 年。但文学如流,具体年限的划分只是一个大略的说法。

晚唐之后,是为五代。五代的文学成就主要表现在词的创作上。但词的创作不始于五代而始于唐。最早的词是民间创作,经文人学士加工,成为比较成熟的文学形式。"词乃诗之余",这种说法不免偏颇,但以其创作主流而言,在唐还不过如此。五代词上有唐为滥觞,下有宋为大潮,五代加在中间,属于起承转合阶段。这个阶段可以归于宋,也可以归于唐。归于唐的理由更多些。好比一只金钱豹,隋唐加上五代,是为这个伟大的文学时代画上一条美丽的尾巴。

大唐王朝是个全面发展的历史时代。但比较而言,文化繁荣更是它的特色。它留下的文化遗产,比之它在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历史贡献要大得多,影响也久远得多。它涵融儒、道、佛三家文化,团结各个民族,走上共同繁荣。它不搞文字狱,更少诛杀功臣与学士。它开科取士,科举的项目之多,取士之多,都具有空前的规模。它允诺和倡导东西文化交流,通西域,也通东瀛。中国人中可能没有多少虔诚的佛教徒,但不知道玄■的人就少了,这不仅因为有一部文学名著《西游记》,而且还因为有一部《大唐西域记》。《大唐西域记》是一部很有特色的历史文化名作,其文学价值也不容低估。佛自西来,终于在唐代稳稳站住脚跟;又经变革,禅宗的影响更其深远。由此东去,深刻地影响了日本文化。唐代文学艺术,影响到邻国,走向了世界。但是大唐王朝毕竟依然是中央集权的封建帝国。这样一个帝国,尽管它有许多创造和成就,终究逃不脱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的必然历史命运。

中国封建文化,有它独特的品格,也有它致命的弱点。首先是它的专制性,而专制必定产生官僚与腐败。官僚与腐败是专制制度的一对孪生兄弟,而官僚和腐败的结果,必然走向对外实行封闭,对内出现动乱。首先是土地兼并,中国是古老的农业自然经济国家,它虽然早熟但没有突破性发展。农业经济的基础又十分涣散而脆弱,经不起任何重大的社会冲击。中国封建社会,常常被三个方面的力量所击倒,一个是异族入侵;一个是农民起义;一个是军阀割据。三者有一,王朝已然危险,如果再有大范围的自然灾害,那么,这个王朝便该寿终正寝了。

中国文化不同于西方文化。西方文化特别是传统的地中海文化,几乎整个文明历史都在宗教、民族与国家三方利益之间奋斗与挣扎。所以容易走向分裂,也容易走向强大。中国人反对分裂,虽分裂必然统一。但它的基础不曾改变,所以有过辉煌的成就,也遭受过许多深重的苦难,但变来变去还依然会回到老路上去。此无他,因为直到清朝中叶,中国封建王朝的经济基础都没有发生本质性变化,其文化模式又严重迟滞了这种变化的规模和速度。唐王朝不脱此运。终于由强而盛,由盛而衰,由衰而乱,由乱而亡。于是五代继起,唐朝灭亡了。

但是隋唐文学并没有灭亡,虽然它也随着社会的变化而起伏,却又有自己的独特发展道路和发展阶段。

隋文学是唐文学的序幕,这点前已论述。

初唐文学同样属于继承、开拓和探索时期,这是一个广泛产生新人与新作的文学时代。

盛唐文学是唐文学特别是唐诗的高峰阶段,是它的历史丰收期。此时的唐诗苑,百花盛开,竞相争艳;这是一个产生诗坛巨星的时代。

中唐文学是唐文学的分流与转变时期。中唐文学虽然不比盛唐文学更繁荣,但它反映的社会内容却更深刻,而且古文运动由此兴起,唐代传奇由此成熟。这是一个产生各种文学理论与文学流派的时代。

晚唐文学是唐文学的技术总结与回声。晚唐文学没有盛唐文学的繁荣,也不如中唐文学的深刻,它已经形不成强大的阵容。但它没有停止自己的创作,它有自己的代表人物和代表作品。这些人物往往表现得更其个性细腻,而完成这些作品的技艺也更臻于成熟。这是一个诗歌技艺登峰造极的时代。过了这个时代,中国古诗已经没有多大发展余地,诗歌体裁只好随之一变。而后来的文学才子便花更多气力向词的创作方面去努力了。

于是,就有了一段新鲜别致的唐五代词。

单就唐诗而言,它在诗风特别是诗歌体裁方面也随着历史阶段的演进而发生莫大变化。真正代表唐代诗歌体裁的当然是律诗与绝句。虽然这不等于说唐诗的最高成就只是律诗和绝句,但从它的发展过程看,律诗与绝句必然会慢慢取代古体诗歌在唐诗苑的主导地位。我国著名古代文学史家沈祖棻先生引用过施子愉先生的一个统计资料。施先生的这个统计,是将《全唐诗》中存诗一卷以上诗人的作品予以分类,从中找出唐诗体裁的发展线索。其统计内容如下表:时期数目体裁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五言古诗663 1795 2447 561七言古诗58 521 1006 193五言律诗823 1651 3233 3864七言律诗72 300 1848 3683五言排律188 329 807 610七言排律8 36 26五言绝句172 279 1015 674七言绝句77 472 2930 3591历史演化轨迹十分明显:①总的发展趋向是越至晚唐,古体诗数量越少,今体诗的数量优势越为明显。

②今体诗中,五律、七律与七绝的数量优势更为明显。

③初唐品种未全,古体诗占有优势,盛唐趋于均衡;中唐古体诗尚有作为(这大约和古文运动也和新乐府运动有密切关系),晚唐已成为向今体诗数量优势一面倒的局面。

从这个发展线路中,可以明显看出:随唐五代文学是一个由创新走向繁荣,又由繁荣走向分流和变化的时代。这种变化没有因为唐王朝的灭亡而停止或中绝,而是当它把自己的历史责任完成之后,便顺流而下转到另外的艺术尝试中去了。何况说,中国本有"诗穷而后工"的传统,越是历经战乱,一些大手笔的作品才更加显出其英雄本色。

① 沈祖棻:《唐人七绝诗浅释》第20 页,上海古籍出版杜,1981 年3 月第一版。(四)缘机而发,穷奢极欲--唐文学繁荣昌盛的两大成因隋唐五代文学的高峰在唐代,代表也在唐代。唐代文学兴旺发达,有众多原因。简而言之,一是历史条件,二是主观努力。历史条件成熟了才能缘机而发,主观努力升华了便又穷奢极欲。

所谓缘机而发,其实内容也很多,不是一句话可以概括的。缘机而发的"机",自然是指机会,但不是一般机会,而是历史机遇。这个机遇,也包括两部分内容,一个是"流",一个是"源"。

所谓"流",就是历史发展达到一定程度后所提供的条件。唐诗是诗之盛者,它最有特色的部分,一个是"七言",一个是"绝"、"律"。七言诗,曹丕时代已经有了,但高峰在唐。绝句主要讲音律,律诗则兼讲音律与对偶,音调对偶也不蒙发于唐,但同样也是在唐代才达到登峰造极的水平。这就是说,不是唐之先人没有天才,而是他们所处的时代机遇还差。比如庄子能文,曹雪芹也能文,庄子虽能文写不出《红楼梦》来,并非庄子天才不够,非不为也,势不能也。

历史本身就是一股洪流,历史的展示就是这"流"的过程。然而,历史自有规律,"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古代文学史特别是诗的历史,特别厚爱唐人,将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遇交给了他们。这种幸运,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还有"源",历史的发展是"流",现实生活则是"源"。隋朝统一天下,唐代进入昌盛兴旺,为唐代文学的发达准备了肥田沃土。这块肥田沃土就是唐文学的"源"。

首先,诗歌文学的发达需要社会稳定,天下太平,这一点,唐王朝做到了;又需要政治清明,国势强大,这一点,唐王朝也做到了;还需要社会物质生活优裕,人民安居乐业,人们有心思有时间去吟诗作诗,这一点,唐王朝同样办到了;更需要社会给文人学士以实现自身价值的渠道和方便,这一点,唐王朝同样办到了。"诗穷而后工",诗歌需要深刻的社会生活内容从而激发诗歌的社会参与职能,这一点是大唐王朝的统治者们所不愿看到的,然而"世事不遂尔心愿",安史之乱触发的社会动荡是诗人深刻而痛苦的社会生活经验,于是,啼血杜鹃也开始大声鸣唱了。

远有长流,近有沃土,可以说一切条件都具备了。但也可以说还有一半乃至一多半条件没有具备。因为诗歌不是自然生成的天然物质,而是人类创造的历史文明。唐人的骄傲在于:好机遇唤来了大手笔,多少唐人为诗为文终生奋斗,经300 年努力,使得唐文苑如夏夜晴空,群星灿烂。

唐人作诗,可谓前赴后继,不懈奋斗;很多杰出诗人又可谓呕心沥血,废寝忘食。

前已说过,唐文学特别是唐诗之发达,因为无人不作诗,无处不作诗,这里还要加上一条无日不作诗。唐人重视诗歌,用现代接受美学的语言讲,就是接受者是最有力量的导向者。因为人人重视,所以人才济济。

诗人爱诗,愿意为诗歌创作,贡献自己的毕生心血。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这中间或有为功名而作诗的,或有为爱情而作诗的,或有为愤世疾俗而作诗的,或有为民间疾苦而作诗的,或有为身心快乐而作诗的,或有为表现才能而作诗的,或有为闲极无聊而作诗的,或有为诀别这世界而作诗的。但其中的骨干与菁华,确确实实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李贺,在他生命将近弥留之际,他还幻想着到天上为玉皇大帝去作诗哩!又如孟郊、贾岛,都是肯于为一句诗而殚精竭虑的人物。白居易人称"诗魔",可知其用功之苦。李白、杜甫同样为诗歌创作穷尽了毕生精力。李白临终,想到的是诗,杜甫体弱,作诗更苦。李白明白杜甫,曾有《戏赠杜甫》一诗:"饭颗山前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

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作诗苦了杜甫先生。我们的诗圣辛苦为诗,纵然有某种人生理想在内,也有一大半原因不为别的就是为"诗"。不是说杜甫为诗而诗,而是说为了作诗也劳心。

所谓穷奢极欲,是说唐人把历史厚赐给他们的一切优裕条件都充分用尽了;他们把自己的毕生精力也充分用尽了;他们把那个历史时代所能提供的创作天地充分用尽了;甚而至于把彼时彼地能产生诗的一切潜能都充分用尽了。

自从唐人风流后,但寻旧路已无诗。

二、隋朝文学隋朝公元581 年立国,618 年灭亡,其间隋文帝当政24 年,隋炀帝当政13 年。首尾不过37 年,虽短命,却政绩辉煌,确立三省六部的管理体制,创建科举制,统一中原,再加上开通大运河,等等,都是极富历史意义的大事件。不过,因为它寿命短促,文学上不成气候,它对文学也不够重视,草创时期,未免重政轻文。隋代的文人命运也不好,或贬或放,或者投奔新主子,作新王朝的御用文人去了。但这并不能说隋代没有文学。隋代有专门研究声律的著作,也有颇具见地的文章,有散文,也有诗歌。但比较而言,它仍不过是唐文学的一篇"序言"罢了。就它自身的文学成绩而言,诗歌创作更突出些。

隋的诗歌,本源于齐梁。南方诗风细腻,柔媚有余,并非健康颜色,不似青春少女,更似恹恹病妇。但比之北方,还是有文化的所在。从庾信、王褒入周,北方文坛发生变化。到了隋朝,这种诗风已然流行。隋文帝灭陈之后,包括陈后主在内的许多文人学士北来,更加重了这种诗坛风气。所以隋朝的文人诗人,如欧阳询、虞世南、李百药、姚恩廉、萧德言、褚亮、陈叔达、温彦博、颜师古、孔颖达等等,大体不能越此藩篱,虽有许多诗篇,依然齐梁遗声旧调而已。

但这风气不合历史潮流,所以作为当时历史变革的代表人物隋文帝就产生了自己的文学主张,隋文帝的天下虽非战争而来,他本人却是一位具有雄才大略和深刻思想的君主。他的历史功绩在于他确立了一套适合于中国封建时代中期发展的管理形式。他反对南方的阴柔诗风,更反对齐梁文风。岂但齐梁而已,一切华而不实的六朝风气他都是深恶痛绝的。他是一位贤明果决的行政人才,又是一位深谋远虑的政治家,因为他贤明果决,所以不中意那些浮夸之词;因为他深谋远虑,所以不允许糜糜之音侵蚀他所钟爱的江山社稷。《隋书·音乐志》上记载,开皇二年,黄门侍郎颜之推上书说,礼崩乐坏,由来很久了。现在太宰雅乐里面,杂用胡音。请依据梁国旧例,寻考古典。隋文帝不同意他的看法,回答说,梁国音乐乃是亡国之音,为什么要让我选择它呢?不仅如此,调州刺史司马幼之因为所上文表辞藻过于华丽,也被他一怒之下付有司治罪。

隋文帝崇尚朴素质直的文风,主张实用的文字,而且不轻视"胡音",可以说是初唐陈子昂力主诗风文风变革的一位前驱。

隋代诗坛上著名人物不多,但薛道衡、虞思道、辛德源、李德林、孙万寿诸人也有些可读之作。其中薛道衡、虞思道可称代表人士。

薛道衡(公元540-609 年),字玄卿,河东汾阳人。他少年孤苦,但十分好学。先后事齐,事周,周禅让,继为隋臣。他在当时才名甚著,有文集30 卷行世。他有一篇《豫章行》,结构自然,音韵铿锵,虽为六朝旧调,又添北人气氛。

"江南地远接闽瓯,东山英妙屡经游。前瞻叠障千重阻,却带惊湍万里流。枫叶朝飞向京洛,文鱼夜过历吴州。君行远度茱萸岭,要住长依明月楼。楼中愁思不开■,始复临窗望早春。鸳鸯水上萍初合,鸣鹤园中花并新。空忆常时角枕处,无复前日画眉人。照骨金环谁用许,见胆明镜自生尘。荡子从来好留滞,况复关山远迢递。当学织女嫁牵牛,莫学姮娥叛夫婿。偏讶思君无限极,欲罢欲忘还复忆。愿作王母三青鸟,飞来飞去传消息,丰城双剑昔曾离,经年累月复相随。不畏将军成久别,只恐封侯心更移"。他的另一首短诗《人日思归》:"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虽平平语,有深深情。即使入唐人诗集,不能殿后也。难怪著名文学史家郑振铎先生称赞它"颇不愧为短诗的上驷"。①薛道衡虽为北人,诗风精巧。但他颇不得杨广好感,终于被杨广杀害。

有诗话说,薛道衡作《昔昔盐》,其中有二句"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两句,隋炀帝十分嫉妒,及至杀薛道衡时,还幸灾乐祸地说:"你还能'空梁落燕泥'吗?"这恐怕不是事实。不过薛道衡在当时诗名很大,隋炀帝又大不得人心,编一掌故出来,也不足为怪。

卢思道(公元535-586),字子行,河北范阳人。他同薛道衡一样,历仕齐、周、隋三朝,隋文帝时官至散骑侍郎,是与薛道衡齐名的隋代诗人。他的许多诗作,诗风诗意,全然南朝滋味,而遣词用句,又有北人风格。他的一篇《从军行》,似乎更能反映他的本来面目:"朔方烽火照甘泉,长安飞将出祁连。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平明偃月屯右地,薄暮鱼丽逐左贤。谷中石虎经御箭,山上金人曾癸天。天涯一去无穷已,蓟门迢递三千里。朝见马岭黄沙谷,夕望龙城阵云起。庭中奇树已堪攀,塞个征人殊未还。白云初下天山外,浮云直上五原间。关山万里不可越,谁能坐对芳菲月。流水本自断人肠,坚冰旧来伤马骨。边庭节物与华异,冬霰秋霜春不歇。长风萧萧渡水来,归雁连连映天没。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单于渭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诗意清朗,音节明快,粗粗读来,已有唐人意味。

特别值得一书的隋代诗人倒是两位不以诗业成名的人物。

一个是隋代立国大臣杨素,一个是亡国之君隋炀帝。杨素作诗,少有齐梁味道。虽用语朴素,但风格强劲。单以诗论,颇似魏征、陈子昂一流人物。只是他身为隋朝元老,却没有魏征一样的忠直与精明,诗的骨子里不免掺杂些官僚气味。他与当时文人常有往来,相互间赠诗不少。临终之前,也曾以一首五言七百字长诗赠播州刺史薛道衡,传为一时佳作。惟诗存人亡,令人感慨,薛道衡引《诗经》语,感叹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若是乎?"杨素另有《赠薛播州》14 首,其一云:"北风吹故林,秋声不可听。雁飞穷海寒,鹤唳霜皋净。含毫心未传,闻音路犹■。唯有孤城月,徘徊犹临映。吊影余自怜,安知我疲病。"

诗虽无华,却表现出不同于齐梁诗风的新风格与新气象。

隋炀帝杨广(公元569-618)以阴谋夺皇位,人品卑劣,做皇帝又昏淫无度,是个反面人物。但他颇有诗才,所作诗篇,有一种清新自然之气,不卑不亢,不激不弱,可谓集南北诗风之长,成其一时之作,杨广的诗作,作为隋文学向唐文学的过渡现象理解,可以认为是一块历史转折的路标。它说明,随着华夏各民族的统一,中华民族文化将迎来一个空前繁荣的时代。虽然杨广本人对此漠不关心,却由他的诗歌作出某种预示。

他作《饮马长城窟》,风姿飒爽,形象鲜明,时有警句,出手不凡。他的《野望诗》,尤其影响深远。其诗云:"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销魂。"

后人评说此诗,认为"隋炀从华得素,譬诸红艳丛中,清标自出。虽卸华谢彩,而绚质犹存。"联想到宋代秦观词中名句:"斜阳外,寒鸦数点,

① 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二册275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 年版,1982 年3 月第5 次印刷。流水绕孤村,"和元人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更看出这位隋炀帝的诗才风骨,确实大不寻常。

他的诗用语朴拙,气势恢宏。非一般诗家可言,比之昔日曹孟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之佳作,颇有些许相类处。虽不必超越前贤,确有几分帝王气象。很可惜,隋炀帝阴错阳差,作了皇帝,如果不作皇帝,只作诗人,那结局怕要春风得意多矣。

在结束隋代文学介绍的时候,还有必要为隋代几位女诗人说几句话。照理说,隋代女诗人在中国历代女诗人中不算最出色的,但她们很有特点,如大义公主,如侯夫人,如张碧兰,如妓家女丁六娘都有佳作如许。

大义公主是北周赵王宇文昭的女儿。其生卒年无考。原称千金公主,远嫁突厥沙钵略为妻。隋文帝以禅让方式建立隋朝,大义公主宗祀绝灭,对隋王朝有不共戴天之恨,每每动员沙钵略兴兵灭隋。后因力量不足,也曾内附隋朝,隋文帝特别赐姓杨氏,改封大义公主。所谓大义,就是归顺隋王朝之义。这是大义公主所不能接受,也不能容忍的。后来隋文帝赐给她一张陈后主的屏风。她在这屏风上题诗一首,以写情怀,终于被隋文帝不容,设计将其杀害。

大义公主的《书屏风》,全诗气势如流,绵延而下,或幽或怨,或哀或恨,或生世事无常之感,又有无可奈何之情绪。开首便说:"盛衰等朝露,世事如浮萍。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若非亲身感受,很难写出这样出离悲愤的词句--语言虽然平静,悲伤自在心头。"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这是无奈,也是抒情--抒愤。但事已至此,纵然抒情--抒愤又有何趣?所以接着又说:"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一个"恒"字,一个"讵",肯定得好,也否定得好。写到这里,已经露出庐山真面目。下面只有质言直书,方能起转得动。于是自报家门:"余本皇家子,飘流入虏廷。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连自己的夫君也报怨上了,然而,仍然有满心希望。那么,结尾呢?"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惟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直比汉代王昭君。殊不知,王昭君比她幸运得多哩!王昭君终于成为民族和睦的象征,而她却成为隋王朝政治阴谋的牺牲品。后来《历朝名媛诗词》的编者评论此诗说:"屏风之诗抑扬幽邈,无鲁莽气,仍是女郎正格。"他那里知道,没有鲁莽气的忧愤哀怨,才来得尤其深沉。

张碧兰,生卒年月、事迹不详,但她有一首《寄阮郎》,立意新鲜别致。"郎如洛阳花,妾似武昌柳。两地惜春风,何时一携手?"

短短四句小诗,有朴质,也有精巧。然而精巧不失朴质,婉然民歌风采。侯夫人,隋炀帝宫女。隋炀帝生活糜烂,曾大兴土木,修建"迷楼"。

选后宫女数千人迁入宫内。侯夫人未得入选,自缢而死。她有《妆成》一诗:"妆成多自惜,梦好却成悲。不及杨花意,春来到处飞。"

想象真切,意态深沉。

又有《自伤》诗一首,是她的绝命词。写得情凄意重,哀哀可伤。诗中云:"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君恩实疏远,妾意徒彷徨。家岂无骨肉,偏亲老北堂。此身无羽翼,何计出高墙。"情至于此,不死何为?然而言犹未尽:"性命诚所重,弃割良可伤。悬帛朱栋上,肝肠如沸汤。引颈又自惜,有若丝牵肠。"虽然下定决 心要死,毕竟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情灰意冷,生又何益?于是"毅然就地死,从此归冥乡。"也许有人觉得侯夫人死得不值 得。然而,死得值得的,古来又有几人?特别是那些在君权、族权、夫权、神权重压下的年轻美貌的女性,她们面对自己悲惨的命运,除去忍辱含垢,或不肯忍辱含垢而愤然自杀,或被人淫杀虐杀之外,又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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