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吕思勉:《隋唐五代史》第十九章《隋唐五代人民生活》。 .28
3。李颀、崔颢及严武、张巡的边塞诗作将李颀、崔颢放在一起介绍,是郑振铎先生的发明。而把张巡、严武也放在这里,则是本人的安排。
李颀(公元690-751 年),东川(今四川东部)人。少年时曾居住颍阳。一生只做过县尉之类的小官,因为总也没有升迁的机会,干脆辞官不做,回故乡隐居去了。
李颀是一位奇人。他一生好道,似与李白相近,善写边塞诗歌,又与高、岑相仿。他和当时的大诗人高适、王维、王昌龄等均有酬唱,后人称为"伟才"。他的五言古诗和七言歌行都很有特色,律诗不多,也有很高水平。但对后世影响最大的还是他的边塞诗。他的边塞诗与高适、岑参都有明显区别。他未曾从军,一生只做过一般下级地方官吏,以至被后人痛惜,痛惜他仕途不顺,"只到黄绶"。黄绶者,县级官吏之谓也。他也不曾领过兵,更不曾为过将,却能关心边塞战事,大约和他家居东川有关,也和他长期做下级官吏有关。他的边塞诗不如高诗来得真切,也不如岑参来得狂放。他的诗既有一般边塞诗的气势磅礴,又有诗苑才子的多方联想。诗中人物突兀,情态分明,浮想联翩,笔锋奔放,用语生动,音韵悠长。他有一首《古意》,描写少年从军,不胜其苦,连杀人的胆量还没有哩!然而君命如天,总不得归,一闻羌笛,泪下如雨。不但这位少年人情绪难安,三军上下无不下泪。这种笔法,实为岑、高所无。
"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杀人莫敢前,须如蝟毛磔。黄云陇底白云飞,未得报恩不能归。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
他的七律《送魏万之京》,也很有风格。虽为送友之声,别是一番叮嘱。既不像李白那样热情奔放,也不像王维一般佛意禅谈,而纯粹是李颀式的抒情写意。全诗不言别情,只是想象。想象魏万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感慨如何,好像不是他送魏万到像魏万送他一样。然而,其情亦在其中矣,其意亦在其中矣。诗云:"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崔颢(公元?-754 年),汴州(今河南开封)人。开元十一年进士。
曾作过大仆寺丞,司勋员外郎等官。一生事迹无多,天宝十三年去世。
崔颢留传下来的诗歌不多。《全唐诗》仅收存他的诗40 余首。他的诗虽不多,名气却大。这一半因为他的诗确实写得不坏,一半也因为有李白的表彰。他的黄鹤楼诗最富盛名,怕也与李白的充分肯定有关。崔颢写黄鹤楼的景观,李白写不出,后人也写不出,或许可以这么说"自从崔颢题诗后,黄鹤楼景一人收。"
但他其实有多样的才能,并非只会写一首《黄鹤楼》的。他很善于写青年男女的儿女心态。所作长干曲数首,写男女乡情,别生妙想。其中第一首写女子问话,第二首写男子答词,极富生活趣味,若没有亲自体验,没有细腻入微的观察能力和遣词造句句句传神的诗才,绝不能运用这么平易浅近的语言,写出那么绵绵无尽的乡思。
女子问道:"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男子答曰:"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同是长干人,自小不相识。"
他的边塞诗,作品无多,却同样写得很有气概。名篇如《古游侠呈军中诸将》,写得含风吐雨,顾盼神飞。
李颀崔颢之外,堪称边塞诗人的还有一些,不过名气没有他们大。想来盛唐时节,做边塞诗的人多,诗还要多。边塞诗如云如雨,说明盛唐国势强大。后来安史为乱,国势日衰,边塞诗风日下,也就不成气候了。到了晚唐虽有小杜擅谈兵事,也不过谈谈而已,那里还有什么胜事可言。不过是些"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罢了。
这里还想介绍几句严武与张巡。
严武与张巡都能诗,但两个人的命运大不相同。
严武(公元726-765 年),华阴(今陕西省华阴附近)人。曾两任剑南节度使,因为军功封郑国公。但他生活奢侈,贪财好色,恣行暴政,淫欲无度。蜀中百姓叫苦不迭。但他能带兵,也能打仗,化而为诗,诗风凌厉,气度不凡。《军城早秋》一诗,恰如有韵的将军令,倘若敌兵知诗,必将闻言丧胆。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风边月满西山。
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不战则已,战则必胜。兵马未出,气先夺人。
张巡(公元709-757 年)蒲州河东(今山西省永济县)人,也有认为是邓州南阳人的。开元二十四年进士。安禄山叛乱,张巡起义兵讨贼,后来与许远困守睢阳。敌军困城一年,攻城不得下。他在上《谢加金吾》表上说:"臣被围四十七日,凡一千八百余战,当臣效命之时,是贼灭亡之日。"英雄气概,令人感动,但终于因为寡不敌众,又求救兵不到。睢阳城破,他与许远、南霁云临危不屈,一起遇难。后来中唐大作家韩愈专门为之作传,其人其文都能光照千古,震憾人心。他有一首《守睢阳作》,描写唐军将士殊死守城,极其深刻动人,没有亲身经历的人,万万写不出来。他的诗既不似严武的春风得意,也不似高适的慷慨超迈,又不似岑参的气韵高远。严武、高适虽在军旅,何曾经过此等苦战。写战场诗歌,能以生离死别动人心弦者,张巡当为盛唐诗苑中第一人。他虽不列于边塞诗派,但写军旅生活,写到张巡这里,盛唐的气数也就损耗殆尽了。边塞诗歌反映国家的强大,盛唐的威严,高、岑自是正宗正调,岑诗尤多豪迈。但以烈士之言谈兵言战,张巡虽千古,至今有余哀。
(七)盛唐诗苑名家王昌龄、王之涣及常建、李华、刘方平等诗人文学史家对盛唐人物的归类常有不同见解,这是好事情。因为有不同看法才能彼此推动,加深对这些人物的理解。有人将王昌龄、王之涣划入边塞诗人行列,也有道理。因为他们都有些边塞诗作。但在我看来,他们的主要诗歌成就并不限于边塞诗一面。二王如此,李华、刘方平、常建也如此。常建擅作田园山水诗,但他的边塞诗同样很有味道。换个角度看,王昌龄、王之涣等诗人很难将他们划入边塞或田园某一诗派之中。特别是二王,他们的诗歌水平很高,诗歌成就可比高、岑,也可比王、孟。所以,将他们单列出来,另行介绍。何况说,盛唐诗苑本是一个诗风诗派并不占主要成分的时代,盛唐风格,首先是兼收并蓄,百花齐放。后人为突出主要诗家特点,逐个分类,固然不失为一种方法,但也不能因此便委屈了先贤。
1。七绝圣手王昌龄王昌龄(约公元698-757 年),字少伯,长安(今西安市)人。开元十五年进士。王昌龄不护细行,仕途曲折,先后做过汜水尉,校书郎。一生遭受贬谪,先谪岭南,又贬江宁,为江宁丞,再贬龙标尉。但他诗名很大,和李白、王维、王之涣、高适、岑参、孟浩然、杜甫都有交往。他的诗风清丽,虽抒情色彩浓郁但不伤其清新明快。各种诗体中,他最擅长七绝。《全唐诗》收其诗作180 余首,七绝即有60 余首。王昌龄擅长七绝和李白相似,而且他的七绝水平,也不比李太白差。二人同样不拘小节,同样性情潇洒,只是李白于七绝之外,样样皆通,古风、歌行成就尤大。王昌龄用意全在七绝,别的诗体也有佳作,但影响远不如他的七言绝句为大。对此,时人已有定评。王、李二人绝句,可称盛唐独步,终唐一代,以至宋、元、明、清,堪与比肩者,不过二三子而已。王、李七绝,成就相当,但各自的特色分明,色调相近而不相淆。李白七绝,妙在自然,仿佛信口而出,内里功夫却大。王昌龄七绝,妙在千锤百炼,人工造化,浑若天成。若以书法类比,李诗好似张旭草书,虽云烟满纸,规矩自在。王诗如颜柳楷书,虽然有大规矩绝不失之呆板。如他的《出塞二首》、《芙蓉楼送辛渐》、《从军行》等,都脍炙人口,几乎尽人皆知。其流传之广之遥几和李白《朝发白帝》等七绝名作不相上下,如《芙蓉楼送辛渐》: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王昌龄绝句的内容广泛,有送友,有观猎,有边塞,有伤怨,有青楼生活,有宫中旧事,也有根据民歌改化而来的艺术精品。如他的《采莲曲》二首,同样传播久远,而且意境美妙,文字活泼:"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愿意和善于向民歌学习,这一点也与李白相同。
他的七绝诗中,宫怨诗的数量不少,送别诗的数量尤多。他的高明之处在于能把许多不同的送别感受,用不同的文字形象逼真地表现出来。
如,他的《别陶副使归南海》:"南越归人梦海楼,广陵新月海亭秋。
宝刀留赠长相忆,当取戈船万户侯。"
别情豪迈,如同壮军之酒。
他的《送别魏二》:"醉别江楼橘柚香,江风引雨入船凉。
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
别情凄苦,情长万里。
他的《送柴侍御》:"沅水通流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
青山一道同云雨, 明月何曾是两乡。"
别情洒脱,诗里诗外,皆是安慰。
奇在他送别必定言"月",好像无"月"不成行。读者如果把这些送别诗收集在一起,不免有月熟生俗的感觉。但细细品味起来,又觉得王昌龄确是一位借月咏别的高手。因为他送别时的情绪和感受不同,好像天上的明月也知情达意,随离别人心情而变化。月中若真有嫦娥仙子,必以昌龄为知音者。
王昌龄写诗多写七绝,写七绝多写送别情,可见他虽然不护细行,但在友情二字上是非常有人情味的。很可叹他这么一位诗才八斗情重千金的人物,竟然一生仕途如此坎坷不平,可见盛唐之气是要出毛病了。果然在他50多岁的时候,便遇了上战乱。盛唐元气剧伤,从此无法恢复。他也因为动乱而还归故里,竟被刺史闾丘晓"因忌而杀"。然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自古而然。为时不久,张镐按军河南,命闾丘晓克日赴援张巡许远。偏这闾贼畏敌如鼠,逡巡不前,被张镐杀了,临刑前,他哀告张镐,说家中亲老无人赡养。张镐对他说:"王昌龄家中就没有亲老吗?他们靠谁赡养?"于是"晓大惭沮"。其实这类小人那里知道什么惭沮。杀了闾丘晓,对王昌龄在天之灵,可以一慰。但于中国文学史,纵然杀一万个闾丘晓,又怎能消除失去昌龄的千古遗恨。
2。以少胜多王之涣王之涣(公元688-742 年),字季凌,并州(今山西太原周围)人。曾作过文安县尉。其生平事迹无考,仅有传闻数则于世流传。
王之涣性格豪爽,个性强烈。《唐才子传》上说他,幼年不好读书,"击剑悲歌,从禽纵酒"。情形颇似高适,情态更其张狂。后来折节为文,经过10 年功夫,赢得名声日振。但他看不起科举,科举也不合他的个性。雅好交往名公,与盛唐大诗人王昌龄、高适等皆为诗友。他的诗在当时即流传极广。有传闻说他与高适、昌龄于某处酒家吃酒,一些艺人到来,王昌龄就建议说:"我们都有些诗名,但没有排过先后,现在请他们唱几首本代新诗,以谁的诗被选唱者多决定优胜。"于是,一人先唱王昌龄两句绝句,一人唱高适一首绝句,独王之涣诗没人选唱。之涣便说:"他们唱的不过是些下俚之词罢了。"隔一会儿,有一出众歌妓唱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正是王之涣所作,接下来,又唱两首,都是王之涣诗,于是三人大笑。
这传闻未必可信,但王之涣声名远大可推想而知,可惜他的诗流传下来的很少。《全唐诗》仅收6 首。妙在这6 首诗的质量很高。上面引过的那一首知名度更高,可以称为盛唐绝句的典范之作。比之李白、王维、王昌龄、刘禹锡、李商隐等七绝妙手,也毫不逊色。
他的另一篇五绝《登鹳雀楼》同样杰出:"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据说现代科技成果,越被引证得多,则获得诺贝尔奖金的可能性越大。此说若通行于诗,则此诗理当获奖。
王之涣其余几首诗不如上面两首做得如此出类拔萃。但也同样出手不凡。如他的五绝《送别》:"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
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
不是也很出色吗?
王之涣仅以6 首诗作传于后世,而被称为盛唐大诗人,可见其诗魅力如何。
3。常建、刘方平、李华及金昌绪这几位诗人比之上述诸人,都有差距,但他们在唐诗发展中的作用也不能忽视。殊不知天下诗人,总是杰出的少些,优秀的多些,没有他们以及千千万万个能诗或不能诗而爱诗的人作土壤,盛唐诗苑也开放不出如李、杜、王、孟、高、岑一样的"奇葩"。
常建(公元708-?)或说长安人。开元十五年,与王昌龄同榜进士。
《唐才子传》上说他于大历年间授盱眙尉,似不可信。但他仕途不如意则没有疑问。因为仕途不顺,索性放浪琴酒,又曾去山中采药,大约和当时时尚及他的某种信仰有关。有些关于他的神奇传闻,类似小说家言,不谈。
常建当时颇有诗名,后人说他的诗以田园山水为主,诗风近乎王、孟,并不十分确切。他有田园山水诗,也有反映社会生活的诗作。他的不少诗歌个性很强,用语趋于质拙,寓意不肯从容。有一首《塞下》,分析战场功过,可谓是非分明:"铁马胡裘出汉营,分麾百道救龙城。
左贤未遁旌竿折,过在将军不在兵。"
刘方平,河南洛阳人,生卒年无可考。曾经隐居于汝、颍水边。当时著名散文家肖颍士对他很欣赏,称他为"山东茂异"。尝与皇甫冉为诗友,和李颀也有赠答。现存诗25 首。他的五言律诗,时有警句。不过从全诗来看,往往联句很好,但嫌意境不足,颇有些大历诗坛的味道。所作七绝《夜月》尚有盛唐余味:"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此外,盛唐诗晚期诗人诗作尚有许多。如李华、肖颖士等。李、肖皆为唐代著名散文家,其生平见古文运动一章。李、肖亦能诗,李华水平尤高。他的七言绝句《春行即兴》,风格流畅,景致清新,颇得春行本色。五言绝句《奉寄彭城公》,巧妙使用对比手法,喻意尽在诗外。
"公子三千客,人人愿报恩。
应怜抱关者,贫病老夷门。"
唐诗中,取自民歌而巧妙加工别出新意者不少,许多名篇,得力于此。
也有许多民歌、童谣,虽不必精致细腻,却很能反映当时的社会时尚与民情民意。有一篇《春怨》,全然民歌手法。各类唐诗选本,几乎没有漏掉的。此诗语言生动,人物鲜明,节奏明快,诗味浓郁,极写少妇春愁心态,诗中人物历历在目。此诗《唐诗三百首》署名金昌绪。《唐诗别裁集》或云作者姓名已失。《万首唐人绝句》列入盛唐。此诗风格,颇不失盛唐风范。金昌绪,其人无考。然能为此诗,纵然作者无考,亦堪称盛唐诗苑才子风流。"打起黄莺儿,莫叫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 不得到辽西。"
● (八)诗圣杜甫唐诗至杜甫,成就了盛唐这个伟大的文学时代。李白、王维、杜甫是盛唐文学的三大巨星。尤其李杜,更是双峰并峙,没有敌手。在盛唐没有敌手,在中唐没有敌手,自唐以下,终整个中国古代诗坛,也没有敌手。甚至可以说,单以历史成就和影响而言,直到今天,还没有能超过他们的诗人呢!杜甫与李白,虽然都是盛唐最杰出的诗人,但两个人生前走过的道路却又如此不同。李白成名早,在盛唐的影响也大。他第一次游长安时,不过30岁,就得到谪仙人的称号。42 岁待诏翰林,名满天下。而且终其一生,无论如何风狂雨骤,都不改谪仙人本色。安史之乱也罢,入幕永王也罢,流放夜郎也罢,老病交加也罢,谪仙人就是谪仙人,好像无常宿命,是非祸福都不能影响他的浪漫与自信。他也有沮丧的时候,但转瞬之间,就又兴奋起来。仿佛永远充满活力,永远保持胜利者的姿态。杜甫就不一样了。一生颠簸,好像永生永世没有高潮。求官不成,求名也不成。虽然诗名也不小,但影响远不如李白、王维。虽然他最忠于皇帝,但皇帝没有兴致关心他,有一次还差点龙颜一怒,让他魂归西土。他吃的苦比李白也多,比王维更多。盛唐诗苑特别兴旺的时候,他的影响还远不能和李、王相比,因为他最好的诗篇还没有出世呢!唐人选唐诗,在他的时代,还选不到他哩!但他依然埋头创作,也不像李白那样,三杯酒下肚,就大呼大叫"天生我材必有用"。偏在这个时候,安禄山又造反了,于是天下大乱。昔日诗苑,百花盛开;不堪一阵贼风恶雨,竟至百花凋零,云烟四散。杜甫还让人家捉住一次,但他绝不屈服,舍命逃出。安史之乱祸国殃民,但对杜甫而言,却又是一个极好的历史机遇。他原本满腹诗才,仿佛多少甘泉深埋土底;这些极好极美极有价值的矿泉压在巨石之下,无法涌流奔腾。安史叛乱好似烈性炸药发生意外爆炸一样,一方面毁灭了无数生灵,另一方面也炸开了压抑杜甫诗才的巨石。于是杜诗如泉如流,喷涌而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杜甫诗路,正堪此语。面对安史之乱,李白、王维没有写出更没有留下多少有价值的诗作。杜甫不但留下大量诗作,而且正是这些诗篇,奠定了他的历史地位。可以说李白与杜甫是盛唐文学时代的两座巨峰,李白诗歌风行于前,杜甫诗歌发达于后。这大约也是一个历史规律,往往浪漫主义风格会比现实主义先行一步登上舞台。浪漫风格,常常来得又迅捷、更强烈、更有感染力也更有震荡作用,但它又常常不能持久。相比之下,现实主义来得缓慢,虽然缓慢却很沉着,一步一个脚印,不求一时闻达,但能笑得长久。这对当事人而言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因为造就两类文学伟人的,不仅有时代原因,而且有他们本人的经历、性格、心理类型与素质、心态环境、文化取向等原因。但历史不问原因,只管自行安排:先有宣言,后有分析;先有幻想,后有观察;先有表现,后有暴露;先有大气磅礴,后有千回百转;先有天花乱坠,后有入木三分;先有一览无余,后有别开生面;先有所向披靡,后有博大精深。杜甫与李白正好就顺应了这种历史安排,并在这安排得以展现的历史过程中,完成了自己一代文学伟人的历史形象。
杜甫不但是在盛唐诗苑可以和李白并肩而立的大诗人,也是对中、晚唐以至宋、元、明、清产生巨大影响、首屈一指的大诗人。如果说,李白是盛唐诗苑的最好代表,那么杜甫就是中国古代诗史上的最好代表。李白是盛唐诗苑第一人;杜甫是中国诗史第一人。
为什么?
1。杜甫的文化品位李白称诗仙,王维称诗佛,杜甫称诗圣,又称诗史。三个人的称号虽然都是崇高无比的,但杜甫的美称却来得甚晚。在他生前,他没有这样的名望,更没有这样的地位。前半世四处奔波,人不得志,诗也不得志。志不得伸,才也不得展。后半世总算在诗歌创作上取得伟大成就,然而这时代又变了。人们对诗的看法变了,要求变了,对他们的评价也变了。杜甫的幸运之处,在于他从本质上顺应了这种变化,而他的不幸之处,在于这种变化得到承认还需要一个不短的过程。
但这个过程的结果,迟早会呈现出来。这个结果到来的文化表现,就是儒家地位的重新提高,佛、道地位的日益下降。佛、道的黄金时期,一在魏晋南北朝时期,一在隋唐。前者主要是发展,后者才能说兴旺。隋唐时期,佛、道最兴旺的则是在初唐至盛唐这一段时期。虽然儒、道、佛之间也有许多争论,但是争论并不影响各自的发展。李世民喜欢道教,武则天喜欢佛教,其作用也不过影响这两大宗教的发展速度而已,但到中唐,情况变了。虽然佛教还有几度辉煌,但韩愈先生已经要上《论佛骨表》了,武宗陛下也要大行毁佛之道了。
杜甫的历史幸运就在于,他尽管和佛、道二家也有些瓜葛,但从本质上看,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儒家诗人。只有儒家诗人才可能称"圣",只有最伟大的儒家诗人才配称"圣"。杜甫成为"诗圣",是中国古代文化对他的历史性选择。
杜甫是一位儒家诗人,但儒家作为一门学说也好,作为一种兼有某种宗教职能的社会形态也好,作为一种社会文化也好,它的内容都极其复杂也极其丰富。因为内容极其复杂也极其丰富,所以有精华也有糟粕。儒家学说首先是一种政治学说,但它最重视伦理道德,兼有某种中国式的宗教特点。他重视人生,崇信"中庸",以"三纲五常"为本,主张仁、义、礼、智、信,强调道德的社会意义,在己,则讲修身;在家,则讲孝道;在国,则讲忠君;在天下,则讲统一。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也。它的最好的文化传统,是重视教育,主张仁者爱人;它的最好的政治社会观念是主张"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凡此种种,杜甫都能身体力行,岂但身体力行而已,还要将它们化为形象思维--一首首充满儒家理想的美好诗篇。
杜甫的理想就是"致君尧舜上,更使风俗淳"。而且这个理想,终生不移。不但不移,越是社会处于动乱,唐王朝走向衰败,处于危险的时候,他的决心越加坚定。直到他临终的前一年,大约他自知本人的理想是不能实现的了,但他并没有失去信心,于是给朋友写诗,还是一如既往,坚持自己的信念。
"附书与裴因示苏,此身已愧须人扶。
致君尧舜付公等,早据要路思捐躯。"
杜甫的忠君爱国,非李白、王维可比,也非高适、岑参可比。但他并非一味愚忠,他的忠君爱国有比较深刻的儒家思想在内。就是一心希望自己的主子成为与尧与舜一样的伟大皇帝。而伟大的皇帝也是爱护子民的皇帝,所以孟子才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杜甫对此,信念无比坚定,正因为如此,皇帝有了错,他才要写诗讽喻和批评。
因为他有这样的理想和信念,才使他的诗歌深刻地真实地史诗一般地反映了安史之乱后的社会现实,特别是反映了人民的疾苦。
安史之乱其实是有目共睹的,杜甫经历的,王维经历了,李白经历了,岑参也经历了。王维也曾被叛军促住,但他只能写几句诗表明自己与叛军的不合作态度。李白也曾逃难,与宗氏夫人和千百难民一起,蓬头垢面,千里奔逃。但他没有留下反映这苦难的诗篇。岑参活到公元770 年,是安史之乱的直接经验者,他也没有用自己的诗歌把这一段历史表现出来。他们未能表现,杜甫偏能表现。这不是生活经验够不够的事,而是他们的文化品位不同。王维好佛,因为好佛,便不把变节一类的事情看得那么重。所以内心固然不愿接受伪职,一旦形势所迫,也只好从命。这不是说佛教徒就没有社会信念,而是说他们的行为方式本与儒家有别。李白一心求仙,其诗也如仙,虽经凄风苦雨,不能改变他谪仙立场。岑参擅写边塞,长于战争,喜欢胜利,军旅之音是岑诗主调。唯杜甫不同。因为他是一位儒家诗人代表,所以他对当时的社会苦难有着深刻的理解,写下《三吏》《三别》这样史诗般的诗篇。"三吏"即《新安吏》、《石壕吏》和《潼关吏》,"三别"即《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三吏》《三别》可以代表杜甫的最高创作成就,也代表了他的儒家文化风范。《新婚别》是讲男女新婚遭遇,新媳妇还没有拜见公婆,丈夫就给抓去从军了。《垂老别》是说一位老汉的儿子孙子都阵亡了,还要抓丁,就只剩下他自己了,只好和老妻作别。老妻却衣衫单薄,卧在路旁呻吟。环顾左右,感慨万千,最后只得忍下伤心伤肝般的苦痛,随他人去了。《无家别》讲的是一个从军男子,因战败队伍溃散而逃回乡里,可是家也没了,人也没了,连篱笆都没了。县里老爷知道他回来,又让他去当兵操训。他第一次离家虽愁虽苦,尚有家可别,这一次出门,已经无家可别。诗的风格沉郁,哀哀可哭;作者悲愤已极,字里行间,都是同情。然而同情何益?于是便借诗中人之口,啸问苍天:"老百姓弄到无家可别的地步了,还怎么活下去?"全诗如下:"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
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
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
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鼙。
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
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
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自然也有人说,光呼号几句有什么用?他们哪里知道,在专制的封建时代,能为人民呼号,绝非易事。
杜甫的儒家理想,不仅表现在"致君尧舜上"一个方面,他为人正直,敢言敢谏。他一生官运极坏,好不容易因为拼死从安禄山兵营中逃出来,马上去追随唐肃宗,以尽臣子忠心,因而得了一个左拾遗的官。上任没几天,就因为替房琯讲情,致使肃宗大怒,诏命有司审问杜甫之罪。幸而宰相张镐说:"杜甫如果问罪,就没有言路了"。才算保住了脑袋。这不是说杜甫有什么大见解,而是说他敢于提出自己的见解。纵然这见解不和皇帝本意,他也不管。这正是儒学正路。杜甫一生钦敬君子,痛恨小人,做人做事,俨然君子之风。他的这套作风,正合中国封建文化的需要,他被后人称为诗圣,是有充足理由的。
在中国唐代有成就的诗人当中,只有杜甫最合乎儒家传统。楚有屈原,唐有杜甫,二人之外,怕再也找不到这么理想的"圣人"级诗苑人物了。从另一方面说,中国封建时代一日不亡,杜甫的诗圣地位一日安在。中国封建时代一旦结束,他的诗圣地位也就站不住了。
这其实并不奇怪。儒家理想虽好,毕竟属于旧文化范畴。"民为贵"的思想固然很了不起,以至有人认为"民为贵"就是民本思想,其实"民为贵"绝不能等同于"民为本"。"民"固然为贵,但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民"所以贵,是因为没有民就没有君。"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为着不使帝王家的大船翻覆,才说"水"是重要的。
换句话说,杜甫的文化品位是和封建文化最为和谐的,当这文化必须彻底改造的时候,杜甫理想中的缺限与局限也就不言而喻了。
但杜甫其实并非纯而又纯的儒生。如同李白并非纯而又纯的道家弟子,王维也不是真的佛家信徒一样。他思想上既有"佛"的影响,也有"道"的影响,还有"民"的影响,又有其他影响。杜甫是一个诗儒,却不是一个醇儒。孔夫子是主张"不畏人不己知,畏己不如人也"的,一味强调谦虚谨慎不骄不躁。杜甫不是这样。他对自己充满信心,不但充满信心,还要自我肯定一番。他曾向皇帝推荐自己,说:"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矣。亡祖故尚书膳部员外郎先臣审言,修文于中宗之朝,高视于藏书之府,故天下学士到于今而师之。臣幸赖先臣绪业,自七岁所缀诗笔,向四十年矣,约有千余篇。今贾马之徒,得排金门上玉堂者甚众矣。惟臣衣不盖体,尝寄食于人,奔走不暇,只恐转死沟壑,安敢望仕进乎?伏惟明主哀怜之。倘使执先祖之故事,拔泥涂之久辱,则臣之述作,虽不能鼓吹六经,先鸣数子,至于沉郁顿挫,随时敏捷,扬雄、枚皋之徒,庶可企及也。"①怎么样?说得肯定而且大胆,且有些迫不急待的味道。这段话里讲了这么几件事情。一是他本人是杜恕、杜预、杜审言的后代。恕、预皆为三国时的要官,杜预尤其重要,是西晋王朝的镇南大将军,于三国归晋有极大功劳。杜审言则是初唐名诗人,虽然不一定有杜甫讲的那么高的地位,杜甫以他们为荣,先要抬抬身份,二是诉说了自己的困苦生活,希望皇帝恩悯,三是讲自己的才能,虽然不敢说够得上鼓吹六经比肩诸子的水准,扬雄、枚皋的水平还是有的。杜甫其实不曾夸口,他的诗才至少超过扬雄、枚皋。但中国是一个儒学占主导文化地位的国家,不兴自我表现的。古来也只有毛遂,东方朔才有过自我推荐,自我表现的特例。但他们都不是真儒。毛遂与儒无干,东方朔被史家列入滑稽之流。杜甫正人君子,能这样评价自己,可见他的儒家修养,还不到火候。
儒家先师又轻视小人。孔子眼中的小人,不是后来人们认为的没有道德操行的人,而是体力劳动者。所以樊迟向他问穑问圃,他就不耐烦,还骂樊迟是小人。杜甫一生交往,不问大人小人,也不问贤者愚者。他有一首《示獠奴阿段》,所谓獠奴阿段即一位名叫阿段的少数民族劳动者。此诗写西南习俗,入山引水需用竹筒分流,但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劳动。不但这事本身
① 仇兆鳌注:《杜诗详注》第21-72 页,中华书局,1979 年10 月出版。就十分危险,而且深山野岭,虎豹出没,一个人等闲不可为之。但阿段偏不畏艰险,单身独往,很快解决了山下干渴如火的人们的饮水问题。其诗云:山木苍苍落日曛,竹竿袅袅细水分。
郡人入夜争余沥,竖子寻源独不闻。
病渴三更回白首,传声一注湿青云。
曾经陶侃胡奴异,怪尔常穿虎豹群。
全诗音韵明快,人物鲜明。"病渴三更回白首,传声一注湿青云",多么干净利落,一片诗情画意。
杜甫是一位儒家诗贤,但他发挥了儒家学说中积极的内容,而没有被那些消极成份所束缚。他固然不是一位醇儒,却更为后世文明人所喜欢。
2。杜甫的生平杜甫(公元712-770 年)的生平与李白有许多相似处,也有许多不相似的地方,这或者和他们的出身、经济状况有关,也和他们的性格类型和价值取向有关。
杜甫一生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自他出生至他14 岁出游为止。
杜甫于玄宗先天元年即公元712 年出生于河南巩县瑶湾。
是初唐著名诗人杜审言的孙子。他比李白小11 岁,比岑参年长3 岁。他出身诗书之家,祖上多为官宦,从小受的教育和李白就有差别。他自言7 岁开始作诗,那么启蒙教育时间或更早些。在他4、5 岁的时候,曾先后在洛阳和河南许州寄居过。9 岁学习书法,14 岁开始出游。这一阶段,杜甫打下良好的诗学基础,可以看作他的为学时期。
第二阶段,自他14 岁出游至30 岁成婚止。
这是杜甫接触社会增加历练的阶段。此间,他曾去过河南洛阳,山西郇瑕,江苏南京、苏州,浙江剡溪。24 岁时赴东都入考,没有考中。25 岁又去山东--当时他父亲正在山东任兖州司马,--登上泰山。此后又去过河北,29 岁,再次去山东省亲。30 岁时归东都。于偃师县西北晋阳山下筑陆浑出庄,并与杨氏成婚。
这个时期,他主要以读书和游历为主。他后来的读书行路之学,大约和他的这种亲身体验有关。
第三个时期,自婚后游东都与李白、高适相遇,至安史之乱止。
这期间,他虽然于36 岁时再次应试不第,41 岁时去长安应召试文章,也无结果,屡次"干谒",不见下文,但这一时期却是他艺术上进入成熟的时期。在此期间,他得遇李白、高适,一起唱和游历。又先后和王维、岑参、郑虔、苏源明、顾诫奢等诗家艺术家往来。他本人这个时期的作品很多,生活经验也日趋丰富,应试不第自然是打击,屡次干谒而终无结果更是打击,但同时也加深了他对社会现实的认识和理解,加上他生活困顿,又曾在洛阳大病一场,更多人生感喟。可以这样说,这10 余年时间是杜甫颇不得意的年代,也是他走向成熟的年代。他在仕途上终无所获,而在艺术上大技已成。第四个时期,自安史之乱至去世。
这时期他的经历更为复杂,他的创作也进入黄金阶段。
公元756 年,潼关失守。他举家逃难,同年8 月将家人暂寄羌村。他只身投奔灵武,中途被贼所得,遂至长安。
757 年,他潜投凤翔,被授左拾遗。随即因上疏救护宰相房琯,被三司推问,幸得张镐解求,得免。次年,被贬华州,任华州司马。
759 年,回洛阳,途经新安、石壕、潼关,将沿途所见写成《三吏》《三别》。同年回华州,因饥馑,弃官赴泰州,年底往成都。
760 年居成都草堂。次年扩建之。762 年严武入川为东西川节度使,他有了好朋友作靠山。同年李白去世。
765 年4 月严武死,5 月携家至云安养病。
770 年,与苏涣一同避乱于衡州。坐船行至耒阳遇大水,县令馈赠酒肉,因天热牛肉变质,中毒谢世。
杜甫一生,走的是一条大诗人该走、能走而且颇有价值的道路。但与李白、王维走的道路不同。王维一生为官,不高兴时,主动要求退隐。李白也曾有过放归山林的要求,但他心里对仕途是热衷的。他既爱神仙,也爱仕途,还爱山水。他在三者之间矛盾,又在三者之间的矛盾中自由,而且无论如何,他总有应对办法。杜甫一心入仕,却一生极少入仕。王维很早便举进士,李白根本不考进士,杜甫却屡考不中。李白不考,杜甫不中,于仕途是坏事,于诗歌创作则是好事。
杜甫一生除去诗歌创作之外,主要活动集中在五个方面。一是追求仕途,二是刻苦读书,三是与友人往来,四是漫游,五是为生活奔忙。这五条对他的诗歌创作都有重大作用。
前面四条,李白也是有的,但他的道路有不同。追求仕途,李白的起点比他高,虽然走过的道路也不顺利,但很少陷于困顿。读书是二人的共同爱好,大约读法也不同,李白读的是精神,杜甫读的是学问。杜甫的诗用典很多,遣词造句极见功夫,和他读书有莫大关系。李白的诗对格律不甚讲究,固有他天才不究细节的一面,也与他对格律研究不够有些关系。李白最喜漫游,意在山水,情也在山水;杜甫一生游历的地域可以和李白相比,但他更多的还是留意人生。所以虽有山水诗作,却比不上李白。对山水的喜爱程度也不如李白的一往情深。唯有交友,二人颇相似。他们两位本身就是知心朋友。杜甫交往范围也很广泛,从官僚到才子,从学士到艺术家,从将军到邻里同乡,他都与之往来。他的诗音节那么漂亮,布局那么天衣无缝,和他与唐代大艺术家的交往颇有关系,更和他对各种艺术虚心学习大有关系。他小时候亲眼看过公孙大娘舞剑,成年后又欣赏过公孙大娘的弟子舞剑,以剑通诗,受益非浅。也曾经和顾诫奢学习过书法,又观摩过顾恺之的画;幼年听过李龟年的音乐,成年和李龟年成为朋友。他和当时大画家曹霸也有交流,自己还写过一首《丹青引》。他观剑便能知剑,知剑又能吸收其精神,以为自己的诗歌创作兴风雨;他观画又能知画,知画还能作出精辟分析和评价,于他诗歌创作能无裨益?如其《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就是一首绝妙好诗:"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萧瑟。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茧足荒山转愁疾。"
杜甫的诗人朋友尤其多。李白之外,他和王维、高适、岑参、贾至、苏涣、严武、裴迪都有往来。而且相互沟通,得益非浅。
他不同于李白的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是他的生活经历。李白从小生活在富豪家庭,求仙任侠是他两大乐事。杜甫没有这样的条件,也没有这样的欲望。他一生数度困顿,有时十分艰难。从小就有寄居经历,长大又曾困于长安,中年以后更受离乱之苦。可谓艰难困苦,五味皆尝。
因为他有艰苦的生活经历,又因为他有儒家传统理想,还因为他好学上进,关心国家兴亡,于是他的交友,他的游历,他的读书,他的求仕,都和李白、王维产生区别。以游历而言,李白的山水之作,虽然也有人牵强附会,硬说《蜀道难》中的"侧身西望长咨嗟"是关心杜甫的,是讽喻玄宗的,其实都是无稽之谈。杜甫也喜欢游历,但他不能忘却人生,也不能忘却儒家理想。所以他的山水、咏物种种,总有"身在江湖,心向朝阙"的浓重色彩。因为杜甫的人生态度与李白、王维有明显差别,他们的行为方式也很不同。王维最好隐居,李白最喜游历,杜甫最近人生。他喜欢和人交往,不厌其烦地写下身边琐事,也记下自己的所见所闻,而且能写得那么美好,那么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