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吕思勉:《隋唐五代史》第十九章《隋唐五代人民生活》。 .29
表现在生活习惯上,他和李白都好饮酒,李白是愈饮酒愈能诗,杜甫则酒能醉人,不能醉心,无论怎样的好酒都不能使他放弃理想,远离人生。表现在艺术创作上,王维能诗也能画,能书也能文;李白好酒又好剑,同样能诗也能文,而且还被认为是唐五代词的鼻祖。杜甫不是这样,他也喜爱各种艺术形式,爱画、懂画;爱剑术,也懂得欣赏剑术;爱书法,也学习过书法;爱读书也爱写文章,但他最主要的精力都集中在诗上。他虽然也写文章,不能算文章高手,甚至还有不通不畅的毛病。但他的诗才,确实不同凡响。杜甫活得深沉,活得累,这一点也许颇不合乎现代青年的时尚。或许可以这样说,王维的文化价值观念是二元的,构成他文化价值观念的一是儒,二是佛;他一生在二者之间倘徉与徘徊,常常因此而倍感失落,也常常因此而受益非浅。李白的文化价值观念是三元的,即他不但喜欢入仕报国(儒),而且盼望得道成仙(道);同时也不能忘情于山川美景(自然),三元互补,使他独具风采。杜甫的文化价值观念则是一元的。这不是说杜甫的文化价值观念中只有儒家成份,而是说他以儒为本。儒文化在他的文化价值观念中始终占据主导地位;从小如此,一生如此。此所以李白会成为盛唐诗苑的最好代表,而杜甫会成为中国诗圣的最主要原因。
3。杜甫的诗歌作品与艺术成就杜甫一生诗作很多,流传下来的也多。而且他的诗集影响越来越大,无须乎借助于名家选编或全编,他本人就是最大的名家。他留传下来的诗有1400 多首,诗集的注释、评介也极多。大约自中唐元稹提出扬杜抑李的观点之后,他的诗受欢迎的程度也慢慢超过任何一位中国古代诗人。这些后人的评论、注释、注解、选本和夹批中有谬误有吹捧也有真知灼见。所以研究杜甫的艺术成就,不但需要研究杜诗本身,还需要研究有关他的这些评述和注释。这里只讲四个基本方面。
(1)博大精深,沉郁顿挫杜诗的艺术特点,首先是博大精深。所以论李白杜甫,曾有天才地才之说。李白是天之才,杜甫是地之才。天之才的特点,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个比喻未必恰当,用李白自己的说法,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所以李诗难学。因为他能够任意而为,随心所欲;一般天份不高的人,只好望"天"兴叹。杜诗为地之才,好像不如李白的神思天纵,潇洒浪漫。但地之大,物之博,山川之美,万物之灵,岂有尽时?杜诗如万里山川地貌,特点就是博大精深。因为他博大精深,读杜诗总有周游世界的感觉,杜诗如大地,令人读之不尽,思之不尽,学之不尽,赏之不尽。
杜诗之所以具备博大精深的风格,和他善于学习先人成果又善于发展创造有莫大关系。李白杜甫都是吸收前人精华的高手。但李白有时还要褒贬六朝诗风,称颂屈骚,建安文学。杜甫则老老实实,干脆声明一切前人先人古人的好的内容都应该学习继承,以便把他们融汇贯通,拿来我用。他写过《戏为六绝句》,虽说戏言,态度是当真的。六首绝句,都是讲如何看待先人成就与经验的。其中评价初唐"四杰"的那一首前面已经引过了。第五、六两首,尤其立论高明,胸襟博大。第五首云:"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
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第六首云:"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
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这两首诗的诗眼在于"不薄今人爱古人","转益多师是汝师"。
首先是"不薄今人爱古人"。这并非杜翁一味中庸,其实中庸正是杜甫文化性格的典型表现。他自然是不赞成齐梁诗风的,但他不一概否定,而是既习魏晋,也用齐梁。不但魏晋、齐梁而已,还要"转益多师是汝师",凡古之精华莫不学习。
因为他有这样的主张和胸襟,他的诗作也体现出江河入海式的宏大气魄。他和李白王维一样,对唐诗诸体,无体不备,而且无体不名。甚至可以说他比李、王还要全面些。至少他特别重视的排律就不是李白王维可以与之媲美的。王维尚有五言排律,李白则终身不为此体。一般说来,绝句非杜甫长项。但这要看和谁相比,五绝若比王维,七绝若比李白、王昌龄,则他尚有差距。但他并非没有绝句佳作。他的一些绝句使用对偶句式,仿佛半篇律诗,虽有后人谬夸奖,不能算作绝句正声,但也有音律、意境、语言都很好的绝句,比之李、王,未必逊色。他的《江南逢李龟年》,就属此类佳作。"歧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据说好的艺术品,初一见,便生奇崛感。杜甫诗作,有这水平。他的很多佳作,无论是诗的意境还是遣词造句,常能给人初读既有出乎意料之外,细想又在情理之中的感受。他的名作《兵车行》,不但选材极富特色,而且音节律法颇不寻常,诗中句子,三言、五言、六言、七言、十言相杂而用,与诗的内容相依相得,如鱼如水。
开头使用三言句,平声而起,加上后面三句,旨在客观写实,铺开场面,介绍新兵入伍,亲人相送的宏观景象。六七两句把"镜头"拉近,描写送亲者悲痛欲绝的情态。此后,杜甫有问,行人有答,既有回忆,也有时事,一时讽喻,一时叙述,一时悲吟,一时感叹。至"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犹未已",全诗感慨,或可一结,但杜甫偏能奇峰异转,再起波澜,筋节处便用一十字长句"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读者不觉精神为之一振。如此连书六句,讲战争给老百姓带来的深重苦难,无休无止,惨不忍睹。此后笔锋一转,连用八句五言句式,仿佛人心悲愤,又惊又惧又哀又痛又不能号啕又不敢反抗,于是转而低声倾诉的态度和恨恨不已的沉闷情绪。但怨愤岂能压抑得住,于是再用七言结住。第三十二句,又忽改六言,--恰似悲中一顿,末三句,复归七言,如此起伏跌宕,终于一气呵成。结尾以鬼哭之声作结,更多联想。全诗如下: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千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除去博大精深之外,杜诗风格,自言"沉郁顿挫"。沉郁是他的主调,顿挫是他的音韵。这两点结合得十分完美。杜甫诗作千变万化,但这种风格总在其中。于是凡比较熟悉唐诗的人,一闻此调,就知道这是老杜的声音。(2)忧世亲仁,主旨如流杜诗的感人之处,在于他能把自己和自己的追求非常自然贴切地化入他的诗里。我们读杜诗,仿佛在诗的后面看到了他本人的形象:风尘仆仆,执著不息,为着实现自己的报负而苦苦追求。这有点像屈原,又有点像夸父。夸父不是成功者,但他那精神令人感动。
杜诗不作说教,不像后来宋、明某些诗人那样,有许多令人生厌的道学气。他善于使用形象思维,因此,他的追求没有说教气和腐儒气。他往往以自己诗中的人物为寄托,而我们则能通过这些人物看到诗人自己的追求。他的名作《蜀相》内容虽系尽人皆知的事迹,却能写得深沉雄毅、悲凉慷慨,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丞相祠堂何处寻, 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繁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杜甫一生诗友极多,诗友既多,相互间的赠答怀念也多。杜甫做人,愿意为朋友扬善,无论对李白、高适还是岑参都能充分准确形象地肯定对方的成就。这一点其实不易。若无豁达广阔的胸襟,怎能有这样亲仁扬善的诗作。特别是他评价李白的诗作,写得尤其恳切自然,"一片冰心在玉壶",虽千古后人,犹不能不为他这样对待朋友的成就而对他的人格表示钦敬。
杜甫对朋友十分友善,对子女亲人富有深情。由此及而广之,他在自己碰到困难和麻烦的时候,也能想到他人,想到天下和他一样的人们。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的不朽名篇《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至今读之,犹动人心。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仗自叹息。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骄儿恶卧踏里裂。庆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杜甫人近儒家,诗近儒学,凡儒家儒学提倡的品格,他都身体力行,而且做得平和自然坚定,没有浮华夸张气味,更不是有意做给别人看的。
他对世间那些没有气节、缺少情操,欺压良善,挂羊头卖狗肉,说得好听做得难看等等恶风恶习是最看不惯的。有时借物喻人,便给一番辛辣讽刺。他有一篇《孤雁》,专门讽刺"天下无意绪人"的。什么叫"无意绪人",就是"得志固无所表见,即失意也无甚悲感,以其见地原自浅薄也。"①诗云:"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
望尽似犹见,哀多如更闻。野鸦无意绪,鸣噪自纷纷。"
(3)史诗最佳,律诗最精有人说:"中国古来无史诗",是说像西方那样的动辄千言万语,长篇大套的史诗,汉诗中确实没有。但有非常生动、非常全面、非常深刻、非常典型地抓住历史上重大变化的方方面面,并把这方方面面化为诗篇的创作,这个完全可以称为中国式的史诗。其传统自《诗经》以来,就从未间断,而最能代表这个传统的诗人,就是杜甫。
他的诗,如《北征》、《兵车行》、《丽人行》、《前出塞》、《后出塞》、《三吏》、《三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以及《哀江头》、《悲陈陶》、《羌村三首》等等,这类文字在杜甫诗中占有很大比重。他们或言观感,或讲体会,或记录沿途见闻,或记载家庭经历,或写一人,或记一事,或表一方战乱,或举某个典型。有些虽事在家庭,却有深刻社会含义。有些虽意在讽刺权臣,却写出当时政治的昏暗不明。把这些诗联系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到唐代安史之乱前前后后、方方面面的世态人心。这些真实深刻的记录,展示了中国式史诗的独特风貌。
因为有这些史诗才有诗圣称号,甚至可以说因为有了这些史诗才有诗人杜甫。这些诗仿佛就是为杜甫准备的,而他也就在千辛万苦之中发现了它们,并把它们记述给后来人。
杜诗各体皆备,前面已经说过了。单以艺术而论,杜诗中最有特色的诗体还是今体诗,主要是律诗。这不是说他的古诗和古乐府水平不如律诗,而是说,古乐府诗,七言、五言古诗,这些诗体不是他一人独擅的。盛唐诗苑擅长古体诗歌的人物,岑参是一位,高适是一位,王维是一位,尤其李白,他的古体诗歌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杜甫的古体诗歌与李白相比,处在伯仲之间,正堪敌手。今体诗中,李白擅绝句,杜甫则擅律诗,无论五律、七律还是排律,都是诗中圣手。五言律诗还有王维可以与之论短长,七言律诗则在盛唐诗苑中称雄,也在整个中国诗史上称雄。
杜诗重律,从大的方面讲,一是他有丰富的生活,二是他有丰富的知识。杜甫之才,一在世上,二在书上,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是其他大诗人比不过他的。单以诗的艺术而论,则因为他第一擅长音律,第二擅长遣词造句。其原因,因为他读书多,创作实践也多,又特别肯下愿下善下苦功夫。杜诗之所以取得博大精深的成就,这是一个主要原因。
杜甫自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没有真正读过多少书的人,没有这种体会,读书不少但并不认真的人也没有这种体会。律诗的核心,一是
① (清)佚名著《杜诗言志》第196 页,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1983 年7 月出版。音律,二是对偶。讲音律没有知识不能自觉,光靠感觉,没有把握,好像唱歌一样,不会识谱,就凭感觉好,那么处理简单的旋律马马虎虎,处理复杂的旋律,感觉不够用的。杜甫讲究音律,下过一辈子功夫,他在《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中说"晚节渐于诗律细",可谓个中人言个中事,诗后甘苦,难以言传。
杜诗重音律,也重语言,或者说更重语言。他的律诗尚有个别不和音律的地方,但论遣词造句,则几乎篇篇都经过千锤百炼。杜甫自己说:"为人性癖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又说"陶冶性灵缘底物,新诗改罢自长吟"。有时论诗累夜不眠,有时觅句摊书满床,在对语言的锤炼上,几乎到了痴迷陶醉的程度。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诗确实产生极大艺术效果。他的许多对偶句式,常在人们意想之外,又在诗格限定之中。如他《春夜喜雨》的前4 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俗话说春雨贵如油。恰恰喜逢春雨,多么惬意!但他偏不说人们喜雨,而说好雨知时。这个"知"字用得绝妙。后面"当春乃发生"的"当"字用得同样绝妙。不但加强了气氛,而且烘托住前一句的气势。"随风潜入夜"的"潜"字更是活龙活现。"润物细无声"的"无声"描写尤其出神入化--想如此美事竟自悄然而至怎能不喜?这样的佳作,不读书焉能为之,不炼句又焉能为之?又如他的《题忠州龙兴寺所居院壁》,用"小市常争米,孤城早闭门"10 个字描写忠州的偏僻、饥馑与荒凉景象,传神写照,入木未止三分。
因为饥饿才要"常争米",因为萧条才要"早闭门",看似最最平常的两句话,偏能排比严谨,意象鲜明,非老杜一样的大手笔,谁能写出?
杜诗炼词锻句功夫极深,以至有人说:"杜诗长于学,故以字见功;李白长于才,故以篇见功。"这话其实不确。杜甫的诗不但语言功夫好,而且全诗的意境也好,这才是杜诗。即如他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那全篇通达透彻珠联玉缀的意境,那欢快心情溢于言表的神态,那遣词造句鬼斧神工般的能力,那金玉和鸣铿锵跌宕的韵律,几乎到了可闻可见而不可及的程度。其诗云:"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诗人喜不自胜,读者痛快异常。
在结束本节之前,顺便再比较一下李杜。
李白杜甫生时,便有李杜之称,李白杜甫去后,更有多少比较。比较不是坏事,但也并非易事。特别是比较李杜,更不容易。比较要看比什么。比人,比诗,比某种体裁的诗,比文,比对后世的影响,还是笼而统之,来一大比。
实际上来一大比较,不过是比印象罢了。印象优劣因人而异,不去管他。倘以人与人比,两个人品格相当,并无优劣。但他们的文化倾向不一样。李白近道,杜甫近儒,这可能是造成后世诗人学者对李杜产生分歧的主要原因之一,也是终封建时代,扬杜抑李一派渐占上风的主要原因。公平地说,因为中国传统文化是以儒家文化为主导的,在这个文化范畴内,杜甫自然要占上风。杜甫之所以称为诗圣,原因在此。以至后世金圣叹批六才子书,便不选李白。六才子书不能算醇厚的儒家著作,但经金圣叹一解释,就有了浓郁的儒学味道。
单以诗论,李白杜甫不相上下,因为,决定诗人级别的是他的最佳诗作,而不是他的风格;决定诗人人品级别的是他的一生表现特别是极端表现,而不是他的文化。
以风格而论,王维极静,李白极动,杜甫在动静之间。李白以浪漫色彩为主调,杜甫以现实色彩为主调,高下不分,凭君所好。从体裁上说,古体诗特别是七言古诗与歌行乐府,二人皆长。今体诗中,李白最长于七绝,杜甫最长于七律。以他们诗作的最高成就而言,李白有千古绝唱,杜甫也有千古绝唱。所谓绝唱,不是由人们主观喜好而作出的选择,绝唱是历史回顾得出的判语,是历史比较得出的评价。李白杜甫经过1200 余年的历史考验,证明他们是当之无愧的中国诗史上的超级诗才。
李白,杜甫,还有王维,他们的文化倾向不同,并不证明他们的人格高低。王维不如李杜,并非因他倾向佛学,而是因为他曾经变节。现代某些文学史家,滥用阶级分析方法评价李杜,是徒劳了。用文化优劣的观点评价李杜,同样徒劳。在李白那里看不到的,在杜甫那里也看不到--你想从李白那儿找出有利于现代政治的论据,或者从杜甫那儿找到阶级斗争的把柄,这只能证明自己的滑稽与古人无关。还是韩愈讲得好,"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五、中唐诗流安史之乱,证明盛唐气数己尽,但真的进入中唐还有一个过渡时间。杜甫站在盛唐边缘,他的最好的诗歌,写于安史叛乱之后,他的巨大影响,直到中唐才第一次展示出来。
盛唐诗人和中唐诗人的最大区别,在于中唐诗人已经没有那种朝气蓬勃、兴旺昌盛的景象和气派。盛唐处在大唐王朝的兴隆时代,诗人对自己的时代是满意的。他们的诗篇,既为这个时代讴歌吟咏,也为自己开辟美好的前途。他们的诗就是他们晋升的阶梯。盛唐仿佛一个大苑林,盛唐的诗歌就是苑林中的奇花异草。
中唐已经走向衰落,虽然还不是一下子进入衰亡阶段,改革也有,统一的指望也有,经济复苏的迹象也有,开明的政治举措也有,但是从主体上看,"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人们对他们所处的时代,已经没有先前那许多信心,环境和现实也不让他们有那许多信心了。许多社会腐烂现象又给他们的信心不断浇泼冷水,但他们中的佼佼者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自己的责任。于是批评时政,推尊道统,就成为这个时期的文化主流形态。批评时政的代表作品是新乐府,推尊道统的代表活动是古文运动。这个时期,佛的声音减弱了,道的声音也减弱了。并不是他们降低了自身的影响,而是儒家学说开始扩大自己的力量和影响范围。虽然儒、道、佛三家都还有自己的信仰者,而社会生活的现实如此强烈地影响了彼时彼地的文人学士,使他们按捺不住自己的看法与情绪,或者发表自己对社会的看法和主张,或者就个人感受发发牢骚与感慨。
但文人学士们的意见并不是完全一致的,个人的经历和对社会的看法与热心程度也不一样。因此,盛唐时代的那种相互沟通、相互唱和、相互扶持、相辅相承的局面没有了。盛唐时代,只有不同风格的诗,却没有自觉的"派"。中唐时代,是既有不同风格的诗,也有完全自觉的"派"。他们不但有"派",而且不遗余力地为自己的"派"张扬和辩护。
有派别又有争论,是中唐文学特色,也是中唐文学的光荣。有不同声音总是好事,因为有不同声音,才能产生共鸣。中唐诗派纷争,本身就是一种共鸣,何况中唐诗派对诗人要求并不十分严厉,一方面,固然有彼此之别,另一方面也不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后人评中唐诗人,说:"元和已后,为文笔,则学奇诡于韩愈,学苦涩于樊宗师,歌行则学流荡于张籍,诗章则学矫激于孟郊,学浅切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稹"。①说得有些道理。纵观中唐诗派的流向,最重要的派别,一是以韩愈孟郊为首的奇崛派,一是白居易、元稹、刘禹锡为代表的元和体。取得最突出成就的中唐诗人,则首推白居易。
中唐文坛,不仅诗歌占有重要地位,狭义的古文运动也从中唐开始。而且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取得完全可以和中唐诗歌创作抗衡的艺术成就。大约在古文运动兴起的同时,唐代传奇的创作也达到高潮,出现一批著名作品和著名人物。他们同样产生很大影响,而且这影响愈到后世才看得越发分明。还有变文和其他通俗文学,大约也在中唐时候,开始大量蔓延,并且取得未可小觑的历史成就。
① 《唐国史补》卷下。
总而言之,中唐文学虽然不如盛唐诗苑那般兴盛发达,但公平地讲,中唐文学家们确实尽了自己的责任。
(一)大历诗人1。大历诗人的过渡特征与张继、刘长卿、戴叔伦大历是唐代宗年号,自公元766 年起至公元779 年止,但代宗前面还有宝应、广德、永泰三个成号约5 年时间。而韩愈、柳宗元、白居易等人,到德宗贞元末年才暂露头角,那么自公元761 年起至贞元末年即公元805 年,前后就有40 余年时间。安史之乱发生在公元755 年,时间更早些。可以这样说,大历诗人代表的是一个过渡时期,这个过渡时期,大约用了差不多半个世纪时间。在此期间内,诗坛变化,起伏不定,各种诗风,一时并起,诗人成份也很复杂。杜甫自然是最能反映这个时代变化的诗人,他本人故去后,他的追随者犹在。最著名的人物如元结、顾况,既可看作盛唐之余音,也可看作大历之先导。这两位是主张干预生活、反映黎庶疾苦的,与大历诗人相比,可说别具风采。而且起到开白居易新乐府诗先河的作用。
大历前后,诗人很多,但名家不多,特别著名的诗人更少。所谓大历十才子,主要是一些善于作诗的文士。他们对社会理解不深,诗风柔弱,已全然中唐气氛。虽然中唐气氛,却不是中唐高潮。十才子外,也有喜僧好道并且兼写民俗的于鹄;也有写景名家又有禅家意味的张继;也有堪称盛唐遗老却与大历诗风特别相近的诗人刘长卿;也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山水大家韦应物;也有与元结友善并为元结所推崇的诗人沈千运、孟云卿和刘湾;也有杜甫晚年朋友、土匪出身的苏涣和杜甫青年时的同窗苏源明;也有中国历史上茶文化大师,撰写《茶经》的陆羽;也有与陆羽十分友善的诗僧皎然和女诗人李季兰;也有与韦应物诗风相近的冯著;也有特别主张抵御外族侵犯的戎昱;也有对民歌特有兴趣,诗风近似民歌的张潮;也有与大历才子交厚、身在中唐、诗风颇近六朝的柳中庸;也有善写胡茄十八拍的刘商;也有被一时尊为文伯的皇甫冉及其兄弟皇甫曾,加上大历十才子,如此等等。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不需要巨人也没能产生巨人的年代,这是一个纷纷扰扰一时找不到新大陆也无须找到新大陆的年代。大家好像都在追求,结果却没有追求到真正的理想,好像又都在停滞,虽然停滞却又没有停止创作。比较而言,还是当时的某些山水诗歌和反映现实生活的诗作更有味道。比如张继的《枫桥夜泊》,可称千古名篇:"日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字懿孙,襄州(今湖北襄阳县)人。生卒年已不可考,只知道他是天宝十二年(公元753 年)进士。大历末年,以检校祠部员外郎致仕。他曾做过地方官,颇有政声。从他的诗作来看,他是一个有气节的诗人,也是一位关心百姓疾苦的诗人,又是一位颇有禅意的诗人,还能作绝妙的山水诗。据说他的《枫桥夜泊》,最得日本人喜爱。以其为内容的书法条幅,可以长卖不衰。日本人有禅宗佛教传统,这首诗也有浓郁的禅家味道。
刘长卿,(公元709-780 年),字文房,河间人。开元年间进士,少年时曾居嵩山读书。唐肃宗至德年间,做过监察御史。刘长卿一生仕途不顺,曾一次入狱,两次遭贬。他年龄仅比李白小8 岁,还要比杜甫长3 岁。但他好像"大器晚成",虽为盛唐人,却作中唐诗,和大历诸才子齐名,他自己也对与大历才子为伍甚为满意。曾说:"现在人都说前有沈、宋、王、杜,后有钱、郎、刘、李。"①沈、宋、王、杜,说的是沈佺期、宋之问、王维、杜甫;钱、郎、刘、李,钱指钱起,郎指郎士元,李指李嘉佑,这三位都名列大历十才子。刘就是刘长卿,可见他在大历年间,颇有诗名。
刘长卿比较擅长五言律诗,自翊"五言长城"。虽时有佳作,缺点是视野不宽。他的五绝《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写得很有特色。诗的末一句曾被当代剧作家吴祖光借作剧名,更是闻名遐迩:"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戴叔伦,(公元732-789 年),字幼公,润州金坛(今江苏金坛县)人。《唐才子传》说他贞元十六年(公元800 年)进士,错。因为他没有活到公元9 世纪。他曾师从肖颍士,也曾作幕僚数年。为官有政声,累迁抚州刺史。也曾做过边陲军事长官,官声很好。他晚年上表求为道士。未几,卒。
戴叔伦为官勤政,又去过边远地区,对于民间疾苦,比较了解。他的一些诗作,反映贫苦农民生活,十分典型细腻,虽然诗的意境未臻上乘,但那精神,颇值得后人钦敬。他的《女耕田行》,描写一家农户,哥哥当兵,嫂嫂未娶,姊妹下田,持刀斫地,情势非常感人。诗的结语云:"日正南冈下饷归,可怜朝雉扰惊飞。东邻西舍花发尽,共惜余芳泪满衣。"春香遗恨,最令人悲。
戴叔伦的一些抒情诗作,语句清丽,感情真挚,也很动人。
2。大历十才子大历十才子,理应十人,其实未止十人,因为对十才子的说法不同。《新唐书·卢纶传》认为十才子是卢纶、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崔峒、耿。。、夏侯审和李端。《唐诗纪事》也讲大历十才子,但人物发生变化,减去吉中孚、韩翃、崔峒、耿。。、夏侯审,加上郎士元、李益、耿伟、皇甫曾、李嘉祐,二者相差甚远。不但这样,作者还补充说,吉顼、夏侯审亦是。但这已经不是十才子而是十二才子了。严羽的《沧浪诗话》则说:"冷朝阳在大历才子中最下。"那么,就算十二个人还漏掉一个哩!
这是什么原因?原因就是十才子只是一个泛称,大历年间有这么一群会作诗的文士,他们诗风相近,又有一定影响,加上中国人偏爱整数的习惯,就说是十才子,具体是谁,因为对这些诗人的评价不同而选择不同。但他们的诗风确是相近的,他们的年龄也相去未远。刘长卿也是这一派,没有选入,大约和他年龄有关。元结、顾况、冯著、韦应物没有选入,则和诗风有关。大历才子,现在看来,才气有些,并不算大。他们大多处于盛唐中唐之间,生长在盛唐,成熟于中唐。他们在盛唐诗人的影子里一时走不出来,却又拿不出可以和盛唐气氛相和谐的作品,一是才能不够,二是时代错了。但他们又未能或不肯直面人生,寻找新的道路,也不如杜甫、元结、苏涣、顾况那样对社会现实有深入的接触。他们只是一些爱诗也会作诗的文士,虽然也有诗才,难免不落入二流水平。可以说大历才子是一群不幸的诗人,这不幸有时代的原因也有他们自身的原因。
十几位才子也多有诗歌流传,但水平参差。一些人湮没于历史的洪流之
① 语见《唐才子传》,中州古籍出版社第75 页。
中,年世身份乃至诗作已不为人知。也有几位颇有影响,比较著名的有卢纶、韩翃、钱起、司空曙和李益。
卢纶(公元748-约800 年),字允言,河中蒲(今山西永济县)人。
曾经做过河中元帅的判官。也曾避安史之乱,客居鄱阳。他的诗以"送别"为主,特色不多,但善写景。他的才气在大历诗人中是比较突出的。他的一些佳作,笔力苍劲沉着,颇为耐读。他有《和张仆射塞下曲》数首,可称大历才子诗中的翘楚之作,其第二诗云:"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这大约和他曾在河中帅府中作判官有关,因为他有生活,直书所见,气势逼真。
韩翃,字君平,生卒年无考。南阳(今河南沁阳县附近)人。天宝末年进士。曾入节度使幕府,也担任过起草皇帝诏书的职务。大约才子佳人最好编故事,他和李益都曾被写入唐代传奇,他们也因此有很高的知名度。他的诗几乎全是赠别诗,但写法常有别于俗套,不但写离情,而且善于代被送行者想象,颇有诗意。有时言说舟行神速,如御风云,"枕上未醒秦地酒,舟前已见陕人家"。但从诗的艺术性考虑,不过小巧而已。但他的七绝《寒食》,语含讥讽,颇有诗境:"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钱起(公元722-780 年),字仲文,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天宝10年进士,大历中为翰林学士。钱起与大历才子郎士元齐名,时称"前有沈、宋,后有钱、郎"。他交游很广,又有才名。曾与王维唱和,又与刘长卿相埒,和日本诗僧也有往来。《唐诗三百首》中有他一篇五律《送僧归日本》,写得颇有禅意,但他似乎尤长于写景,其《归雁》一诗,更多诗味:"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
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司空曙,字文明。生卒年不详。广平(今河北永年县附近)人。登进士第。贞元年间曾为水部郎中。他是卢纶亲戚,也是大历诸才子中比较突出的人物。后人评诗认为他才力不及卢纶,而高于钱、郎。但其诗风依然大历才子一流。他以五律见长。《唐诗三百首》收他五律三首,可见他的诗流传很广,影响不小。其《喜外弟卢纶见宿》颇见功力。诗中"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叹人间景物,尤为别致。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以我独沉久,愧君相见频。平生自有分,况是蔡家亲。"
李益(公元748-827 年),字君虞,姑臧(今甘肃武威县)人。大历四年进士。曾作县令,也做过幽州节度使的从事。他虽列入大历十才子,其实是个例外。他的诗风颇得盛唐气韵,其长短歌行气韵雄劲,七言绝句意境优美,律诗中也时有佳作流传。他诗名颇盛,连唐宪宗都有耳闻,任命他为秘书少监,后来一直做到礼部尚书。李益堪称真才了,而且和韩翃一样,是被写入唐传奇中的人物。可惜他在小说中的形象不佳,委屈了他。他的七绝《夜上受降城闻笛》,写得悲凉慷慨,有盛唐之风:"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诗至李益,盛唐之音亡矣。
3。元结与顾况大历才子诗风柔弱,虽有佳句,不能产生盛唐诗歌的影响。而且过于讲究形式,不能反映社会生活。缺少必要的力度,往往不能给人以深刻印象。安史叛乱后,社会动荡不安,人民生活非常困苦,杜甫的一些友人如苏源明都因饥饿而死,可以想见一般穷苦百姓的生活景况。大历才子们对此反映无力,虽然诗名不小,但缺乏根基,兴旺只在一时,不能产生长久影响。倒是大历才子之外的元结、顾况继承杜甫传统,不求华丽,面对现实,以写实的手法,继续开拓了新的诗歌领域。
元结(公元719-772 年),字次山,号漫叟,河南鲁山人。天宝二年进士。与杜甫大体同时。杜甫的朋友大半也是他的朋友。安禄山作乱,他起义兵抵抗叛军,保住15 座城池的安全。他统兵有法,居官勤政,为人正直,不畏权贵,累遭权官嫉恨,终于辞官归隐。
他本人历经战乱,对当时人民的苦难,亲眼目睹,感慨百端,化而为诗,自有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他写《舂陵行》、《贼退示官吏作》,深得杜甫赞赏。他本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既有见解,又有诗才,所以对当时的诗风忍不住就要发表看法。他反对浮华不堪实用的作品,主张"极帝王理乱之道,系古人规讽之流"①的创作理想。他交游甚广,当时许多诗歌名家都是他的好友,如沈千运、孟云卿、苏源明、刘湾等等。他将与他志同道合者的诗作编为《箧中集》,亲自作序,以为张扬。《箧中集》收其友人沈千运、王季友、于逖、孟云卿、张彪、赵微明、元季川7 人作品。共五言律诗25 首。从元结序上看,这7 位诗人都没有禄位,生活贫贱。仅从他们的社会地位与生活状况,也可以看出元结编《箧中集》的胸襟与志向。
或许可以这样说,在盛唐之后,韩孟、元白兴起之前,元结周围也形成一个小小的诗歌创作集团,元结则是这个集团的首领,这个集团前承杜甫,后启元白,可以说是中唐诗坛颇值得书写的一笔。
元结等人诗歌的共同缺点是过分强调反映现实,而缺少对诗歌韵律和艺术境界的追求与研究。比起李、杜、王、孟,元结更喜欢直接写实的手法,甚至干脆创作民歌,令船工歌唱。结果不免力度很强,诗味不足。他们一方面注重反映现实生活,一方面轻视诗格音律,这两个特点,前者为元白巧妙发挥,后者则被韩孟诗派另行改过。
元结诗作中有一首《贫妇词》,借用贫妇之口,诉说老百姓为差役频繁逼租取税无法苟活之情。其哀怨之声,无须修饰,已经感动人心:"谁知苦贫夫,家有愁怨妻。请君听其词,能不为酸凄。
所怜抱中儿,不如山下麑。空念庭前地,化为人吏蹊。
出门望山泽,回头心复迷。何时见府主,引跪向之啼。"
顾况(公元725-814 年),字逋翁,晚又号悲翁。苏州人,或说盐海(今浙江盐海县)人。至德二年进士,任著作郎。顾况性格诙谐,好开玩笑。他的声名,其实和白居易有关。白年轻时,于长安向他献诗,他看到白居易三个字,就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后来读到诗中的"野火烧不尽,春
① 《元次山集·箧中集序》。
风吹又生"两句,忙改口说,能作这样的好诗,居住长安也不困难,后人以此为笑谈。其实这则传闻也反映了顾况的性格幽默,--他并非一味眼睛向上鄙视后学的昏庸之辈,或者随口言之,与年轻人开个玩笑而已。
他一生官场不得意,虽曾结交李泌,并没有得到多大好处。李泌本奇人,奇人为奇事,无可埋怨。顾况喜欢道教,曾向李泌学习吐纳之术。顾况行事方式有点像李白,既性格外向,又与道家多有瓜葛。后来因诗被贬,干脆去山中隐居。以后还有关于他的种种传说,均查无实据。但他确有一子,名非熊,是位极其聪颖的少年诗人,但考场困顿,屡试不中。后来皇帝亲令入榜,却又不适应官场生活,终于和他老爹一样,到深山修道去了。
顾况喜欢道术,而且身体力行,但看他一生经历,对于仕途也是不能忘怀的。他的诗作尤其远离李白,接近杜甫,关心民生民苦,实为元结一流人物。独他首先发现白居易的才能,相互契合,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算得上一位慧眼识真的伯乐,而他的诗也堪作白诗先声。只是他的诗用语流于奇特,又似韩孟一派的滥觞。他有一篇《囝》,用四言诗句写成,暴露福建一带掠卖童奴的恶俗,令人生满目疮痍之痛。
"囝生闽方,闽吏得之,乃绝其阳。为臧为获,致金满屋。为髡为钳,如视草木。天道无知,我罹其毒。神道无知,彼受其福。郎罢别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劝不举。不从人言,果获是苦。囝别郎罢,心摧血下,隔地绝天,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罢前。"诗中郎、囝二字为闽语父子间的相互称谓。
4。山水诗人韦应物韦应物(公元737-约789 年),长安人,少时尚侠,于唐玄宗宫中作侍卫官。玄宗死后,后悔尚侠无学,开始发愤读书。永泰年间,任洛阳丞,建中二年,出为滁州刺史,至滁州不久,又改为江州刺史。贞元初为苏州刺史,故史称韦苏州,不久,卒。
韦应物堪称中唐诗坛一大家。他的诗属于山水田园一派,上承王维、孟浩然、储光羲,下启柳宗元,一些文学史家干脆将王、孟、储、韦、柳合于一章叙述。
韦应物年轻时尚侠使气,以后出为刺史,颇有政绩。可见其学习甚为用功也甚为有益。他性格刚强,为政严厉,对百姓疾苦很是关心。但他的诗风不似政风,不走刚烈一派,而追求恬淡平和,闲静幽远。这看似矛盾,其实正是他为政性格的补充或者说是他本来面目的体现。他钦佩陶潜,既喜欢陶潜诗文,也佩服陶潜的为人。他的诗风近于陶潜一流。他远学陶、谢,近似王维。既有陶潜的恬淡自然,也有谢灵运的空灵优美,还吸收了王维山水诗意境高远简寂的风格。
从他为人考虑,实与陶潜一脉相通。但陶潜虽钟情山水,为诗为文,自然平易,却也有金刚怒目式的诗歌传世,所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长在",不仅"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而已。韦应物似乎更能在诗歌创造上把握自己的情绪,非心静如水不作诗篇。他的诗自然不如王、孟盛唐之音那样有更广阔的背景和更浓郁的味道。但在大历诗人中,确实出类拔萃,有鹤立鸡群之感。他的名作《滁州西涧》和张继的《枫桥夜泊》,可称大历年间山水诗歌的双壁,不但风格切近,而且妙语惊人。这种惊人妙语,只在身边心上,却不易用诗言歌语表达出来,一旦平易出之,便生奇趣无限,又似有禅意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