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吕思勉:《隋唐五代史》第十九章《隋唐五代人民生活》。 .32
油壁车轻金犊肥,流苏晓帐春鸡早。
笼中娇鸟暖犹睡,帘外落花闲不扫。
衰桃一树近前池,似惜红颜镜中老。"
温庭筠还是写景高手,他的《商山早行》中的名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最为后人称道。郑板桥因之而得名,欧阳修称赞这诗的妙处在于写道路辛苦见于言外。诗云:"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檞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他有一首《烧歌》,颇得今人称许,说它有现实主义之风。其实这诗的价值不仅因为它反对官府肆意征税,百姓困苦不堪生活,还因为他写了唐时烧山种田的种种习俗。
他的咏古诗声誉很好,七律《经五丈原》,不但继承传统讽喻之风,而且写得气度非凡,颇得大家风范。
"铁马云雕共绝尘,柳营高压汉宫春。
天清杀气屯关右,夜半妖星照渭滨。
下国卧龙空寤主,中原得鹿不由人。
象床宝帐无言语,从此谯周是老臣。"
温庭筠风流才子,各类诗体,无所不能。但因为他没有杜牧那样情系家国式的深沉,也没有李商隐那样的曲意求成式的束缚。他的咏古,不再如杜牧般地向着唐王朝大声疾呼,也不似李商隐式地为着这王朝的不灭而委委屈屈进一言。他只管目有所见,口有所言,题材尽管严肃,终不失才子身份。(三)值得一提的《诗品》及其作者司空图晚唐诗人中值得书写的人物还有许多,但比起杜、李、温三位都有相当差距。但他们也有很多好诗佳作流传。大体说来,这些晚唐诗人主要是继承前人诗风,虽有个别突破,未有大的成功。值得单独一提的是撰写《诗品》的司空图。
司空图(公元837-908 年),字表圣,河中虞乡(今山西永济县附近)
人。他33 岁时登进士第,累官至中书舍人。光启三年辞官归隐,到他去世的时候,大唐王朝已经灭亡。
司空图的诗未见多么高明,但他写了一部很有名的《诗品》。该书是中国唐代很重要的理论著作。他将诗歌分成24 种类型,而且使用诗的语言说明他们各自的风格。他的这种美学认识,不但对后世诗评产生重大影响,对其他艺术的审美范畴与审美评价也有重大借鉴价值。他的24 种诗品风格包括:雄浑,冲淡,纤秾,沈著,高古,典雅,洗练,劲健,绮丽,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缜密,疏野,清奇,委曲,实境,悲慨,形容,超诣,飘逸,旷达,流动。比如他写劲健:"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巫峡千寻,走云连风。
饮真茹强,蓄素守中,喻彼行健,是谓存雄。
天地与立,神化攸同。期之以实,御之以终。"
又如他写绮丽:"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淡者屡深。雾余水畔,红杏在林。月明华屋,画桥碧阴。金尊酒满,伴客弹琴。取之不足,良殚美襟。"
司空图本人的诗可没有这么高的水平。不过,他好像早就明白大唐帝国快完了,所以才有这般兴致,以隐喻空灵的语言给唐代诗歌来一番全面总结。七、唐代古文运动唐代古文运动是唐文学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唐诗与唐文,是唐文学的两大成就。二者有相通之处,也有不同的地方。相通之处在于:他们都体现了唐文学的时代精神,而且唐诗唐文的绝大多数作者,都是一身而兼二任。后人评点唐时文学人物,好以李、杜、韩、柳并称,说明唐诗唐文对后世的影响也大体相近。不同之处在于,唐诗更有成就,也更能反映盛唐文化精神。而唐文却比唐诗更后继有人。唐诗至晚唐,已开始向词转化;五代文学,以词为主调;降及宋代,诗不如词,词更能体现宋代文学特色。但唐代古文运动并未因唐代灭亡而终止,到了宋代犹然气势不衰,其中的领袖人物,韩、柳、欧、三苏、王、曾合称唐宋古文八大家。唐宋八大家的影响,直到民国初年,还很有力量,能与之抗衡并渐次取而代之的只有"白话"--明清经典小说与五四运动前后兴起的白话散文作品。
唐代古文运动的意义是多方面的。但它并非凭空而降,实际上,唐文比之唐诗,同样具有很深的历史根基,也具有很远的历史渊源。
(一)唐代古文运动的先声唐代古文运动推崇的是三代两汉之文。而所谓三代主体还是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散文和《春秋》、《左传》、《战国策》这样的史学名著。中国古代散文,先秦散文为第一个大高潮,代表人物无非孔、墨、荀、孟、老、庄、韩、左。这个时代的散文影响极为深远,后来中国的一切散文传统,莫不与之相关联。第二个大高潮则是汉代班、马史作,晁、贾文章。特别是司马迁的《史记》,鲁迅先生称之为"无韵之离骚",完全可以称为中国散文史上的一座丰碑。那么,第三个高潮就是唐代古文运动及其代表韩、柳的散文作品了。
自司马迁作《史记》,到韩、柳发起古文运动,其间相隔约800 年时间,即使算到建安文学,也有约600 年时间。600 年间,骈体文兴旺,散文受压抑。骈文成为官方文章正体,散文郁郁不得志者久矣,沦落成无足轻重的文体。但六朝文风轻浮华丽,只在形式上用气力,虽有妙文奇句不少,难以取得令人信服的历史成就。这种骈体文的泛滥,束缚了文学之士的创造才能,也束缚了中国古代文学的充分发展,就连刘勰这样的文学巨擘,也只能用四六体撰写他的文评巨著《文心雕龙》。
骈文占据这样的地位,浮华文风取得这样的压倒优势,自然与六朝文化不能分割--有什么样的文化必有什么样的文学。骈体的高潮其实在汉,汉代散文与汉赋是汉文学的两大成就。但至六朝,汉赋的生命力已消耗殆尽,骈体进入文学发展的死胡同。外表奢华,内里糜烂,已经病入膏肓。在此期间,虽有北魏一段反对骈文的佳话,因为力量不够,方式粗糙,终于不成气候。直到隋统一天下,社会面貌为之一变,文化气象也为之一变,诗文风格随之产生变革要求。隋王朝命蹇时促,唐王朝继行其道,于是反对六朝浮艳文风,要求改变骈体地位的呼声,此起彼伏,终于成就了文学史上的大气候。在唐代古文运动的先驱者中,有政治家,有思想家,有史学家,也有文学志士。
政治家中的代表人物首推隋文帝。文帝反对六朝之风不惜矫枉过正,因为臣下文章华而不实,发付有司治罪的事都曾有的,这一点前面已经说过了。文章之外,唐初大政治家魏征也是一位代表。魏征反对六朝文风,不但有理论,而且有实践。他本人的文章就写得朴质实用,不尚空谈。魏征是政治家,也是史学家,与他前后的史家如李百药、刘知几都是他的同道。他们从历史经验与史书编撰的实际需要出发,总结前人经验,提出改变六朝文风的依据和主张。
思想家中的代表人物,首先是隋人王通。王通是唐初四杰之首王勃的伯祖父,是隋唐之际一位十分奇特而重要的人物。他不但在哲学思想方面有许多新知别见,对于六朝文风更是深恶痛绝。他评点六朝文章,不免带点过激色彩,但也由此可知他要改变旧习的欲望有多么强烈。他评论说:"谢灵运,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则谨;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则典;鲍照、江淹,古之狷者也,其文急以怨;吴筠、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谢庄、王融,古之纤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古之夸人也,其文诞。"①加上"谢朓,浅人也,其文捷;江总,诡人也,其文虚。"刘孝绰兄弟,"鄙
① 王通《文中子·事君篇》。
人也,其文淫",湘东王兄弟,"贪人也,其文繁"。②不但文风不好,连人都给否定了。在王老先生眼里,整个六朝文坛,简直是"洪洞县里无好人"。
和王通同时而且同道的人物还有李谔,李谔反对六朝文风,虽不如王通的激烈刻薄,却比王通更意气深沉。
反对六朝"淫巧文风"的代表性文学人物中,有初唐四杰与陈子昂。初唐四杰,只反文风,不言文体,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骈文能手。但他们毕竟是有唐以来的第一代文学新人,加上年轻气盛,嗅觉灵敏,虽然未曾亲眼见过也未曾亲身经历过隋末唐初的大动荡大统一,却有初唐开拓者们所缺乏的对新时代新风格的新追求。虽然他们还不能彻底摆脱旧时代的阴影,却已经发出新时代的声音。他们感慨:"大矣哉文之时义也!有天文焉,察时以观其变;有人文焉,立言以重其范。"①他们认为:"夫文章之道,自古称雄,圣人以开物成务,君子以立言见志。遗雅背训,孟子不为;劝百讽一,扬雄所耻。苟非可以甄明大义,矫正未流,俗化资以兴衰,国家由其轻重,古人未尝留心也。自微言既绝,斯文不振,屈宋导浇源之前,枚马张淫风于后;谈人主者以宫室苑囿为雄,叙名流者以沈酗骄奢为达,故魏文用之则中国衰,宋武贵之而江东乱。虽沈谢争鹜,适足北齐梁之危;徐庾并驰,不能止周陈之祸。于是识其道者,卷舌而不言;明其弊者,拂衣而径逝。潜夫昌言之论,作之也有逆于时;周公孔子之教,存之而不行于代。天下之文,糜不坏矣!"②连屈原、宋玉都遭到批评,足见大唐文化,真不平凡。
初唐盛唐反对六朝文风的人物中,还可以这样区分,即他们中间有言而不作者,有作而不言者,也有言作并举连说带干的人。
隋文帝属于言而不作,只讲支持什么,反对什么,本人不是新文风文体的实践者。
张说、苏颋、李白、王维属于作而不言。他们没有或极少发表反对六朝文风的理论文字,却都能身体力行,先干起来再说,或者以自己的文章实践表示自己的喜恶爱憎。张说、苏颋,时称"燕许大手笔"。他们不但是著名诗人,而且是著名宰相,还是著名文士,尤其张说,文章已然盛唐气象,不求包罗万象,但要唯我所用。他的《齐黄门侍郎卢思道碑》,借卢之碑石,言己之感想;虽然评价前贤,有谥美成份,但那口气、那气势,已然显现盛唐风采。他写道:"昔仲尼之后,世载文学,鲁有游、夏,楚有屈、宋。汉兴有贾、马、王、扬,后汉有班、张、崔、蔡,魏有曹、王、徐、陈、应、刘,晋有潘、陆、张、左、孙、郭,宋、齐有颜、谢、江鲍,梁、陈有任、王、何、刘、沈、谢、徐、庚,而北齐有温、邢、卢、薛,皆应世翰林之秀者也。吟咏情性,纪述事业,润色王道,发挥圣门,天下之人,谓之文伯。於戏!国有校,家有塾,禄位以劝,风雅犹存。然千数百年,群心相尚,竞称者斯之鲜矣。才难,不其然乎!然则飞黄虚骋,百辔遗路;鹪■天运,万翼天阶。文士擅名当时,垂声后代,亦云才力绝众故尔"。
言文并作,不但有理论,而且有创作,不但改变旧风,而且改变旧体的人物,陈子昂可算唐代第一人。
① 转引自罗根泽《中国文学批评史》第二册第117 页,1984 年3 月新一版。② 转引自罗根泽《中国文学批评史》第二册第118 页,1984 年3 月新一版。陈子昂诗文俱佳。诗风悲凉慷慨,已是新人新声。文章朴拙实用,又近古意。他反对六朝旧习,给人议论风发,势如破竹的感觉。虽不似盛唐大家的雍容大度,另有一番气冲云汉的英雄气概。他的这种作风,一直到以韩、柳为代表的古文运动兴盛起来,还为人们所景仰,所称道。他说:"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徵者。仆尝暇时观齐梁间诗,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窃思古人,常恐逶迤颓靡,风雅不作,以耿耿也。"①陈子昂独立于世,是盛唐之音的先知先觉者,他有实践,也有理论。不过实践不算很多,成绩也不算很大;理论不算很深,在当时的影响也比较有限。正因为如此,他才发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泣下"的悲凉感触。
而他对散文的自觉,与他后面的张说、李白、王维等盛唐大手笔相比,还有些超前哩!真的盛唐诗人,并不认真关心散文的发展--虽然他们能文;更不关心唐代散文是否应该继承三代两汉的散文传统。他们生于盛世,胸怀博大,熔儒、道、佛于一炉,要继承自屈骚、《诗经》之后的一切传统,而且融而化之,超过他们。这样的时代,不是古代散文传统可以表现的。这就是为什么盛唐诗苑兴旺,而它的散文成就不能同样兴旺的主要原因。
对古代散文传统一往情深的人物,首先是肖颖士和李华。
肖颖士(公元708-759 年),字茂挺,兰陵(今山东苍山西南)人,开元年间进士。他4 岁能文,10 岁补太学生,是个神童,28 岁举进士,对策第一,足见文章功力十分深厚。天宝初年,补秘书正字。他的文章在当时影响很大。他所处的时代虽然是诗歌无比繁荣的时期,但天下喜欢散文的人还是不少,即使他免官之后,向他学习文章的人依然很多。
李华(约公元715-约774 年),字遐叔,赞皇(今河北元氏)人,也是开元年间进士。曾官监察御史等职。他和肖颖士文章齐名,世称肖、李。他在安史乱后,曾受伪职。乱平贬官,后又起用,晚年辞官归去,同样文名很大。而且他与肖颖士不同,肖颖士推崇古文,才学满腹,但文章流传下来影响后人的不多。单以文章的艺术价值而论,不算高明,他是一位一心复古而且确实古朴无华的人物。李华与肖的文章观念如出一辙,但他更能创作,他的《吊古战场文》,成为千古名作,几乎没有唐散文选本不收入的。其写战争情态,少有其匹。虽然似乎渲染战争造成的后果不免过于惨烈,但为文如此,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位古代散文高手。文章开首便写古战场风貌,一下子就能抓住读者的情绪:"浩浩乎平沙无垠,夐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文气如龙,不由你不读下去。
肖、李对古文的主张,可以归纳为三点。一是宗经,非六经思孟,不足为文章范本;二是载道,最尊崇孔夫子修春秋的微言大义;三是尚简,反对铺张陈事,这一点肖颖士更为典型,不但六朝骈文不在话下,连战国策,两汉散文都认为不合圣人古义。
肖、李之后,又有独孤及、元结、李观、梁肃、权德舆、吕温诸文。他
① 转引自罗泽根《中国文学批评史》第二册第48 页。
们的文学见解,或有不同,但反对六朝浮艳之风,主张文以载道,文以致用方面则大同小异。
由此也可看出,古文运动并非一人一时之事。如果从北魏苏焕算起,到韩、柳时代,就有300 年了;如果从隋文帝算起,也有近200 年了;即使从陈子昂算起,也有100 多年了。200 年间,留下记载的人物固然不多,而参与其中的人一定不少。据说肖、李晚年,特别是李华晚年,虽然已然隐居,向他求文的人依然很多,而且多送厚礼,可见当时的散文之风之烈。罗根泽先生认为:"韩、柳之前,载道说也有了,文气说也有了,简易说也有了,宗经学史的学说也有了,推崇周秦两汉、卑弃魏晋六朝的学说也有了,那么韩柳之对于古文的理论,不只是前人的追随者吗?"①其实韩柳之前具备这些理论,只是说有这些见解。这里只想指出,为什么肖、李、独孤、梁、权、吕、元诸人没有成为唐代古文运动的代表,更没有倡导起这样一次声势浩大的古文运动。究其原因,首先还在于他们所处的历史时期--虽然他们或许和韩柳只有一步之遥--还没有产生对古文运动强烈的社会需求。
历史无数次证明,需求决定创造,创造产生天才。唯有强烈的社会需求才能产生强大的创造动力。
韩柳主导的唐代古文运动,首先是响应社会的召唤,因此他们才具有这样巨大的能量,当时的社会,既经安史之乱,国家元气大伤。安史之乱虽然平定了,但诸侯拥兵,藩镇割据,对此,唐王朝中央政府,欲平难平,欲忍难忍,不平不忍,处境尴尬。整个国家充满了藩镇与藩镇之间,藩镇与朝廷之间,藩镇内部各种力量之间,朝廷内部各种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大家都觉得会发生什么不测,但又十分不愿和惧怕再发生什么不测,虽然不愿和惧怕发生什么不测,却又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阻止和消除这些可能会发生的不测。安史之乱伤了大唐王朝的元气,但大唐王朝的余威犹在--毕竟它创造了中国有史以来最辉惶的盛唐文化,于是中唐一切有为之士,都在顺应历史潮流,寻求国家能够中兴的办法。韩愈、柳宗元便在这样的历史转变时刻,开宗明义,不失时机地扬起古文运动的旗帜,可谓因时而生,所向披靡。为什么这个时候以至由此而始的数百年间,社会这么需要古文运动呢?
因为古文运动的主旨,在于回归尊儒轨道,维护朝廷尊严和国家的统一。我在前面说过,盛唐之盛在于它有兼容儒、道、佛三家文化的大文化的胸襟与大文化气象,于是产生大诗人李白杜甫王维,产生大量后世封建时代无法企及的文化成就。中唐则不然,国家已经出现危机,人们企盼中兴。这种时候,靠佛不行,佛教主张四大皆空,认为一切皆由缘法,任你兴盛也罢,衰亡也罢,他都无动于衷;靠道也不行,佛教一切皆空,道教只要成仙,金丹仙药,神符鬼箓,于事无补。尽管两家文化还有巨大的文化生命力,但在中唐已不能满足社会需要。于是韩愈辟佛,便得到士人喝采,虽然发配边远荒凉之地,反而成为胜者。宪宗佞佛,不能长久,到了武宗,干脆大规模地灭起佛来。
儒家学说本来于乱世无用,从来开国创业的时代,儒家不受重视。它的作用在于治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正是儒家理想,而且只要中国式的封建基础不根本改变,儒学总能屡试不爽。但在韩柳时代,说乱世又并非乱世,说治世又何曾能治?韩愈便写《原道》,柳宗元又写《封建论》,古文运动
① 罗根泽《中国文学批评史》第二册第139 页。
更大声疾呼文以载道。不用说,古文运动这个主旨,自陈子昂提出,经过100年努力,终于由韩公振臂一呼,而应者云集,从此便蓬勃发展起来。而且此风不吹则已,一吹便不可收拾。直到宋代濂、洛、关、闽几位大儒出来,才算慢慢止息--它的任务大抵完成了。而中国古代文化也就进入最后一段僵化时期。
古文运动不但主张"非三代两汉文章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能存",而且主张"唯陈言之务去"。就是说从主旨到文体、文风、文字,要统统予以改变。至于六朝文学,干脆就保留不得。韩愈在《送孟东野序》中批评六朝文学说:"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请注意,这还是就其善者而提出的批评;其余文章实在连挨批评的资格都没有。韩文公大气磅礴,眼角都不去扫他们一下。
但既为一场文学运动,非有创作实绩才行。韩、柳以前,主张恢复古文风格的人们,不但其宗旨不如韩、柳明确,实际成绩尤其比不过他们。如唐代文学理论家柳冕,也有些好的理论,却不能实践自己的理论,说服力就差了。不唯柳冕,就是肖颖士,李华、元结、独孤及、梁肃,乃至张说、苏颋、李白、王维,在古文一途都不及韩、柳。肖的文章不过平平,李华文章达到《吊古战场文》水准的没有第二篇,而《吊古战场文》又不能算散文正脉。元结有些小品,颇有意味,但不能成为洪流巨制。李白、王维虽为文章妙手,但主要精力不在于斯。可以这样说,韩柳之前的隋唐散文,不但远远达不到两汉散文水平,就是真与魏晋六朝文比起来,力量也显单薄。韩、柳则不然,他们的文章,虽打着复古的旗子,却是全新的创造。不但可以直追班、马,而且比司马迁之外的任何一位散文家的成就都高。贾谊、晁错、扬雄、王充、三曹七子都被他们超过了。
事实上中唐确实有过一段平静,甚至有过一段中兴的苗头,这不能说和古文运动没有关系。而且唐代古文运动的意义早已超过唐代的范围,它具有文化与文学的双重价值。
(二)古文运动的主帅韩愈1。韩愈在古文运动中的地位与作用韩愈大才,在有唐一代文学人物中屈指可数。他的诗歌独成一派,本人又是中唐两大诗派之一的领袖人物。但他的诗和他的文章比起来,还只能排在第二位。他文章极好,单以文章而论,已经可以称为唐代古文运动的一员主将。他还有另外一大功劳--他还是唐古文运动的直接领导者,是一位举足轻重的导向人物。虽然人们讲到古文运动总要韩、柳并称,其实两个人的作用是不一样的。韩愈是主帅,而且唯有韩愈够主帅的资格。柳宗元不具备韩愈的条件,包括客观条件,也包括主观条件。
韩愈之所以成为古文运动的主将,首先是他生逢其时。如果他早生20年,或晚生20 年,那就轮不到他作主帅了。而且他不但生逢其时,举进士的时间也恰到好处。他中进士的这一年,人称龙虎榜,多少中唐人物都中在这一榜上。他本人又有强烈的儒学精神,且好为人师,能文能言,又善于团结和交好各类文学人物,这一切都很自然地使他成为这场古文运动的主导者。韩愈尊儒敬道,由来久矣。他的《原道》、《原毁》都是比较著名的思想理论著作,文章自在,写得头头是道。他不但亲儒,而且辟佛,他的思想与佛教势不两立。虽然也有和尚朋友,朋友归朋友,该反对佛教照样反对--他对和尚的态度也体现了儒学精神。他的《论佛骨表》,写得神采飞扬势如破竹,不但理直气壮,而且义正辞严。当是时,国家刚刚经受过巨大灾难,虽然宪宗当政有中兴之意,但佛教的蔓延,其实不利于国家统一权力的加强,佞佛活动,更是劳民伤财。这些都是韩愈不愿看到,也不能容忍的。他的《论佛骨表》早有思想基础,又有现实原因。两势归一,发而为文,真如狂风骤雨一般,披头盖脸向宪宗抛去。宪宗恼羞成怒,要把韩愈处死,幸亏众官求救,才改贬潮州。
按现代人习惯,此文可分若干段落,但在古人未必如是。何况韩公文章,最是一气呵成,字字句句都带着一股精神。文章开笔就讲:"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流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三言两语,先给佛教定了性。然后急转直下,便举史实。大讲三皇五帝的光辉经历,说黄帝活了110岁,在位100 年;少昊活了100 岁,在位80 年;颛顼活了98 岁,在位79年等等,那个时候的皇帝可真不得了,最短寿的一位还活了90 多岁哩!可是,佛呢?那时候根本没佛!讲了正面经验,又讲反面经验,说汉明帝以后,有了佛了,可各位信佛的皇帝全倒霉了。一个个寿夭命短,好不可怜。梁武帝虽然多活了几岁,临了还是让人家围在台城,活活饿死。
讲了远的,又讲近的,说李渊如何,李世民如何,抬出宪宗的祖宗,说明问题,看看是祖宗重要还是佛教重要。然后笔锋一转,又讲佞佛的危害。讲罢危害,更恭恭敬敬,把孔圣人请了出来。圣人说:"敬鬼神而远之"。如此一气说来,步步为营,条条是理,挟风裹雾,不可一世。说到最后,情绪激动不已,干脆来个发誓明志,以毒攻毒。文章写道:"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无任感激恳悃之至,谨奉表以闻。臣某诚惶诚恐。"
韩愈好为人师,同样由来久矣。他年纪轻轻,便有狂名,不仅人家说他"狂",他自己也承认"狂"。不过不是狂妄之狂,而是"余憨而狂";什么叫"憨"呢?老老实实就是。其实这句话本身就够狂的--因为我老实,所以我不会弄虚作假,没办法,只好该狂就狂。但韩愈虽狂,却能团结别人,他的朋友特别多,而他偏又喜欢交朋友,收学生。不但喜欢交朋友,收学生,而且朋友也好,学生也好,发现长处,马上表彰。经他表彰的人物中有李翱、孟郊、张籍、贾岛、樊宗师。。直到李贺。不但肯于表彰别人,而且能为别人仗义执言。他与同仁相处,不怕别人有怪癖,好像越有怪癖,还越能一见如故。樊宗师可谓怪中之怪,他一见如故;贾岛也堪称怪中之怪,他又一见如故;张籍才高善辨,常与他发生争执,他依然把张籍作为好朋友;李贺年少有诗名,他便亲自上门探访,李贺因父名重讳难于考进士,韩愈虽重儒学,却亲写《讳辨》,为李贺入考寻找根据。他虽好为人师,绝不心胸狭窄,认为"弟子不必不如师。"韩愈的这种作风,使他深得同道人心。自然而然成为古文运动的领袖人物。他的可贵之处在于,一方面,他自信,自信才好为人师;一方面,他又自尊自强,因为自尊自强,别人才喜欢承认他的尊师地位。
韩愈成为古文运动主将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确实作出比周围人更大的古体散文成就。他的诗歌,风格奇崛,水平也不低,但要说独步中唐,那不符合实际,更不要说独领风骚于唐代了。但他的散文,自西汉司马迁以来,确实没有敌手。柳宗元以外,唐代文坛上任何一位显要人物和韩愈比美散文,都难免成另一场龟兔赛跑,而且韩愈还是一只不喜欢睡觉的长脚兔。
2。韩愈的生平韩愈(公元768-824 年),字退之。南阳(今河南孟县南)人。幼年即父母双亡,全靠兄长和嫂子抚养。他聪慧过人,博闻强记。史书上说他日记数千言,通百家。贞元八年进士。但未很快任用,他耐不住寂寞,连续给赵琛等三位宰相上书。后入朝为官,作监察御史。因为上书论宫市之害,触怒了皇帝,贬到山阳任县令。韩愈有行政才能,县令做得不错,于是改江陵法曹参军。元和年间,成为国子博士,河南令。但他才高气盛,不免阳春白雪和者盖寡。加上旧势力嫉妒,使他长期得不到升迁。后来终于得到裴度赏识,才算走出低谷。宪宗时,任中书舍人,裴度平定淮西,他随军有力,表为行军司马,胜利后,升为刑部侍郎。这一段仕途得意,颇有青云直上的好感觉。但很快发生"论佛骨表"事件,于是"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给发配出去了。后来自己见胳膊终究拗不过大腿,便向皇帝承认错误,说自己被贬全怨自己糊涂,终于得到皇帝原谅,迁袁州刺史,寻,又拜国子祭酒。还作过兵部侍郎、京兆尹等官,于长庆四年,因病去世。
韩愈一生,一是作文作诗,二是作官作事,二者都做得很有影响。但比较起来,还是诗文更有成就。他一生经历比较得意,虽有挫折,都不算很严重。柳宗元中年谢世,他为柳公撰写碑文,说柳宗元被贬边荒之地,久久得不到赦免,和没有大人物援引有关。这是他经验之谈。韩愈生平,最喜欢干谒。他好为人师,又好找靠山,所以每遇挫折,总有大人物援引。他本人不能吃苦,一有苦处,马上四处求援。他常报怨生活贫困,其实他何曾真正贫困过。
韩愈思想的主流部分是儒学传统,但也不纯粹,他写《原道》、《原鬼》、《原毁》等书,好像全然儒家声调,其实里面有杂音。他对孔子孟子绝对敬服,但一读《荀子》、《墨子》,即刻产生新想法。荀子与孟子矛盾,孟子乃儒学主流,一般儒家正统人士,对荀卿多贬,但他读罢荀子,就将荀孟作个比较,并且得出结论说:"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孔子与墨子势不两立,但他读了《墨子》,又写读书心得说:"儒墨同是尧舜,同非桀纣。"还大胆猜测"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
以此观之,韩愈的思想其实驳杂,这种驳杂对他的文学很有好处。而且也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他的人格--他不因人废言,而是因文论人,颇有些实事求是的意思在内。
韩愈的主要缺点,是他喜欢眼睛向上看,一生干谒,不怕挫折,比之李白还有过之,而且态度谦卑,有时到了他的同道后人难以为之圆说的程度。因为他有这个毛病,所以他的文章中,反映个人生活和文学之道的内容最为精采,而反映社会下层的内容几乎是空白。
但他毕竟有大功劳于唐代文坛,也有大功劳于中国文学史。后人对他评价很高,一般也符合事实。韩愈作为一代文宗,不但后人尊崇。他在世的时候,就已然享有极高声誉。
3。韩愈的古文作品及其艺术特色韩愈的散文,几乎无所不有。其中也有许多应酬之作,以及无甚意义的表章之类,但这属于彼时风尚,不便苛求于前人的。他的优秀作品,数量很多,而且不论哪种文体的题材,都有优秀作品。如果按现代人的分法,他的议论文,记叙文,抒情文,人物传记,小品文和寓言故事,都写得非常出色。他的《祭田横墓文》、《与孟东野书》、《送孟东野序》、《师说》、《答李翊书》、《祭十二郎文》、《进学解》、《张中丞传后叙》、《柳子厚墓志铭》、《杂说》等,都可称为千古佳作。
他的文章恰如行云流水,不拘常格,但有常法。他长于抒情,又善于选择典型情节,抒情色彩更为强烈,所写所记人物事件也特别具有立体感。他为文敢于也善于创新,能将文章旧体,加以改造,打破旧时传统,另成一家。如古时撰写祭文,没有《祭十二郎文》这种写法的,因为没有这般写法,也就收不到他这篇祭文的巨大效果。后人评说:"读《出师表》不下泪者,其人必不忠;读《陈情表》不下泪者,其人必不孝,读《祭十二郎文》不下泪者,其人必不友",可见其影响之大。他写《毛颖传》,开士大夫撰写寓言的先例,虽然遭到许多人反对,他依然无所畏惧。通过他的文章,人们可以非常生动地看到他本人的风采,也可以看到他周围亲人、朋友、环境、历史人物、时代风俗等种种有价值的内容。韩公妙笔如神,韩文精采如画。
他文章的风格,雄浑雅健,有浩然之气。"气"是中国文化传统中的特有说法,好像现代人论文喜欢说某某文章有没有"味"。气是什么,众说不一。但这个观点在中国文学史上特别有名,其始出于孟子。孟子说:"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先秦散文风格,可分为四大流派。孟子就是"浩然之气"派。即使平常之事,经他笔下,就有席卷千军的气势出来。韩非是斩钉截铁派,所谓握拳透爪,寸铁能屈。荀子是缜密严谨一派,今人所谓学者之文。庄子是汪洋恣睢派,遣词造句,随心所欲。韩文风格属于孟子一派,而且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继承孟子文风最好的一位。对他的文章,不接触则罢,接触便仿佛有无数触角伸将出来,将你团团围住,前推后拥,左挟右持,使你身不由己,欲罢不能。有人说韩文中未必有多少深刻的道理。虽然不见得有多少深刻的道理,却一经他手,便产生巨大的感染力。韩文的讲理,确与柳文不同,柳文得荀子本色,文理缜密,丝丝入扣;韩文则情、理并举,风中夹雨,雨又生风。他的道理不多,但能讲得尖锐通透,风起云涌,大气磅礴,虽是小题,偏能大作。纵然大题,绝不枯燥。比如他的《师说》,开口就讲:"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高屋建瓴,一句话就抓住核心问题。又如他的《送孟东野序》,虽为别辞,绝不凄苦,一样气韵高迈,一样振振有辞。本意虽在安慰鼓励孟郊,却能借用比兴手法,言别不讲客套,客套便落俗套;也不一味抒情,抒情过度反觉虚假。而是别指一物,以物喻人,由此生发,如江河而下,反映出来的相互友情,又深了一个层次。而且文字优美,诵之若有金石之声。文章写道:"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韩愈文章的特色,首先就是义正辞严。不但义正辞严,而且居高临下。
你和他对话,恐怕要仰起面孔看他,并非他人品孤傲,而是他的文章视点高绝,笔锋所及,便有势如破竹的气势。
韩文善使气,又善抒情,非常雄辩,却不盛气凌人。
韩文语言功力极深。他是主张"唯陈言之务去"的,他的诗歌不免怪险奇崛,但他的文章却能做到文从字顺,使用平常文字,写出不平凡的文章。他的文章用语不难不僻不生不涩。他肯定是一位创造新词的高手,却能使读者欣然接受,有视新如故的熟悉感和亲近感。现代人常用的许多成语,如痛定思痛,俯首贴耳,杂乱无章,深居简出,冥顽不灵,面目可憎,垂头丧气,牢不可破,大放厥辞,百孔千疮,一发千钧,不平则鸣等等,都是经他首创或者从他的文章用语中演化而来。他还注重口语的应用,虽非白话,却使文章增色不少。
韩文另一个艺术特色是注重文章的布局和剪裁。布局得体,剪裁新颖。
他的文章固多,但不给人雷同重复的感觉,一种文章一种作法。同是作传,有亲疏远近之别;同是序言,有高低深浅之分;同是碑铭,有取舍收放之妙。因为他很重视剪裁功夫,从不平均使用气力,要在抓住细节,写出精神。他写《张中丞传后叙》,把张巡、许远和南霁云三个人物写得淋漓尽致。虽然着墨不多,笔笔皆在"坎"上。他写《画记》,虽是记叙小品,却能有虚有实,虚虚实实,使人不但能够通过他的文章去"看",还能透过他的文章去"想"。实的部分,"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顺叙而下,笔笔清楚,标准的说明文字,可谓笔笔皆实。但随即笔锋一转,便成模糊,依然如实介绍,却给人畅想空间。他描绘说:"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踶■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三)古文运动的大将柳宗元1。柳宗元对古文运动的独特贡献柳宗元是唐代古文运动的一员大将,但不是主帅,这也有主、客观两方面原因。
柳宗元少年得志,比韩愈早走上仕途,而且曾一度辉煌,也是韩愈所不能比拟的。那时候,韩愈还在为没人赏识而着急哩。但他一生不顺。王叔文变革集团一败,他就被贬永州,永州乃荒凉边塞之地,使他远离了唐代文化中心,失去成为古文运动主将的客观条件。就他本人性格而言,他也没有韩愈那种好为人师的精神,比较起来,他更喜欢和别人平等谈心。有人说,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被贬谪他乡,心情抑郁的结果。其实不尽然。韩愈也曾被贬,但好为人师的精神始终如一。过去研究历史,对人物性格关注不够,把这方面的荣誉都无偿送给小说家了。人的性格可能会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人的前途,至少决定人们在选择前途时的行为方式。柳宗元的性格特点,是做得比说得更多,也更好,而且并不因此而产生特殊感觉。
柳宗元的主要贡献在于他的创作实绩。他的诗歌,前面已经分析过了。
诗歌成就之高,堪称卓然大家。他的散文比他的诗歌更有成就。与韩愈相比,也在伯仲之间。他的散文主张,和韩愈大同小异。他不像韩公那样认定佛教是外来之物,一点益处没有,于国于民全是祸害。他的主张非但没有这样强烈,而且对佛学仿佛也有研究和信任。他女儿身体不好,求医不成,就去求佛,希望得到佛的帮助。但他的理想依然是儒家的,他的观念更是儒家的,他最推崇的依然是"尧舜孔子之道",坚决主张"立仁义,裨教化";"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之道则安元元为务。"但他比韩愈更具现实精神,或者换句话说,他对古文运动的主张在主旨上和韩愈并无二致,只是更其扎实、深沉,因为他是一个对社会底层和民间疾苦有更多了解与深切同情的人。
他的散文,几乎无所不能。就其总体水平而言,与韩愈旗鼓相当,具体领域,则二人各有长短。可以这样说,柳宗元是以自己的实际创作支持和推动了唐代古文运动的发展。虽然他并非主帅,但无论时人还是后人都把他和韩愈并举,看作唐代古文运动中两位杰出代表。后世文学人物虽然多有抑柳扬韩情绪,但柳文的成就是抑不住的,韩柳恰如李杜,自有文章传千古,不管他人论短长。
2。柳宗元的生平及其文化取向柳宗元(公元773-819 年),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县)人,他去世前曾作柳州太守,深得人们爱戴,后人又习惯称他柳柳州。
柳宗元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贞元九年,他年方21 岁便中进士。26 岁中博学鸿词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县尉,累迁监察御史里行。与当时的改革人物王叔文韦执谊等关系密切。德宗死,顺宗继位,他和刘禹锡一起,参加王叔文改革集团,摄礼部员外郎,成为政坛风云人物。但他们的改革,基础不够牢固,推行者又缺少必要的政治经验,加上顺宗身体很差,改革很快失败,他以此贬永州,任司马。在永州一住10 年,景况凄凉。但他初衷不改,行政不行,继之以文章,他最好的文章,大多出于此时。元和十五年,他和刘禹锡等所谓"八司马"被召回京,又因为刘禹锡的一首诗,触怒了权贵,结果再次被遣,任柳州刺史。在柳州任上他政绩颇佳,但身体很差,在任不过4 年时间,便因病去世。柳州百姓对他非常敬仰和怀念,为他立庙以示纪念,庙字至今犹存。
柳宗元政治信仰明确、坚定,而且比韩愈更富于现实色彩和进取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