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门战败了。英军开始猖獗于广州内河。琦善罢免了。新的主帅正从江西和北京赶来。战争将在广州一带展开。
虎门之战的事实已经说明,清军拒战必败。但是,道光帝由内阁明发的革拿槛押琦善的上谕中,有这么一段措辞严正的话:
(琦善)被人(指英军)恐吓,奏报粤省情形,妄称地利无要可扼,军械无利可恃,兵力不固,民情不坚。摘举数端,危言要挟,更不知是何肺腑?如此辜恩误国,实属丧失天良。[2](重点为引者所标)
在此,道光帝将琦善对军情的如实陈词,统统当作“妄称”的虚情,“要挟”道光帝的“危言”,并予以道德的斥责。这实际上也下了一道钳口令,封住了杨芳和奕山的嘴巴:不仅不许败,而且不许言败。
这就把杨芳和奕山推上绝路,他们面前只有一条出路——捏谎。
广州到北京的河川山岭,成为谎话的天然屏障。整个广州战局,完全成为一个骗局。
一 杨芳的“果勇”
1841年3月5日,参赞大臣杨芳匆匆赶到了广州。当地的官绅士民就像盼到了救星一样。
自2月26日虎门横档一线战斗之后,英军于2月27日攻克清军重兵把守的乌涌炮台,3月2日,又克琶洲炮台,3月3日再克琵洲炮台,兵锋距广州仅有数公里。(详见图三)
已于2月28日与怡良共同出示,表明“自当亲统兵前往,实力扫除”[3]的琦善,此时竟不顾圣怒,作出一个惊人的举动,3月3日,派广州知府余保纯前往英舰,面见义律,要求停战,理由十分奇妙:琦爵即将罢黜。[4]这好像是一位输光了的赌徒,告诉讨债的打手,“别打啦,我已经没钱了”一样。义律让余保纯带回一纸《约议戢兵条约》,价码比先前的《善定事宜》高出许多:赔款增至1200万两,割地增加尖沙咀(即九龙),以及片面最惠国条款等等。由于知道琦善将倒台,义律指明要广州将军阿精阿、广东巡抚怡良、前两广总督林则徐、邓廷桢,在3天之内,“共同当面盖付公印”。[5]这样的条件,自然谁也不敢答应。
3天的期限,于3月6日到期,杨芳恰于3月5日赶到,怎能不让民众“欢呼不绝”,怎能不让官吏“倚为长城”呢?[6]
在当时人们的心目中,杨芳的地位绝非一般。杨芳,贵州松桃人。15岁从军,至此已经戎马55载,身经百战。以参加平定川楚白莲教而官列总兵、署固原提督。以平定河南天理教而获云骑尉世职。因统部不严,曾多次罢免。但谁都知道他是个打仗的好手,一遇战端,即请他出山,果然战功卓著。他一生最显赫的业绩,在道光初年平定张格尔之役,是时他以参赞大臣的身份,率兵穷追,擒获张格尔,槛送北京。道光帝亲自受俘,给了杨芳一大堆奖励:封三等果勇侯;授御前侍卫;加太子太保;绘像紫光阁;赏用紫韁、双眼花翎、在紫禁城骑马;赐其子为举人。至于衣料袍褂扳指珊瑚等等赏赐,就难以罗列了。
1835年,杨芳已65岁,以病求退获准。可第二年湖南镇筸镇兵变,道光帝又启用他。[7]他来广东前,官位湖南提督,正准备进京请训,行至江西丰城,于2月12日奉到参赞大臣的任命,立即折道南下。[8]
道光帝此时的用意是很明显的,以亲信皇侄奕山为主帅,文有隆文(时任军机大臣、户部尚书),武有杨芳。在这三人之中,道光帝对杨芳的希望最大,冀求在南国的海疆,再展昔日西北的荣光。
与琦善相比,杨芳的优势是明显的:且不论他几上几下,征战遍及大半个中国,就同为侯爵,也不像琦善靠的是祖宗,而是硬碰硬凭着手中的刀矛弓箭打出来的。
然而,杨芳的战马从未涉足广东。他同所有的“天朝”大吏一样,遇到了陌生的敌人。
就在杨芳到职后的第二天,义律以约定的期限已到,于3月6日发兵进攻,陷猎德、二沙尾炮台,守军大溃。
猎德、二沙尾今已属广州市区,距当时的广州城东南角仅有3公里,英军已经看见了广州的城墙。可就在当日,义律发布告示,表示愿意停战。[9]据英方的记载,清方又派出余保纯前往谈判,表示:尽管广东当局也希望停战,但皇帝绝不会批准。余保纯的这一行动,无疑得到了杨芳的批准。这很可能是这位参赞大臣上任后的第一项决定。[10]
义律的要求虽未得到满足,但双方的交战却又停顿了几天。
在这段时间内,杨芳又做了什么呢?一私家记载称:杨芳到广州后,“终日唯购钟表洋货为事,夜则买俏童取乐,甚而姚巡捕等将女子薙发,装跟班送进……”该记录又称:
杨侯初来,实无经济,惟知购买马桶御炮,纸扎草人,建道场,祷鬼神,然尚添造炮位、军器、木排等事。[11]
关于此中“购买马桶御炮”的情节,另一私家记载说杨芳认为英军取胜,“必有邪教善术者伏其内”,[12]以当时人视为最不洁的妇女溺器,迎敌“邪教善术”的“蛮夷”,即所谓以邪制邪的法术。这种方法是否采用,还不能得到证实,因为该记载提到“出征乌涌”,即在乌涌作战采用,而早在杨芳到达前,乌涌已为英军所据。但是,从“马桶”、“草人”、“道场”、“鬼神”背后表现出来的杨芳对西方利器的不解,我想应当是属实的。
据林则徐日记,杨芳的到来似乎使他情绪大变。从3月5日至18日,或杨芳来拜,或林拜杨芳,短短的14天内,见面就有11次之多。3月19日,因局势紧急,很可能杨芳认为如此来来往往,仍有不便商及之处,干脆搬到林则徐的寓所,同住了8天。3月26日,杨芳另迁寓所,但与林的交往仍十分密切。[13]由于林则徐在日记中记得过于简略,我们不知道林、杨商议的内容,但杨芳的各种行动,林则徐应当是知情者。
据杨芳的奏折,他到任后立即部署兵勇防守省城,并往省城之东的东盛寺和省城西南的凤凰岗各派兵1000名驻守。他还在省河上构筑塞河木排,排上安放木桶(不知是否即为民间传说的马桶),内储毒药桐油,准备火攻。[14]英方的记载称清方大作战备,也证实了杨芳的说法。[15]除此之外,广东当局还于3月10日发给美国商船准许入港贸易的红牌,以离间英、美,坐收“以夷制夷”之效。而义律闻讯,于当日宣布封锁广州,既然不让英国人做生意,那么谁也做不成!
英军此时也没有闲着,自3月6日攻克二沙尾之后,开始闯入河南水道,另辟通往省城的路线。3月13日,正当被押的琦善解离广州之时,战火又起,英军攻克了正在加紧设防的大黄滘炮台。[16]
义律的情报似乎慢了一些。他显然不知道琦善已经北行,于3月16日,再给琦善发出一份要求停战谈判的照会,[17]派一艘打着白旗的小船由大黄滘北上,准备送往省城。但是,途经凤凰岗炮台时,由杨芳派往该处的江西兵很可能还不知道白旗规则,发炮轰击,英船只得退回(此次战斗被描绘成一个大胜仗,后将详述)。
义律对此决计报复,发兵大肆进攻。自3月18日上午起,英舰由大黄滘北上,连克凤凰岗、永靖炮台、西炮台、海珠炮台[18]和河南的一座沙袋炮台。至下午四时,英军占领了广州西南角的商馆,在时隔两年之后,重新升起了英国国旗。
至此,广州城的东、西两路已全无屏障,完全暴露在英舰的炮火之下。据林则徐日记,英舰向省城“开放飞炮、火箭各数十”,[19]广州已经成为一座危城。
图三 广州内河战斗示意图
让我们回过头来,检讨一下自2月27日乌涌之战至3月18日英军重占商馆这20天的广州内河战斗。
自鸦片战争一开始,广州的各位主帅,林则徐、琦善、怡良、杨芳,都已注意到虎门一旦被突破后的广州内河防御,先后拨兵拨炮,并在河道狭窄处沉船或以木桩阻塞,以防英舰直逼广州。[20]其中,乌涌炮台琦善派湖南兵900名,合之本地守军700名,共计1600名,邻近又有林则徐购买的安炮34位的战舰甘米力治号(Combridge)和40艘战船,兵力不为不厚,结果大败,阵亡总兵祥福以下446名(大多在溃逃时被英炮击毙);二沙尾、猎德一带,不仅有炮台,而且河道已阻塞,琦善先是派怡良前往坐镇,后改由江西南赣镇总兵长春驻守,然英军在拆除河道障碍时,守军竟坐视不顾,一经交战即大溃;凤凰岗一带,杨芳派兵1000名,然在3月18日战斗中一无所为。大黄滘炮台守军将领在临战前一天,竟派人与英军商议:
你也不要放炮,我也不要放炮,谁都不要放炮。我可以放六次没有炮弹的炮,给皇帝留面子,然后走掉。[21]
对于这样的军人,我们能作何评论呢?
据英方的记载,这20天的广州内河战斗,英军共摧毁清军大小炮台、军营十余座,击毁各种战船数十艘,缴获大小火炮共计约400位。[22]而英军的这些军事行动,每次仅出动几艘轻型战舰。如最为激烈的乌涌之战,为英舰5艘、轮船2艘。[23]又如最戏剧化的大黄滘炮台之战,为英舰2艘、轮船1艘。[24]就是3月18日横行省河令杨芳震惊的那次行动,英军也仅动用了5艘战舰、2艘轮船、1艘运输船和一些小船。[25]历来谓英军大舰不得入内河、小船无能作为的清朝官吏,此次饱尝了英军轻型战舰的威力。如同先前的虎门历次战斗一样,英军在内河战斗中伤亡极轻,3月18日的战斗仅受伤8人,其余各次战斗,我还没有找到相应的记录。
这里,还有必要提一下西江水道战斗。1841年3月13日,正当大黄滘炮台清军以空炮迎战英舰时,英武装轮船复仇神号拖带两只小船,驶入澳门西侧的西江水道。在3天的航行中,这支小小的船队,沿途竟打垮了6座炮台,击毁了清军9艘战船,毁坏了清军100多门大炮,并拆除了多道拦江障碍。于15日,顺利到达虎门之后的莲花山。[26]按照英军军官的记录,整个行动尤如假日郊外野餐。[27]
从3月5日至3月18日,战功赫赫的果勇侯杨芳,在这两周中终于弄清了一个事实,他手中并无制服这些“夷”人的招术。他已经从来粤途中的满腹韬略的迷梦中清醒过来了。[28]
就当时英军的兵力兵器而言,自1841年2月27日攻陷乌涌炮台后,完全有能力一鼓作气攻下广州。
这里就产生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义律不这么做?为什么他相反行事,于3月3日、3月6日、3月16日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停战,呼吁谈判?
义律的想法很简单,他不希望广州的战事吓跑了居住在广州的富商。
自1839年3月林则徐封锁商馆起算,中英贸易整整停顿了两年。对伦敦、孟买和广东的英国商人来说,这两年中仅茶叶、丝绸贸易的损失就极为惨重,更兼英国政府财政部每年高达百万英镑的茶叶税。作为对华商务总监督的义律,不是不明白此中的利害。而虎门口外始终徘徊未去的数十艘英国商船,[29]又似乎时时刻刻在敲打他的神经,赶紧通商,赶紧通商!正因为如此,自与琦善的广东谈判一开始,义律便谋求早日恢复贸易,以能让伦敦的绅士们继续保持午茶的优雅风尚。
可是,生意须在两国商人之间进行,若广州的商人被英军的大炮吓坏了,纷纷逃难,又跟谁去做生意呢?
军事上的胜利若不能带来经济上的利益,那么,再显赫的武功也就丧失其意义。盎格鲁—撒克逊人此行非为“宣威海徼”。他们把商业利润看得高于其他。
因此,义律在得知琦善被黜后,预料到中英两国条约一事不可能在广州达成,改而谋求先恢复广州通商,再领兵北上进攻,另寻缔约的出路。
于是,1841年3月18日英军重新占领商馆后,义律向广州“钦差大臣”(他尚不知此时的广州由杨芳当家)发出照会,要求当天立即与广州的“贵爵大臣”面谈,并限“半辰”(可能是指半个时辰,即1小时)答复。[30]至于该照会的由头“现在据有报知”,是指美国副领事多利那(Edward Delano)与广州知府余保纯的会谈。[31]余保纯并没有托美国副领事转告义律,希望与英方和谈,义律如此写来,显然是找个借口罢了。
在广州城岌岌可危的局势下,杨芳很快便作了答复。他本是军事统帅,无权与英方谈判,因此对于英方的面谈要求,只能予以拒绝。照会中有“公有战,我有守”一语,也有一些玉碎的气派。但是,杨芳并没有关闭谈判的大门,而是提出了书面交涉的方法。[32]
据林则徐日记,3月18日晨,林则徐“往晤”杨芳。而英军于当日下午4时占领商馆,因而义律与杨芳上引照会的交往,只能在4时以后进行。看来,杨芳的这一份照会,很可能并未经过林则徐。但是,据林3月19日日记,杨芳和怡良当日一起来到林则徐的寓所,“竟日议事”,共同商量对策。[33]
就在杨、怡、林共讨大计之时,3月19日,广州知府余保纯正在商馆中与义律进行谈判。针对杨芳的照会,义律亦发出了一份措辞强硬的照会,指出“若大清国未能施以公道善定事宜,足崇大英国威,则我必仍行率兵,与各省力战”云云;[34]此外,义律还交给余保纯一项备忘录,提出只要发告示优待外国人和恢复通商,英军将撤退,并停止军事行动。[35]余保纯要求给予考虑的时间,但义律没有同意。
余保纯带回的照会和备忘录,当时就在杨芳、怡良、林则徐这广州三巨头之间讨论。讨论的具体内容,林则徐在日记中没有详说,但从日记中可看到两项结果:
一、3月19日讨论后,“参赞移至余寓同住”,若双方旨趣不投,“同住”似为不可能。由此,我们可以推测三巨头得出了相同的意见。
二、3月20日日记称:“参赞委余守(保纯)赴夷船给回文”。这说明杨芳的行动林则徐是知情的,这又反过来说明杨芳在移往林寓“同住”时,并没有隐瞒自己的立场。
3月20日,杨芳派余保纯送去照会,同意义律备忘录中的两个条件。[36]同日,杨芳和怡良还联衔出具告示:“……现准各国商人一体进埔贸易,尔等商民与之交易往来,一如旧例,不得窒碍生事……”[37]
这就是杨芳—义律3月20日的停战协定。但是,义律并没有退兵。他决定用英军的武力,来保证这项对英国极富利益的商业活动的进行。
从今天的知识来检讨,杨芳、怡良、林则徐之所以屈服,同意恢复通商,主要是他们没有识破义律的真实意图。义律的强硬态度和言辞使之认为英军真的欲攻破广州。就另一方面来讲,他们也实无退兵之计。尽管3月18日战事正鏖时,林则徐在广州点验壮勇,分布各路,但他心中似乎明白,这几百名壮勇未必真能起作用;不然,他就不会早在3月1日得悉乌涌失陷后,就送眷属“登舟赴上游寄寓”,以避战难了。[38]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根据当时的情报判断,不论是杨芳、怡良、林则徐,还是清王朝中的其他人,此时若要保全广州,唯有同意恢复通商,别无选择。这与他本人内心是否主战或主和都没有关系。
战争的权威性,就在于强迫对方顺从。
与琦善相比,杨芳的违旨行为不知严重多少倍。琦善奉旨主“抚”,始终不肯与英人签订条约。杨芳奉旨主“剿”,却擅与英人达成停战协定。可杨芳的结局又不知好过琦善多少倍。这里面的关键,在于如何上奏。
1841年3月6日,杨芳到达广州的第二天,上奏道光帝,隐匿了琶洲、猎德、二沙尾等东路炮台的失陷,仅虚笔略提英军“前哨探至省城相距十余里游奕”,然后笔锋一转,大谈自己如何布防,宣称“可以仰慰圣廑”。道光帝于3月21日收到此折(正是广州恢复贸易的第二天),吃下了这枚空心汤团,上谕中称“览奏稍纾忧念”。[39]
3月12日,杨芳再次上奏,谎报乌涌之战中清军“砍毙逆夷,多于官兵”,即杀敌446人以上,并称其筹防措施已使“民心大定”,“军民鼓勇,可期无虞”。至于道光帝迫切希望的“进剿”,他寻出了一个延宕的理由:怕英军逃窜而不能全歼。他建议“暂为羁縻”,等奕山、隆文赶到后,“再为设法水陆兜剿”。[40]
杨芳的这一番本意拖延时日的托词,歪打正着,恰中道光帝的心思。我在第三章 中提到,先前道光帝决议主“抚”,其中一条重要理由,便是担心在陆路上占有“优势”的清军一旦进攻得手,英军退往海上,便无法追剿,战争将拖延下去,不能获得如同西北擒获“夷酋”张格尔那样的彻底胜利。他一开始下令奕山、杨芳出征时,便提出了“剿捦逆夷”。[41]后又多次下令,不要放跑了英军,“务将(英国)首从各犯及通夷汉奸,槛送京师,尽法惩治”。[42]因此,当他得知英军由虎门深入内河,不以为忧,下旨“可期一鼓作气,聚而歼旃”[43]。当3月28日收到杨芳的这份奏折,对杨的“不趋小利而误大局”的做法非常满意,在该段上朱批:“如能设法羁縻,不令遁去,方合机宜。”又在该折尾兴奋地一连写下了两段朱批:
……朕日夜引领东南,企盼捷音之至。
客兵不满三千,危城立保无虞,若非朕之参赞大臣果勇侯杨芳,其孰能之?可嘉之处,笔难宣述!功成之日,伫膺懋赏,此卿之第一功也。厥后尤当奋勉。
他还由内阁明发上谕,称赞杨芳“晓畅军务”,“著先行交部从优议叙”。[44]
道光帝所企盼的捷音果然不久而至。4月2日,他收到杨芳于3月17日发出的奏折。在这份奏折中,杨芳竟将3月16日凤凰岗击退英方打着白旗致送照会的小船,夸张成一大胜仗,称英军“大兵船两只、火轮船一只、三板船十数只,冲过大黄窖(滘)废营(用‘冲过’‘废营’的字样,掩饰了大黄滘炮台的失守),直欲闯过省河”,驻守凤凰岗的清军“奋不顾身,叠开大炮百余出”,击沉英三板船两只,击断英大兵船主桅一根,击毙英军多名,英船“畏惧退走,不敢遽行省河”。该折还提到了西江水道战斗,称清军的极力“抵御”,使英船当晚便“退出”。道光帝读及于此,如何能不喜悦,在上谕中称杨芳“调度有方,出奇制胜”,并再次将杨芳“交部从优议叙”。[45]
一直到了第五天,4月6日,道光帝仍未从前一天的兴奋中缓过劲来,谕令正在途中的靖逆将军奕山:
广东凤凰岗有二月二十四日(3月16日)之捷,省城自可无虞。该将军等星速前进……务即会同杨芳熟筹妥办,一俟大兵齐集,即设法断其归路,痛加剿洗,以彰挞伐而振国威。(重点为引者所标)[46]
可是,杨芳的牛皮也吹得太大了。就在他出奏的第二天,3月18日,英军便肆虐于省河,省城深为可虞。尽管杨芳在3月20日的照会及告示中,都向英方保证“据实陈奏”,但3月22日他的奏折,仍是一篇粉饰的杰作。
在这份由杨芳、阿精阿(广州将军)、怡良合词恭具的奏折中,先称美国副领事多利那请求允许英国恢复通商,被正词驳回;再称英军于3月18日乘风冒死闯入省河,由于清军防守严密,不得不于18日至19日退出;最后称行商伍怡和呈递义律字据:“不讨别情,惟求即准照常贸易,如带违禁之货,即将船货入官”,请道光帝对是否准许恢复通商一事“指示机宜”。[47]
杨芳恐这份虚掩过分的正折说不清楚,随奏另附两份夹片,要求“留中不发”。第一份夹片婉转承认清军力量不足,防守广州有八难,于是,杨芳称经其深思熟虑:
莫若先设一计,以退其船。查从前该逆夷求偿烟价、求给地方,皆无可许之理。今俱不敢妄图,而惟希冀照常贸易……彼若以诈来,奴才亦即以诈应之,将计就计,冀其坠入术中,于剿办或稍有把握……
第二份夹片称,英军退出后,立即在大黄滘、猎德垒石阻断河道,另派兵前往堵塞虎门内河,待奕山、隆文赶到后,“熟筹剿办”。[48]
杨芳的正折和夹片,隐匿了两项最重要的事实:一是完全不提广州内河各军事要点的失守和英军重占商馆,反而谎称英军因清军防守严密而退出;二是完全没有提到余保纯与义律的谈判及杨芳的照会和告示,将既成的事实作为尚待请旨的议案。为了使道光帝同意广州恢复通商,杨芳竟诡称如此将有利于将来的“剿办”。
若不知广州的真情,仅凭杨芳的折片,人们很难揣度当时的形势。智商平平的道光帝,对此更是不得要领,下了一道让今人莫名其妙的谕旨:
本日据杨芳驰奏,逆船驶进省河,旋即退出……(杨芳)所办尚好。……洋商呈出义律笔据,代恳通商等情,此系该逆奸谋,懈我军心,惟现在大兵未集,不敷调遣,著杨芳设法羁縻,俾不得远遁外洋,致将来攻剿费手。其现在如何从权制驭之术,朕亦不为遥制。奕山、隆文计已抵粤……著仍遵前旨,断其后路,四面兜捦,克复香港,以副委任。[49](重点为引者所标)
且不论其中的“设法羁縻”、“不为遥制”究竟该作何解释,就看看当时不和谐场景就使人哭笑两难:一边是兵败无策后屈服“夷酋”,一边是企盼大兵兜剿擒获“夷酋”,广州与北京,尤如现实与梦境。
3月31日,广州恢复通商已经10天,杨芳仍在奏折中欺骗道光帝,声称美国商船驶入黄埔引起英国商人的好一阵歆羡,由于得知杨芳已上奏请旨,义律等人抱有一线希望,所以“旬日间无一动静”。杨芳此折的目的,是以英方“无一动静”的驯服姿态,诱引道光帝尽早批准恢复中英贸易。可道光帝却发现了其中的漏洞,若美商代英商销售岂不是放纵英人得逞,于是,他一面下令杨芳严查有无蒙混影射等弊,一面明确宣布“断不准”英国通商。
广州到北京的驿递速度,让杨芳、怡良等得心焦。4月3日,他们再次上奏,试探道光帝的态度,声称3月31日因美、法两国的请求,已批准港脚(即英属印度)商人恢复通商,并请求道光帝批准英国通商,“暂作羁縻,以便从容布置,可期计出万全”。
15天后,这份奏折到达道光帝的案上。他观此勃然大怒,在该折上朱批达5条之多,其中有:
朕看汝二人欲蹈琦善之故辙。
若贸易了事,又何必将帅兵卒如此征调?又何必逮问琦善?
并由内阁明发上谕,斥责杨芳、怡良,将其“交部严加议处”。[50]4月23日,吏部议奏,杨芳、怡良照溺职例革职。道光帝因“现当剿办吃紧之时”,改为革职留任,“以观后效”。[51]
比起前任林则徐、琦善,杨芳的处分真是轻得不能再轻了。况且杨芳一生立的功大,闯的祸也大,褫花翎、摘顶戴已是多次,最重为革职遣戍,对他说来,“革职留任”不过是湿衣裳的毛毛雨。但是,杨芳未受重罚,并非是道光帝待人不公,而是他在奏折中施展了一整套粉饰夸大加躲闪腾挪的功夫。[52]他始终没有让道光帝知道广州内河战败的真情,始终没有让道光帝知道英国已恢复通商。
威风凛凛战功赫赫的果勇侯杨芳,在与英军的作战中,未露丝毫的“果勇”精神,而在对道光帝的捏谎上,却大显惊人的“果勇”气派。
但是,若将杨芳的谎言与后来的奕山相比,又只是小巫见大怪了。
二 奕山的“靖逆”
奕山是康熙帝第十四子允的四世孙。在康熙朝的立储纷争中,身为抚远大将军的允,本是最有力的皇位竞争者。雍正帝在迷雾中继位后,长期监禁允。允之子,奕山的曾祖父弘春,亦为此而受迫害。
经雍、乾、嘉三朝之后,百年前祖上的恩恩怨怨已经消褪色彩。自道光帝继位后,奕山颇得宠信,1821年以四品宗室充三等侍卫,历二等侍卫、头等侍卫、御前侍卫、伊犁领队大臣、塔尔巴哈台领队大臣、伊犁参赞大臣,迁至伊犁将军。期间曾参加过平定张格尔一役。1840年4月,道光帝召其回京,任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等职。[53]按照清朝的官位品秩,武职的领侍卫内大臣相当于文职的内阁大学士,为最高一级。然而,更重要的是,奕山久任内廷职位,平时见到皇帝的机会比较多,这又是一般官员不可企及的。
1841年1月30日,道光帝授奕山为靖逆将军,从湘、赣、鄂、桂、滇、黔、蜀七省调集大军,命其统率南下征战。这对奕山说来,正是一个机会,祖上的种种不平事,可由他这位子孙的戈马武功来洗雪。
奕山受命后,面聆圣训,于2月2日领受了御赏的“大缎袍褂料各二件”,[54]随后组成了由御前侍卫、京营武弁、部院司员共35人的参谋班子。在嘈嘈嚷嚷中操持了两周后,奕山一行于2月16日,浩浩荡荡,离京南下。[55]
前方的军情如此急迫,而主帅的准备似过于悠闲。当时任北京俄国东正教教士团监护官的俄国外交官柳比莫夫(此人后任俄国外交部亚洲司副司长、司长),目睹这一出征场面,给国内的报告中写道:
我有幸看到这个美妙的场面。将军被抬着,他的陪同人员有的乘马车,有的骑马。不算各种官员,他的随从侍者就有50人。就拿与我们教士团联系的官员[56]来说,他与将军一起出发,也带了约10人。有的人拿弓,有的拿箭,有的拿床垫、枕头,等等。我国如有人接到命令要出发,骑上马就走,而这里不是这样,你等着听童话吧,事情得慢慢做。譬如说,将军打算到前线去20天,而抬他就得抬30天,这还是因为按照最高命令,一昼夜必须走两站路程。[57]
不过,在这位俄国间谍眼中极其荒唐的现象,在“天朝”恰是无人訾议的正常情景。
奕山出征了。他是继林则徐、琦善之后,第3位由京赴粤的大员。而从今天的知识来看,道光帝赋予他的使命,“剿捦逆夷”,如同他的两位前任,仍是无法完成的。
他是否也走上了与前任相同的道路?
从清代档案来看,奕山未出京前,道光帝就发给他3道谕旨;从奕山的奏折来看,他在途中至少收到了6道谕旨。检视这些谕旨,除通报广东、浙江的军情外,无非是催其加速前进,其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字样为,“一意进剿”,“星夜兼程”。[58]
尽管道光帝催得很紧,但奕山赶路的速度并不快。据《广东军务折档》,他于2月26日到山东东平,3月17日到安徽宿松,28日到江西泰和,4月3日方进入广东境内。又据其自称,行程不快是沿途大雨,路上泥泞。而他一入广东,反在韶州(今韶关)停了下来,理由为:一、得知英军已逼近广州,放言等他到达后“即求定局”,而此时各路援兵未到,火炮未齐,速到广州,反会被英军所困。二、等候新任两广总督祁,一并前进。[59]
奕山的理由是否站得住脚,没有必要分析,因为从广州的局势来看,他早几天或晚几天到达,似为无关紧要。需要介绍的,是奕山所举理由的背景。
自1841年1月6日至3月15日,道光帝共调大军1.7万人援粤。[60]这是奕山倚以为战的军力。可至4月初,进入广东境内援军仅8000余人。[61]按照我在第一章 第二节中谈到的清军调兵速度,援军的全部到达,须至5月份。也就是说,道光帝所期待的大兵进剿,最早要到5月份才能进行。
虎门之战、广州内河之战、西江水道之战,使清军在这一地区损失的火炮约1000位。[62]奕山若要发动反攻,需从广西、湖南等省调入火炮,这也需花费时间。
道光帝为了保证广东作战的后勤供应,于1841年2月10日派曾任广东巡抚的刑部尚书祁办理粮台,辅以江西、广东两布政使。[63]琦善革拿后,又任命祁为署理两广总督(后真除)。此外,为加强军事指挥,又于3月15日增派曾参加平定川楚白莲教、张格尔诸役,并获绘像紫光阁殊荣的四川提督齐慎为参赞大臣。[64]这样,广东的前敌班子由奕山(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隆文(军机大臣兼户部尚书)、杨芳(湖南提督)、齐慎(四川提督)、祁(原刑部尚书、两广总督)五人组成,这在清朝历史上也是一个罕见的强大阵容。道光帝还慷慨地一次性拨给军费银300万两。而道光帝所赋予的任务,除大兵兜剿、擒获“夷”酋外,又增加了一项:收回香港。[65]
4月14日,奕山等人由佛山进入广州,途中共57天,比他的前任琦善多用了1天。但在这57天内,广州的局势已经大变。
奉旨“剿夷”的奕山,似乎很看重对英强硬的林则徐。在未进入广州之前,便写信给林则徐,约他面谈问计。4月13日,奕、林会晤于佛山。此后,他们在4月15日和18日,在广州有两次时间甚长的会晤。[66]
关于这些会谈的内容,史籍上有一些透露,谓林则徐向奕山提出了6条建策。[67]而在这6条建策中,我以为最重要的有两条:
其一,林则徐提议,密饬余保纯[68]和行商,用“好言诱令”英军退出省河,然后在广州以东的猎德、二沙尾一带和广州以南的大黄滘一带阻塞河道,构筑沙袋炮台,派重兵驻守。此两处办成后,再致力于黄埔[69],最后筹防虎门。林的这一建策,就作战思想而言,仍是其战前的据守海岸坚强防御据点的战法。
实际上,林的这一战法已不新奇,3月22日杨芳奏折所附密片中,已陈此说[70](很可能杨芳正是听从了林的建策)。但是,若从当时的实际出发,林的这一建策有两项操作上的困难。
据林则徐称,当时猎德一带的珠江河道,宽约660米,深6米以上,大黄滘一带河道,宽约350米,深约10米。如果只是简单的阻塞,将无济于事,因为前次广州内河战斗时,猎德、大黄滘都已阻塞,但水中障碍皆被英军清除。如按林则徐所要求的“巨石”堵塞,那两处的石方量不难推算,似在短期内难以完成。退一步说,即便阻塞了珠江河道(且不论此举会引起何种生态恶果),那也只是阻止英军舰船由水路直逼广州城下,又何以阻挡英军的陆路进攻?林要求堵塞的猎德,距当时的广州城约5公里,英军若从此处发起攻击,比后来的攻击路线只长3公里。
另外,林则徐堵塞河道的前提,是英军退出省河。可如何使英军退出省河,又是一件难事。林在此用了“好言诱令”四字,即虚假地应允英方的某些条件。且不论道光帝的“断不准提及通商二字”的严旨,[71]使奕山不敢同意英国通商;即便作此承诺,对英方也无吸引力,因为先前杨芳、怡良已经出具照会和告示。至于在其他方面作出承诺,更是违旨举动。
如果我们再看看道光帝的谕旨,便能知晓奕山绝不敢听从林则徐的这一建策。道光帝给奕山规定的战法是大兵兜剿、擒获“夷酋”,其基本战略是进攻,而林则徐的战法(即便成功)只是保守的保全广州的方案。尽管我们有理由指责京师的旨意更加不切实际,但对统兵大员来说,不执行这一旨意,又是另一回事了。琦善、伊里布前鉴俱在,奕山不能不小心行事。
林则徐的这一建策,奕山没有采用。
其二,林则徐建议,对驶入内河的英舰船实施火攻,火船在佛山一带装配,于深夜乘风顺流放下,另以战船、水勇配合作战。
林的这一建策,仍脱胎于战前的“攻首尾跃中舱”之法,火攻是中国水战的传统战法,火烧赤壁等战例更是深入人心。奕山在路途中便存有此心。[72]林的建策,颇合其意。后来奕山采用的正是这一战法。
除此两项外,林则徐还提议准备战船、调集火炮、查拿汉奸三项,这些已属技术性的问题,在当时无特别之处,奕山也采取了一些措施,在此可不再分析。至于林提议建立外洋水师一项,因与奕山当时的条件差距太远,根本无法实施,我准备放在第六章 中再作分析。
由此可见,林则徐的军事思想,仍停留在其战前的水平上,并没有从广东的一系列战事中,总结出真正的经验教训。他的6项建策,仍无回天之力。
需要说明的是,林则徐作为“天朝”中的一文臣,如此建言,并不足奇,也不必究其责任;然而一些论者对此未加分析,先作赞词,称作救时之方,指责奕山未能一一如计行事,反显足以为奇。这也是我写下这段文字的原因。
义律此时似乎也在等待奕山的到来。
自1841年3月20日广州开港后,义律策划了一个计划:在广州至香港一带保留7艘军舰和全部陆军,以威慑广州当局,保证广州通商顺利进行;主力战舰北上,进攻厦门,然后再南下广东;当主力战舰南下时,广州的通商可以大体结束,英军于5月北犯江、浙,迫清政府屈服。[73]
1841年3月27日,义律同远征军海军司令伯麦和陆军司令郭富(Sir Hugh Gough)[74]讨论这一计划,遭到反对。郭富提议将进攻厦门的行动,放到第二次北上总攻击时一并进行,并要求增援;伯麦也提出了增援的要求。于是,会议决定:推迟北攻厦门,英军以全力控制广州的局势,伯麦往印度求援(3月31日出发),义律进驻商馆(4月5日到达),探明情况是否会变化。[75]
义律很早便得到奕山即将到来的情报,也急欲知晓他对广州停战通商的态度。4月14日,奕山一入广州,义律立即照会杨芳,询问广州停战通商协议是否仍旧有效?奕山是否准备开战?[76]4月16日,广州知府余保纯带来杨芳的复照,词语含混:
前许代恳圣恩,已为陈奏。昨日大将军、参赞大人到来,亦候恩旨定局,断不失信,令问好。[77]
我在前节已经谈到,杨芳的奏折,只谈到准许“港脚”贸易,并未报告实情;而道光帝的驳斥,此时尚未到达广州。从这份照会来看,奕山似乎同意通商停战协定,答应等待圣旨。“令问好”一语,也颇有亲善之意。
让人吃惊的是,余保纯在送交上引照会时曾与义律交谈,他提到这么一件事:余曾问广州的大员们,若道光帝不同意通商,决意开战,将会怎么样?广州的大员们答复,圣意不可违,但开战可在广州以外的地区进行,通商也不必因此中断而可继续进行。[78]
看来广州的大员们准备与英方联手,导演一场专门做给道光帝看的戏!
义律对杨芳的答复似乎很满意。他于4月17日发布告示,宣称英军不会进攻广州,通商可继续进行。[79]
通过在广州商馆里20多天的观察,义律得出结论,广州局势不会因奕山的到来而恶化。于是,他回到澳门后,于4月25日决定,除留下一部分兵力保持对广州的警戒外,主力于5月12日之前北上,进攻厦门及长江流域。[80]
可是,就在此时,广州方面又传来各省援军开到、炮台加强武备的情报,而杨芳又以“私信”形式劝诫义律罢手。[81]义律为此再入广州商馆,就近刺探军情。
5月11日,义律与余保纯会谈,一次付给三份照会,提出要求:一、撤退各省援军;二、撤回西炮台新设大炮;三、广州当局出示安民;四、奕山、隆文、杨芳联衔复照。[82]次日,义律离开广州去澳门。
义律的这一次广州之行,使之得出了完全不同于前的结论:他认定奕山必定开战,而英军须先下手为强。5月13日,他密令英军做好一切战斗准备。5月17日,他未收到奕山等人的答复,令英军开始行动。5月18日起,英军除留1艘军舰保持对香港的警戒外,海陆军全数向广州开进。
广州之战即将爆发。
从现有的史料中,我们似乎可以推断,奕山进驻广州后,心情一直处于矛盾之中。
一方面,他没有揭穿杨芳的谎言,也没有阻碍通商的进行,默许了杨芳、怡良先前所做的一切,甚至还派人招回逃逸避难的殷实商户,致使这种生意能更为兴隆。4月26日,他还为通商一事专上一折,明显流露出希望通商的倾向。[83]在作战指导上,他也似乎接受了杨芳的建策,“待机而动,不可浪战取败”。[84]此中的“待机”,实质上就是将进攻时间无定期地推延。
另一方面,他出征前面聆圣训,出征后又叠奉圣旨,都要求他一意“进剿”;他身为“靖逆将军”,非为祖上的“抚远大将军”,总不能顺着“逆夷”而无所作为。于是,他从广西和粤北调集木排,在佛山监制火炮,往福建雇募水勇,并在其下榻的贡院内日夜赶制大小火箭、火毬、毒火炸炮等火攻用具,准备在黑夜中,对停泊在省河上的英舰实施火攻。
就在奕山左右动摇之际,5月2日,道光帝批驳杨芳、怡良准许“港脚”贸易的谕旨到达广州,[85]该旨命令:
奕山等接奉此旨,著迅速督饬兵弁分路兜剿,务使该夷片帆不返,俾知儆畏。倘该夷船闻风远遁,空劳兵力,惟该将军是问![86]
两天之后,5月4日,奕山又收到道光帝4月20日发出的谕旨,命令他“抄袭该夷前后路径,并力攻剿,不使逃遁”。[87]到了此时,奕山的面前也只有一条路了,“进剿”!
大约到了4月底、5月初,道光帝所调派的各省援军1.7万人全部到达。虽然其中有数千人已在乌涌、凤凰岗等战中被击溃,但战后又纷纷回营;合之广州原驻清军,[88]总兵力当在2.5万人以上。奕山亦细心地部署广州城防:
新城东水关至西水关,城垣上派兵4300名;四方炮台一带,派兵2500名;观音山(即越秀山)派兵1000名;小北门,派兵500名;贡院,留兵1000名;燕塘一带,派兵4500名;石门一带,派兵1300名;佛山一带,派兵2000名[89](具体地点参阅后图)。
尽管奕山手中的兵力已数倍于英军,但全是陆师,无法施展于对英军舰船的进攻;因而从他的兵力部署来看,仍是由陆上防守广州,并不符合道光帝“分路兜剿”的要求。
可远在京师的道光帝,根本不顾及奕山在战术上的困难,催命般地接连下旨“进剿”,他根本不能想象,如此强劲的“天朝”大军,为何尚未全歼这群“丑类”。奕山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
据奕山的奏折,他定于5月10日发动进攻,但由于连日大雨滂沱,毁坏了用于火攻的木排、战船,进攻不得不延期。[90]但从其他史料来看,广州方面用于进攻的准备根本就没有完成,奕山的这番话,很可能是应付道光帝的一种托词。
但是,时局的发展,又由不得奕山从容准备了。至晚在5月20日,奕山已经得知了义律下令进攻广州的情报;于是,他不顾所雇福建水勇1000名,香山(今中山)、东莞水勇3000名尚未到达,其他备战工作亦未完成,便于5月21日,下令进攻。[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