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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未知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1:04

都督同知王信历镇大邦,不营私产。平居默坐,展玩经史,宽袍缓带,粝饭疏羹。故人婚丧,倾囊赈恤,无所顾吝。出镇三十年,笥无华衣,厩无肥马,铃阁之中寂无人声,金玉奇玩一无所好。常曰:“俭足以久,死之后不以奢侈累子孙者,我所遗也。总兵权者,多为于孙乞官,信绝不为。”尝总理漕运,曰:“荷国厚恩,未能报称.此行一江一水洗涤肺肠,少尽区区耳!”故刘大夏云:“予在本兵日,每用一将官,思得如王君实若人,那讨得来!”

是数将者,诚廉士。凡人为将,众之死生,国之存亡,实系斯人。任大贵重,非大器必不能堪。倘怀染指之情,即是无心策励,虽智勇有足录,终庸夫也。故尝谓观人品格,先察贪廉。

约己

夫兵之兴也,国家扫境内以专属之将。主上宵旰,征人露处,而将顾可安乐肆志,矜修富贵容乎?三军之士必将偶语曰:“吾曹千里从军,栉风沐雨。若怡怡然锦衣玉食,曾不以我为念,我何以为之死也!”如是,则将之陷心逸志,不几为忘身误国之阶乎?是以有投醪而味河水;有仗锸而亲土功;有暑不张盖,劳不坐乘,饥不求食,寒不服裘,卧不设席,舍不平陇,朴樕盖之,以蔽霜露;躬身糗粮,过险必步。与士卒同甘苦,同劳瘁,同饥馁,而心忘其贵也。故军中感激,士卒用命,争为先登陷阵,身死而有所不悔矣。

吴王夫差不恤其下,方黄池之会,其大夫有与鲁之大夫公孙有山氏相好者,乃为之乞粮曰:“佩玉一蕊兮,予无所系之;旨酒一盛兮,予与褐之父睨之。”砚吴大夫之言,吴王厚自奉而不一爱一人,安得不为越所灭乎?

永和中,西羌大寇三辅,围安定。汉遗征西将军马贤将诸郡兵击之,不能克。皇甫规虽在布衣,见贤不恤军士,审其必败。乃上疏,以为;“吴起为将,暑不张盖,劳不坐乘。今贤野次垂幕,珍肴杂遝,儿于侍妾,事与古反。其将士不堪命,必有高克溃叛之变。”不听。贤果败殁。

戒骄

尝观将当屡胜之后,辄有骄心,其甚者,或一胜而骄,或小胜而骄,皆败道也。盖将之轻敌也,始于骄,则自高其功,自神其智,自矜其勇,不忧其寇,不恤其下,忠言逆耳,良士疏斥。战则轻进,守则弛备。敌窥其情,故卑其辞而隆其礼,佯为败以示怯,以玩一弄于股掌焉。庸知敌之败者为偶失,而无伤于胜势。或一诎而力犹可再举;或为怒我怠师之谋,俟我将骄卒惰,方始乘焉。有一于此,必堕其阱。古人军胜弥警,良有以也。《老子》云;“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也!”以多虞胜不虞,以有备胜无备,深戒乎骄之说也。

晋文公败楚于城濮,烧其军,火三日不灭。文公退而有忧色,侍者曰:“君大胜楚,今有忧色,何也?”文公曰:“吾闻以战胜而安者,其惟圣人乎!若以诈胜之,未尝不危也,吾是以忧。”观文公军胜而忧,矧曰骄乎?此能戒者也。

项梁屡胜秦,有骄色。宋义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臣为君忧之!”粱弗听。二世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梁走死。此以骄而败者也。楚屈瑕亦然。

关云长擒于禁等,威镇华夏。吴陆逊谓吕蒙曰:“关公矜其骁勇,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未嫌于我。倘闻君痛,必益无备。出其不意,自可擒制。”蒙乃称病,逊代其任。伪为谦逊尽忠之书上关公曰:“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战捷之后,常无轻敌。古人兵术,军胜弥警。愿将军为广方计,以全独克。”公见书大安,悉撤备,为吴所擒。此书虽若戒骄,实玩一弄之,益其骄也。

夫骄之生也,生于浅虑而寡谋。将有深谋,即使犁庭扫一穴一,尚思亢极必亡。岂其成败未分,便曰“前无所畏”?虽心不期骄而自骄,亦由始隐伏而不觉。故伍胥有言:“天之亡人也,必骤近其小喜,而远其之灾。”夫小喜何以致亡,则骄误人也。

责己

《司马》有言:“大败不诛,上下皆以不善在己也。上以不善在己,必悔其过;下以不善在己,必远其罪。”上下分罪,以能易危为安,转败为攻也。将惟自护其短,而以失归人,此众口所以呶呶,而三军之所以不用命。人非尧舜,安能尽善?惟不文己非,不难改悔,引吝责躬,若无所容,以示日月之无私焉。庶万众闻而仰之,悦而附之,失之东隅,而收之桑榆也。第责己之道,须出至诚,非徒腾颊,实取后图。苟虚词以希众,必取笑于三军。倘后效之无闻,将前愆为滋甚。故自怨与自艾一交一儆,心局与事局更新,然后诸军激劝,战无不胜矣。

晋人伐楚,三舍不止,大夫曰:“请击之。”楚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孤之过也。若之何其辱诸大夫也!”大夫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臣之身,而晋伐楚,是臣之罪也!”庄王俯首而泣,拜诸大夫。晋人闻之,曰:“君臣争以过在己,而君下其臣,所谓上下一心,君臣同力,未可攻也。”乃夜还归。

武侯之败于街亭也,或劝公更发兵,公曰:“大兵军祁山、箕谷,皆多于贼,不能破贼,为贼所破。此病不在兵少,过在一人耳。今欲校变通之道于将来。自令以后,诸有忠虑于国,但勤攻吾之缺,则功可跷足而待。”于是考微劳,甄壮烈,深自贬损,布所失于境内,励兵讲武,以为后图。戎事简练,民忘其败也。

浑瑊之败于吐蕃也,以宿将史抗等不用其命。元帅郭子仪谓诸将曰;“败军之罪在我,不在诸将。”浑瑊曰:“今日之事,惟理瑊罪,不则再见任。”子仪赦其罪,使将兵趋朝那,大败虏兵,尽归所掠。

夫违今致败者,史抗也,而浑瑊以为己罪。受命御寇者,浑瑊也,而汾一陽一自任其失。责躬如此,所以前败而后胜。夫人之常情,鲜不是己而非人。以楚庄、武侯、汾一陽一之德度观焉,人之相越远矣!然瑊之败也,瑊始欲设槍垒以自固,史抗以为示怯而命去之,出而力战。师还,虏蹑以入,是以败。浑瑊、史抗之罪皆可原矣。假令逗留而不力战,或违律而致丧师,郭公不执而诛之,而第责己也,何以正法乎?

受善

“集众思,广忠益”,古人之名言也。盖智者有千虑之一失,愚者有千虑之一得,矧将非明智,顾可轻物做人,薄群策为不足询乎?苟其言可裨军政,佐胜算,即刍荛可采,安问从来?降虏可师,何嫌折节!参微言于利害,虚以受人;酌可否于胸中,务求允当。所由算无遗策,动有成功。脱若自矜智术,恣逞胸臆,漫行独断,无论谋士止而不来,即至而必去,知其不足与共功名。亦有独断于衷,不挠群议而立功名者,必其谋越众客,无过慎之思;明群情,有先事之察,原非懵懵然也。亦有因听人言而堕绩者,必所听非其人:听于近幸而违于正人,听于一二而违于佥谋,听于浮论而违于至计。即有明智君子,列三策而陈之,或从其中策、下策,而违其上策,皆足以败事者也。昔人有言:“谋之欲多,断之欲独。”窃以为断之欲明,方是真能受善者也。

绕角之战,晋之群帅皆欲与楚战,惟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不可,晋师乃还。或谓栾武子曰:“圣人与众同欲,是以济事,子盍从众?子为大政,将酌于民者也。子之佐十一人,其不欲战三人而已,欲战者可谓众矣。《商书》曰;‘三人占,从二人’,众故也。”武子曰:“善均从众。夫善,众之主也。三卿为主,可谓众。从之,不亦可乎?”此其所从者,正人言也。若梁武之于朱异,隋炀之于虞世基,是偏信近幸,似是而非者也。

赵奢救阏与,去邯郸三十里,坚壁不进,令其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军中侯有一人言急救武安,奢立斩之。此为将者,默有主张.恐群言惑众,故斩以令众,是独断也。

楚屈瑕伐罗,狃于蒲一騷一之胜而自用,使徇于军中曰:“谏者有刑!”竟败而死。是骄而愎谏,似独断而非者也。

赵奢既斩谏者,留二十八日不进。忽一日一一夜趋至阏与。军中许历请谏,奢两从其言,曰:“谨受命。”卒以是而取秦。是可听,即刍荛可泉也。

韩信得广武君,解其缚,东向坐而师事之。竟用其言,而北收燕,东下齐。

李光弼得贼将安恩又,委心问计,对曰:“今军行疲敝,逢敌不可支,不如按兵入守,料胜而出。虏兵炎锐,弗能久持,图之万全。”光弼善其言,而破史思明。是皆降虏可师也。

大抵将之听谏,当观其人品,校其深情,察其至计,可以从众,可以从寡,可以独断。夫从善之心,如衡之平,如鉴之明,物至而照,妍媸自见。自非智略宏远,城府深密,未有不偾事者,盖能独断之人,即是能受善之人,原非专执己衷,屏弃忠言。但势有不同,识有独到,机不可露.故不得不斩妄言者,以息浮议耳。

致身

岳武穆有言:“文官不一爱一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乎矣。”而盂德之讥袁本初,亦云“干大事而惜身”,则信乎致身之义当讲矣。夫弃军离地与逗留不前之将,何尝不是一爱一惜其身?而作外见杀于敌,则内见戮于君。生可得耶?何如慷慨激昂,以一身殉国,腥血渍战袍而愈厉,矢石落左右而不惊,孤城捍强敌而神闲,深入抵贼巢而不惧!盖三军勇怯,恒视其将。将畏缩而土气痿,将强毅而士气张。与其贪生畏死,遗臭万年.熟若舍生取义,垂芳百世!况必死不死,幸生不生。既以身任国事,贼灭则朝天有日.贼在则归阙无期。何能作儿女之态,奉身缩首而已耶!

韦一奴一救钟离,魏军夜来攻城,飞矢雨集。一奴一子黯请下城以避箭,叡不许。军中惊,叡于城上厉声呵之,乃定。

李光弼与史思明战于中潭,将刃纳于靴,曰:“战,危事。吾任三公,不可辱于贼,万一不捷,当自到以谢天子!”及胜,西向拜舞,三军感动。

张巡每与贼战,将吏有还者,巡立战所不动,曰:“还为我决之!”诸将还致死。由是战无不胜。

刘铸至顺昌,虏势正狂。军中劝铸去,錡凿舟沉之,示无去意。置家寺中,积薪于门,谓守者曰:“脱有不利,即焚吾家,无辱敌手也。”连战金兵,兀术遁去。

夫中潭之胜,由靴中之刃;顺昌之捷,由寺门之薪。而韦叡与睢一陽一坚立蝟集之场,不移跬步者,已将此身存亡置之度外矣。盖与敌相薄,如入虎一穴一探虎子,非舍生不可。舍生则胜,惜身则败。胜则我生而敌死,败则我死而敌生。但务出奇用智,毋空为匹夫必死之勇耳。故《孙子》云:“必死可杀,必生可虏。”三复斯言,堪为军主。

一众

兵法曰:千人同心,则有千人之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众心不一,则彼此互诿,进退疑二;敌人薄之,前阵数顾,后阵欲走。虽百万之众,竟亦何益!故一众之说,兵家所同。《三略》曰:“士众欲一”。《司马法》曰:“气闲,心一”。孙武子曰:“齐勇若一”。《六韬》以一为“独往独来”之兵,《尉缭》以一为“独出独人”之兵。所谓独者,谓能使三军之众一心同力,齐至死战。一之之法:附循欲厚,激劝欲勤,号令欲严,赏罚欲信。俾士卒戴我而乐于一,畏我而不敢不一。又顿兵死地,示之以必死,令不得不致其死而一。所以万人一心,奋勇直前,人莫能御,如《吴子》所称“父子之兵”者是也。

尝考纣有臣亿万,維亿万心;周有臣三千,维一心,是以一举而牧野成功。此以仁义一众者也。

吴起说武侯,以三行饷士大夫:上功坐前行,肴席兼重器,次功坐中行,肴席差减;无功坐后行,肴席无重器。又颁赐有功者父母妻子于庙门外,亦以功为差。行之三年,秦人兴师,士不待吏令,介胄而击之。起乃率无功者五万人,破秦五十万众。此以耻一众心也。

项羽救赵,既渡河,破釜沉舟,持三日粮,示士卒必死。大噪而进,楚兵呼声动天地,英布、蒲将军等冒死先登,所向无敌。于是九战,虏王离。诸侯从壁上观,莫不震恐失色!此顿兵死地,而以致死一众者也。

至于善拊循以一众,以忠义一众,是又不可胜数。虽然,众宜一矣,尤宜一精一。倘器械、士众素非一精一练,驱怯弱无用之人,置人必死之地,是犹以肉投馁虎也。惟器械一精一造,士卒一精一选,多则数万,少则数千,鼓激之馀,拊循之下,驭以道术,乃可横行。

选能

兵家之用人,非一途也。贵在因能而器使之,使智、使勇、使贪、使愚、使才、使艺,惟视其长,尽归擢用。谢安将其侄玄,郗超以为玄之才足以不负所举:尝与之同在桓公幕府,观其使人,虽屐履之间,未尝不得其任。信斯言也,将固重选能矣。盖聋者善视,瞽者善听,原无可弃之人,惟用违其才,始有难成之绩。夫梗楠寸蠹,良匠必收,奇士所弛,良将必用。故雄才硕彦,推诚礼之,谦恭下之;智能技艺,恩信联之,资给厚之。俾人人自以为得将之亲任,无使流落不偶,心怀去志。一才一能,悉竟其用。因人付任,各当其职。建功立名,此为先务。

太公云:“王者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以成威神。”盖士藏器草莱,奋迹麾下者,古来不乏。故大将受任,先访奇才异能之士,悉置幕府。高识远见,可使助谋;巧词善对,可使游说:能致敌情,可使间谍;熟知敌境者,可为向导;逾沟越垒,往来无迹者,可使密觇;达天象,善卜筮者,可使佐谲。临高历险,驰射如飞,进则先行,退则殿后者,可使为骑将;足轻戎马,力越千夫,善用短兵,长于弓弩者,可使为步将;深知水一性一,鼓耙【木世】若飞,纵横出没,射疏及远者,可使为水将军。如宋末刘师勇,水将军也,而使统步卒;张世杰,步将军也,而使统水军。宋竟以亡。文种有牧民之才,则使居守,范蠡有应变之才,则使随君。越是以霸。则选任贤能,随身器使,其关系岂小也哉!

料敌

夫敌情叵测,常胜之家,必先悉敌之情也。其动其静,其强其弱,其治其乱,其严其懈,虚虚实实,进进退退,变一态万状,烛照数计。或谋虑潜藏,而直钩其隐伏;或事机未发,而预揣其必然。盖两军对垒,胜负攸悬,一或不审,所失匪细。必观其将而察其才,因其形而用其权。凡军心之趋向,理势之安危,战守之机宜,事局之究竟,算无遗漏。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

吴人伐州来,楚薳越帅师及诸侯之师,以救州来。吴人御诸钟离。子瑕卒,楚师熸。吴公子姬光曰:“诸侯从于楚者众,而皆小国也,畏楚而不获已,是以来也。吾闻之曰:‘作事威克其一爱一,虽小,必济。’一胡一、沈之君幼而狂,陈大夫齿壮而顽顿,与蔡、许疾楚政。楚令尹死,其师熸帅贱、多一宠一,政令不一。七国同役而不同心,帅贼而不能整,无大威命,楚可败也。若分师先以犯一胡一、沈与陈,必先奔。三国败,诸侯之师乃摇心矣。诸侯奔离,楚必大奔。请先者去备撤威,后者敦阵整旅。”吴子从之,诸侯之师乃皆败。

唐王晙请西发拔悉密,东发奚契丹,掩毗伽于奚落水上。毗伽大恐,暾欲谷曰:“不足畏也。拔悉密在北庭,与奚契丹相去绝远,势不相及。且拔悉密轻而好利,得王睃之约,必喜而先至。睃与张嘉贞不相悦,奏请必不相应,必不敢出兵。拔悉密独至,击而取之,势甚易耳!”既而拔悉密退,毗伽欲击之,暾欲谷曰:“此属去家千里,将死战,未可击也。不如以兵蹑之。”先分兵间道围北庭,因纵兵击悉拔密。密败走北庭,不得入,尽为突厥所虏。

姬先、暾欲谷,可谓料敌之审也。孙子有曰:“知彼知已,百战百胜。”故知敌之可击,又知吾卒之可以去,地形之可以战,然后能全胜焉。世之为将者,无论不能料敌,亦且不能自料。遇敌则战,战败则遁,自守犹不足,乃欲出师以攻人乎?

远略

天下良将少而愚将多,故多狃近利而遗远略也。务远略者,虽无一时可喜之功,而有制胜万全之道。小以小胜而喜,不以小败而忧,不以小利而趋,不以小害而避。洞达利害,兼览始终。其静俟若处一女.其秘密若神叫。其期计也若落落难合,其持众也慎,其虑事也详,其料敌也审,其应变也舒,其投机也捷。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一交一兵。缘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国无遗寇,勋无与匹。譬若弈者,高著低著,人谓可略,到头一苦,则乾坤老而始信敌手之稀。譬若良医,平和之剂,似无速效,而起死回生,则众不能,而独妙刀圭之用。为将亦然。

赵营平伐羌,军初至,羌以数十骑出入军旁,诸将欲击之。营平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为诱兵也。击羌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食也。”

李愬已克蔡州,诸将请曰:“公败于朗山而不忧,胜于吴房而不取,冒大风雪而不止,孤军深入而不惧,然卒以成功。皆众人所不喻也,敢问其故?”愬曰:“朗山之不利,则贼轻我不为备矣;取吴房,则其众奔蔡固守,故存之,以分其兵;风雪一陰一晦,则烽火不接,不知吾至;孤军深入。则人致死,战自倍矣。夫视远者不顾近,虑大者不计小,若矜小胜,恤小败,先自乱矣,何暇立功乎?”众皆服。

张浚使张彬谓曲端曰:“今兵合财备,娄室以孤军深入吾境,我合诸路攻之,不难。”端曰:“彼将士一精一锐,且因粮于我,我反为客,未可胜也。若按兵据险,时出偏师,扰其耕获,彼不得耕,必取粮河东,则我为主矣。如此一二年,彼必因弊,乃可图也。”浚不以为然,故有富平之败。端之言盖虑远者,奈何浚不从,而侥幸一战,遂使关陕竟不可复也。惜哉!

吴玠用兵,本孙吴,务远略不求近利,故能保必胜,而蜀赖以安。

夫远略与近利,相反也。不观近利之害,而无以知远略之功。将尚近利,则敌小惩而大诫。谋虑必周,险阻必备,亲贤一爱一民,和众固一交一,无隙可投。务远者,潜完吾力,潜修吾备,佯示不能,佯若不进。敌玩易之,决无戒心,因而乘之,事半功倍。

战权

阃外之事,敌情变一态不测,机权伸缩若神,固非浅识者能谋,亦岂千里之外所能遥断耶?尝见古来大将临戎,自非明主在上,则议论风生,谤书盈箧。敌无可击而姑待,谓之逗留;机已可乘而速进,谓之喜事;增城筑险,谓之糜费而劳人。佯怯示弱,则曰巽懦而难任;刑及当路贵重,则曰擅诛;赏及牛竖牧圉,则曰滥与。摇手足动干文网,救过不暇,安望立功!此而督责使之,是犹欲骐骥之走而羁其足,欲孟贲之击而掣其肘也。故君必假之以不御之权,然后可以奏师中之吉。其进其退,其缓其速,其战其守,其罚其赏,概由大将,君无与焉。万一事涉可疑,当如汉宣故事,不妨以玺书频于军中间赵将军不战。庶几外结君臣之义,内凭骨肉之亲,由是大将得行其志。所谓“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君于后,气厉青云,疾若驰鹜,智者为之谋,勇者为之死”。虽其将之善将兵,亦缘君之善将将矣。

唐德宗之世,命将出师,尝受以成律,一交一战日时,亦待中诏。于是将帅趑趄,莫敢自决。安禄山既克东郡,阻潼关之险,不得西进。会告崔乾祐在陕,兵不满四千,皆羸弱无备。上遣中使趋哥舒翰出兵复陕、洛,翰曰:“禄山久一习一用兵,岂肯无略?是必羸将以诱我。若往,正堕其计。且贼远来,利在速战;官军据险,利在坚守。况贼势日蹙,将有内变,因而乘之,可不战而擒也。要在成,何必务速?”上听杨国忠言,遣中使促之,项背相望。翰恸哭出关,遂大败。

刘鄩为梁御晋,末帝怒其不战。谓诸将曰:“主上深居宫禁,未晓兵家,与白面从事,终败大事。大将出征,君命有所不受。临机应变,安可以预谋?今揣敌人未可轻击,诸君筹之!”末帝促之,鄩不得已出战,大败。

甘茂之息壤在彼,许翰之杜邮二字,岳武穆之金牌十二,成败悬殊,一从中制也。战权不独,忌中制也。即长子帅师,而弟子参之,是分权也.李显忠之挠于邵宏渊也。良将之军,而竖子监之,是夺权也。李德裕之请勿置监军是也。不立主帅,而分任各将,是无权也,唐肃宗以六十万众而败于史思明也。甚矣,将权之宜一也。

部分

大将之部分诸将,欲得其势。即如弈者之起手下著,必须先得其势,以成胜局,然而最忌太远。从数路进兵者,兵家常事,所以分敌势,令其救此则失彼之意。但此必我强敌弱,我可凭陵而后用之。如或敌人既强且智,知我数路进兵,偏师厄险,缀我诸兵,令不得进;复并力一路,出奇设伏,反令我一路之兵,应时而溃散矣!盖兵力弱,声息不通,悬隔难援,而客主之势自然不敌,此定理也。晋武平吴,数路而克;曹彬伐蓟,数路而危。故武侯不听魏延子午谷之计,良有以也。盖非可轻之敌,须从一路依法进兵,犄角为援,臂指相使.即不大胜,亦不大败。入人之境,前军分数道,以防拥并难行。且使应敌,号令进止,金鼓相闻;发纵指示,气脉相应。仍令数军于后,以备敌之后袭,日为首之一声援。前锋在前军之前,游骑在前锋之前,亦仅四五里许,专为探视敌人之动静,夺险守伏,见可而进,恐太远则救应不及,将令不闻也。兵多地广,似此为宜。倘遇险阻,必须权变,必访求别径奇道,可以暗袭,可以邀击,可以设伏,可以劫粮,可以争利,可以据城夺塞者。别令死士乘间疾出,此奇兵也,恒与正兵相为表里。大都伐人之国,师期宜速、宜密,使敌不备。故《尉缭子》有云:“患在百里之外,不起一日之师;患在千里之内,不起一月之师;患在四海之内,不起一岁之师。”恐其淹久,敌闻而从容成备,非我利也。韩安国谏伐匈一奴一,上言曰:“臣闻用兵者,以饱待饿,正治以待其乱,定舍以待其劳。故接兵覆众,伐国堕城,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之兵。今将卷甲轻举,深入长驱,从行则迫胁,衡行则中绝,疾行则乏粮,徐行则后利。不至千里,人马乏食。兵法曰:‘遗人获也’。故曰弗击便。”此言深人宜慎也。司马仲达拒诸葛武侯,张郃劝懿分兵驻雍、郿为后阵。懿曰:“料前军独能当之者,将军之言是也。若不能当,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擒也。”懿之言,谓军宜有后,不可分驻太远也。凡军无后援,谓之孤军轻进,鲜有不败也。李陵受困,无后固者也。

隋炀帝时,契丹寇营州,诏通事谒者韦云起护突厥兵往讨之。启民可汗发兵二万受其处分。云起分为二十营、四道,俱引营相去一里,不得一交一杂。闻鼓声而起,闻角声而止。自非公使,勿得走马。三令五申,击鼓而发。有纥干犯约,斩以殉。于是突厥将帅入谒,皆膝行股栗,莫敢仰视。是部分之明也。

号令

大将有号令,是三军之所栗而奉者也。号令不严,则玩而易之,何以责人之用命哉!是令之出也,必明如日月,凛若雷霆,迅若风行。方其欲发,必踌躇:既定,可以必人之能从,可以谅事之必济,然后涣汗从而施焉。盖军有常刑,将无反令。故宁审而发,毋发而可以转移之也。尝见庸将之令,或中格而不行,或朝更而夕改,或违令而不诛。此虽三令五申,只取烦渎耳!令苟必行,众无不遵。故邾人不信鲁之盟,第信季路之一言,以其言在必践也。

周亚夫军细柳,以备匈一奴一。汉文帝亲自劳军,至霸上、棘门两军,直驰入,将下骑迎送。已而之细柳,先骑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上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吏士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驰驱。”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夫将军之令,不以天子而挠,而其主又如其令,俾将威之必伸也。可谓明良相送矣。

李光弼之镇朔方也,号令出,旌旗壁垒皆变,军中指顾,诸将皆不敢仰视。治师严整,天下服其威名。

岳武穆讨杨幺,贼一党一曰:“岳节度令出如山,不可敌也。”因而降。其送紫岩张先生北伐之诗曰:“号令风霆迅,天声动北陬。”观此而武穆之令可知矣。

军容

军之有容也,所以振扬威武,壮三军之魄而夺敌人之气者也。军容不盛,则军威不张;军威不张,则将之能否可知矣。是以器械务取其一精一锐,旌旗必求其绚烂,甲胄务欲其鲜华,人马腾陵,三军生色,真将军也。

魏围昌义之于钟离,梁曹景宗等救之,器甲一精一新,军容甚盛,魏军望之夺气。

后五代时,梁遣王景仁将魏滑、汴、宋等一精一兵七万人击赵,晋遣周德威救之。梁兵人马铠甲,饰以组绣金银,其光辉耀目,晋军望之色动。此其能张军容,以寒敌之胆也。

誓师

《吴子》有言:“百姓是吾君而非邻国,则战胜。”未有义声煌煌,而三军之锐气不倍为鼓舞者也。故出兵之际,则陈师而誓之也。其声罪欲明,约束欲严,赏格欲厚,刑章欲肃。夫声罪明则军威张,约束严则纪律正,赏格厚则士乐趋,刑章肃则人普畏。此自《甘誓》、《汤誓》以来,所必重也。故为将者,毋以为故事而漫尝之。忠义慷慨,激扬吏士,庆赏刑罚,申饬再三,争先用命,同立功名,贵贱相忘,祸福与共,自可目无强敌,威自百倍矣。

启即位,有扈氏不服。王征之,大战于甘,乃召六卿之师,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遂灭有扈。

秦王猛攻燕,陈于渭源而誓之曰:“王景略受国厚恩,兼任内外,今与诸臣深入贼地,当竭力致死,有进无退,共立大功,以报国家。受爵明主之朝,称觞父母一之室,不亦善乎?”众皆踊跃,破釜弃粮,大呼竞进。

夫《甘誓》,则声罪明而赏罚备。王景略之誓,其立功报国,则激以忠义;受爵称觞,则歆以福泽;深入贼地,则示以利害。宜乎人之踊跃也。

阴阳

一陰一陽一

夫天官时日之禁忌,玄象物兆之吉凶,其属人创造者,本驾诞以为使愚之计。即联若冥定者,其转移又在人事之勤。未有真倚仗鬼神,拘依俗禁,侈谈奇门遁甲、金甲神将,而可为决胜之策者也。盖千军万众,诳惑易生。而鼓舞激扬,一操一之在将。是故不凭虚以堕军实,不拘常以失事机。或见怪不怪,矫凶为吉;或托鬼托神,若梦若狂。罔非因人心之疑畏,而激之使前也。《孙子》曰“能愚人之耳目,使之无知”者,此其一端欤!

禁祥去疑

夫兴国之君,先修人事。人事既修,我一操一其必胜之势,即天象茫茫尚不可拘,况卜兆时日,何足深信而乃簧惑于此,自失机会?从古以来,蹈之者多。如此溺一习一,亟宜破除。

武王伐纣,龟卜不吉,风雨暴至,群臣尽惧。惟太公强之,焚蓍龟不卜,以为腐草朽骨,岂可为凭。竟灭纣。此龟兆之不足信也。

刘裕伐慕容超,超曰:“今岁星在齐,以天道言之,吾不战而克。”遂不守大岘之险,为裕所灭。此岁星之不足信也。

冉闵攻后赵襄国,时救之者多,闵欲回垒,以挫其锐。道士法铙进曰:“太白入昴,当杀一胡一王,百战百克,不可失也。”闵从之,出战而败。此玄象之不可深信也。

唐庄宗欲袭梁,因问司天,司天言“岁不利用兵”。郭崇韬曰:“古者命将,凿凶门而出。况成算已决,区区常谈,岂可因之而阻大众,”庄宗从之,灭粱。

魏主伐燕,其日往亡。太史谏曰:“纣以甲子日亡,兵家所忌。”魏主曰:“纣以甲子日亡,武王独不以甲于日兴乎?”攻燕,克之。

李愬攻吴房,成曰,“今日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战。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击也。”遂往,克吴房。人亦有以此谏刘裕者,裕曰:“我往彼亡,何忌之有?”

一邓一禹为王匡、成冉、刘均所败,诸将见兵势挫.恐贼乘之,劝禹夜去,禹不从。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穷日,不即出兵以乘势蹙禹。一邓一禹因得更理兵众,其势复振。次日乃攻禹寨,贱大败。此岁星时日之不足信,而拘之者误军计也。

今日军中,动辄艳慕太乙、六壬、奇门、遁甲、六丁、六甲、神将、太乙,辨方向之利否,为趋避之指南。即使其方不利,独不可伐人之国,而值外侮之来,可以不御乎?即使其方向利,而敌势强不可击,我兵不足击,亦可趋利而不顾其后患乎?此太乙可知而不可恃也明矣!六壬、京房诸家神数,亦宜收录,第托名于此而无一验者,举目皆然。军机何等大事,而可尝试为耶?须以目前小事试其验否,果验而后用之。如其小者不验,则其大者凭虚远之可也。奇门、丁甲、神将,大概听其言则有,施之用则无,只可诳惑凡庸,岂能鼓簧明智?即奇门虽有,而武侯,诚意不可多得,令直藉其虚名而已!观云望气星历之俦,亦须验试,方与诸家神数并用。

矫言定众

兴师出征,势不容已,万一妖兆突起,士众惊疑,不战而先自屈矣。故必矫以为祥,而使人心之徐定。然后审势观变,相机而动,料胜而出,而毋轻举以贻不追之悔,毋犹豫而失可赴之机。庶几以持重获长算,以明断树奇勋。

谢艾御麻秋时,谢艾少年书生新将兵,而麻秋百战之强虏。方出兵之际,有二枭鸣于牙中。艾曰:“夫博,得枭者胜。今鸣牙中,克敌之兆也。”进与麻秋战,大破之。

李孝恭讨辅公祏,将发,大飨士卒,杯酒尽变为血,在坐皆失色。孝恭自若,徐曰:“祸福无基,惟所召耳!顾我不负于物,无重诸君忧。公祏祸恶贯盈,令仗威灵以问罪,杯中血,乃贼臣授首之祥乎!”尽饮罢,众心始安。进击公祏灭之。

俱矫凶为祥,恐众士之惊疑也。至其进兵而捷,又在人事之强,非凶兆之果为吉兆也。

假托鬼神

大敌在前,势且莫支,吾三军怯弱疑沮。此而欲令其奋,非可得之赏者,计必依附神道,以一陰一鼓其锐气。正人事也,未有废人事而不修,信鬼神为可恃,可愚如王凝之与宋靖康之君臣也。

燕乐毅下齐七十馀城,惟莒、即墨未下。燕复以骑劫代乐毅,齐人屡败之,后势弱而兵怯。田单一陰一鼓之,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旋舞下食。燕人怪之。单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曰:“子勿言也。”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众信之,乃奋。遂破燕师,杀骑劫。

刘聪遣刘畅攻荥一陽一。时李矩守荥一陽一,未及为备,乃遣使诈降,畅不复设备。矩欲夜袭之,士卒皆疑惧。乃遣其将郭诵祷于子产祠,使巫扬言曰:“子产有教,当遣神兵相助。”众皆踊跃争进,掩击畅营,畅仅以身免。

此均托鬼神而胜者也。

孙恩自海岛攻会稽,内史王凝之世奉天师大道,不出兵,亦不设备。其属请之,凝之曰:“我已请大道备鬼兵守要津,不足虑也。”恩遂破会稽,杀凝之。

金人攻汴,郭京自言能祈六甲神兵,可擒金之将,直击至一陰一山乃止。孙傅、何栗尤信之。或有谏傅者,傅曰:“此人殆天为时生也。”时又有刘孝竭等,或称六甲士人,或称北斗神兵,或称天阙大将,大率效京所为,举国若狂,无敢明言其非者。金人攻通化门,何栗趋京出师,京败而遁,汴梁遂陷。

梁之后主,尊信佛道。于谨之师入,犹戎服谈玄,曰“吾至石梵,境上肃然”,口为偈,群臣亦有和之者。一江一陵遂亡。

此均信神而取败者也。

粮饷

法曰:兵无粮食则亡。信乎,三军之事莫重于食矣。必士有含哺鼓腹之乐,而后有折冲御侮之勇。而不然者,不战自溃矣!夫人一日不再食则饥,不以时而食亦饥况以数十万之众,所费既奢,千里馈粮,又非旦夕可至,嗷嗷待哺,安能俟西一江一之水而苏涸辙之鱼乎?是故久守则须屯田,进击则谨粮道,深入则必因粮于敌,古今之定理也。

屯田

屯田之置,始于汉开西城,道远难饷,乃置屯田吏士。夫汉以前非可无屯也。三代之法,寓兵于农,故不必屯。自兵农分,而兵出力以卫民,民出粟以养兵。转输千里,络绎不已,所运既远,劳费迥半。如秦人起负海之粟以饷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钟,军得而食者能几何?民贫士馁,公私俱困,则敌乘其外,变起于内。如此而国安者,未之有也!欲无远输之害,不得不议屯。以万人论,分三为守,分一为屯,给种给牛,人数十亩,计除众费,一人之获,可食数人。如敌稍缓,分半为守,分半为屯,所获益奢,则一年耕而有三年之食。且临敌之境,荒凉极目,而设险开堑,置堡立城,遏敌之冲以蔽耕者。仍令耕者不得离百里远,万一有警,朝呼夕至。伺敌观变,且耕且守。行之得法,敌不能扰,我耕获矣。且极边之城,处处有兵,近敌者守,居内者屯,敌又安能越而扰乎?昔武侯伐魏,每遇粮运之难,不克伸志,乃令诸军屯田于渭。夫深人敌境,耕人之土,犹不虑敌之侵扰。况属我之境而乃畏敌不敢为屯田也,尚谓国有人乎?故用兵之久者,当以转运为权宜,以屯田为长策。庶几可以息百姓之肩,军无枵腹之忧也。

赵充国击先零,上屯田奏曰:“臣所将吏士牛马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茭蒿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徭役不息,又恐他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而起,为明主忧。且羌虏易以计破,难以力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者可二千顷。愿罢骑兵,分屯要害,就草,为田者出,赋人二十亩,充入金城,益蓄积,省大费。”帝从之,而羌平。

晋羊祜之镇襄一陽一也,与士卒垦田八百余顷。其始至也,军无百日之粮。及其季也,乃有十年之积。

郭子仪之镇河中也,患军中乏粮,乃自耕百亩,将校以是为差。于是士卒皆不劝而耕。野无旷土,军有余粮。

宋将如岳武穆,吴玠等,皆兼屯田大使。由是观之,无代不屯,无屯不富。即赵充国所谓“屯田内有无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是也。

至我国朝沐英,请屯田于云南。高皇帝曰:“屯田之政,可以纾民力,足民食,边方之计,莫善于此。赵充国始屯金城,而储蓄充实,汉享其利。后之有天下者,亦莫能废。英之是谋,可谓尽心国家,有志古人矣。”乃敕天下卫、所,尽置屯田。

谨粮道

夫粮饷之道,系吾军咽喉,存亡通塞,成败攸关。长虑却顾,岂容怠缓。我人敌境,敌若善兵,或以游兵往来,抄掠吾食;或以偏师塞险,截我后途,或以奇兵出我不意,焚吾积聚。有一于此,为敌所制。故凡粮道转运之径,庾廪充溢之所,远其斥堠,守以一精一兵。敌若潜来,自应无患。且寇虽善袭,必不漫尝。防守既严,一陰一图自寝,“上兵伐谋”,是之谓也。

袁绍攻曹一操一,道将淳于琼等督运鸟巢。一操一自将取之。张郃曰;“曹公兵一精一,必破琼等。琼败,将军事去矣,宜急引兵救之。”绍不从,竟败。此不知谨者也。

曹一操一下河东,周瑜欲往聚铁山取一操一之粮。诸葛武侯曰:“曹公生平惯断人粮道,岂无重兵守之?往必败。”瑜乃止。此防守之严,而一陰一谋自寝也。

因粮于敌

兵法有之:“得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得敌一石,当吾二十石。”夫敌一何以当吾二十也?盖飞挽远饷,糜费居多,未若因粮于敌,悉为实用。况深入重地,馈运不通,恃敌饶野,为我悬铒。分众掠地,取其秋谷;破地降邑,取其仓粮。或德盛而恩深,民咸馈献;或以权而济事,抄获为资。三军足食,谨养勿劳。伺隙出奇,乘机疾战,谋施不测,志在必取,无务淹久。此智将也。

刘裕伐南燕,或曰:“燕人若塞大岘之险,成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惟无功,且不得还也。”裕曰:“吾虑之熟矣:鲜卑贪婪,不知远计,进则虏获,退惜禾苗,谓我孤军深入,不能持久,此必不守险清野,敢为诸君保之。”及过大岘,裕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曰:“公未见敌而先喜,何也?”裕曰:“兵已过大岘,士有必死之志;馀粮栖亩,兵无匮乏之忧,虏已入吾掌中矣。”

王全斌伐蜀,克兴州,获军粮四十馀万斛。进三泉,获军粮三十馀万斛。克利州,获军粮八十馀万斛;军赖以济,遂平蜀。

此皆因粮于人,以成大功者。我无食而敌有食,在我则反客为主;我既饱而敌饥,在彼则反主为客也,

地形

地形之说,备载乎孙子《九变》、《九地》、《行军》诸篇矣。他如《吴子》之“天灶”、“龙头”,太公之“车地”、“骑地”,《司马》之“历沛”、“历圮”、“兼环龟”,皆言地也。大都屯营置阵,得地者强。所谓“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营阵处高一陽一,依险阻,堪设伏,便樵汲,利粮道,无馀蕴矣。而战地则不一端,总宜居已于崇高,居敌子卑下:居已于宽舒,居敌于隘塞;居已于一陽一洁,居敌子坎坷;居己于可藉之乡,居敌于无所可恃之处;居己子有胜无败之地,居敌子败莫救之中,居己子先至迳胜之明,居敌于后至失据之拙。两军一交一战,地不两利,我先得之,敌为我制。虽可利人,实由人择。固分险易,还务通权。无论车骑与用众者利易,步战与用寡者利易也。欲三军之力战,则置之死地。虑劲敌之侵轶,则尤宜阻水与傅山。要害形势,死守不移。倘或难凭,须当设险。地为我得,敌不敢攻,尤应致人,使之自堕。此胜算也。

耿弇攻巨里,弗邑救之。弇闻,自引一精一兵上冈阪,乘高合战,大破之。

马服君救阏与,军士许历曰:“先据北山者胜,后至者败。”马服君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纵兵击之,大破秦兵。

狄青攻侬智高于昆仑关,贼锐甚,右师孙节搏战死山下。时贾达将左军,私念兵法云“先据高者胜”,引兵疾趋山。始定,贼至,达挥剑而下,断贼阵为二,贼遂败。此得地利者也。

李光弼受命攻史思明,师至北邙,先弼使傅山阵。怀恩曰:“我用骑,今迫险,非利地,请阵诸原。”先弼曰:“有险,可以胜,可以败。阵于原,败,师歼矣!贼致死于我,不如险阻。”怀恩不从。贼据高原,以长戟七百,壮士执刀随之,伏发,官兵大溃。

张浚合诸军四十万人于富平,以御全人。会诸将议战,吴玠曰,“兵以利动,今势不利,来见其可,宜择高阜据之,使不可胜。”浚不从,竟败于金人。此失地利者也。

夫与敌相待,猝然遇之,须按视地形,趋利避害。战地不利,不妨引退,选胜而居。敌或乘此而薄我,则阻涧依阜,先为自固之计。是应卒者也。而军容既定,敌未即临,尤不难于审处。百里内外,将引轻骑周视流览:孰是战场,孰堪设伏,孰宜先据,孰当避忌。园地待敌,悬权而动,敌趋而来,胜之易矣。

诡谲

兵者,谲之道也,以诈立,以利动者也。夫兵不出奇与正,奇之外,诡谲之名何自而立也?盖其为术小,而施之于用则巨。或以为外愚士卒,令人我彀中而不觉耳。是故敌一交一非诡不疑,敌情非谲不致,敌谋非诡不误,士众非谲不鼓。谁谓诡谲而可废也哉?若曰仁义之兵不用诡谲,此宋襄、成安之迹,安得不败也。第诡谲之用,须当度敌情,揣事机,达微暖,料始终。知情有所必至,机有所必应,暧有所必通,局有所必结。乘敌之隙,舞智弄术,圆而转之,神而用之。初若无奇,终知微妙。斯巧于谲者也。

陈平六出奇,尽诡谲。其以恶草进楚使,而以太牢进亚父,使项羽疑之,竟不用亚父。其事与慕容廆相类。高句丽与段氏、宇文氏共攻廆,廆独以牛酒犒宇文氏。二国疑宇文与廆有谋,各引归,而宇文败。此以谲疑敌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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