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英雄山·伏击》作者:徐贵祥【完结】 > 英雄山·伏击.txt

第四章.2

作者:徐贵祥 当前章节:96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0

陈达不耐烦地说,好好说话,别咬文嚼字了。

“杜鹃”这才把皇岗行动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杜鹃”说,我亲口跟他对的暗号,他完全清楚任务。在球賽结束的时候,红军那个大官在台上讲话,天赐良机,“蜻蜓”把握的时机百分之百准确,我亲眼看见他拎着驳壳枪从看球人群的后面向前运动。那时候我已经干掉了西北军的一个马弁,夺了一匹马,准备在他开枪的同时冲过去,抱他上马,趁乱逃出……长官,就那么一点点时间,我们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一分钟,不,也许只差一秒钟了,不知道从哪里响了一枪,他妈的,打草惊蛇啊,队伍大乱啊……

陈达盯着“杜鹃”问,“蜻蜓”开枪了没有?

“杜鹃”顿了一下,出了一口气说,开了啊。

陈达脸色一变,他到底开枪没有,你亲眼看见了吗?

“杜鹃”一怔,支支吾吾说,开了,我亲眼看见的。

啪的一声,“杜鹃”的脸上挨了一耳光。“杜鹃”捂着脸,怔怔地看着陈达,突然垂下脑袋,然后号啕一声,长官,我说谎了,我没有亲眼看见他开枪,要紧时分,我高度紧张……我抢的那匹马,它被那一枪打惊了,我从马背上摔下来了,还隔着三十多米远,后来听见连续几声枪响,再往后,我就找不到“蜻蜓”了,我不得不撤啊,我钻进人堆里,后来……

陈达勃然大怒,跳起来,飞起一脚,将“杜鹃”踢翻在地,接着,从腰里摸出手枪,对准“杜鹃”。

“杜鹃”闭上了眼睛,喃喃地说,我该死,都是我无能,可是……那一枪,那一枪……

陈达的手在颤抖,指着“杜鹃”,手越抖越厉害。

盛储祥说,长官,事已至此,确实蹊跷,“杜鹃”他确实没有想到……再说,情况还没有搞清楚,也许我们的目标已经死了,“蜻蜓”在哪里,都是未知数,长官……

陈达这才收起手枪,余怒未消,背起手,踱着步,抬头看着房顶,自言自语,那一枪,活见鬼,那一枪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帮这个倒忙,难道真的是老天爷?

“杜鹃”哆哆嗦嗦地嘟囔,老天爷,老天爷他……为啥这么做啊……

陈达踱两圈停下来,看看盛储祥,再看看“杜鹃”,厌恶地挥挥手说,别说老天爷了,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一个整天,蔺紫雨和蓝旗累得贼死,胡琴给她们分配的任务,除了弹棉花,晚饭后还让她们扛麻包,每人二十包,从被服车间扛到院子外面,装上马车。蓝旗抗议说,我们是红军家属,不是牛马,你不能这么对待我们。

胡琴说,红军几十万人的部队,过冬只有单衣,你们这些红军家属不心疼?我们在这里累一点,就能让我们的红军兄弟早日穿上棉衣,这个道理你不懂?

蓝旗说,这是男人干的事情,你让我们两个女人干,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胡琴没听懂,你说什么?

蓝旗没好气地说,怜香惜玉,就是……就是不让女人太累的意思。

蔺紫雨说,别说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说完这话,蔺紫雨马上后悔了,她觉得她这话有问题。果然,胡琴瞪着眼睛问她,你说什么?

蔺紫雨说,我啥也没说,我说我服从你的命令。

胡琴眨着眼睛说,那还差不多。

一个人扛不动,扛起来摇摇晃晃,蓝旗对胡琴说,我们两个人抬行不行?反正就这么多活。

胡琴说,那就抬吧,不要讲怪话,这是为革命。

两个人抬起麻包,就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了。蓝旗说,这个傻娘们怎么这么狠,原来还

挺客气的。是不是怀疑我们了,把我们累得精疲力竭,防止我们逃跑啊。

蔺紫雨说,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不太像,也许,确实任务重了,听说缝纫组那边,夜里也干活。

蓝旗说,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任务啊,一个下午都在忙活。教官那边也没有消息,是不是“蜻蜓”得手了,是不是他们早撤了,咱们赶快逃吧。

蔺紫雨说,做梦,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蜻蜓”一个人靠什么得手?

蓝旗说,没准,教官就是让我们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让红军怀疑我们,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掩护“蜻蜓”。

蔺紫雨停住步子,想了一下说,啊,你说得也有道理啊,教官做事,一石二鸟,还真像……可是,他总不能把我们扔到这里不管吧。

正说着,胡琴风风火火跑过来,催促道,快点干,限你们半个小时之内装完。我马上叫人过来帮忙。

蓝旗说,你真把我们当牛做马啊!

胡琴说,我跟你们讲,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如果你们对红军有感情,那就拿出行动吧。

胡琴说完,又大步流星地走到二组,照样指挥那边加快速度。

蓝旗说,奇怪啊,这个人今天怎么啦,像吃了枪药。

蔺紫雨没有说话,走了两步,蔺紫雨说,你松手。

蓝旗不解地问,干什么?

蔺紫雨不说话,长长呼出一口气,突然伸出两只胳膊,揪住麻包两角,甩到自己的后背上。

蓝旗惊叫,你干什么,真要给他们当模范啊。

蔺紫雨说,你听着,看样子要打仗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蓝旗说,打仗?跟谁打仗?

蔺紫雨说,你别管跟谁打仗,只要有机会,我们就离开。

蓝旗说,任务怎么办?

蔺紫雨说,逃跑就是任务,我们不能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蓝旗说,好,老子远走高飞,大不了再回玉州当司令。

蔺紫雨的预感被证实了,天刚擦黑,远处传来隆隆的枪炮声,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一支红军部队,同合作社的人一起,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将全部物资装上汽车和马车,院子里人来人往,还来了一百多个民工,推着小车。

这当口,胡琴顾不上她们了,她忙得像个陀螺,指挥清点物资登记造册,同时给民工队训话,交代注意事项。

蔺紫雨渐渐听出名堂了,原来是胡宗南的部队进攻根据地,首取红军的物资集散地灵峰镇。这次是中央军亲自动手,并裹挟东北军钟俊和西北军董锵的部队参战。

二人一边干活,一边观察,蓝旗用手发信号,机不可失,现在就可以跑。

蔺紫雨回复信号,再等等,聽我指挥。

蔺紫雨抱着一堆散乱的布匹,送到一个马车上,刚要转身,忽然听到一个瓮声瓮气的男声,客从何处来。

蔺紫雨一震,爬到车上假装捆绑布匹,嘴里答道,山西杏花村……

车把式低头道,杏花峪峡谷,“杜鹃”出笼,笛声为号。

蔺紫雨一听,心里一热。“杜鹃”是谁,她知道,这说明老板为了营救她们,下血本了。蔺紫雨说,明白。

这下心里有数了,再干活脚下生风,两只手也多了力气。

忙乱了大约一个小时,枪声越来越近,眼看东西装得差不多了,来了一个红军干部和几个兵,组织一部分人先走。胡琴站在马车边上,耀武扬威地指挥,你们两个,跟后面那辆马车,赶快上去!

蔺紫雨和蓝旗递了一个眼色,会心一笑,这正是她们希望的结果。

夜幕渐渐落下,半个月亮爬上来。一路上,物资队马不停蹄,枪炮声渐渐稀疏。走到一个山口,车队慢了下来。

蔺紫雨问车把式,这是什么地方。

车把式说,前方就是杏花峪峡谷,只有走这里才安全,另外两条路都有国民党的部队。

蔺紫雨朝身后看了看,大约有一个班的武装红军,担任殿后任务,此刻被马车拉开了一段距离,正在跑步向这边追赶。蔺紫雨寻思,其实这时候是最好的时机,她和蓝旗对付车把式轻而易举,夺过马车,掉转车头,迎面向那个警卫班冲击,造成措手不及,完全有可能逃脱。但是这样做有个缺陷,没有见到“杜鹃”。

再往前走,道路越来越窄,速度更加缓慢了,担任警卫的红军连长指挥一个排离开队伍,占领两边的制高点,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同时命令车队,加快速度。

庞大的车队像蚯蚓一样,又被拉长了身躯,挣扎着爬行。蔺紫雨暗暗叫苦,眼看只有一百多米就到峡口了,还没有听到笛声。她影影绰绰看见路边有一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沟渠,看看蓝旗,蓝旗也在看着她,就在这时候,靠山的一侧,响起了激烈的枪声。

二人几乎同时行动,从马车上跳下,钻进了沟渠,借着夜色和沟沿的遮挡,反身向来路狂奔。

以后知道,偷袭灵峰镇,是胡宗南亲自部署的一次战斗,并协调西北军配合作战,但是西北军行动不力,故意拖延时间,并向红军暗示了情报,红军于两天前就做好了应急准备,调动兵力,在皇岗和马集之间进行顽强的阻击,导致胡部进攻缓慢,在久攻未遂的情况下,团长张银调整部署,临时决定用一个连的兵力穿插至杏花峪,伏击红军物资转移部队。但是,从皇岗进攻阵地出发,到杏花峪,要经过西北军董锵的部队,张银向董锵交涉,董锵表示要请示,一请示就过去了半个小时,从而为红军争取了时间。

董锵的阻挠,不仅使红军的损失减小到最低限度,同时还有一个后果,便是打破了陈达的计划。

张银部队偷袭灵峰镇,事实上也是陈达向胡宗南提议的,他还参与制订作战计划。刺杀中共要员未遂的结果他后来知道了,“蜻蜓”生死不明,“借尸还魂”计划鸡飞蛋打,他的西北之行充满了悲情。他手里还有两张牌,蔺紫雨和蓝旗,如果他一个人都没有带回去,那他也不用回去了,直接把脑袋割下来交给“杜鹃”送给老板算了。

当然,对于陈达来说,营救蔺紫雨和蓝旗不是最主要的,他给“杜鹃”交代得很清楚,能够把她们二人救出来更好,如果困难太大,就在乱中将二人击毙。“借尸还魂”计划关系到中央同东北军、西北军的关系,一旦暴露于世,将陷中央于被动,所有知情人员只有两条路,一是完成任务返回,再有一条就是杀身成仁,断没有留在对方阵营苟且偷生的道理。

张银的部队在西北军的防区,滞留了半个小时,未能在最佳时机到达最佳伏击位置,只打了红军的一个尾巴,而且,由于红军有所提防,前面冲出峡口的两个排同张银的那个连队交火,差不多打成了遭遇战,张银伏击的目的基本上泡汤了,若不是跑得快,被赶来增援的红军主力包饺子都有可能,那个地方,毕竟是红军根据地的边缘。

“杜鹃”带领的三人小组是跟随张银连队进入杏花峪的,他还没有侦察出蔺紫雨和蓝旗的位置,战斗就打响了。“杜鹃”凭借一身好功夫,单人从绝壁攀岩而下,混到红军物资队伍里,倒也方便,来来回回走了两趟,但是没有见到蔺紫雨和蓝旗,这两个人他都认识,还算他的同学。

红军的队伍最终冲出了峡口,继续前行,“杜鹃”也跟在后面。好在刚刚经过一场混战,队伍里民工多,互相不认识的多。渐渐走上一条大路,前面眼看就是根据地红东防区了,天色也渐渐亮了,“杜鹃”这才决定离队。

在一个路口的树下,“杜鹃”望着远去的红军队伍,自己问自己,是回到马集让陈达枪毙呢,还是干脆回老家算了。想了一会,还是决定回马集。

蔺紫雨和蓝旗没敢跑远,因为天黑,路不熟,她们怕再同红军相遇。蔺紫雨说,先躲起来,等到天亮,也许“杜鹃”还在这里。

蓝旗冻得瑟瑟发抖,说,好啊,只能这样了,能不能弄点吃的?蔺紫雨说,还想吃,路上有死人,你去割一块好肉烤着吃。

蓝旗说,好啊,刚死的,还新鲜。可是,哪里弄火呢?

蔺紫雨说,他妈的你当真啊,有火也不敢生啊,你忍着吧,见到“杜鹃”,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两个人躲在一块岩石下面,又累又饿,还惊魂不定,拥在一起不合适,就背靠背坐着。

蔺紫雨说,说话,老是不说话,一会就没气了。

蓝旗说,你要是个男人就好了。

蔺紫雨说,我比男人差吗?

蓝旗说,可你不是男人啊,你要是男人,我就能躺在你的怀里了。

蔺紫雨说,你躺过几个男人的怀里啊?

蓝旗说,我从来没有在男人怀里躺过。蔺紫雨说,撒谎,你不是说你跟好几个男人有一腿吗?

蓝旗说,有一腿是啥意思,有一腿就是他们摸我的腿,摸了要给东西。我离开玉州蜀侯街的前一年,老虎摸我的屁股,摸一下三块洋钱。

蔺紫雨吃了一惊,啊,你把生意做到老虎头上了,你太厉害了,你敢摸老虎屁股吗?

蓝旗说,我不敢摸老虎屁股,可是我敢踢老虎屁股。

蔺紫雨笑了,你这个女贼,撒谎……你可真是天下头号牛皮大王……蔺紫雨正说着,突然不说了。

天大亮了,霞光落在对面的山顶上,把褐色的岩石涂抹了一层玫瑰般的光晕,看得蓝旗心花怒放。蔺紫雨说,别看山顶,看那里……

顺着蔺紫雨手指的方向,蓝旗渐渐看清楚了,在昨天走过的路上,驶过来一辆马车,马车后面跟着几个人,其中有三个像是女的,被反绑着。

蔺紫雨说,我的天啦,是“杜鹃”,我就知道他不会走远,他一定是来寻我们的,一定是……

蓝旗呼啦往上一蹿,高叫一声,我们过去!

蔺紫雨一把没有拉住,蓝旗已经露出了大半个身子。蔺紫雨说,干什么你,看清楚再说。

蓝旗重新蹲下来,嘀咕一声,你不是说是“杜鹃”吗?

蔺紫雨按着蓝旗,眼睛看着土路,马车边上那几个人贼眉鼠眼,为首的一个,脸上有两道伤疤,一看就是打斗场上混过的人。

蔺紫雨定定神,对蓝旗说,你不要动,见机行事。

说完,蔺紫雨弓起腰,探出脑袋说,我们是打散的红军女工,你们是谁?

刀疤脸一怔,把腰挺直了,哈哈,这回发大财了,又有两个娘们。

然后对蔺紫雨说,你们出来,把东西留下,留你们活路。

蔺紫雨暗暗叫苦,遇到土匪了。蔺紫雨说,这里还有一个人,负伤了,拖不动。

刀疤脸在前,几个人端着枪,排成队形,警惕地向前又走了几步,停下。刀疤脸向后挥挥手,叫过一个喽啰说,你先去看看。

那个喽啰显然不情愿,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张望。突然,就像地下裂开一道缝隙,这个喽啰不见了。

刀疤脸一声惊叫,举起驳壳枪,刚刚打开机头,蔺紫雨一个闪身,纵身一跳,扑到刀疤脸的面前,飞起一脚,将刀疤脸踢翻在地。

蔺紫雨踩在刀疤脸的腰上,一声断喝,说,干什么的?

刀疤脸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哭丧着脸说,干什么的,还能干什么的,打家劫舍呗。

蔺紫雨说,就这点本事,还打家劫舍,当毛贼差不多。

刀疤臉说,实不相瞒,弟兄们都是刚刚入道的,头一遭就遇到高手,出师不利啊。

蔺紫雨说,说,你们干什么来了?

刀疤脸说,这不,昨夜听到枪响,知道杏花峪又有故事了,想来捡点剩货,哪想遇到大……老大,你们,莫非也是此道中人?

蔺紫雨说,岂有此理,老子是国军特殊人才,看看那个人,要当土匪,得跟她学,喏,蓝司令。

刀疤脸抬起头来,看看蓝旗,蓝旗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颗大枣,把嘴都塞满了,嘴巴嚅动几下,把枣核啐在刀疤脸的脑门上,冲刀疤脸一笑说,手艺太差了,给老子提鞋都不配,还当土匪?

蔺紫雨说,让你的手下把枪给我扔了。

刀疤脸想了想,还在犹豫,蔺紫雨狠劲一踩,刀疤脸号了一声,嚷道,都他妈的把枪扔了。

从蔺紫雨和蓝旗现身,到土匪被制服,马车旁边被反绑的几个人一直看得清楚,中间还挣扎着互相松绑,绳子还没有解开,蔺紫雨和蓝旗就押着一干土匪过来了。

走近一看,蓝旗笑了,这不是胡组长吗,胡琴,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胡琴挣扎着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蓝旗用枪一点刀疤脸的脸,你跟她说。

刀疤脸眨着眼睛,可是,咱们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江湖老大吧。

蓝旗说,什么,你把老子看成什么人了,老子是什么人,说出来吓死你。

蔺紫雨连忙制止蓝旗,别胡说。

又转向胡琴道,我跟你讲,我们是红军家属,可是你们一直怀疑我们,还虐待我们。既然你不认我们这两个红军家属,如今又落到我们手里,咋办呢,你自己说。

胡琴悲愤地说,我明白了,你们果然是国民党狗特务,混进红军合作社。都怨我警惕性不高,让你们钻了空子。

蔺紫雨说,你说我们是国民党特务,有什么证据?

胡琴说,我没有证据,权科长说,你们搞破坏活动,一定有接头的,让我监视你们,顺藤摸瓜,可是,我的警惕性不高,经验不足,不仅没有摸到瓜,还让你们这两个藤跑了,我就是回来找你们的。

蔺紫雨说,哈哈,还挺忠于职守的,蓝司令,你说怎么办?

蓝旗说,带走啊,带回去邀功讨赏啊,虽然是个破民工,可她们也是红军的人,再说,还有这一车布,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蔺紫雨想了想,对刀疤脸说,按江湖规矩,我不能留活口,可是看看你们这身功夫,确实不像正经的土匪。这么着,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滚蛋,把这几个人和这辆马车留下,老子有用。

刀疤脸说,可是,可是,弟兄们忙乎大半夜,脑袋掖在裤腰上,你就这么一点……你就把这些布当作零头,赐给咱们吧,山不转水转,没准以后……

蔺紫雨嘿嘿一笑,把枪给我拿来!

刀疤脸一怔,可怜巴巴地看着蔺紫雨,蔺紫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刀疤脸知道赖不过去,向同伙嚷了一句,把枪给她,破财消灾。

两个喽啰战战兢兢地把枪送到蔺紫雨的面前。蔺紫雨把枪栓拉开,刀疤脸还没有看清楚,枪栓就从枪膛里被卸了下来。只听咔嚓一声,枪管在蔺紫雨的膝盖上离开了木柄。弄完这一支,蔺紫雨掂掂土枪,看看枪管,在石头上戳了几下,枪管变成了一个麻花。

蔺紫雨说,看清楚了吗,老子是干这个的。

刀疤脸说,咱就这两支枪,吓唬人的,可是……

蔺紫雨脸一板说,干什么不好,当土匪,还是小土匪。要当就当大土匪,跟共产党干,提两个人头找国军,我保你们吃香喝辣的。

刀疤脸抬起头,疑惑地说,提两个人头,找国军?可是,咱们盗亦有道,咱们从来都是谋财不害命,你说得太吓人了。

蔺紫雨怒喝,滚,一人扛一匹布,给我滚得远远的!

刀疤脸见蔺紫雨发怒,不敢多言,向手下的三个弟兄一努嘴,几个人小心翼翼地绕过蔺紫雨的身边,爬上马车,一人抱起一匹棉布,跳下车,风一样跑了。

打发了土匪,蔺紫雨转过身子,对胡琴一笑,现在,该我们谈谈了。

胡琴说,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蔺紫雨说,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啊,我得搞清楚,你们是怎么怀疑上我们的,又是怎样监视我们的,还有,你们侦查到了什么。蓝司令,上车,往灵峰方向走,我们慢慢聊。

蓝旗说,为什么去灵峰,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蔺紫雨说,从昨夜的枪声判断,灵峰已经是国军的天下了,听我指挥。

蓝旗把胡琴和另外两个女工强行推上车,那两个女工一个红着眼睛,一个哭哭啼啼,其中一个腿还瘸了,可能是刚被土匪打的。瘸腿女工说,你们凭什么抓我们,我们啥也不知道。

蔺紫雨说,是我们抓你的吗?是我们把你们从土匪手里救出来的。

瘸腿女工说,可是,我们还在绑着。

蔺紫雨一声冷笑,一会就好了,给不给你们松绑,要不要你们的命,就看胡琴组座了。

胡琴怒视着蔺紫雨,大声说,你想要我们投降,我跟你讲,要命一条,要我们投降,你就等着收尸吧。你们这些万恶的国民党特务,丧尽天良,欺压百姓,破坏革命……

蓝旗渐渐地掌握了驾车要领,兴高采烈地驾着马车沿昨夜来路狂奔,一边跑还一边嚷嚷,这回好了,大事没做成,抓了几个弹棉花的,嘿嘿,老子这回也让她们扛麻包。

胡琴一路骂不绝口,蔺紫雨不理他,用主要精力指导蓝旗赶马车。被胡琴吵烦了,回手给了她一耳光,骂道,你个破民工,还满嘴革命,革命关你什么事,老实点,留你一条命,好好给国军弹棉花!

胡琴的嘴角流出了血,朝蔺紫雨吐了一口血沫,仍然骂不绝口。胡琴说,看不起破民工?跟你讲,老子是红军战士,编外情报员。老子早就把你们看透了,要不是有命令,哪里等到今天啊。

蔺紫雨对蓝旗说,看看,我说对了吧。

胡琴说,有种把我松了,一人一把枪,你先开枪,看看老子的枪法?

蔺紫雨说,哈哈,想法不错,等到了国军队伍,我來跟你比试比试。

胡琴看着蔺紫雨,突然挺起上身,想用脑袋撞蔺紫雨,一边挣扎一边嚷嚷,他妈的老子大意失荆州,昨夜只顾忙布了,忘记还有两个魔鬼,你们这些破坏抗日的反动派……

蔺紫雨火了,瞅了几眼,弯腰把胡琴的布鞋脱下来,再扯掉她的一只袜子,把它塞进胡琴的嘴里。

另外两个女工一看这阵势,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个半睁着眼睛,一个干脆闭上眼睛。

蔺紫雨问那个瘸腿女工,你们不是突围了吗,为什么又回到杏花峪?

瘸腿女工看了胡琴一眼,怯怯地说,天亮后发现丢了一车布,组长非要逼着我们来找,说这是革命的布,一寸都不能丢,没想到遇到土匪了……

胡琴嘴里呜呜着,出其不意地伸出腿,在下面踢了一脚,正好踢在瘸腿女工的伤处。瘸腿女工大叫,都是你害的,俺们来帮工,啥也没做,可是这个娘们,她就像老总那样待俺们……妹子,放了俺们吧,俺们上有老下有小,要抓,你就把组长抓走……

蔺紫雨问,你家有人当红军没有?

瘸腿女工说,没有,俺一家都是种地的。

蔺紫雨又问,她呢?

瘸腿女工看了那个女工一眼说,俺……俺不知道……

说话间早已过了杏花峪,蓝旗突然喊了一声,不对啊,前面有队伍,不像是咱们的。

蔺紫雨吃了一惊,嚷道,赶快停下!

蓝旗一勒缰绳,吁——马车停下了。

蔺紫雨手搭凉棚观察片刻,脸色变了,嘀咕道,奇怪,怎么还挂着红旗,莫非红军杀了回马枪?

蓝旗说,怎么办,再回头?

蔺紫雨果断地命令蓝旗,把马解开,马车扔了。

蓝旗问,这几个人怎么办?

蔺紫雨想了想,突然掏出驳壳枪,拉开枪栓,把子弹压上了,对准胡琴的脑门。

胡琴闭上了眼睛,呜呜地喊叫,一句也没有喊出来。

蓝旗惊叫,你要干什么?

蔺紫雨不说话,手有点抖。

蓝旗说,一条命啊,咱们无冤无仇的。

蔺紫雨说,记住你的誓言,效忠党国,服从命令为天职。

蓝旗说,她一个小老百姓,跟效忠党国八竿子扯不上,杀她没必要啊。

蔺紫雨说,没有听见吗,她说她是红军的情报员。

蓝旗说,她吹牛,就是情报员,也是编外的,她就是一个民工。

蔺紫雨的手不抖了,咬牙切齿地说,就算是民工,她也是铁杆共匪婆娘,是党国的死敌,留下她要坏事的。

蔺紫雨转向胡琴说,对不起了胡组长,你的组长当到头了,不是我不留你,因为你我不是一条路。你不是要革命吗,那我就送你革命到底,如果有来世,你再为革命弹棉花吧……

说着,蔺紫雨也闭上了眼睛,枪口在胡琴的眼前晃动。

胡琴也闭上了眼睛,闭上了又睁开,瞪着蔺紫雨的枪口。

先是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接着传来枪声,蔺紫雨只觉得手腕断裂般的疼痛,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蓝旗拦腰抱起,摔在马上。

蔺紫雨明白了,她被蓝旗抽了一马鞭。

蔺紫雨大叫,小戏子,你干什么?

蓝旗不理她,抱着她的腰,飞身上马,掉转马头,对胡琴抱拳,老胡,后会有期,以后战场上遇见,你可得记住今天啊……

马蹄飞扬,一马两人绝尘而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