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不高兴,虽然他是旅长,我只是个小连长,毕竟还有校友这层关系,所以说话就没有遮拦。我说,谢旅长你不要看不起我的连队,拿你一个连队跟我的连队相比,真跟鬼子打起来,谁厉害还不一定。
谢谷倒也没有生气,笑笑说,我不是看不起你的连队,你当那个连长,确实屈才了。我跟军座说说,回到我的部队当个营长怎么样?
我说,屈才谈不上,不过,在军直确实有点跑龙套的感觉。旅座要是为兄弟着想,索性向军座进言,把我的连队整建制划到你的麾下好了,这样我们可能更好地发挥。至于当不当营长,我并不看重。
謝谷想了一会,对朱智说,看看,我跟你讲过,楚大楚这个人特别重感情,他居然要养三个母亲,现在,他后面还跟着一堆……
我估计他本来想讲“犯人”两个字的,看见我脸色不好,话到嘴边又改口了,说,还有一堆穷兄弟,这个人重情重义。从长计议吧。
我说好,谢谢长官还惦记我。
谢谷说,咱俩是校友,现在你不是我直接下属,没有必要喊我长官啊、旅座啊什么的,我们私下在一起,喊我大哥好了。
他这么一说,我又有点感动,我说,谢谢大哥。
分手的时候,谢谷让人拿了一个红包,打开一看,是二十块洋钱。我说,大哥,我空着手到你部队,管吃管喝,钱我就不拿了吧。
谢谷说,我知道你手头拮据,让人捎回长洲老家,孝敬你的三个母亲。
我说不用了,我现在不需要钱,干吗老是把我当叫花子啊。
谢谷不悦地说,那也拿回去,这是惯例,你是友军连长,到我的防地算是做客,做客嘛,总得有点小意思。
见他认真,我就不好说什么了。我说好,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多谢大哥了。
那次勘察,到了一个村庄,我让苏佐拿这二十块洋钱,买了两头猪,回去杀了一头,全连美美地吃上一顿。还有一头,先养着,准备下次战斗前夕再杀,给连队摆壮行酒。
没想到过了几天,真的来了一道命令,我和我的连队划归谢谷部队,虽然我还是连长,但是,这以后,遇到打仗的机会可能就更多了,我的心里很感激谢谷。
到了谢谷部队不久,有一天下午他派了一名副官,接我到旅部吃晚饭。到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是陈达教官来了,还有蔺紫雨和蓝旗,另一个名字不知道,大家都喊他“杜鹃”,名字女里女气,其实是一个精瘦的男人。几个人都没穿军装,也不知道官阶。没有见到易水寒,我还暗暗纳闷,凭我的经验,陈达教官出现,易水寒一般都是跟着的。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陈达教官的“借尸还魂”计划泡汤了,也不知道“借尸还魂”计划的具体内容,易水寒在哪里,更不知道。
当然,我最注意的还是蓝旗。其实我跟蓝旗没有什么交往,见面讲过的话加起来也不到二十个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我跟这个人有某种联系,她的一颦一笑,好像里面都包含着某种意思。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自作多情,像这样一个当过戏子,又是“特殊人才”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酒席开始后,谢谷介绍说,陈达教官现在的身份是战地少将督察官,主要负责我们这个战区的纪律检查。
陈达问我,你一届的同学,至少都是团副了,你怎么现在还在当连长?
我有点尴尬,谢谷替我解围说,他早就是副团级军官了,因为要养三个母亲,脱离部队两年,如今受抗战形势感召,重返部队,主动要求到作战一线当连长,不过,还是营级职别,少校军衔。
陈达拿出教官的派头说,也好,放眼长远,先下后上。初雨峡谷战斗的情况我听说了,主动作为,干得好。
酒过三巡,就开始敬酒,按照官阶,我先给陈达教官敬,再敬蔺紫雨,敬到蓝旗的面前,蓝旗眨着眼睛说,咱俩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熟啊。
我一听,差点儿晕了过去。我长了这么大,除了我的三个母亲和弟弟妹妹,我唯一有点惦记的女人就是这个人,我还因为她老是“擦枪走火”,她还说过我的火力很猛……难道,她真的认不出我了,难道,我就这么容易让人忘记?
我强打精神,端着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突然一股不平之气涌上心头。我假装喝酒,嘴巴在酒杯沿上吧嗒两下,用酒杯挡住嘴说,不认识我了?我的手枪,正在寻找靶心。
蓝旗看着我,突然哈哈大笑,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然后低声说,手枪,我想起来了,手和枪,擦枪走火……真是他乡遇故知啊。来,再来一杯。
我向酒桌上看了一眼说,算了,长官都在看着我们。
她却不依不饶,从勤务兵的手里抓过酒瓶,拎在手上,摇摇晃晃地先给自己倒满,然后又把我的杯子倒满,看着我,不怀好意地说,老子早就认出你了,蠢货,来,擦枪,走火。
我愣住了,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蠢货。这时候,陈达教官和谢谷也注意到我们,谢谷不知道擦枪走火是什么意思,看看蔺紫雨,蔺紫雨马上站起来说,这个人,最近情绪不好,一喝就多。
说着,过来把蓝旗拉下,按在座位上。
吃过饭,谢谷把我单独留下,跟我讲,陈达这次来,有一个具体的任务,就是锄奸。我们当面之敌,有一个“皇协军”师,是晋北最早投靠日本人的汉奸,老板对这些汉奸恨之入骨,决定先拿他们开刀,杀一儆百。我的补充连特殊人才多,有的会飞檐走壁,有的会撬门开锁,谢谷让我挑选十个人,组成特勤队,由我亲自指挥,配合他们行动。
我当时并不乐意,因为我还是想和日本鬼子面对面地干,杀汉奸没有意思。可是谢谷说了,我不能讨价还价。再说,刚才蓝旗说我是蠢货,我得搞清楚为什么,不管我是不是蠢货,能在这个烽火连天的地方,跟这个奇怪的女人过过擦枪走火的嘴瘾,也不是坏事。
我爽快地接受了这个特殊的任务,成了一个特务分队的小头目。
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我问蓝旗,为什么说我是蠢货?
蓝旗装糊涂说,啊,我说过吗?
我说,你当然说过,我估计长官都听到了。你贬低了我。
蓝旗想了想说,哦,我想起来了,听说你为了逃避抗战,盗卖军驴,自请处分,回家当缩头乌龟了。你不是蠢货,是孬种。
哇,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我的心头乌云翻滚,烟消云散。我真想跟她说,我是因为不愿意跟红军作战,而不是因为躲避抗日。一听说要抗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可是,我没有跟她说这些。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出来,她是一个爱国者,很看重军人气节,那么,我什么都不用说了,很快我就会让她知道,我是不是孬种,是不是缩头乌龟。
我的心情好多了。多说了几句话,我觉得我跟她终于又近了,很想问问她,当初陈达教官在苑安搞的“战术研究”实施得怎么样了,为什么不见了易水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话到嘴边,我又把它咽下去了,不仅因为有纪律,还因为有距离。
七
这年的八月初七,八路军在沧东以东偷袭了日军的磨店据点,打死三十多个鬼子,消灭了“皇协军”一百多人。后来得到消息,鬼子准备在茨镇据点搞一个仪式,焚烧阵亡的鬼子兵尸体,然后将骨灰装进坛子里,送回国内。
没想到,这个仪式引起一场风波。
鬼子要搞仪式,少不了要让“皇协军”配合。“皇协军”的部队,成分复杂,多数是军阀余孽,有的后来成为地方军。过去打仗,活着能挣几个军饷养家糊口,一旦战死,哪里死了哪里埋,走运的,家里会落几个抚恤金,更多的人根本不知道死在哪里,命比草还贱,大家习以为常。可是自从当了“皇协军”,给日本人当了一段时间狗腿子,发现日本人很注重安置亡者和伤者,伤者住进医院,有医有药。亡者要搞超度仪式,要请和尚念经,还要把骨灰运回国内。然而,同样死在磨店战斗中被打死的一百多号“皇协军”官兵,除了拖回几具尸体就地掩埋以外,多数抛尸荒野,或为野狗果腹,或腐烂生蛆,恶臭于道。两相比较,活着的“皇协军”军官很受启发,也很受刺激。几个军官一合计,登门向“皇协军”师长孙长顺请愿,请求一视同仁,把阵亡的“皇协军”官兵装棺入殓,否则“皇协军”心寒,不愿意打仗。
孙长顺怕事情闹大,答应了这几个人的请求,决定从沧东民间征购一百副薄皮棺材,收敛“皇协军”阵亡士兵。
好,这下我们的机会来了。
八月十五那天,陈达教官指挥我们特勤队,通过汉奸政权里的关系户,混入送棺材的队伍,将蔺紫雨的三人小组装进棺材里抬到芙蓉集“皇协军”一团团部,“皇协军”两名军官过来点数,抽查了几副,然后让我们把棺材卸下来,摆在操场一角。蔺紫雨他们藏身的棺材都做了记号,按照事前计划,我们七绕八绕,把那三副棺材抬到前排,猛然间我还听到一个棺材里传来蔺紫雨的声音,她说,把我抬到第二排,其余分开放置。
我吃了一惊,很快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组长,由她确定目标,枪声为号,蓝旗和“杜鵑”在各自的位置上射击,这样可以分散目标。
把棺材安置好之后,“皇协军”的巡逻队就过来驱赶,让我们滚蛋,快滚!我们假装到街上买粮食,就在芙蓉集上闲逛,察看地形和路线。拉棺材的三辆马车车轴下面藏着武器,一旦蔺紫雨他们得手,一辆马车接应蔺紫雨,我带几个人在另外两辆马车上实行阻击。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阵地执行这样的特殊任务,有点忐忑,也有点兴奋。过去,我从来没有见到”青干班”的人执行特殊任务,想必很刺激。一百多口棺材啊,摆在那里,多么壮观。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还对着蔺紫雨的棺材说了一句,万一不便下手,你们就待在棺材里别动,等我们回来再把你和棺材一起搬走。蔺紫雨当时还回了一句,老鸹嘴。
我把特勤队分成三组在街上闲逛了两个多小时,还是没有动静,难免着急,一是担心蔺紫雨他们失手,二是担心他们完成任务之后从另外的路线跑了,把我们撇在这里。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从“皇协军”举行入殓仪式的学校操场上,传来枪声和喊声。我估计是蔺紫雨他们下手了,可是等了好大一会,还是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远远地看见操场上的“皇协军”乱成一团,还传来“抓刺客”的喊声。看来,他们确实动手了,却没有跑出来,怎么办呢,我正琢磨要不要指挥三辆马车冲进去,没想到对面的巷子里奔过来两个“皇协军”,我还没有来得及掏枪,来人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对我喊了一声,快走!
我看清了,是蔺紫雨,后面跟着蓝旗。
我打了一个手势,特勤队的士兵呼啦一下收拢了。我跳上马车,又觉得不对劲,那个“杜鹃”哪里去了?
蔺紫雨说,我们也没有看见,不能等了,说好了在这里会合的,他应该有办法逃脱。
我说,那怎么行,来的是三个人,少一个我要承担责任。
蔺紫雨火了,他妈的少啰唆,我是组长,有责任我承担。
没有办法,我只好下令启程。三驾马车,一会就调整好了队形,风驰电掣般从街心掠过,惊得两边的行人纷纷闪避,货物挑子和小推车东倒西歪,在身后散了一地。我们走了好远,操场那边还在不停地放枪。
因为早就做了安排,关卡有我们的人,一看马车抵近,铁丝栅栏就打开了,眼看我们就要冲出关卡了,突然从旁边的岗亭里跑出三个人,为首的挥舞着两只短粗的胳膊,哇啦哇啦地冲着我们咆哮。后面的两个兵,一个端着机枪,一个端着步枪,把枪口对准了我们。
蔺紫雨惊呼,是鬼子,给我打!
说完,举枪就打,因为马车颠簸,一枪没打准,再一扣扳机,她的枪里没有子弹了。对面的鬼子开火了,子弹嗖嗖从耳边飞过。我让马车放慢速度,跪在车板上,双手举枪,竭力找到平衡。就在这时候,我感觉有一只手托住了我的胳膊,扭头一看,是蓝旗,她跪在我的身边,还向我笑了一下。我心里一热,屏住呼吸,瞄准鬼子军官,连发三枪,从鬼子官的脑门、嘴巴到脖子,枪枪致命。
蓝旗在一旁说,好枪法,再也不会擦枪走火了。
我冲她咧嘴一笑说,还会的。
鬼子官儿一倒下,两个士兵有点慌神,第二辆车上的王铁索指挥士兵众枪齐发,不仅消灭了这两个鬼子,也压制了岗亭两边的“皇协军”。我吆喝马车快速通过,不到二十分钟,就跑出了敌占区。
路上我问蔺紫雨,为什么不等“杜鹃”一起走,蔺紫雨问蓝旗,你跟他说。
蓝旗说,我说什么,我都吓死了,我第一次杀人,还杀了那么多,阿弥陀佛,赶快走吧。
蔺紫雨说,瞧你那出息样,害怕你还开枪,我亲眼看见你打倒好几个。
直到彻底脱离了敌占区,眼看前面就是谢谷部队的防区了,蔺紫雨和蓝旗才你一句我一句地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离开操场之后,过了十几分钟才开过来两辆汽车,蔺紫雨从棺材侧壁的观察孔里看见几个上了年纪的军官下车,然后鱼贯走向主席台,落座之后,一个“皇协军”军官宣布祭礼开始,台下几个和尚敲起木鱼念经。蔺紫雨突然掀开棺盖,跳下来以前面的棺材为掩体,连续射击,当场将居于中心位置的几个人打倒,接着,左翼传来枪声,蔺紫雨和蓝旗在两个方向数枪并发,台上台下一片混乱。一个“皇协军”军官指挥士兵抓刺客,士兵一进入棺材阵,就乱了队形,官见不到兵,兵找不到官,反而给蔺紫雨和蓝旗带来方便,在棺材阵里兜了一个圈子,瞅准旁边的一个街角,闪了出来。
事后才知道,“杜鹃”之所以没有及时撤回,是因为他的棺材出了问题。听见枪声,他本应该掀起棺盖出来策应,可是他在那一会工夫,怎么也推不开棺材盖,不知道是给他抬棺材的士兵把暗闩插错了还是别的原因。棺材里面空间小,施展不开,等他好不容易把棺材盖顶开,已经一分多钟过去了,“皇协军”已经钻进了棺材阵,他索性又把棺材盖盖上了。等“皇协军”安静下来,正准备搜索的时候,他才突然掀开棺盖跳出来,抱着棺盖左冲右突,手里的枪东一晃西一亮,被打死的不知道是被谁打死的,打死人的不知道打死的是谁。“皇协军”群龙无首,有人大叫,诈尸了诈尸了!两个军官回过神来,一个指挥向东,一个指挥向西,士兵懵里懵懂,生怕棺材里再跳出个诈尸的家伙,猫着腰推推搡搡不敢乱动。
“杜鹃”选择的撤退位置也是蔺紫雨和蓝旗用过的街角,这个街角,连它自己都没有搞清楚,它稀里糊涂地为抗战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我是两天之后才见到“杜鹃”的,他的逃脱过程一波三折,因为他负伤了,身上有血,不敢硬闯,先是潜伏在芙蓉镇一家农民的磨坊里,一天只吃了几把麦麸,从菜园的沟渠里捧了几把雨水,又把肚子喝坏了。直到半夜了,才敲
开这家农民的门,跟他们明说了,他是国军特工,已经发电报告诉上峰,他藏身在这个家里,如果他们不救他,将来国军收复芙蓉镇,那就会满门抄斩。这个农民未必被他吓住了,也可能同情抗日,把他藏起来养了几天,才想法送到沧山我军防地。
“杜鹃”返回之后,陈达教官把行动小组召集到一起,总结锄奸经验,我也参加了。蔺紫雨汇报了整个行动过程,行云流水,美中不足的就是“杜鹃”没能参加整体行动。
“杜鹃”当时脸就白了,争辩说,組座你认为我在关键时刻筛糠了?我跟你讲,我没有筛糠,我确实是打不开棺材盖,我比你多在棺材里待了一分钟,我还在棺材阵里跟汉奸打游击。不是我再给他们制造一轮混乱,你们撤退得就没有那么顺利。
陈达教官说,我们并不怀疑你对党国的忠诚,只是奇怪,棺材盖为什么打不开。以后行动之前还是要细致一点。
然后就让蓝旗发言,蓝旗说,我看都很好,就是吓人,我当了半天死人,出来之后,一看满眼都是棺材,黑压压的,差点儿晕了过去。不是汉奸打我,我都忘了开枪。
蔺紫雨一听蓝旗说得不像话,赶紧打岔说,你表现很好啊,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蓝旗说,我害怕也不能表现出来啊,我得保命啊。
陈达教官说,境界不高,如果遇到记者,一点拖泥带水的话都不能说。要说就说,从头到底,都是视死如归,明白了吗?
蓝旗眨着眼睛说,明白了,从头到底,都是视死如归,从一开始就睡进棺材了。下次有这样的行动,我干脆穿上寿衣算了。
陈达苦笑,挥挥手说,你这个人,读书太少。
不久,我们就得到消息,蔺紫雨的行动小组在芙蓉镇,一共造成“皇协军”死伤二十三人,死者当中最大的官是孙长顺派去参加祭礼的代表“皇协军”师参谋长宋江,还有一团团长冯裕和、鬼子顾问多条少佐和两名尉官,加上我们在突击关卡时干掉的三名鬼子,此次行动虽然没有干掉罪大恶极的孙长顺,仍然功德圆满。长官部致电陈达教官和谢谷旅长,给予我们通令嘉奖,谢谷又给了我三十块洋钱。
八
芙蓉镇锄奸行动,给敌伪很大震慑。这期间,沧东北麓的八路军也不断派出特工人员,进入敌伪占据的城市和据点,主要目标就是“皇协军”和伪政权头目,并且张贴布告,“汉奸首办,反正不究”。在武力和政治双重攻势之下,伪职人员和“皇协军”人心惶惶,畏惧情绪弥漫。在这样的背景下,敌人“拿下沧山,进入晋西北”的计划被迟滞了,秋天的仗被推到了冬天。
有一次谢谷召集几个心腹分析局势,谢谷说,我们部队到山西之后,没有受到重视,不仅地方军长官不重视我们,连鬼子也不重视我们,有的部队连鬼子长得什么样都没有见过,零星打了几仗,敌人的兵力是一比九,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主要跟“皇协军”打,十个“皇协军”的连队出击,后面只有一个鬼子中队,还主要起督战作用,感觉鬼子看不起我们。
我当时提出来,我们现在天天构筑工事,等鬼子进攻沧山,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厉兵秣马,但实际上是消极防御,不妨学学沧东那边的八路军,虽然只有一个营,但是打得非常积极。日军采取步步为营的办法,八路军则采取硬碰硬的态度,哪里最先出现鬼子的据点,哪里就有拔点战斗。我觉得不如趁鬼子立足未稳,派出小部队袭扰,这样就可以同山那边的八路军形成相互呼应之势。
谢谷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看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我和几名特工人员有了比较多的接触。因为特勤队第一次配合特工人员锄奸,干得比较漂亮,谢谷就把行动小组放在补充连,交代我,照顾好,服务好。
连部住在隐贤村的一个大户人家里,有五间窑洞,还有三间平房,平房有玻璃窗,我就让蔺紫雨和蓝旗住在平房里,“杜鹃”跟我一起住在连部。
打了几个小仗,得到不少奖励,手里有些钱,再加上当地老百姓踊跃支援抗战,省吃俭用把东西送到部队,我们补充连总是近水楼台,一时间好像发了大财,吃喝不愁。
我交代伙房,每天给行动小组杀一只鸡——我们住的那个地方,老百姓只吃鸡蛋,不怎么吃鸡。过去我听人说过,蓝旗这个人特别贪吃,总是嘴巴不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补充连搭伙,她好像斯文了许多,有一次甚至还对我讲,别吃那么多,省着点,打鬼子日子还长着呢。
这话不像蓝旗说的,但确实是她说的。感觉这个人的性情有了很大变化,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抗战吧。我在琢磨蓝旗的变化的时候,总会想起安南先生的话,灾难和战争,教育了中国人;灾难和战争,难不倒中国人。我们中国人,一旦觉醒,那就是雄狮猛虎……也许,是战争让我们觉醒了?
是的,觉醒的不仅是我和蓝旗,还有谢谷和蔺紫雨,甚至包括陈达教官,当然,也应该包括易水寒,可是,易水寒他在哪里呢?
在隐贤村休整的日子,我很想写一首连歌,找了两个粗通文墨的兵,写了两稿,怎么看怎么不像。连歌要讲连队的历史,我这个连队,是从监狱里的犯人挑选出来的,历史并不光彩,虽然到了抗战前线之后打了几个鬼子,离青史留名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后来我打消了写连歌的念头,让人把王老先生送给儿子的那段话抄在纸上,全连每人发了一张,既当文化教材,又当训词,一天三顿饭,开饭之前,由值星排长领诵——国难当头,日寇狰狞。国家兴亡,匹夫有份。本欲服役,奈过年龄。幸吾有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起先连队集合的时候,他们行动小组在一边看,后来也自觉列队,跟着一起吟诵,态度虔诚,表情嚴肃。
蓝旗有一次对我讲,这个办法好,比讲大道理管用,每次吟诵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都会出现一些东西,能够看到一些场面,浑身都是劲。
从蓝旗的嘴里,我断断续续地知道了“借尸还魂”的前因后果。就在蔺紫雨和蓝旗撤出灵峰镇不久,国共合作实现了,红军被改编成八路军,和国军并肩作战。陈达教官接到紧急命令,终止“借尸还魂”计划,掉转方向,迅速投入到对日寇的作战。至于易水寒现在的情况,蓝旗说她也不清楚。
“杜鹃”这个人不怎么说话,要说也只说一些吃喝玩乐方面的话题,哪怕喝醉了也不讲他们的特别行动。
有一次我在旅部得到一个消息,沧东那边,八路军的营长名字叫凌云峰,那个部队对外号称穿山甲支队。我依稀记得,两年前我们部队还在苑安城驻扎的时候,就听说凌云峰和他的部队在古莲战役三条山战斗中全军覆没,莫非此人诈尸了?
回到连队,我把这件事情跟“杜鹃”说了,“杜鹃”怔了一下,很快就笑笑说,不可能,也许是同名同姓吧。
我说,他那支部队号称穿山甲部队,过去凌云峰的部队也是号称穿山甲部队。
“杜鹃”木着脸不说话,突然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感觉他的眼神很尖利,有点吓人。当天晚上,谢谷就把我叫去,问我,行动小组的人住在你那里,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因为我们认识吧,再说,我的特勤队就是配合他们行动的。
谢谷点点头说,是的,因为你们认识,也因为只有你知道他们的特殊身份和特殊任务。知道什么叫特殊吗?
我说,……知道了,就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谢谷见我脸色不好看,又说,当然,现在我们整个任务都变了,他们的任务也变了。但是,有些任务,今天变了,不等于明天还变,这里变了,不等于那边变了。
我前面说过,陈达搞的“借尸还魂”计划,我是死了之后才知道的。在沧山战役之前,我还活着,所以并不清楚细节。但是从谢谷的话里我还是琢磨出味道来了,也就是说,沧东那边的凌云峰,应该同陈达的特殊任务有关。可是,那个凌云峰,带领他的部队,自从进入沧东以来,一直主动出击,而且主要是跟纯种的日本鬼子打,打得山南山北两边名气都很大,这难道也是陈达计划的一部分?
九
隐贤村在沧山西边,有两百多人口。此地
雨水少,植被稀疏。村民用水,要到几里外的宵风河肩挑手提。我察看了地形,决定打一口井,地点选择在村东的独立房后,因为那一片树木稍微多一些,还有一棵枝丫漫天的大枣树。我估计那里应该有水源。
第一天我亲自组织施工,把地表的土挖掉之后,不到半米就是石头,我让士兵打钎凿眼,埋上炸药。
爆炸声惊动了当地的一位风水大师,这老先生捻着山羊胡子,慢吞吞地走过来一看,摇摇头说,这里哪里有水啊,你们不要胡闹,惊动了土地爷,那是要遭殃的。
我当然不听他胡言乱语,第二天照样爆破,我正好趁这个机会训练一下我的三名爆破手。到了第三天,没有人来观看了,村民都以为国军其实是搞训练,根本不指望我能打出水来。
到了中午,没有看见蓝旗来吃饭,一问蔺紫雨,也说不知道,好像到村里给人看相去了。我一听,这才是胡闹呢,她会看什么相啊。正要派人找,突然一个人奔到院子里,正是蓝旗,见到我大呼小叫,我的天啦,快去看看吧,大事不好了。
我一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三步并作两步,跟着蓝旗一路小跑,跑到我们打井的地方,果然出大事了,只见眼前的岩石缝里,汩汩地冒着水,热气腾腾。我伸手小心翼翼地撩了一把,烫手。
地下冒上来的热水,很快就漫延开来,差点儿把大枣树淹了。我让士兵赶紧掘开一个口子,把水引到低洼处,这才保住了大枣树。
这时候,村民也听说地下冒出热水,来了许多人看热闹,大家不知是凶是吉,议论纷纷。那个风水大师也来了,煞有介事地说,看吧,我说风水不能动吧,你们不信邪。你们这个部队,到现在也没有把鬼子打走,反而把鬼引来了。
按照我过去的脾气,恐怕要把他捆起来打一顿。可如今是全民抗战,我不能随便打老百姓。我派王铁索骑了一条毛驴,到十里外的旅部向谢谷报告,说我们在隐贤村遇到鬼了,地下冒热水,恐怕不是好兆头。
谢谷很快就赶到现场,看了一会,突然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啊,你们走运了,探出了温泉,这可是好东西。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温泉是什么东西。谢谷说,亏你还读过书,知道杨贵妃吧,陕西骊山有个华清池,就是唐朝李隆基给杨贵妃建造的,温泉入浴不仅可以滋润皮肤,还可以治病。
我对杨贵妃没有兴趣,我只关心这水能不能当井水用。谢谷说,这就是最好的井水。
谢谷想了想,又回头对新上任的参谋长朱智说,传我命令,马上调工兵连来,开一条沟渠,在那里——谢谷伸手一指,指向那片树林——挖一个池塘,就叫……“抗战池”吧。这里,给我填上石块,留一个小渠,作为饮用水源。
工兵很快就调来了,动作很快,当晚天还没黑就在水源处砌了一个井台,又用青砖和水泥铺了一条引水渠,在稀疏的树林里挖了一个一人多深的水塘,四周垒上石头,我们的抗战池就这样建起来了。
没想到就惹了麻烦,半夜里听见哨兵问口令,披衣起床,拎起马灯出门一看,原来是蓝旗。我问她干什么,她向我神秘一笑,伸出手,向我比画了一下,我反应过来了,她比画的是手枪。我板起脸说,干什么,老是拿这件事情挤对我。
蓝旗说,不是挤对你,是请你帮忙,让我出去一趟。
我说,三更半夜的,你到哪里去?
蓝旗扬扬手里的铁皮桶说,我想去沐浴。
我以为听错了,问了一句,沐浴,还是木鱼,难道你想念经?
蓝旗嘿嘿一笑说,住你这个破连队,洗屁股都鬼鬼祟祟的,浑身恶臭。有了温泉,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的天啦,这种话只有这个人能够说出来。我说不行,引水渠的水泥还没有干,抗战池里都是石头,下去沐浴,会伤人的。
蓝旗掂掂手里的铁皮桶说,我在井台洗,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在树林里看着我。
我说,我怎么看着你啊,男女授受不亲,你想让我擦枪走火吗?
蓝旗眨着眼睛,嬉皮笑脸地说,啊,擦枪走
火?没关系,你擦你的,我洗我的。
我一聽这话不是话,不敢跟她开玩笑了,提高嗓门说,回屋休息,你们住在我的连队,我不管你军衔有多高,必须服从我的规矩。
说完这话,我对哨兵说,坚守岗位,任何人离开连部,都要向我报告。
蓝旗见我态度坚决,终于不再胡搅蛮缠了,把铁皮桶举起来,似乎想把它砸到地上,举了两下,又放下了,把桶换到左手上,右手伸出食指,弯下中指,指着我,嘴里啪啪两声,然后一声冷笑,转身走了。
这天夜里,我睡得很不踏实,觉得蓝旗这个人好奇怪,越是奇怪就越让人惦记。回想前前后后我和她接触的几次,一次比一次奇怪。她为什么变成这样,莫非她有什么心思,莫非她对我有意思?不可能啊,她一个特殊人才,听说有一个高官的公子看上她了,托陈达教官说项,被她婉言谢绝了,这个人其实眼眶很高的,她干吗老是对我没个正经?
想不通,我不能不承认,这个没个正经的小女子已经像虫子一样钻进我的心里了。我担心这天夜里我会擦枪走火,特意找了一条干净的枪口帽穿上,然后才心猿意马地入睡了。出乎意料,后半夜我并没有擦枪走火,渐渐地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没有出现蓝旗,而是在巡逻途中遇上了鬼子,当时我的身边只有三个人,一个是贺之发,一个是苏佐,还有一个人我不认识,依稀记得他叫凌云峰,贺之发最先看见鬼子的钢盔,拔腿就跑。凌云峰命令我撤退,我举枪向贺之发瞄准,猛地记起他是我的同学,然后,大叫一声,我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王铁索提着马灯站在我的床前,我一惊,知道出事了,一骨碌翻起来,怎么回事?
王铁索哭丧着脸说,她们把哨兵捆起来了。
我问,谁,他们是谁?
王铁索说,还能有谁?那两个女长官,哨兵打瞌睡,我查岗离开不到五分钟,她们就下手了,把哨兵捆起来,嘴巴也堵上了。
我咆哮,还愣着干什么,把你的一班给我集合起来!
王铁索应了一声,尖厉的哨音响了起来。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满腔怒火,大步流星,一马当先,率领我的一班离开连部,走向山根,走向刚刚诞生的抗战池。越是接近,我的决心就越是强硬,无论如何,今天就要向谢谷旅长报告,让这两个娘们滚蛋,她们住在我的连队里,本身就是地雷,而她们居然违抗我的命令,不顧羞耻,光着屁股洗澡,简直就是扰乱军心破坏抗战……
我怒气冲冲只顾往前走,一回头,看见兵们好像放慢了脚步,我猛然醒悟,我这是干什么,我的两个军校女同学清晨在这里沐浴,享受温泉,我来干什么?我这么兴师动众的,让我的部下一饱眼福?这简直太蠢了。
我站住了,悄悄地向小树林里看去,只看了一眼,我的眼睛就花了——眼前升腾起薄薄的氤氲,渐渐涌上来的朝霞在小树林里洒下斑驳的光晕,两个赤裸着的女体舒展着玫瑰般的肢体,除掉了武装甲的前胸跳跃着两座微型的金山,泉水从这金山上倾泻而下,瀑布一般进入一片丛林……
我终于感觉不对劲了,感觉枪口帽控制下的枪口蠢蠢欲动,好像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正在枪膛里奔涌。就在这个紧要关头,耳边传来一声断喝,什么人,不许动!
我的天啦,是她们,她们并不在抗战池里。这回我看清楚了,抗战池里堆放着凌乱的石头,一滴水也没有。而我身边这两个人,不仅没有光着,还武装整齐,蔺紫雨的手里举着真手枪,蓝旗的手上伸着她的手指。
我疑惑是在梦里,揉揉眼睛,眼前明明白白站着两个人,一个女少校,一个女上尉。我说,你们搞什么名堂?
蔺紫雨板着脸说,你这个连长是怎么当的,半夜被人摸了岗。如果是鬼子偷袭,贵部早就做了刀下之鬼。我跟你讲,我们作为战地督察组,负有检验部队防务的责任。
我渐渐地明白了,我被她们耍了。一股怨气冲上来,我伸手从腰里摸出手枪,“咔嚓”一下上了膛。我说,来人啦,把这两个女匪捆起来,送到旅部。
奇怪的是,没有人响应我,原来这句话只是在我心里说的,我的嘴里说的是,姑奶奶,你
们饶了我吧,我伺候不起你们,你们还是赶快滚蛋吧。
回去的路上,我一言不发。蓝旗快走两步,跟我并肩,用胳膊肘拐拐我说,往后,我们沐浴不许偷看哦。
我说,去你妈的。
这句话还是在心里说的。
我嘴里说的是,往后,没有往后了,我今天就让部队把那个该死的泉眼堵上。
蓝旗不理我,还是嬉皮笑脸地说,想偷看也可以,不要带部队哦。
我说……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仰起头,对着已经升起来的太阳,看了一会,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我当然不能把那个该死的泉眼堵上,我让士兵在井台插了一块牌子,写了四个大字:民用井水,下面有一行小字,只能汲取,不得洗浴。另外,就地取材,利用小树林,箍了一个近三亩地的“军事要地”,入口处插上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抗战池”三个字,规定每个周一清晨派出一个班在警戒线以外,背靠抗战池担任警戒,保障蔺紫雨和蓝旗沐浴,周二换水,其余时间为补充连官兵轮流沐浴日。
陈达教官也听说我们有个温泉,有一天,谢谷旅长亲自陪同他来沐浴,陈达教官在温泉里泡得腿都软了,拍着肚子讲了一番话,这是个创举,革命军人,就是要干干净净地打仗。泡温泉,想楚兰,大家知道吗,楚兰教官到陕北了,现在是抗大的教员,我就纳闷了,国军怎么就留不住人呢?
当晚,谢谷旅长因为要到二团公干,交代我照顾好陈达教官,然后就骑马走了。
那时候老百姓慰问的东西多,我让伙房杀了一只鸡,又煮了两斤腊肉,蔺紫雨和蓝旗陪陈达教官喝酒,我也在一边伺候。
喝着喝着就多了,陈达教官号啕大哭,不过,就算喝多了,陈达教官也不讲他们的特别行动,只是一遍一遍地念叨我们的“西训团”,念叨他当年监视的赵钰,念叨楚兰教官和武装甲。
自从到了山西,我有个发现,好多人都变了,就连陈达教官这样的冷血动物,似乎都多愁善感起来了,是不是被日本鬼子给气的呢?
变化比较明显的还有蓝旗。以后跟蓝旗接触多了,发现这个人虽然嘴上大大咧咧,并不糊涂。说她会掐指一算,那是笑话,但她对有些问题的看法,确实高人一等。
有一次我检查防务,回来的路上,看见蓝旗一个人在连部外面发呆,我们聊了一阵,她告诉我,你知道陈达教官为什么心情不好吗?我说我不知道,可能因为楚兰教官当了八路军吧。
蓝旗说,楚兰教官当了八路军算不上什么稀罕,让陈达教官最痛苦的,是易水寒当了八路军,而且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借尸还魂”的核心内容,也不知道易水寒最后搞成了假戏真做,只是从那句“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的话里,琢磨出蛛丝马迹,这件事情局中有局,套里有套。不过,一个星期以后,我在沧山战役的最后阶段殉国,成为一个幽灵,从那以后,所有的事情都瞒不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