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易水寒的转折,要从皇岗篮球场那场枪战讲起。
前面我说过,易水寒冒充凌云峰潜入红军根据地,最初的任务是刺探三位一体的情报,后来改为刺杀中共要员,陈达的计划非常周密,易水寒的行动也很稳妥,他已经取得了红军的信任,贴近到中共要员文中戈的身边,不出意外的话,陈达的计划就实现了。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所有的意外都不是意外,最大的意外来自易水寒本人。在该开枪的时候,他没有开枪;在不该开枪的时候,他开枪了。他打死了陈达派去接应他的特务,并且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文中戈,从而成了保护首长的英雄。
事件发生后,红军和东北军、西北军组织了联合调查组,一共找到了七具尸体,其中有三具已被证明是国民党中央军的特务,这几个人一死,易水寒的秘密也就保住了。
易水寒为什么要干掉这几个特务,一方面可以解释是为了保护文中戈,另一方面,有没
有杀人灭口的意图,不要说别人不知道,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易水寒被送到红军医院,有一枪打入他的肺叶,导致出血过多,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文中戈交代医生,一定要把凌云峰救活,这是我们红军的战术专家,穿山甲的团长,也是保护首长的英雄。医生用尽了浑身解数,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十几天后,就能喝稀饭了。
这期间传来消息,张学良和杨虎城在西安向蒋介石发动兵谏,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目前我党和各界民主人士正在四處奔走,全民抗战的局面即将形成。
逐渐康复的易水寒回想在皇岗球场的一幕,百感交集。他不知道,在他执行任务的前一秒钟,响起的那一枪是谁开的,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掉转枪口,更不知道他的行为意味着什么,还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易水寒还是凌云峰?陈达教官交给他的任务,他是没有办法完成了,以后怎么办呢,是逃回陈达教官的麾下,还是继续留在红军队伍里把戏演到底?他一时无法抉择。
住院的日子,医生发现了这个英雄出现了问题,怕光,怕风,怕声音。有一个夜晚,护士给他换药,提了一盏马灯,他立即抓过被头蒙住了脑袋,还嘟嘟囔囔地嚷嚷,不,不,那一枪不是我开的,我不想开枪。还有一次,一个新来的伤员给他送来一个烧饼,他抓起烧饼就扔到院子里,瞪着那个伤员大喊,你想毒死我?没那么容易!
医生把这些情况向文中戈局长做了汇报,文中戈也很奇怪,觉得这个身经百战的红军团长,不应该有这样的表现。
文中戈亲自到医院来看望,出人意料的是,易水寒表现得很正常。关于皇岗枪战的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滴水不漏,他说他本来的任务是外围警戒,可是他发现球场右侧有三个人影鬼鬼祟祟,直觉告诉他,有可疑情况,所以他当机立断,冲上前去,保护首长,并且将那几个正往前冲的可疑人击毙,不知道他有没有杀错人。
文中戈跟他讲,他那天的处置是非常正确的,被他击毙的,确实是国民党特务,他们为什么要来刺杀红军要员,有没有内应,死无对证了。
易水寒说,就在他开枪的前一秒钟,他听到了枪声,所以他冲到了首长的身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高度紧张出现了幻觉。
文中戈说,不是幻觉,你的精神没有问题,在你开枪之前,确实出现了一声枪响,那是西北军巡逻队长开的。球赛当中,特务趁乱夺走了一匹马,用刀子杀害了马弁,那个巡逻队长发现了马弁的尸体,认为情况紧急,开枪报警,恰巧这时候特务行动了,而你抢在他们之前挡住了我,如果你的动作迟两秒钟,我可能就见马克思了。
易水寒说,也许,这正是老天爷让我做的,首长命大,要为革命做很多事。
文中戈临走之前,还跟他讲了一件事情,他的老首长赵钰政委,也是在做东北军和西北军工作的时候,被特务杀害的,国民党反动派,最怕看到红军和东北军、西北军结成同盟,势必还要施展破坏阴谋,我们时刻不能放松警惕。
文中戈这次探望,给易水寒吃了一个定心丸,他不仅没有受到怀疑,而且更受信任了。一个挺身而出、以自己的生命保护首长的英雄,怎么会受到怀疑呢,怀疑谁也不能怀疑他啊。
可是,这种信任也给他带来另外一个问题,我到底是谁?易水寒突然发现,他越来越像凌云峰了,在白天,他甚至就是凌云峰,当凌云峰从他的脑子里站出来的时候,他充满了自信,无所畏惧,从容不迫,思路清晰,他可以坦然面对一切。而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脑子里就钻出一个怯懦的易晓岚,或者是那个行为乖戾的易水寒,易晓岚和易水寒的脸叠在一起,面孔就变得模糊不清,脑子里就像有各种金属碰撞,让他眼花缭乱,噩梦大都是夜里做的。
夜里,他是孤独的,他不属于红军,他也不属于国军。陈达是他的恩人,现在也可能是他的仇人。文中戈是他救下的人,可是一旦文中戈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也会把他送到断头台。他悲哀地想,为什么命运如此捉弄他,把他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他不喜欢黑夜,他最初抵御黑夜的武器就是一床薄薄的棉被,以致睡觉的时候常常把脚
露在外面。后来他自己又发明了一个武器,每次入睡之前,对着墙壁织毛衣,一边织一边默默念叨,“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这个魔咒好像真的管用,试了几次,噩梦就减少了很多,为此他织了好几副手套,织了拆,拆了织。
后来很少做噩梦了,还做了一些美梦。有一次,他梦见自己上了抗日前线,在一场战斗中飞马奔驰,突入敌阵,大刀闪烁,取鬼子首级如囊中探物。战斗结束后,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向一座山坡,那里挤满了人,人们手捧鲜花,向他迎来,为首的文中戈张着两只手,把他拥入怀抱,文中戈的身后,是那个笑吟吟的小女子……
梦里,文中戈他是看清楚了,可是,文中戈身后那个小女子,想来想去忆不起是谁了,他猜测,应该是那个叫桑叶的东北女孩,那个女孩曾经跟他说过,她很想看看他杀日本鬼子的样子,那一定很威风。想到这里,他突然愣住了,一骨碌坐起来,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呆。不,他不是无家可归的人,他不是孤独的人,他终于发现他的用武之地,他不仅找到了栖身的地方,他也找到了安放灵魂的地方,跟鬼子干吧,死在哪里,埋在哪里,那就是最好的下场。
皇岗事件的真相,最终没能瞒过陈达,他从另外的渠道搜集到事件现场的细节,易水寒不仅没有向文中戈开枪,而且把接应他的几个同伙打死了。这个情况让陈达五内俱焚,他精心谋划的“借尸还魂”计划,就这样鸡飞蛋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陈达在马集焦虑不安待了七八天,他在等他最后的队伍,蔺紫雨和蓝旗,果然被他等到了。皇岗事件第十天,蔺紫雨和蓝旗来到马集,在盛储祥联络点向陈达汇报了逃离灵峰的经历,因为红军重新收复了灵峰,她们绕道至凤羽县,途经杨虎城的防地,一路辗转,历经辛苦。
陈达听完,半天不语。当天吃罢晚饭,陈达问蔺紫雨,对易水寒,你打算怎么办?
蔺紫雨说,这个教官不用问我吧。
陈达说,易水寒跟你,不是一般的关系,我当然要听听你的意见。
蔺紫雨说,我明白教官的意思,可是,这件事情最好不要由我来做。
陈达说,为什么,你下不了手?
蔺紫雨说,不是,因为我和蓝旗刚刚逃离灵峰,那里至少有十个人能够认出我,风险太大。
陈达点点头说,确实风险很大,可是,现在我的手里,除了你和蓝旗,就再也抽不出人手了。
蔺紫雨说,让我想想。
陈达说,这件事情,你单独完成,不要跟任何人说起,尤其是不要对蓝旗讲,这个小戏子,政治上幼稚。
半个月后,易水寒能下地走路了,乔东山来看他,告诉他一个消息,红军总部决定成立抗日先遣支队,渡过黄河,到华北抗击日军。
他清醒了,知道这是新生的机会来了,他对乔东山说,我的伤已经好了,请组织上派我到华北去,带兵打仗,哪怕当个普通一兵。
乔东山说,我这次来看你,就是受组织委托,看看你的态度,我回去就向组织汇报。
中午饭后,易水寒想迷糊一会,来了一个护士,说今天天气好,扶他到山坡晒太阳。坐在医院后面的坡地上,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手搭凉棚看看远处,山坳里放羊的农民吼着听不懂的民歌,他想起了第一次去见文中戈回到学习班的路上,车窗外面的太阳也是这么亮这么暖,那首歌在他的心里回旋了很长时间——放羊放到山那边,山那边有片蓝蓝的天,蓝天下站着俏妹子,妹子招手我下山,下了这山上那山,妹子俏得我不敢看……
心里唱起这首歌的时候,他知道他又回到了人间,就像放羊老汉那样,日子过得清苦,却有滋有味,那才是人的生活啊,那种生活,他什么时候才能过得上呢,快了,也许,到了另外的地方,他彻底成了凌云峰,那他就是一个快乐的放羊老汉了……
在这快乐的想象中,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幸福的口水……隐隐约约,他感觉身边有动静,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护士正在为他擦拭嘴角的口水,一双寒冷的眼睛注视着他,他一惊,有点不知所措,坐了起来,迎着那双眼睛,你?
护士把口罩往下拉了拉,是我,蔺紫雨。
易水寒清醒过来了,平静地说,你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蔺紫雨笑笑说,猜猜我来干什么?
易水寒抬头看看远处说,不用猜。
蔺紫雨说,你背叛了党国,我没想到你会这样。陈达教官派我来杀你,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易水寒注意到蔺紫雨的一只手在袖口里摸索,他的袖口里也有一把自制的刀片,他捏了捏,刀片还在。他把刀片取出来,向蔺紫雨摊开手掌,闭上眼睛,喃喃地说,那就下手吧,事不宜迟,一会就会有人过来。
蔺紫雨向四周看了看说,不着急,我得问你几句话。
易水寒把刀片递到蔺紫雨的手上,你问吧。
蔺紫雨说,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
易水寒说,我也不清楚,只是我的手不听脑袋指挥了。
蔺紫雨说,你的内心有一匹野马,你被赤化了。
易水寒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被赤化了,我的内心确实有个东西,我好像已经不是人了,好像我是一棵树,只要刮风,我就会摇摆。
蔺紫雨说,你有没有想想,即便我不杀你,你留在红军,他们会相信你吗?一旦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还是死路一条。
易水寒说,我想过,我早晚会死的。
蔺紫雨说,你有没有想到回到陈达教官的身边?
易水寒说,我想过,可是我不想回到陈达教官的身边。
蔺紫雨说,你是不是已经真的把自己当成凌云峰了?
易水寒说,是的,我喜欢成为凌云峰,我已经是了。动手吧,如果你再不动手,也许就没有机会了,无论是凌云峰还是易水寒,你都不是对手。
蔺紫雨看着易水寒,易水寒迎着蔺紫雨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低下脑袋,又猛地抬起头来,我不想成为国家的罪人,宁可成为死人。
蔺紫雨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把刀片收起来,想了想,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指头大小葫芦状的小药瓶,交到易水寒的手里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可是,我对陈达教官得有一个交代。这个东西你认识,怎么用你知道。我走了,你自己看着办。
蔺紫雨说完,吃力地起身,向易水寒一拱手说,就此一别,各自珍重。
易水寒说,不,我不能下手,我不能杀死一个已经觉醒的抗日战士,我不能犯两次罪,除非你要我这样,除非你给我下命令。
蔺紫雨站住了,转过身来,突然笑了,你想让我背这个罪名,你想超脱自己的灵魂?那好,我成全你——易水寒接受命令,打开小葫芦,把里面的东西吃了。
易水寒松开手掌,将药瓶取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拧开瓶盖,里面跳出一粒人丹大小的白色药丸。这东西他认识,是“索米二号”,同“索米一号”的区别是,后者是红色糖衣,为速效毒药,吞下后不到七秒钟,即七窍流血而亡;前者是缓释型,吞下后十分钟进入血液,自然窒息而亡,不留痕迹。也就是说,他吞下药丸之后,还可以正常地活十分钟,蔺紫雨可以在这十分钟内顺利脱身。
易水寒把药丸放到眼前,手有点抖,对蔺紫雨惨然一笑,好吧,我希望我的死能够让你活命,让你重新活一次,让你跟我一样醒过来,停止罪恶的特务活动。如果你还能活下去,那就跟鬼子干吧,替我杀几个日本鬼子。小姐,组座,蔺紫雨,就此一别。
说完,易水寒把药丸抛进嘴里,迅速吞咽下去,并抓过身边的水壶,喝了几口,然后对蔺紫雨说,回去向陈达教官报告,我易水寒,不,我易晓岚,没有做损害国家的事,我的死,不是我的耻辱。
蔺紫雨的眼睛涌上了泪水,从脸颊流过,在阳光里,像一串珍珠。她向前走了兩步,走到易水寒的面前,弯下腰,捧起易水寒的脸,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喃喃地说,对不起我的兄弟,我不该把你带出来,我不该让你走上这条路……我走了。
说完,蔺紫雨直起腰,挥了一把泪,转身走了。
二
直到蔺紫雨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易水寒才想起来,他的生命还有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看看身边,有护士用的记录本和铅笔,他从中间撕了两页,把记录本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唰唰地写了起来——八路军长官见字如晤,鄙人易晓岚,又名易水寒,本是穷家子弟,误入国军分团,后成为特殊人才,奉命潜入贵部,图谋刺杀文中戈长官,一念之变,反戈一击,幸未铸成弥天大罪。本已决心洗心革面脱胎换骨,希冀奔赴抗日战场,以死报国,尽雪前耻,奈时不我待,特务相逼甚急……
写到这里,写不下去了。相逼甚急?是谁相逼甚急,是国民党特务,我这是干什么,跟国民党特务讲义气,讲“不成功,便成仁”?我为什么要当殉葬品,我本来可以在抗日战场大显身手的,可以用自己的血洗刷耻辱的,可是,我居然就这么一死了之,简直太荒唐了,这不是亲痛仇快又是什么?我跟组织说这些干什么?
他停住手,两眼直直地看着蔺紫雨消失的地方,他想伸出手来,从喉咙里、从肠胃里抠出那粒小小的药丸,可是他知道,这样做是徒劳的。他后悔极了,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如果他不当着蔺紫雨的面把药丸吞下,他伸手就能把蔺紫雨制服,然后向八路军首长交代。以他对八路军的了解,像他这样的人,一旦主动坦白自首,八路军会宽大处理的,让他当一个士兵,让他到抗日战场戴罪立功,完全是有可能的。还有蔺紫雨,同样可以反戈一击,成为八路军团结争取的对象,国共统一战线很快就要建立了,我们已经不是敌人了……可是,这个该死的可是啊,一切都晚了。
凌团长,你在想什么,身边突然响起一个清澈的声音,他一惊,发现是一个熟悉的面孔,桑叶。
他赶紧把那两页纸折叠起来,装进病号服,对桑叶一笑说,没什么,我在看风景。
桑叶奇怪地看着他,可是,你的脸上有眼泪,你哭了吗?
他说,哦,我哭了嗎?我没有哭,我在想,也许你很快就见不到我了,谢谢你来看我,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桑叶扑闪着睫毛说,怎么会呢,凌团长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已经成立了第二抗日先遣支队,你是武装队的队长,以后,我们就可以经常在一起了。
他愣住了,啊,第二抗日先遣支队,我是武装分队的队长?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
桑叶说,是真的,刚刚宣布的,我们宣传队和武装队共同组成抗日先遣支队,这几天就要过黄河了,到那里发动群众,建立地方武装。
他打量着桑叶,小姑娘已经穿上红军的军装了,显得很精神,脸色红扑扑的,小雀斑似乎都淡了。他说,你被批准当红军了?
桑叶说,是啊,我已经是红军宣传队的一员了,队长交代我们尽快创作一台话剧,让我多向你请教,你是穿山甲的团长啊。
他久久地看着桑叶,突然一笑,悲从中来,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他说,多么好啊,要抗日了,可是,可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桑叶说,凌团长你怎么啦,医生说你的伤很快就痊愈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可以带伤工作。你怎么等不到那一天呢?
他说……他什么也没有说,突然怔住了——从蔺紫雨离开,到现在,至少半个小时过去了,我的天啦,我还活着,难道……他把脸转向桑叶说,桑叶,你掐我一下。
桑叶说,我掐你干什么?
他大声说,掐我,我命令你掐我,狠狠地掐。
桑叶怯怯地看着他,伸出小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捏了一下,他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搂过桑叶,把她拥在怀里。桑叶有点紧张,挣扎了一下,抬头看看他满脸的泪水,又重新把头扎在他的胸膛上。
他说,别怕桑叶,老子又活过来了,老子新生了。
桑叶不明白他的意思,傻傻地看着他说,凌团长,难道你死过一回?
他说,何止死过一回?让我算算,一回,两回,啊,我至少死过两回,不过,这一回我真的回来了,凌云峰的魂回到了我的身上,知道吗?红军穿山甲团长。
桑叶扑闪着眼睛说,明白了。
其实是半明不白。
易水寒那时候也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最大的不明白就是,蔺紫雨为什么没有杀他?他在感激蔺紫雨的同时,也为她担心——他还活着,这个事实陈达很快就会知道,他会怎么处置蔺紫雨呢?他知道,国军特殊机构的纪律是非常严格的,一旦发现反叛行为,或者执行命令不坚决,遭到怀疑,有的连审讯都不需要,直接就杀掉了。
我们后来知道的情况是,蔺紫雨并没有隐瞒她的行为,回去向陈达教官坦白,她把药换了,把“索米二号”换成了云南白药。
陈达说了一句话,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陈达说,蔺紫雨不杀易水寒,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蔺紫雨说,教官,我给你添麻烦了,我也背叛了党国,你可以把我当作叛徒处决。
陈达说,我已经丢了一个易水寒,我还要把蔺紫雨丢了吗?我不杀你,你自己将功折罪吧。
后来陈达给老板写了一个报告,声称“借尸还魂”计划成功了一半,我们一名特殊人才顺利打入红军内部并受到高度信任,可以长期潜伏,以备将来发挥更大的作用。
老板是怎么批复的,我们当时不得而知,只是“将来发挥更大的作用”,这句话耐人寻味。反正这件事情不了了之。
这以后,所谓的“借尸还魂”寿终正寝,陈达带着仅有的几个干将,从陕北到山西,基本上没有大的作为,直到在沧山地区进入谢谷部队,在我们补充连的配合下,搞了一个棺材阵,大闹芙蓉镇,杀了几个汉奸,这才恢复一点元气。
三
红军抗日第二先遣支队组建之后,并没有很快渡河,而是针对日军战术进行演练。宣传队还编了一个扩红抗日的节目,声势造得很大。
蔺紫雨出现的那天,易水寒用铅笔写的那封信,自然没有交给组织,他本想把它销毁,不知道动了哪根脑筋,不仅没有销毁,反而用自来水笔抄了一份,装在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两个月后,国民政府正式宣布西北中国工农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第二先遣支队更名为灵峰支队,文中戈亲自到灵峰支队宣布,凌云峰同志任二营营长,乔东山为副营长,行使营政治委员职责,部队立即开赴山西前线。
会议结束后,文中戈走到他的面前,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他,他有点不好意思。文中戈拍拍他的肩膀说,凌营长,祝贺你,你这个英雄,又有了用武之地。
他挺挺腰杆说,谢谢首长对我的信任。
文中戈说,你在红军时期打过很多仗,有一定的战术水平,我希望你的过去成为你的动力,而不是包袱。
他心里一紧,不知道首长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有点弦外之音。
文中戈说,一个指挥员的成长,至少要经历三个阶段,一是技术,二是战术,三是艺术。从技术到战术,再到艺术,有些人用一辈子也摸不到头脑,而有些人悟性高,打一仗总结一次,提高一次,很快就能得起精髓。据我观察,你应该是一个悟性很高的人。
文中戈这么一说,他才安下心来,他说,首长厚爱了。我这个人,其实连我自己也拿不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些事情我很明白,有些事情我很迟钝,有些时候我的反应很快,有些时候我的反应又很慢。
文中戈笑笑说,你讲的这个情况,是个普遍情况,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认识到。你能够对自己有这么清醒的认识,说明什么呢?不仅说明你是一个善于动脑子的人,也说明你是一个善于反思自己的人。反思,这是一个人成长和成熟的重要武器。好好干吧年轻人,我会密切关注你的成长。
那天夜里,易水寒再也没有用被子蒙住脑袋了,黑暗中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他在展望一个全新的生活。文中戈的那句话被他印在了心里。凌营长——凌营长?是的,他不再是易水寒了,他是八路军的凌营长啊。
他把他被任命为八路军营长的那一天看成是他的生日,看成是他由低级动物到高级动物的转化日,从此之后,那个易水寒就离他而
去,凌云峰的魂魄已經注入他的生命
灵峰支队没有赶上平型关战役,而是在此十天之后赶上了城固阻击战,独立营奉命于黄桥地区阻击日军增援部队,那是易水寒正式成为凌营长之后的第一仗。
他没有想到,第一仗他就同乔东山吵了一架。
支队司令杨焕给他交代得很清楚,这一仗是围点打援,黄桥阻击阵地只需扼住谷太公路,如果敌人攻势很猛,不必死守,可以退至凤凰山第二道防线,在那里摆开阵势跟鬼子打,这叫作诱敌深入,是红军的常用战术。
勘察地形的时候,凌营长把黄桥公路两边的地形都看了,决定以两个连的兵力前移到距离主阵地一公里以外的马蜂岭,先在那里进行阻击,他把这个部署命名为“倒三角形”配置。
乔东山提出异议,因为那马蜂岭一带地形相对平缓,易攻难守。
凌营长的理由是,一旦城固主阵地打响,敌人的援兵主要来自左翼,马蜂岭是必经之路,我们认为那里易攻难守,鬼子也会认为那里易攻难守,所以很有可能分兵绕道,他想打我一个出其不意,我就打他一个将计就计。
乔东山当过红军师一级的作战科长,对于作战指挥并不外行,仔细研究了敌情通报和地形条件,认为这个“倒三角形”很危险,如果敌人援兵超过一个中队,再配属“皇协军”部队,我以两个连的兵力阻击显然力不从心,万一被敌人打一个反伏击,那就成了夹生饭。
这时候的凌营长,已经铁了心要打一场硬仗,很难改变。诸葛亮会开了很久,一连连长张秋生也提出来,还是固守黄桥阵地比较妥当,进退自如。
凌营长火了,一拍桌子说,我打过这么多年仗,还不知道仗该怎么打?我是营长,不要干扰我的决心。
乔东山说,我们红军,政治委员有最后的决定权,我建议我们把作战计划报给支队,由支队决策。
凌营长更不高兴了,对乔东山说,老乔,我跟你讲,第一,我们现在是八路军,军事行动由军事主官最后拍板。第二,如果我这个营长不能决定我这个营的行动,凡事都要向支队报告,要我这个营长干什么,由支队杨司令兼任这个营长好了。
乔东山吃惊地看着凌营长说,老凌,你怎么这样说?
凌营长瞪着眼睛说,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说?
乔东山一看情况不对,缓和了口气说,这样,既然意见不统一,我建议不必马上决定,还有一天一夜的准备时间,大家可以回去征求一下班排长的意见。同日本鬼子第一次作战,我们要把方方面面的情况想得细一点。老凌你说这样行不行?
凌营长脸色很不好看,隐忍地说,那就听你的,大家再琢磨琢磨。
休会之后,乔东山把凌营长约到一个僻静处,两人单独相处,乔东山说话就不客气了。乔东山说,我听说你过去很民主的,跟你的副团长何子非一直配合得很好,连那个整过你的政治处主任马苏的意见,你都很尊重,你今天是怎么啦?
凌营长愣住了,想了想说,老乔,你是何子非吗?
乔东山也火了,粗声大气地说,我不是何子非,可我也不是没有打过仗,我还当过师里的作战科长,你怎么一点都不尊重同志们的意见?你这个作风有点霸道,不像凌云峰同志的风格啊,简直像国民党。
凌营长心里一震,半天没有说话。
乔东山说,我理解你,自从古莲战役之后,我们一样,都没有打过像样的仗,眼下,跟鬼子开战,又是第一仗,你是憋足劲了要大干一场。可是,打仗不是赌气,打仗得讲科学,我们不能用感情代替理智,拿战士们的生命当赌注。
凌营长黑着脸,好长时间才说,老乔,我承认我有点独断专行,但是,我的部署也是有道理的,我把一线放到马蜂岭,黄桥主阵地实际上就是第二道防线,我是把一场战斗变成两场战斗来打,这样可以减轻支队的压力啊。
乔东山说,这个我想到了,也分析了战斗的前景。我担心的是,如果马蜂岭防线压力过
大,敌人的援兵迂回包抄,回不到黄桥主阵地,这个仗就危险了。所以我建议,不搞“倒三角”配置,而在马蜂岭以少量兵力进行阻击,另以两个连队进行侧翼保障,这样,进可以进,退可以退。
凌营长这才发现,乔东山不愧曾为作战科长,想得周到,既没有全盘否定他的打法,又对他的打法进行了弥补。他的心里有些感动,也有一些不安。虽然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看成是红军的一员了,看成是彻头彻尾的凌云峰了,可是,他还不是,他还差一把火候。
想了一会,他说,老乔,你这么一补充,更像穿山甲的打法了。马蜂岭能坚持下去,就是一个支撑点,一旦支撑不下去,那一个排的兵力可以穿插到敌人的战斗队形中间,中间开花。我向你检讨,我不该一意孤行。
乔东山说,检讨没有必要,第一次跟日本鬼子打仗,我们都没有经验,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吧。
这次会后的第三天夜里,黄桥阻击战打响。战斗过程表明,凌营长把一道防线推到马蜂岭,确有高明之处,这也是争取主动的打法,以攻为守,先守后攻。战斗打响后,马蜂岭方向仅以一个排的兵力,钳制了大量的日军。后来日军发现了八路军的企图,不在马蜂岭方向死缠烂打,直冲黄桥主阵地,凌营长部署在两翼的兵力夹击敌人,又纠缠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主力在黄桥打了一个上午,完成了指定的阻击任务。
一夜半天下来,一营伤亡五十余人,日伪伤亡逾百,其中纯种鬼子被打死的就有四十余人。
按说,整个过程,还算完美,唯一不完美的是,在战斗第三阶段,也就是第二天中午最后一轮反攻中,凌营长突然脑袋发热,不顾乔东山的坚决反对,带领张秋生连队的一个排,从主阵地东侧出击,穿插日军进攻队形。
凌营长交代张秋生,务必要活捉一个鬼子军官,他要进一步掌握日军战术。结果是短兵相接一场混战,凌营长三处负伤,要不是乔东山带领部队接应得快,这一个排就只能同鬼子同归于尽了。张秋生指挥一个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抓了一个鬼子中尉,不料在仓促途中,这个鬼子一头撞在石头上,当场毙命。
城固阻击战以八路军守城成功、日军绕道而告结束。战后进行评功评奖,灵峰支队司令员杨焕亲自到一营主持座谈会,就战斗细节进行调查,基层指挥员们虽然前期对凌营长的作风有看法,对凌营长在战斗后期的蛮干不满,因为总体是个胜利的战斗,大家还是避重就轻,只是批评了凌营长后期的行为,没有提到前面的战术失误。
杨焕司令员明察秋毫,把凌营长的问题看得明明白白,私下里对乔东山说,我听说凌云峰同志是某某部队的战术专家,穿山甲部队的团长,跟国民党和地方军作战,很讲战术的,可是这一仗,犯的错误有点低级啊,简直不像个打过大仗的。难道,三条山一仗下来,凌云峰同志的魂丢了?
乔东山说,其实,他提出的“倒三角”配置,是为了减轻支队的压力,想把压力扛在自己的肩上。
杨焕说,这个可以理解,“倒三角”也是一种打法,可是,为什么最后还要搞一次穿插,一个排啊,差点儿被鬼子包了饺子。
乔东山说,这个同志打穿插习惯了,再说,第一次跟鬼子作战,心里有一股狠劲,脑子一热,匹夫之勇就占了上风。我这个营政委也有责任。
杨焕说,这个同志,他是不是精神方面有问题啊,比如说,受过什么刺激。
乔东山没有马上回答,想了一会说,我也发现他有点不对劲,或许,从西路军过来的同志,九死一生,心里可能会有一些刺激。不过,总体看,还算正常。
杨焕点点头说,哦,抗日战争,对于我们的干部来说,都是新的考验。你这个营政委,肩上的担子不轻。最重要的就是帮助凌云峰同志,要让他从过去的战争经验当中解脱出来,要研究新问题,形成新思想。
乔东山说,首长的话我记住了,我会同凌营长很好地配合。
这次评功评奖的结果是,灵峰支队一营实现了战役目标,对进攻之敌予以沉重打击,为支队成立以来战果首例,全营荣立大功一次。营政委乔东山指挥正确,通报嘉奖。营长凌云
峰战斗前期指挥得当,后期逞匹夫之勇,精神可嘉,行为不当,将功抵过,免予处分。
表彰大会,凌营长没有参加,当时他还在医院里治伤,他的左胸和腹部各有一颗子弹,另一颗子弹打在左脸上。乔东山去医院看望,把组织的决定通报给他,还担心他背上思想包袱,不料他听了之后,哈哈大笑说,好啊,给我一个不是處分的处分,我双手接着。跟鬼子打第一仗,我就成了匹夫之勇,无上光荣。
四
乔东山离开之后,凌营长把通报又看了一遍,然后让人把张秋生叫来,就黄桥阻击战进行分析,对日军进攻战术有了很多新的发现。
当天下午,他又写了一封信,同第一封信比较,口气变化很大——乔政委并转组织,如果你看见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牺牲了。我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呢?因为我要向组织讲实话。也许你们会吃惊,我不是凌云峰,而是一个国民党特务,半年前奉特务头子陈达教官的命令,潜入红军进行破坏活动。只是,抗战爆发,民族大义使我幡然醒悟,国家成为我的信仰,所以我没有开出那罪恶的一枪。我以凌云峰同志的名义接受了组织赋予的荣誉和职务。黄桥一战,我决心重现凌云峰之魂,奋勇杀敌,以死雪耻。不料求死不成,反而给部队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我向组织坦白并深刻检讨。如果你们没有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仍然活着并同日寇殊死搏斗,直到最后一息。
信写好了,可是怎么保管,成了问题。上次的那封信,装在衬衣口袋里,后来负伤送到医院,护士首先就把衬衣剪掉了,幸亏他苏醒得早,嚷嚷要衬衣,也幸亏没有人发现衬衣里面的秘密。
他很清楚,他不会再逞匹夫之勇了,但是这并不等于他不会再次负伤,如果正好死了,装在衬衣里的信就能把他的心声传递给组织,那就遂愿了。可是如果仅仅是负伤,在死之前,组织上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结果,他想象不出来。
想来想去,他突然想到一个人,桑叶,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子,跟他一见如故,把他当作英雄,当作依靠,就像信任大哥那样信任他。她有一个琴盒,宣传队毕竟不是作战部队,牺牲的机会要少得多,把这些信装在琴盒里,应该是比较稳妥的。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仍然是孤独的,桑叶成了他唯一的知己,虽然有点冒险,他还是决定这么做。
主意定下来之后,他跟护士讲,他希望见到宣传队的桑叶,想听她拉琴。
英雄的这点小小的要求很快就得到了满足,桑叶来了,果然带着她的琴盒。桑叶说,凌营长,你要听我拉琴,我太高兴了,我的琴声能让你减轻伤痛吗?
他笑了,对桑叶说,你的琴声不仅能让我减轻伤痛,还能减轻我的心痛。
桑叶瞪着乌黑的眸子,天真地看着他说,那太好了,我拉个什么呢,还拉《松花江上》?
他说,好啊,那个曲子我百听不厌。
桑叶歪起脑袋,想了想说,这样,我给你拉个新曲子吧,刚学的。
他说,你拉什么我都爱听。
桑叶向他笑笑,坐下来,调整好姿势,试了试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抖,琴声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了出来。
凌营长心里一颤,觉得这琴声很熟悉——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桑叶边拉边唱,进入一个忘我的境地,琴声就像一支画笔,在天上画了一轮圆月,在地上画了一座城郭,在他心里画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世界。
一曲终了,桑叶收起琴弓,眼里泪花闪烁。
他看着桑叶,桑叶看着他。
他说,桑叶,这是你写的歌吗?
桑叶说,不是,是苏轼的“水调歌头”,我父亲生前谱的曲子,我喜欢这个曲子。
他说,你为什么喜欢这个曲子?
桑叶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这个曲子忧伤吧。
哦,他说,我明白了,我们都是孤儿。
桑叶说,我没有家了,没有亲人了。
他沉默,然后说,不,我们还有家,国家。我们还有亲人,我们就是亲人。
桑叶说,是的,我又有家了。
他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思绪说,桑叶,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桑叶说,我?你还用我帮忙?
他说,是的,每次打完仗,我都要做一个战例分析,战例分析你懂吗?
桑叶看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说,战例分析,就是分析敌人的战术,还有针对这个战术的设想,这是绝密的。我想把我个人的战例分析藏在你的琴盒里,如果有一天我牺牲了,你就把它交给乔东山同志。
桑叶的笑容收敛了,吃惊地说,凌营长,凌大哥,你怎么这样说,你怎么会牺牲呢?你是个大英雄啊。
他苦笑,大英雄也不能长生不老啊,战争是无情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桑叶说,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交给我呢,万一……
他说,听我说,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我们都是以国为家的人,所以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最安全的人。帮帮我,我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凝重,语气肯定。桑叶受到感染,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杆。
桑叶说,好吧,我听你的。
他笑了,你应该说,保证完成任务,像个真正的战士。
桑叶站了起来,立正说,是,首长同志,保证完成任务!
他走过去,拍拍桑叶的脑袋说,那好,我们就开始吧。
他从枕头下面找出两个用油纸缝制的信封,打开桑叶的琴盒,启开一端的丝绒垫布,将油纸信封放进去,铺展平整,然后从针线包里取出针线,缝了几道。
桑叶惊叫,凌大哥,你真是心灵手巧啊,还会做针线活。
他咬断线头,抬头看着桑叶说,当然,我不仅会做针线活,我还会织毛衣呢。我给你织一副手套吧。
桑叶惊喜地说,啊,那我太幸运了。可是,我不能让你织手套,我还是想看你打鬼子。
凌营长说,织手套和打鬼子两不误,你等着。
桑叶把二胡放进琴盒,关上,扣好,然后背在肩膀上,抖了两下肩膀说,啊,怎么这么沉啊,好像里面有个机关枪。
他说,记住,比机关枪重得多。
五
这年夏天,灵峰支队挺近到沧山以北沧东地区,更名为沧山支队,为了巩固根据地,派出小部隊袭扰日伪据点。
八月初七夜里,凌营长和乔东山率部佯攻贺村鬼子据点,吸引大汉奸孙长顺的“皇协军”一团增援,于增援必经之路河汊口设伏,消灭了“皇协军”一百多人,以一个排的兵力穿上“皇协军”的服装,由俘虏的“皇协军”营长引路,诱骗贺村据点的鬼子打开城门,里应外合,一举拿下贺村据点,全歼日军一个小队。这一仗打得干净利索,为沧东根据地建立以来首例。
沧山支队司令员杨焕亲自到一营总结经验,发现凌营长不仅把地形条件用得出神入化,而且能够掌握日军和“皇协军”心理,调动敌人,讲究谋略,这就不是一般的战术水平了。杨司令很高兴,拍着凌营长的肩膀说,实践证明,你是会打仗的,只要不逞匹夫之勇,你还是穿山甲。
这次战斗,不仅给八路军根据地带来声誉,还产生另外一个效果。一个小队被整建制歼灭,对于日军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唐库城驻屯军联队长山河大佐十分震惊,秘密调整了战术,一方面减少了占领区据点,由长线分布改为集中配置,以中队为单位扼守,每个据点构筑三座碉堡,可以实施交叉火力。
日军很重视阵亡士兵的抚恤,将阵亡官兵的尸骨焚化后,搞了一个仪式,请一群老和尚念经超度亡灵。
这个仪式,在“皇协军”内部引起反响,因为“皇协军”过去是杂牌部队,下级官兵待遇很低,死了就死了,没谁当回事。日本人这么一搞,“皇协军”士兵很眼气,几个军官向师长孙长顺建议,也给自己的弟兄搞个安葬仪式。孙长顺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也不得不做出样子,同意一团买了一百多副棺材,收殓逝去的官兵,并且在“皇协军”一团驻地芙蓉镇,搞了
个超度仪式。这在“皇协军”内部,是开天辟地的第一次,没想到,惹出一个天大的麻烦,这就是芙蓉镇棺材阵大战。这次行动的经过,我前面已经讲过,不再细讲,我简要讲讲这件事情引发的另一件事。
蔺紫雨行动小组得手之后,得到长官部的表彰,并且大做文章,在报纸上宣扬,难免有些溢美之词。八路军那边,自然也得到了消息。就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两个特殊人物来到了凌营长所在的部队,权苏正和胡琴。
早在灵峰学习班时期,红军保卫部门就破获了陈达派出的两个行动小组,并且知道还有一个“蜻蜓”。不久,红军特别公安局在灵峰镇发现了两个可疑的女人,判断出这两个女人是“蜻蜓”的外围。特别公安局的科长权苏正得到指令,监视并调查这两个女人,但是不急于逮捕,目的是通过她们的行动找到“蜻蜓”。胡琴名义上是红军合作社的工人,实际上是红军侦察员。这两个人里应外合,给蔺紫雨和蓝旗制造了很多便利条件,但是由于陈达始终没有给“蜻蜓”明确任务,蔺紫雨和蓝旗一直没有同“蜻蜓”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