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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作者:徐贵祥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0

后来情况突然发生变化,胡宗南的部队突袭红军物资基地灵峰镇,红军合作社转移,在杏花峪峡谷突围的时候,蔺紫雨和蓝旗趁乱逃脱。胡琴立即派人向权苏正报告,同时自作主张,带领两个女工,回到杏花峪峡谷寻找二人,意外地遭到土匪劫持,反而被蔺紫雨和蓝旗所救,并留下她一条性命。后来胡琴正式参军,发愤图强,在权苏正的培养下,正式成为一名红军特工人员。

权苏正和胡琴来到沧东,并不是冲着蔺紫雨和蓝旗来的,也不是冲着“蜻蜓”来的。八路军上层从报纸上看到芙蓉镇锄奸的消息,得知孙长顺不仅没有被打死,而且调防唐库城,兼任汉奸市长,大搞恐怖活动,残害抗日分子,决心除害,派遣一支精锐的特工分队,计划在春节前后,干掉孙长顺。权苏正带领胡琴作为先遣,暂住沧山支队一营,了解当面之敌的情况。

凌营长第一次同这两个人打照面,乍一听说这两个人是特工,还有点警惕,后来知道他们的任务是进入沧山以东的唐库城,这才放下心来。

几个人坐下来分析唐库城日伪情况,深感行动艰难。话题聊到前不久芙蓉镇棺材阵大战,权苏正说,如果我的分析不错的话,那两个国军特工,应该就是蔺湘语和蓝静兰,当初她们在灵峰镇活动了十多天,奇怪的是,一直没有同他们的“蜻蜓”接头,所以我们才没有逮捕她们,没想到殊途同归,又在抗日战场上遇到了。

胡琴说,我也觉得像她们,那两个人身手不凡,当初在杏花峪峡谷制服土匪,看得我眼花缭乱。

直到这时候,凌营长才知道,他在灵峰学习班潜伏的时候,蔺紫雨和蓝旗一直就在他的附近,幸亏当时没有接头,否则,后果很难想象。

尽管已经知道权苏正和胡琴的任务是锄奸,凌营长的心里还是不太踏实,隐隐觉得,二人在谈到蔺紫雨和蓝旗的时候,话里有话,“蜻蜓”一直没有浮出水面,八路军的反特机构难道会不了了之?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他们这次来,会不会同时担负另一个秘密使命,继续调查“蜻蜓”的去向,凌营长说不清楚。

权苏正和胡琴在一营待了四天,第五天清晨,凌营长率领一个排,护送至茨镇,将在那里由地下组织接应,潜入唐库城。

从沧东根据地到茨镇,绕道要走九十多公里,凌营长选择的是南线,从国统区借路,可以走近道,只有二十多公里。那个时期,是国共合作的蜜月期,郭涵部队和八路军相继来到沧山,山南山北各自建立了根據地,经常召开联合抗战军事会议。国军在沧山的东侧的赵庄建立了一个联络处,接待双方人员,同时这里也是通向敌占区的中转站。

路上,胡琴兴致很高,眉飞色舞地讲她和蔺湘语她们打交道的故事,说,那两个特务,她们以为她们聪明,通过弹棉花发电报,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没有想到,我也是学过报务的,我一看她们的节奏,就知道她们在耍花招。

权苏正说,可是,后来还是让她们跑掉了。

胡琴得意地说,我有一百次机会动手,可是你不让啊,你要放长线钓大鱼,结果大鱼没有钓上来,两个小鱼也跑了。也许是天意。不过,这两个人还是有爱国之心的,后来她们把

我和两名女工抓住,那个蔺湘语想把我杀了,幸亏蓝静兰阻止,才留下我一条命,没想到现在一起抗日了。

凌营长很想问问,如果将来在抗日战场上同蔺紫雨和蓝旗相遇,她该怎么对待她们。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作为曾经的特工,他知道,言多必失,他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嗅出异常的味道。

晌午时分,凌营长一行抵达赵庄,同恭候在这里的国军会合,一个上尉老远就迎上来,敬礼报告,国军上尉参谋巴根奉谢谷旅长之命迎接凌云峰营长和八路军弟兄,并听从凌营长调遣。

凌营长昂首挺胸,还礼道,弟兄们辛苦了,谢谢谢旅长关照。

双方礼毕,激动地走向对方,走近了,巴根愣住了,凌云峰他认识,那个人打过他,也救过他。在巴根的记忆里,凌云峰是一个文质彬彬、长相清秀的红军干部,而眼前这个穿着八路军军服的营长,脸上有几道伤疤,嘴巴还有点歪,跟他记忆中的凌云峰差别很大。

巴根一紧张,突然说了一句,凌营长,你是那个凌营长吗?我是巴根啊,还记得旺宣城那个巴根吗?

凌营长似乎也有点诧异,表情在倏忽间僵硬起来,眼神空洞了几秒钟,好像明白了什么,依稀记得,在苑安“研究战术”的时候,见过一段资料,一九三四年夏天,凌云峰曾经在旺宣城营救安南父女,智取巴根。后来在长征路上,凌云峰还因为释放巴根被指责对敌人心慈手软,进了管教队。凌营长估计,眼前这个巴根,可能就是那个巴根,而这个巴根,可能已经认出他不是凌云峰了。怎么办,他没有退路,他只能继续演戏,走一步看一步。

凌营长很快就镇定下来了,突然展开双臂,迎着巴根说,巴根兄弟,你就是那个巴根吗,就是那个在旺宣城里被我释放的巴根吗,我差点儿没有认出你啊。

说着,就像磁铁一样,把巴根揽入怀中。

凌营长热情地拍打着巴根的后背,俯在他的耳边说,巴根兄弟,自旺宣一别,三年多了,没想到在这里见面了,没想到我们又走到一起了。

巴根疑惑自己身在梦中,他松开凌营长,后退两步,揉揉眼睛,再仔细地看着凌营长,这副模样似曾相识,让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凌营长居高临下,笑眯眯地说,巴根兄弟,你变化好大啊,这一身国军军服穿在身上,再也不是当年的巴根了……来,权科长,胡琴同志,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国军上尉,是前几年在一次……意外事件中结识的朋友,如今我们在沧山抗日战场重逢了,山不转水转啊。

权苏正观察着巴根,哦,意外事件?

巴根说,嘿嘿,那时候我不走正道,干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被凌营长……听说凌营长后来因为我吃了很多苦头……

凌营长挥手打断巴根的话头,反客为主地说,巴根兄弟,任务紧急,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返回部队,长话短说吧。

巴根心里有点乱,犹豫不定地说,凌营长,我们已经准备了午饭,弟兄们歇歇脚,吃点东西,一会儿,谢谷旅长和陈达教官就到了,见个面。

凌营长一怔,啊,谢谷旅长和陈达教官,他们……这是干什么,惊动太大了。

巴根说,是这样的,我们的补充连在隐贤村发现了一个温泉,谢谷旅长想把医院安在那里,说好了今天去视察,顺便陪陈达长官泡个温泉澡,路过这里。

凌营长思忖片刻,毅然道,不了,我们的行动,保密性质很强,我看还是抓紧赶路。权科长,你说呢?

从见到巴根的第一眼起,权苏正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他此刻还不知道凌营长和巴根这次见面之前的故事。权苏正想了想说,既然友军已经备了饭菜,吃了再走不迟,磨刀不误砍柴。

凌营长不再坚持了,改口道,也好,同志们抓紧。

谢谷部队给八路军准备的饭菜很好,一筐杂粮大饼,萝卜羊肉,还有两盆青菜豆腐汤。

吃饭的当口,巴根凑在凌营长的身边说,凌营长,你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我差点儿都没有认出你。

凌营长端着饭碗,大口喝汤,喝一口,啃一口大饼,满嘴的大饼渣子,含混不清地说,变

化……当然变化很大,战争年代,鬼变成人都是可能的,你不就是从土匪变成国军上尉了吗?

巴根察言观色,鬼鬼祟祟地说,那个,张有田,他还好吗?

凌营长说,张有田,你是说,那个差点儿把你杀了的张有田?他很好啊,他现在是我手下的连长,就是他,断定你狗改不了吃屎,他说如果将来还能见到你,他一定会杀了你。

巴根的脸色变了,干笑着说,凌营长,你慢慢吃,我去看看警戒。

吃饭的当口,凌营长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一旦谢谷旅长和陈达教官出现在这里,他的戏还能不能演下去,他想象不出来。陈达教官当然没有问题,万一谢谷旅长不知道“借尸还魂”的内幕,一句话,一个动作,就会引起权苏正和乔东山他们的怀疑。巴根是暂时被稳住了,可是,这并不等于巴根就彻底相信了,巴根绝不可能知道“借尸还魂”的真相,这个土匪头子随时都有可能给他制造麻烦。

凌营长预想了各种结果,当然也想到了最后的结果,想到最后,就坦然了。也好,也许这是一个好机会,如果谢谷旅长和陈达教官在此时此地出现,他的身份暴露,那么就干脆撕下伪装,当着权苏正、胡琴、乔东山和部队的面,坦白他过去的历史,向谢谷和陈达摊牌,他不再伪装了,不再冒凌云峰之名了,索性干干脆脆地恢復易晓岚的身份,以易晓岚的名义,正式参加八路军,哪怕从普通一兵当起。

有了这个思想准备,凌营长反而不急了,吃了一块饼子,又吃了一块。权苏正看他吃得很香,走过来说,凌营长,这顿饭,我们吃了半个小时,大家都吃好了。

凌营长说,可是,巴根上尉说谢旅长要来,我们吃了就走,是不是不礼貌啊?

权苏正向巴根招手,巴根走近了,权苏正问,上尉先生,你们长官确实要到赵庄吗?

巴根看看怀表说,是啊,长官要到隐贤村,赵庄是必经之路,可是……要不,你们先执行任务,我向长官报告,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权苏正说,那好,我们有任务,不便久留,凌营长,我们还是走吧。

赵庄之行,有惊无险,再往前走,凌营长脚下生风,心里却涌上复杂的感情。回头看看,赵庄已隐没在灰蒙蒙的山坳里,他知道,那里有很多同他有关的人,陈达教官、蔺紫雨、蓝旗,尤其是对后面两个人,他的感情很复杂。

很小的时候,他就跟随蔺紫雨在城里上学,虽然是仆人,但是小姐对他尚好,教他读书写字,高兴了还让他上桌子吃饭,给他夹菜。有一年夏天,小姐和一个男同学闹翻了,第一次喝了酒。中午他在楼梯下练字,突然听到楼上传来呻吟,当时丫鬟翠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蹑手蹑脚地上楼,吓得心惊肉跳,小姐的裙子和肚兜扔在地上,上身完全赤裸,只穿了一件紧身短裤,两只金蛋一样的小乳房晃得他一阵眩晕。他刚要转身下楼,小姐一声呼喊把他定住了,小姐醉眼迷蒙,让他过去,到她身边去,他全身都僵硬了,像木头一样挨到床边,小姐一把扯过他,把他拥在怀里,紧紧地勒住他的脖子,揉搓他的耳朵,差点儿把他闷死。后来楼下传来脚步声,他挣脱小姐,像狗一样连滚带爬跑到楼下,跑到院子里,跑到后花园的井台旁边,打了一桶水,把自己淋个透湿。

当天晚上,小姐醒过来了,把他叫到楼上,问他中午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他说,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做。小姐说,那就好,如果对人说出半个字,我就扒了你的皮。

他低下头,什么也没说,而且永远都没有说,所以他的皮一直都是好好的。

他对小姐的感情是复杂的。后来到“西训团”,小姐把翠屏打发回老家了,仍然把他留在身边。凭感觉,他知道小姐对他的感情也是复杂的。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直到在陕北灵峰,小姐把“索米二号”换成了云南白药,留了他一条命。小姐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

还有蓝旗,那个没心没肺的小戏子,曾经给他当陪练的女子,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味道,那是女性的味道, 让他难以忘怀。如果让他在蔺紫雨和蓝旗之间选一个当老婆,他宁可选择蓝旗。可是,她们现在在哪里呢,他真想找个机会,到山那边看看,毕竟,他和她们,有过生死相依的交往。

巴根没有说假话,就在那一天,谢谷和陈

达确实到了赵庄,只不过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在赵庄歇脚的时候,谢谷问巴根,见到凌云峰了吗?

巴根说,见到了,因为他们急着赶路,吃了饭就走了。

谢谷说,哦,是啊,这个人,是个急性子。当初在其中坪第一次见面,我就有预感,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没想到化敌为友了。

同谢谷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巴根说,旅座,我发现不对,这个凌云峰,不像我认识的凌云峰。

然后,就把中午见面时发现的疑点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谢谷说,为什么不是你认识的凌云峰,难道是同名同姓?

巴根说,也不是,他分明知道旺宣城里发生的事,如果不是我看走眼了,那他就是冒名顶替的。

谢谷说,奇怪啊,他为什么要冒名顶替?难道八路军也搞了空城计?凌云峰是个战术专家不错,可是还没有到诸葛亮的份上。

巴根说,我也觉得奇怪。

谢谷想了想,看看手表说,这样,我和陈达教官到隐贤村,也就是两三个小时的事,我让楚大楚把陈达教官留在隐贤村吃饭,见见他的两个女部下,你这边安排一下,等八路军返回的时候,在赵庄,我请他们吃饭。记住,这件事情对谁都不要说,尤其是不能让陈达教官知道。

这件事情,巴根从头到尾参与了,后来的故事,就是巴根跟我讲的。当然,在我尚且活着的时候,巴根不可能把凌云峰的真相说出来,有些细节,我还是死了之后才知道的。

前面我说过,陈达教官到隐贤村泡了一次温泉,还在我的连部喝了一顿酒,并且哭了一场。就是那天晚上,凌营长完成了护送任务,返回途中,又经过赵庄。

凌营长做梦也想不到,谢谷旅长会在赵庄等他。

在赵庄村口,巴根向凌营长说明,谢谷旅长听说八路军的大英雄要路过赵庄,重新安排了军务,一定要亲自会会这位老朋友。

凌营长好像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笑笑说,惊动谢旅长大驾,实在不敢当。

在赵庄国军联络站,凌营长同谢谷见面了,双方敬礼,还礼,寒暄,都很正常,外人看不出一点破绽。谢谷不动声色地看着凌营长说,老朋友了,没想到我们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凌营长说,也许是老天爷的安排吧。

谢谷说,其中坪一别,老弟变化很大,我们坐下来,喝杯酒,慢慢叙旧。

凌营长说,恭敬不如从命。

据巴根说,他安排的场面,有点像一九三四年夏天谢谷和凌云峰在其中坪相会时的情景,只不过,那时候更像鸿门宴,而这一次,则是真正的友军相会了。

连长张秋生带领他的那个排,在外面用餐。小餐厅里,只有谢谷、凌营长和巴根。酒菜上来之前,谢谷说,果然是你,“西训团”训导处的勤务兵,成了威震沧东的八路军营长。

凌营长说,谢旅长,你这样做,是违反国军特殊行动规则的。

谢谷一怔,哈哈笑道,规则?你们的特殊行动,已经是明日黄花了,而且陈达从来就没有向我通报你们特殊行动的目标。作为一个军事长官,我只能按照我自己掌握的情况来保障你们的特殊行动。

凌营长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谢谷说,在“西训团”,我就听说你是一个特殊人才,这半年,果然领略了你的风采,瞒天过海,以假乱真,而且在抗战中屡建功勋,请允许我的好奇。

凌营长笑笑说,国难当头,我首先想到的是我是一个中国人。

谢谷说,这一点,我和你是一致的,我关心的是,你打算就这么假戏真做,一直做到底?

凌营长说,实不相瞒,我现在感觉不是假戏真做,这一切好像都是上帝的安排,好像我生来就是一个八路军的指挥员。

谢谷说,你有没有想到将来?

凌营长说,想到过,如果我能为抗战捐躯,那就是我最好的将来。

谢谷沉吟片刻说,好,我支持你。可是,我担心的是,你们特殊机构的长官恐怕不能容忍你的背叛。

凌营长说,我没有背叛我的国家。

谢谷说,如果陈达教官让你脱离八路军,回到国军,你怎么办?

凌营长说,不可能了,我已经是凌云峰了。

谢谷说,抗战结束呢?

凌营长说,自从投身抗战,我就找到了人生的目标,知道了应该为谁扛枪,为谁打仗。我不想成为陈达教官的敌人,不想成为内战的炮灰。不过,如果有人不能容我,以我为敌,那么,我也只能以牙还牙。我已经有了准备,随时向上级组织坦白我的过去,重新做人。

谢谷看着凌营长,好久才长叹一声说,你估计,他们会原谅你的过去吗?

凌营长说,我过去并没有做过有损国家和人民的事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这个国家希望我做的事情。即便我不被理解,我也死而无憾。

谢谷说,假如……我说的是假如,现在就是一个机会,假如,我们制造一个假象,让你手下的那个排神秘地失踪,作为你回到国军的见面礼……

谢谷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一声冷笑,那么,请你把我一起杀掉好了,否则我会揭露这个阴谋,国民党反动派破坏抗战的又一罪行很快就会公布于天下。

凌营长说完,站了起来,拔出手枪,放在桌上说,下手吧,我以我的牺牲,唤起民众的觉悟。我们这个国家,就是被你们这些反动派葬送的。

谢谷愣住了,半天才苦笑一聲说,老弟,易晓岚老弟,不,易水寒兄弟,我这只是假设,你急什么,不必当真啊。

凌营长说,这个假设,不是空穴来风,它一直就是国民党反动派心里的声音,这也是我铁了心要当八路军的理由。

谢谷不说话了,看着凌营长,又看看巴根,然后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说,我没看错,也没想错。就在刚才,易晓岚兄弟这一番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凌营长没有接茬,巴根挠挠头皮说,莫非是岳飞?

谢谷说,岳飞倒不是,我想起了凌云峰——我说的是那个真正的凌云峰,当初我和他在其中坪相识,那个人表现的气度和胆识,就是今天易晓岚这个样子。

凌营长说,谢谢谢旅长的抬举,本人深感荣幸。

谢谷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了,我也知道了你的志向,我尊重你的选择。作为一个学长,我还会力所能及地保护你。

凌营长说,抗战不是我们八路军一家的事情,也是全体中国人的事情。我希望我们和谢旅长的部队能够在抗日的战场上真正成为兄弟。

谢谷说,会的,一定会的。今天我们相见的事情,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我们一起来保守这个秘密。

以后巴根跟我讲,他是第一次见识凌营长和谢旅长的酒量,当天晚上,他们三人一共喝了一坛子酒,总共有三斤多,作为陪酒和倒酒的,巴根都摇晃了,谢谷旅长和凌营长还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喝酒之后,凌营长还能清醒地带着他的队伍返回沧东八路军驻地。

故事很快就回到我的身上。

我们在沧山以南守株待兔半个月之后,传来消息,日军又从北线调来一个联队,就是一个团的兵力。长官部通报,当面之敌共有日军纯种部队两个联队加一个大队,总兵力接近四千人,配属“皇协军”一个师八万人,鬼子与汉奸的比例是一比二。种种迹象表明,鬼子要发起春季攻势。

沧山是一个战略要地,长官部决心要在这里同日军决战,要像八路军的平型关大捷那样鼓舞士气,我琢磨我这个补充连驻扎的地方不像前线,就向谢谷提出来,尽快把我调到防御一线去,没想到这个请求不仅没有被批准,反而明确讓我搞保障。谢谷把旅部医院也调到隐贤村,因为这里有温泉,温泉水可以消毒,有些伤员泡温泉可以加快痊愈。那几天,我们简直就成了看澡堂子的,白天帮助照料伤员洗澡,晚上还得给女医生和女护士站岗。

开始两天,我高度紧张,一想到晚上有女人在抗战池洗温泉,而我的那些骚乎乎的兵在

外面警戒,我的心就七上八下,生怕兵们做些不得体的事情,到现场巡查的次数也增加了。还好,没有发现士兵偷看,就像蓝旗说的,习惯了就好了。倒是我自己,远远听见医院的女人们在温泉里叽叽喳喳笑闹,有点心猿意马。

就在旅部医院迁到隐贤村的第三天夜里,突然听到远处炮声隆隆,我以为是沧山防御战打响了,让苏佐给连队下了预先号令,随时准备拉上去,可是等了半夜,也没有得到命令。

第二天才知道,原来是八路军凌云峰的部队穿插到日军的驻屯据点,袭击了敌人的弹药库。战斗打响后,敌人以两个大队日军和“皇协军”两个团对凌云峰部队实行围追堵截,打了半夜,凌云峰部队损失很大,但主力还是突围出去了。后来听到消息,八路军在行动之前,曾经派人同谢谷部队联系,要求配合作战,要我部从侧翼接应,重创敌人以削弱他们的进攻实力。这本来是一件好事,谢谷也很积极,向长官部请示,得到的命令是,不要把战火引向沧山,不能松懈沧山的防守。这样一来,八路军又是孤军作战,虽然迟滞了日军进攻沧山的行动,但是由于我们坐山观虎斗,联合作战的默契拉开了缝隙,八路军以后还会不会信任我们,谢谷部队的军官都很担心。

凌云峰袭击敌人弹药库的第三天,沧山战役爆发,后来有人说,是八路军激怒了日军,嫁祸于人,把战火引到了沧山,这当然是鬼话,因为沧山是日军向西推进的重要关口,在日军高级指挥机关制订的作战计划中,沧山志在必得。

战役第一阶段,谢谷部队在东线首当其冲,前一个小时打得还算顽强,战斗进行两个多小时,前沿阵地遭受猛烈炮火袭击,部分阵地失守,士气就有些动摇。

当天夜里,第一批伤员由警卫连长巴根送到隐贤村,医院紧急抢救。我托巴根向谢谷旅长传话,赶快把我调到一线,如果不放心我的连队,可以把我本人调到作战连队,不能让我在这里伺候伤兵。

巴根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是得了便宜卖乖,前线的连长,以分秒的速度阵亡。你在这里,不仅要伺候伤兵,还伺候女人洗澡,艳福不浅啊。

我说,王八蛋想在这里伺候女人洗澡。你转告旅座,如果明天再不让我到一线去,我就自己带着队伍冲上去,我学凌云峰三条山战斗,钻到鬼子窝里打。

巴根说,好吧,看在咱俩都是安南先生干儿子的身份,我可以转告。不过,谢谷旅长一直在前沿阵地上,今天夜里我不一定能见到他。

这一夜,枪炮声时断时续,我分析日军夜里不可能大举进攻。第二天上午,枪炮又激烈了,隔着一座山,我在隐贤村也能听出战况,感觉很揪心。我决定等到中午,如果再没有动静,我就擅自行动了,万一沧山失守,我连一仗都没有打,那我就太丢脸了。

上午,不断送来伤兵,也不断传来新的消息,一会说沧山防御阵地快撑不住了,一会儿又传来消息,南侧八路军的穿山甲部队穿插到甘冈阵地,从敌后包抄,打乱了日军进攻队形,谢谷部队趁机反击,收复了两个重要阵地,主阵地又有了支撑。

我再也坐不住了,这天中午我让伙房煮了几块腊肉,二十多斤,全连大吃一顿。然后我让王铁索挑选了十个士兵,瞒着苏佐,以洗澡的名义,悄悄地带到抗战池,一边洗澡一边部署。

我对补充连的士兵说,前面打得血肉横飞,我们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我得上去,不让上也得上,大家好好洗个澡,然后跟我上去,死了一块白布包上,咱们当个干干净净的抗日战士。如果有人害怕,现在还来得及,我同意你回去,只是不要向苏连副告发,等我们离开一个小时,随便你跟谁说。

我挑选的这十个士兵都是好样的,对这次行动的目的和前景,大家心知肚明,一边洗澡一边说,连长,谢谷旅长看不起我们,我们自己要看得起自己,不让我们打,我们偏要打,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跟着你往前冲。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士兵表示退缩,只有一个名叫张阔的士兵,用手托着他的“枪”说,伙计,对不起你了,你还没有派上用场,可能就报废了,抗日抗日,先抗你吧。

我说,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抱着必死的决

心,但不一定找死,老话说,向死而生,大家跟着我,如果一仗下来我们中间还有活着的人,我允许你们……我向医院那边看了一眼,接着说,如果今天女人们再到抗战池,我允许你们看一眼……不过,不能擦枪走火。

张阔说,可是,你要是死了,我们说是你同意我们看的,谁相信呢?

我说,要不一会我给你立个字据?

张阔说,有你这句话就行了,谁还当真啊,打完这一仗,也许我的枪就不会走火了,我把子弹送给鬼子。

整个“沐浴”的过程,没有一丝临死之前的悲伤,好像我们洗这个澡是为了娶亲,而不是为了送死。

换上衣服,我就让王铁索整队,准备从隐贤村小庙东侧迂回,然后翻越村后的山包,径直插到阵地,路线是我提前勘察好的,连攀登的绳子都准备好了。

大家依计而行。我们离开抗战池,穿过小树林,刚刚踏上通往小庙的羊肠小道,一抬头,我愣住了,前面站着蓝旗,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有点回不过神,避开她的目光问,你怎么来了?

蓝旗说,让你的手下到庙里等一会,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说,你开什么玩笑,我接到命令要去一线阵地执行任务,你不要捣乱。

蓝旗说,我掐指一算,你在蛮干。命令是有,但是在路上,还没有送到你的手上。现在你去,是擅自行动,两个小时以后你再出发,那才是奉命行动。

我将信将疑,看着蓝旗。

蓝旗说,跟我说实话,你接到命令没有?

我知道瞒不住了,如实相告,我确实没有接到命令,可是我自己命令我,必须行动了,无论沧山战役结果如何,我都不能等下去了,我寧肯死在阵地上。

蓝旗说,何必,何必背个擅自行动的罪名?跟我走,我来告诉你,什么时候行动最合适。

我有些犹豫,看看王铁索他们,他们朝我挤眉弄眼。我说好吧,我就相信你一次,两个小时之内我接不到命令,那我就夜袭。然后我又对王铁索说,也好,你们到庙里可以磕几个头,让菩萨往家里捎几句话。

说完这话,我就跟着蓝旗走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隐贤村的地形搞得这么熟,先是走过了小树林,然后上了一个小山坡,路过一棵枣树,再往前走,我不敢走了,我感觉不对,这个特殊人才,她在这时候把我单独叫上山坡,到底要干什么,我心里没底。

蓝旗说,过来呀,我又不是老虎,我不会把你吃了。

我犹豫着又往前走了几步。蓝旗说,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的连队要开拔了,去当敢死队,你跟我告别说,此去生死未卜,我再也不能擦枪走火了,我当时就哭了……后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和蔺紫雨都把衣服脱了,连武装甲都解了,我们挺着胸脯从队列前面走过,让每个弟兄都摸了一下……

我的血一下热了,眼前直冒金星,我说,蓝旗,别说了,别吓唬我。

蓝旗说,不是吓唬你。今天中午,伙房煮了二十斤腊肉,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我说……我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这时候我看见蓝旗伸手拉开路边的一根树枝,接着把一个草捆推到一边。这回我看清了,是一个桌面大小的山洞。蓝旗看着我说,这是我和蔺紫雨追小松鼠的时候发现的,现在它就是我们的洞房。

我的天啦,我的预感被证实了,可是,可是……我像梦游一样,几乎说不出话。我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蓝旗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做这件事,来吧……我掐指一算,调你到一线的命令还有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这一个半小时,让我们忘了一切,忘记鬼子,忘记战争,让我们像男人和女人那样。

我说,不,不能,万一我死了,你可怎么办啊?

蓝旗说,没有什么怎么办,一切都很好办,我也会死的,让我们在死之前,把这件事情做了……说着,她已经把军装脱了,衬衣脱了,然后她解开了武装甲。

我的眼前一片迷茫,我摇晃着,差点儿转身就跑,可是我的腿就像被绑了铁块一样,根本挪不动,一步也挪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军装和衬衣放在洞口里面。

刚刚过了中午,阳光照在山洞里面,落在她的军装上面,反溅出一片银色。她先是坐下,然后半躺着,胸前的两座小小的金山微微颤抖,金山的顶上,挂着两枚熟透了的樱桃,在强烈的阳光里,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这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看过吗?

我听到我的嗓子眼里传出一个干涩的声音,没有,没有看过这么好的东西。

我又听到一个声音,摸过吗?

我咽了一口,使劲地说,摸过,梦里。

那你还等什么?

这一刻,我的脑门传来轰轰烈烈的炮声——不是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炮声。我睁开眼睛,我看到山洞里面已经铺满阳光,黑色的天空涌动着雪白的云朵。我竭力平静下来,迅速解除了全部武装,摘下了胸前的怀表……然后,我登上了一座高山,越过了溪流丛林,我走进了白云深处……我再也听不见枪炮声了,我只听到耳边响起一阵歌声,我和我的蓝旗一起歌唱,在这歌声里,我完成了一个男人第一次实弹射击——

直到很久,我耳边的歌声才消失,我想拔腿就跑,可是,我没有跑脱。蓝旗低头察看我们刚才交战的战场,红着脸说,不对,打错了地方。

我一愣,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懂了,我说,就这样吧,别种上了。

蓝旗说,不,我就是要种上,我要让楚大楚留在我的血液中。

我没有多想,我豁出去了,我的年轻的手枪突然举起,枪膛里的火药已经点燃,发出了嗤嗤的响声。我突然想起来了,那次在芙蓉镇锄奸,过鬼子关卡的时候,她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好枪法,再也不会擦枪走火了。

这一次,我没有走火,我的手枪准确地找到了目标,那一朵金色丛林里绽放的玫瑰——我闭上眼睛冲了进去,我听到一声压抑的惊呼,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先头部队已经长驱直入,驰骋的马蹄在广袤的原野掀起雷鸣般的轰响……

这是做梦吗?不是。当隆隆的马蹄声消失之后,阳光拨弄我的耳朵,有点痒痒。我坐了起来,看见蓝旗泪流满面,身下的衬衣像是绣上了几片揉碎了的枫叶,红得让人心痛。我说,为什么?

蓝旗抱着我,一言不发。

我又问了一声,你不怕吗?

蓝旗说,我怕。

我说,可是,万一留下什么,万一我回不来……

蓝旗一把捂住我的嘴说,不要说了,老天爷在看。

我不说了,我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重要。蓝旗的目光从我的脖子滑到我的胸前,直到我的小腹。她似乎有点意外,坐起来说,真好,你身上没有一块伤疤。我一怔,不知道这话是褒奖还是不屑。我说,是的,我身上是没有伤疤,因为过去跟红军打仗,每次我都溜掉了。

蓝旗说,哦,我已经猜到了,你不想跟红军打仗。

我说,我为什么要跟红军打仗,红军里面有我的兄弟。我的父亲,当年也是红军,你意外吗?

蓝旗说,你说你本人是共产党,我都不会意外。我见过红军,我也不想跟他们打仗。

我说,安南先生说,一百个胆小的人里面,总有一个胆子最大的;一个傻子,一生中总会做一件聪明的事。我们该聪明起来了。

穿好衣服,我们牵着手下山。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的耳边一直回荡着蓝旗的那句话,老天爷在看。是的,老天爷在看,天上的白云在看,林子里的小鸟在看,还有纵横交错的大山沟壑,它们都看到了这一幕,那么美好,那么奇妙。老天爷为什么对我如此厚爱,在这烽火连天的战场,在异地他乡的树林里,给了我两个小时,给了我一个山坡洞房,给了我一个突如其来的爱情。脱掉了军装,我们是两个敞亮的世界,两个世界拥抱在一起,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我不再是我,你不再是你,从此,我们每个人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放眼望去,太阳已经偏西,远处的山脊线

在天穹下蜿蜒起伏,依稀可见层层叠叠的陡壁,像是远古的城堡,似乎还有人走动。那是古人吗,还是外国人?这个隐贤村,从此储存在我生命的角落,就像飞机上的黑匣子。

快到山根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从脖子上摘下怀表,把它挂在树枝上。蓝旗奇怪地看着我说,这是什么?我说,我和你萍水相逢,你对我天高地厚,可是,我不能这么草率地对待你,我们补办一个婚礼吧。这是我的三妈送给我的护身符,让它代表我们的高堂,接受我们三拜。

蓝旗怔怔地看着我,想笑,可是没笑,表情突然凝重起来,我们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起跪在小路上,对着挂在树枝上的怀表,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我取下怀表,郑重地递到蓝旗的手上说,我不在身边的时候,它就是我,要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把它放在耳边,也许,它会给你出出主意。

蓝旗接过怀表,没有说话,看着我,眼里泪光闪闪,突然又把怀表放到我的手里说,不,等打完這一仗,再交给我不迟。

我说,打完这一仗,可是,万一……

蓝旗打断了我的话,没有万一,只有一万,你必须活着回来,我等着你把勋章和怀表一起交给我。

我明白了,喃喃地说,我必须活着,我争取。

蓝旗说得没错,就在我和她在山洞里舍生忘死的时候,谢谷派来的传令兵已经过了唐山河。我和蓝旗分手之后,正要往小庙方向去,苏佐火急火燎地从抗战池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谢谷的手令。跑到跟前,苏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连座,紧急情况,旅座要你率领全连,立即到剑光岭旅指挥部报到。

我精神一振,好,老子这把钝刀,总算派上用场了。

两个小时后,我带着补充连七十多号官兵,跑步到达剑光岭。谢谷的脑袋和左胳膊上缠着绷带,正在眺望战场,一见到我,就放下望远镜,把我招呼到掩蔽部前面,把望远镜递给我说,看见没有,前方断裂沟,向右六指幅,三号高地下面,那是什么?

我按照谢谷的指引调整视角,我说,看见了,是开阔地,纵横有四十米。

谢谷说,对,四号高地、三号高地相继失守,日军正在构筑工事,打算蚕食我二号高地和六号高地。摆在这里硬打不行,得想办法。

我说,旅座,我明白了,借鉴当年凌云峰在三条山战役中的打法,穿插到敌后,打乱他的整个部署。

谢谷没有马上回答,看看我才说,凌云峰那是飞蛾扑火,有去无回啊。

我说,我们也没有打算回来,我已经洗过温泉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我非常想跟谢谷说,我不仅洗过温泉了,我还完成了一件人生的大事,我已经有了女人。可是话到嘴边,我又咽下了,因为我不知道蓝旗同意不同意我公开这件事情。

谢谷说,我把你们调来,有这个意思,打算让你们穿插到六号高地和五号高地之间的麻雀岭,在那里隐蔽,只要敌人发起进攻,你们就在他的中心开花,配合主阵地防御。

我说,我知道了,下一轮防御请加大炮火掩护,我在战斗间隙插进去。

谢谷看着我,深情地看着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清的语调说,我已经让巴根给你们准备粮食了,至少坚持一天半。

我说,旅座放心,只要还剩一个人,我们就不会停止战斗。

谢谷说,好的,你们能够站住脚,就大大减轻了主阵地的压力。你一个连队,至少相当于一个团的作用。不过记住,尽最大努力减轻伤亡,尤其是你本人,要始终记住指挥职责,能不牺牲,尽量不牺牲,你还有三个母亲要赡养,还有妻子儿女。

那句话又冲到我的嘴边,我想跟他说,我本来没有妻子儿女,今天我有了女人,可能还有了儿女。

我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说,请旅座放心,我们一定战斗到最后一息。

谢谷握着我的手说,孤军作战,没有通信联络,一切都靠你们自己了。

下午三点左右,日军发起了攻势,先用炮火覆盖我阵地表面,我们的士兵有了经验,在火力突袭的时候全部进入堑壕,同时向指挥部报告敌人炮兵的炸点,协助指挥部判断敌人的炮兵阵地。

半个小时后,我方炮兵开始射击,有限的炮火从敌人炮兵阵地转到敌人进攻前沿。就在这一片狼烟之中,补充连在二号阵地上打了二十多分钟,协助防御连队将日军第一轮进攻打退,然后前往二号高地。

当天晚上,补充连——现在它的名称叫敢死队,从二号阵地出发,钻进山根下断裂沟,快速到达六号高地和五号高地之间的河谷,从那里攀援上去,在距离日军进攻路线最近的麻雀岭部署了十个火力点,趁朦胧月色,构筑工事,只待明天一天鏖战。

这天夜里,出奇的平静,枪炮声就在不远处时疏时密,但是我们补充连栖身的这个山头,仿佛置身世外桃源,天上半轮月亮,照在嶙峋的山顶,流水一样泻在士兵的脸上。士兵们很安详,他们已经有了几次小规模战斗的经历,也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心理准备,多数人已经进入梦乡。这很奇特,就在日军大部队的心脏,能够听到山峦的呼吸,时断时续的枪炮声里,似乎也能听到日军的说话声。这些异国军队的士兵在想什么呢,难道他们不想家吗,难道他们生下来就是为了侵略别的国家吗,就是为了掠夺,为了加害邻邦吗?

没有人吸烟,一点火星都有可能暴露目标。也没有人大声说话,这些曾经的“犯人”,其实都是底层的百姓,现在他们明白了,他们不是犯人,而是中国人。七十多个人,就像冬眠的动物,等待春暖花开,等待觉醒,等待一跃而起,把自己变成凶猛的狮子,扑向敌人。

我采取匍匐与猫腰相结合的姿势,从南向北,逐个检查各个警戒点和火力点的防务。到了后半夜,回到王铁索给我垒好的工事里,将挎包垫在头下,眯起眼睛假寐。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反攻,等待出击,等待死亡。

可是,我不能像王铁索那样打着香甜的呼噜,在那颗致命的弹丸抵达我的脑门之前,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我的三个母亲,她们是否安好,她们是否知道她们的儿子此刻在干什么?如果她们知道我的行为,一定会悲伤,也一定会感到欣慰。她们都是深明大义的人。

在长洲,王金童之父送子参军的故事家喻户晓,成为很多家庭效仿的楷模。记得队伍开拔之前,我回家向三个母亲告别,大妈和三妈哭成一团,怕我死在外面。我的生身母亲跟我说,自古忠孝难两全,去吧孩子,像你父亲那样,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你的母亲和孩子,给我好好干,把日本鬼子打走了,再回来尽孝。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天上的月亮,它好像也在看着我。从山坡往下看去,沟壑纵横交错,隐隐升腾着半明半暗的氤氲。这块异乡的土地,就是我明天的葬身之地吗?朦胧中,我甚至产生一丝冲动,很想下山去看看,选择一块风水之地,然后明天就守在那里,把腿埋在那里,只留下半个身体在地面上同鬼子作战,这样的话,即使他们把我拦腰斩断,我的根仍然在泥土里,我的血会流入地球的血管,回到长洲,回到母亲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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