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想得最多的还是蓝旗,这个刚刚认识不久的女子,这个曾经被我們看成是狐妖的女子,此刻在我的心中,却像传说中的女神,洁白无瑕。她为什么要这样?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指着天上的星星,跟我讲,这是北斗星,那是牛郎织女星,牛郎的担子里挑着他们的一双儿女,他们隔着一条天河,只有每年的七月初七才能相会。此时此刻,我觉得我就是牛郎,只不过,我们的孩子不在我的身边,也许,一年后,我的蓝旗也会带着我的一双儿女,到某一条河边,和我隔河相望,那条河在哪里呢?也许,那是一条生死河……想到这里,我不禁泪流满面。
“你必须活着”,蓝旗的话敲打着我的耳膜,我必须活着,我不能死,我死不起啊,可是,我怎么才能活着呢,难道,我要丢下这七十二个兄弟,丢掉我的军装,丢掉我的脸吗?一个可耻的火星,刚刚闪了一下就熄灭了,如果我真的当了逃兵,就算我活下来了,就算我和蓝旗真的有了一双儿女,她会带着他们找我吗?就算她带着我们的儿女来找我,他们还有颜面吗?
我没有退路,我和我的七十二名兄弟都没有退路,上前一步,未必青史留名,而后退一步,一定是臭不可闻。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这是我的宿命……
就在我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堑壕里有了动静,最东头的警戒哨摸到我的跟前,趴在我的耳朵边上说,连座,有情况。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抓起枪,跟他一路猫腰小跑,跑到最东边,渐渐地我看清楚了,月光下有一团黑影向北方运动,再往两边看,似乎平地长出了几排庄稼,黑乎乎的庄稼在夜幕的掩护下,蛇一样向沧山主阵地运动。
我按捺住心跳,估算着距离,从麻雀岭到敌人的队形,只有一百多米,这个距离,不是最佳射击距离。如果我打响了,可以挫败敌人的偷袭阴谋,但是不能达到有效杀伤的效果。怎么办?我再次想起了关于三条山战役的战例,我的脑子里快速跳出一个方案,以一个排的兵力固守麻雀岭,另以两个排的兵力出击,尾随敌人,接近敌人。
手里的怀表沙沙作响,兵力调整,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从麻雀岭到四号高地下方,只用了二十分钟不到,我就在两处制高点上部署了机枪火力点。鬼子没有察觉我们的行动,仍然埋头前行,那个情景,一寸一寸地向我主阵地靠近,看来这次鬼子改变了打法,完全撇开了炮火,而决心用步兵解决战斗。我的机会来了。
当一切都部署完毕后,先头鬼子大约一个小队,三十多人,进入了我的伏击圈,我一声令下,几挺机关枪一起倾泻。
霎时,夜空被撕裂了,弹道飞舞如流萤,沉睡的山谷喧嚣起来,好像戏台上鼓乐齐鸣。鬼子官反应过来,指挥部队向我边行进边还击,但是并没有停步,大部队以更快的速度向我主阵地冲击。
这个情景是我不曾预料的,当然不是鬼子看不起我,而是因为他有更大的战役企图。我这么打了一下,虽然打死他们十几个人,并没有伤筋动骨,所以他干脆不理我们。我依稀看见,鬼子的前锋距离主阵地不到一百米了,而后续部队以冲刺的速度向前集结,这是非常危险的态势,如果他有一个大队,有三四百人进入到距离我主阵地一百米以内,在这样的能见度里,我们防御的杀伤力十分有限,鬼子很有可能一举拿下四号高地,那主阵地的压力就更大了。
我的火力还是弱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继续冲进去,冲到鬼子堆里,跟他死缠烂打,迟滞他的行动。我在路边跟马苏和王铁索等几个军官简单交换意见,约好半个小时时限,然后就各带一股兵力,拦腰冲入敌人队形。
我说……我说,他妈的简直是胡言乱语,不说这些了,咱们谁活着谁把它交给蓝旗,如果大家都死了,那就算<\\Xh-elecroc\设计制作源文件\期刊杂志\2019年当代\当代\4\链接\尸求.eps>了,免得蓝旗看见这个东西伤心。
王铁索咧嘴一笑说,连座,你总算明白了。
我说,我一直都是明白的,愣着干什么,站到队列里去。
王铁索“咔嚓”一个立正,转身跑步入列。
我站在队前,举起手臂问大家,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吗?
队列一声回应,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我大喝一声,目标,三号高地,冲啊!
三十多个人,不算多,但是在那个下午,在那一片喊声中,三十多个人掀起的风暴足以让沧山战栗,让沧山悸动。三十多个人,就像猛虎一样扑下山去,又向抬头的龙一样向三号高地游去,大刀在阳光下旗帜一样招展,画出欢快的闪电。
一向反应灵敏的日本鬼子,在那天却好像有点迟钝,他们已经冲上了半山腰,速度惊人,没想到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我的三十几个兄弟,就像猿猴一样,上蹿下跳,左闪右挡,转眼之间,短兵相接,有趣的是,没有人开枪,没有人喊叫,只有吭吭哧哧的出气声,只有刀刃与骨头碰撞的声音。到了那个时候,已经不用指挥了,每个人既是指挥员,又是战斗员,我的大刀已经没有刀刃了,就像牛腿一样笨重,即便这样,我还是用这个牛腿挥舞了十多分钟,击碎了三个鬼子和五个“皇协军”的脑袋。
肉搏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我看看身边,自己的人越来越少,敌人越来越多,我估计生还的希望基本上没有,而且在這个时候,一旦结束战斗,我可能一步也走不动了,实际上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我的头脑、我的心脏、我的血管,都已经死了,只是我的腿还在动,我的胳膊还在动,我以一个死人的身份在做最后的斗争。
我终于倒下了,不知道倒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倒在哪里。依稀记得,三号高地的东侧传来枪声和喊声,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已经在隐贤村旅部的医院里了。
据说,我在隐贤村又活了四个多小时,这四个小时里,我说了很多话,哪些话我自己当时不知道,谢谷让护士做了记录,谢谷看了记录之后吓了一跳,还说这个人疯了。其实我不是疯了,而是睡着了,先是我的左腿睡着了,然后是右腿,接着是胳膊,就这么一点一点地、一块一块地失去知觉,然后是脑袋。我的全部生命最后都退却在我的脑袋里,就像退下来的部队集中在仅有的一块阵地上,挤成一团。
他们往我身上插了很多管子,冰凉冰凉的,就像隐贤村抗战池里的水流过了覆盖白雪的沟渠,然后进入我的身体,集中到了脑子最里边的角落。
那个名叫医生的人说,这样可以把角落以外的世界封闭起来,把那个角落冷冻起来,这样我就可以拥有一个活着的角落,我的记忆、感情和思想就储存在角落里,从此以后,楚大楚就消失了,而“角落”仍然留在人间。
说不清过了多久,帐篷外面来了几个人,我认识的有谢谷和巴根,还有一个人我不认识,谢谷跟他讲了我的情况,然后问他,愿意不愿意接替我继续当楚大楚,替我赡养我的三个母亲。那个人起先不是很乐意,后来说,他在头天下午看到沧山三号高地的战斗,他佩服我是一条汉子,他愿意成为楚大楚。
我这才知道,他是那个红军穿山甲团长凌先生,他才是真正的凌云峰。一年前他在古莲战役被马家军打死了,跟我不同的是他不是真死,他后来被他的下属张有田救活了,在古莲城开了一家“婆娘饭店”,再后来听说抗战爆发,一路乞讨赶到山西,就在我们进行沧山防
御战役的时候,找到了他的老对头谢谷。
谢谷跟他讲,现在是国共联合抗战,让他留下,接替我,继续跟鬼子战斗。他同意了,他握着我的手,手指在我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这个字是什么,我现在不能讲。
经常听人说,活着太难了,这是外行话,其实死也很不容易。在旅部医院的那四个小时,可以说人生的酸甜苦辣我都经历了,我被遗憾折磨得恨不得不死了,我有多少遗憾啦,我的三个母亲,我的妻子和儿女——过去我跟谢谷讲我有妻子和一儿一女,那是骗他的,那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而现在,我真的有妻子了,我的蓝旗啊,也许她真的怀了我的孩子——遗憾就像潮水一样包围了“角落”,也让我明白了,我不能再活下去了,我已经成了抗战英雄,成了母亲的骄傲,成了蓝旗的安慰。如果我再活一次,我还能有这样的气节吗,我还能当一个英雄吗?不,我不能确定。所以,我还是死了好,死得其所,重于泰山。这是老天爷给我的运气。
还是在那四个小时里,我看到了蓝旗,我唯一的爱人,我唯一的女人。我庆幸我成为一个角落,也庆幸这个角落能够代表我,走进茫茫天宇,走进广袤原野,走进任何别人不能到达的地方,看见任何人看不见的东西,听到任何人听不到的东西。
这样讲你明白了吧?“角落”实际上就是我灵魂的结晶,在我的身体里它是一个角落,而自从我攥住了凌云峰的手,把我的命交给他之后,一撒手,我的灵魂就离开了我的肉体,飞出帐篷,就像蝴蝶一样,在阳光下,在春天的花丛里翩翩起舞。从此,我以“角落”的形式存在。从此,我拥有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