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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徐贵祥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0

告别了隐贤村,蓝旗踏上了另一条路线。

沧山战役开始不久,长官部就发现一个秘密,日军在沧山实际投入的兵力,各个阶段不同,采取借用过路部队的办法,所以前后出现某某旅团,甚至某某师团的番号,主战兵力其实只有一个联队,也就是一个团。而自始至终参战的,是“皇协军”孙长顺的一个师。这个情报让八路军获悉了,八路军派出权苏正潜入日伪后方基地唐库城,不惜一切代价要干掉为虎作伥的孙长顺。八路军的行动,刺激了国军特别机关,老板给我们战区的特工首领陈达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抢在八路军之前下手,老板亲口对陈达讲,再不杀掉孙长顺,我就让孙长顺杀你。

那天我们从隐贤村出发之前,蔺紫雨已经接到命令,要她率领蓝旗和“杜鹃”组成的行动小组,于当夜混入“皇协军”伤兵车队,潜入唐库城。

唐库城是华北平原上一座古城,物产丰富,交通便利。周边有当时华北最大的纱厂,城中有隋朝时期修建的文昌塔,北方有一条汲汲河,河道宽约五百米,丰水期河宽过一公里,可以航运。西边平汉铁路贴城而过,再往南,就是黄河。此处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北平达官显贵隐居的风水宝地。日军占领唐库城之后,建立了特别政府,委任“皇协军”师长孙长顺为伪政府市长。

这个孙长顺,也是华北最早倒戈投敌的汉奸,沧山战役中,替日军最卖命的就是他。我到谢谷部队任职之后,曾经奉命配合蔺紫雨小组深入到他的一团,在芙蓉镇利用棺材阵刺杀他,那次他没有出现,他的参谋长当了替死鬼。这个人不仅是国共双方共同的刺杀目标,也是唐库城民间抗日组织的眼中钉,在他就任伪市长的那天,茨镇的一支抗日义勇队混进城内,炸翻了他的汽车,可惜他乘坐的是另一辆车。

孙长顺自知罪孽深重,他的周围全是要杀他的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一条黑道走到底,在唐库城里大搞特务活动。凡是外地口音的,先抓起来再说,稍有疑点而无法证实的,秘密处决。

孙长顺平时深居简出,一旦外出活动,都是跟鬼子联队长一起,很难下手。对付这样一个多疑的铁杆汉奸,显然需要付出很大的精力。

陈达对这次行动高度重视,亲自潜入唐库城,通过国军唐库特别行动组的组长白迁,住进安运大街26号。这是一个赌馆,同时兼营鸦

片生意,里面有暗道机关。

白迁说,孙长顺的“皇协军”移驻唐库城之后,八路军和国军的抗日地下组织大都被破获,安运大街26号,是硕果仅存的唯一据点。白迁的行动小组,实际上只剩下两个人了。可见这个人也是身手不凡。

很快,陈达就得到一个重要情报,据说是八路军截获的,通过长官部的情报机关,到了陈达的手上——豫北最大的汉奸、孙长顺的干爹冯德山,得了一种奇怪的软骨病,秘密返回唐库城,住在德国人的百灵医院。冯德山是唐库城本地人,也是孙长顺当初走上汉奸道路的领路人,冯德山在百灵医院住了一个月有余,孙长顺多次秘密到医院探望。据可靠消息,孙长顺已经预定计划,除夕夜将到百灵医院陪冯德山过年。

陈达大喜过望,带领白迁到百灵医院附近侦察,白迁通过黑道朋友,又摸到一个细节,冯德山早年在唐库城当警察局长,吃喝玩乐花样百出,尤其喜欢到明月楼吃花酒。明月楼号称卖艺不卖身,除了提供歌伎舞女,还经营餐饮,以“龙凤水席”最为著名,冯德山回到唐库城养病,同这个“龙凤水席”有很大关系。据说每过三四天,明月楼就要派出两名“鸽子”也就是歌女,用特制的菜屉送菜,陪冯德山进餐,多数时间,孙长顺都在场。当然,防范措施是很严格的。

白迁的朋友画了一张简明示意图,图上显示,冯德山的六号病房是一个单独的院落,进医院大门往右约四十步,再进一个圆门,内外皆有便衣巡逻。

陈达召集蔺紫雨小组研究行动方案,第一步,由白迁负责,买通明月楼管事的,由蔺紫雨和蓝旗替换送菜的“鸽子”,暗藏利器,进入六号病房,手刃孙长顺。

蓝旗问,“鸽子”是什么?

陈达说,“鸽子”就是……就是歌女。

蓝旗说,哦,让我们当妓女?

陈达说,不是妓女,明月楼的艺伎,卖艺不卖身。

蔺紫雨说,如果那个老头子要我们陪睡怎么办?

蓝旗说,当“鸽子”,还要陪那个糟老头子吃饭,太恶心了,这件事情我干不了。

陈达一拍桌子嚷道,你说不干就不干了?这是抗日,别说陪吃,别说卖艺,就是卖身,也是为了抗日。

白迁说,我听说老汉奸招“鸽子”不为别的,就是助兴,吟诗作赋,以文下酒。

蔺紫雨说,可是,还有孙长顺和他的狗腿子,那种场合,什么不堪的事情都有可能。再说,琴棋书画,我们一点也不会。

陳达脸一沉说,没吃过猪肉,还没有见过猪跑?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送菜,送进去了,手起刀落,任务就完成了。你想那么多干什么,难道你是守身如玉?

蔺紫雨嘟囔了一句,我当然守身如玉,我还没有成家啊。

陈达气愤地说,成家?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想成家,你想当官太太啊?

蔺紫雨说,什么时候也不能不让我成家啊,我都二十五岁了。

陈达低沉地吼道,我都三十五岁了!革命尚未成功,你们却儿女情长,我这个教官,失察啊,疏忽大意啊,我只顾了抗战,放松了思想管教……陈达痛心疾首,唉声叹气。

蓝旗说,教官你为什么要这样啊,我们虽然儿女情长,可是并没有影响抗战啊。

陈达一怔,低着头,吧嗒两下嘴巴,好像琢磨蓝旗的话,抬起眼睛看着蓝旗说,你们……你也……儿女情长?

蓝旗想了想,抬起头来说,我有男人了。

不仅陈达,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陈达红着眼睛问蓝旗,你有男人了?你什么时候有男人了?

蓝旗说,在隐贤村,我遇到一个值得我爱的男人。

陈达傻眼了,看着蓝旗,又看看蔺紫雨,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蔺紫雨说,知道一点点,他和那个楚大楚有过几次约会。

陈达说,楚大楚,就是那个屡教不改的贪污犯,那个犯人连的连长?

蓝旗说,他不是贪污犯,他也不是犯人连的连长,他是一个抗日英雄。

陈达瞪大了眼睛,像看一只猴子一样看着

蓝旗,抗战英雄?好大的口气。我陈达,出生入死,舍生忘死,我都不敢说是抗日英雄,就那个楚大楚?

蓝旗说,他一定是抗日英雄。

蔺紫雨见气氛不对,转换话题说,教官,我们还是研究计划吧。孙长顺活动,一向戒备森严,我们怎么带武器,赤手空拳进去?

白迁说,这个长官已经安排了。说着从身后摸出一个特制的菜屉,握住菜屉最下层两边的抓手,左边按一下,右边按两下,抓手就松动了。白迁稍稍用力一抽,两把雪亮的匕首就亮了出来。

蔺紫雨惊呼道,用刀?就算把孙长顺杀了,可是就凭这两把刀,我们怎么脱身啊?

陈达说,首先的问题不是脱身,而是完成任务。我已经侦察好了,届时,我和“杜鹃”、白迁,会在恰当的地方接应你们。

蔺紫雨和蓝旗对视一眼,蓝旗想说什么,又闭嘴了。蔺紫雨说,好吧,服从长官的决定。

陈达把示意图展开,上面又做了一些标注。陈达说,看清了没有?这几天我在对面的大戏楼又详细地观察了,六号病房后面,有一片不大的竹林,中间有一棵大树,大树下面就是三角湖,已经结冰,过马车都没有问题。你们得手后,不要沿原路撤退,直接从东山墙绕到房后,上树下湖,有人在那里接应你们。

如此这般商量好了,就分头准备。

回到房间里,蔺紫雨说,看来陈达教官不打算让我们回来了,整个就是孤注一掷。

蓝旗说,也未必,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看我们的造化吧。

蔺紫雨说,我总觉得,陈达教官的方案有问题,他的目的就是一个,干掉孙长顺,不顾一切。

蓝旗说,难为他了,一条胳膊,还是枪伤,随时都有可能暴露身份,还这么抛头露面,也是为了抗日。

蔺紫雨有点诧异,看着蓝旗说,啊,这话不像你说的啊,我发现你最近变化很大啊。你刚才说,你有男人了,什么意思,你跟楚大楚……那个了?

蓝旗一笑说,钻洞了,我们进洞房了。

蔺紫雨嘴巴半天没有合拢,还洞房,挺正式的啊。

蓝旗说,我跟你讲,出发前的那天中午,补充连煮了二十斤腊肉,饭前集合朗诵《出征词》,他们声音那么大,让人预感到要发生什么。然后楚大楚带着十个人去抗战池沐浴,我就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了。后来我把他约到我们去过的那个山洞,你能想到的,都发生了。

蔺紫雨怔怔地看着蓝旗,半天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戏子,你是处女吗?

蓝旗哈哈大笑,我为什么不是处女?当然,现在不是了。

蔺紫雨点点头说,明白了,明白了,祝福你,愿你有个好结果。就为这个,我们也要争取活着,只要活下来,我就找个男人成亲。

蓝旗说,还用找吗,陈达教官,谢谷旅长,还有你表弟,都是候补生啊。

蔺紫雨叹了一口气说,都不是。陈达教官是一个冷血动物,谢谷旅长已经有了相好的,《大同报》的一个女记者,名叫启明。我表弟?嘿嘿,易水寒他已经是凌云峰了,我这一辈子恐怕都见不到他了。

蓝旗说,那你跟谁成亲啊?要不,嫁给谢谷的参谋长朱智吧,听说那个人也是“青干班”出身,跟陈达教官交往密切。要不,我来做媒?

蔺紫雨说,别扯淡了,先琢磨怎么保命吧,任务要完成,也不能轻易就死掉。

然后,两个人就除夕行动的计划进一步推敲,蓝旗说,陈达教官的方案总体是周密,但是有一个细节,就是六号病房后面,应该有汉奸的潜伏哨,我要是孙长顺和冯德山,绝不会让后院空虚。即便我们顺利地干掉了孙长顺,但是,那个潜伏哨,将是我们的鬼门关。

蔺紫雨说,蓝旗啊,我发现,你现在比我精明多了,你一眼就能看到致命处。

蓝旗笑笑说,因为我有了男人,我得活着啊。

蔺紫雨说,我们在六号病房动手,出其不意,杀掉汉奸至少有七成把握。但是,一旦有了动静,院子里的汉奸警卫,全部都会拥向病房,我们只有两把匕首,那就只能等死了,活命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蓝旗说,必须有枪。我们来推演一下六号

病房在除夕夜可能会出现的情景,如果孙长顺是穿军装去的,那么在脱下军装的时候,必然摘下手枪,挂在衣架上。如果他是穿便衣去的,那么他的手枪应该在身上。那样的话,我们就必须等待,要学会像妓女那样,和他们调情,陪他们喝酒——别担心,这个过程不会太长,由我来对付,我来摸孙长顺的手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藺紫雨傻呵呵地看着蓝旗,摸孙长顺的手枪?

蓝旗意味深长地一笑,我跟你讲,只要有一支手枪,不仅能够干掉孙长顺,我们还有可能逃离现场。

蔺紫雨怔怔地说,我的天啦,小戏子,你太吓人了。

大年三十的上午,白迁带来新的情况,孙长顺到百灵医院过年的计划没变,略有变化的是,同孙长顺一起的,还有日军的顾问田边少佐。

陈达喜出望外,能够把孙长顺干掉,就是烧高香了,再加上一个日军少佐,那简直就是打草搂兔子,而且是个大兔子。

当着几个人的面,陈达禁不住快活地哼了几声,过大年啊,新年新气象啊。孙长顺再大,也是一根草,田边少佐,那可是一只大兔子啊,他一定是属兔的。

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为了行动方便,蓝旗还精心设计了服装,单衣外面披一件裘皮大氅,行动开始之后,可以把大氅甩掉,在瞬间挡住敌人视线。鞋子问题不好解决,蓝旗建议到时候穿两双袜子,一旦行动开始,就甩掉高跟鞋。

下午五点钟左右,唐库城响起鞭炮声,渐渐响成一片,特别行动开始了。从黄包车上移花接木,顶替“鸽子”,换掉菜屉,到进入医院大门,出示证件,都很顺利,前后经历了一个多小时。菜屉有两副,蔺紫雨和蓝旗每人手里一副,每一副菜屉下面有一把锋利的匕首。

进大门后,刚往六号病房方向走了两步,就有两个便衣过来挡住去路。

蔺紫雨说,我们是明月楼到六号病房送菜的。

便衣说,不懂规矩啊?

蔺紫雨说,我们是第一次来。

便衣说,每一只“鸽子”都是第一次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蔺紫雨说,知道,大年三十。

便衣盯着蔺紫雨,嬉皮笑脸地说,知道就好,咱们一起过年。

蔺紫雨怔住了,不知道便衣的话是什么意思。

便衣往大门口右边的一排房子一指说,去,先去体检。

蔺紫雨蒙了,没想到送菜还要体检,知道汉奸的名堂多,不知道这么多。蓝旗说,体检是不是要脱裤子啊。

便衣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两人心里有数了,估计是检查有没有携带凶器。幸亏事前有准备,匕首都在菜屉下面。

蔺紫雨向蓝旗微微点了一下头,不再啰唆,一前一后进了右边第二间屋子,里面有一个很大的火塘,上面挂着一只铜壶,屋里热气腾腾。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见二人进来,往八仙桌一指,公事公办地说,菜屉放在桌上,把衣服脱了。

果然不出所料,二人对视一笑,假装扭捏,遮遮掩掩地脱自己的衣服,脱得只剩下衬衣的时候,蔺紫雨突然意识到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戴着武装甲,那可是国军女军官的标志性服饰。蔺紫雨悄悄地看了蓝旗一眼,蓝旗的衬衣里面什么也没有,脱掉衬衣,两只乳房就跳了出来。蔺紫雨暗暗叫苦,如果这个给她们“体检”的女人有过国军的经历,或者知道武装甲的来历,那她的身份立马就暴露了。

蔺紫雨说,脱成这样还不行吗,难道要我们一丝不挂,外面还有男人。

戴口罩的女人瓮声瓮气地说,当婊子还怕脱裤子?

说着,突然提高嗓门说,都给我脱掉,还有裤头。

蔺紫雨火了,嚷嚷起来,你这么大声干什么,你是想看春宫图啊。谁是婊子,我们是明月楼的“鸽子”,卖艺不卖身的,怎么叫婊子呢?

戴口罩的女人本来是坐着的,慢悠悠站了

起来,走到蔺紫雨的面前,一把扯开她的衬衣,又一把扯掉她的武装甲,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武装甲的带子,拎到眼前说,嗯,你们明月楼还有这个东西,洋玩意啊。

蔺紫雨说,没见过吧,日本人的洋行买的。

戴口罩的女人说,不对啊,明月楼的“鸽子”,用的是她们自己做的奶罩,怎么独独你有这个洋玩意?

蔺紫雨一怔,眨巴两下眼睛说,那我就跟你说实话了,我这是日本人送的,日本人送了我很多宝贝,你信不信?

戴口罩的女人把武装甲往桌上一扔,冷笑一声说,我信,日本人把枪送给你我都信。你们两个,过来,靠窗站好。

蔺紫雨和蓝旗不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只好站到窗前,虽然屋里有一团炭火,可是一丝不挂,还是冻得瑟瑟发抖。蓝旗惊疑地发现,玻璃窗的右框有一个枣子大的小孔,正要发问,戴口罩的女人大声对外面说,看见了吧,两个美人坯子,她们还用洋奶罩。

她们听到外面的走廊传来声音,好像还有浪笑。这情景让她们感觉很奇怪,也预感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蔺紫雨向蓝旗看了一眼,嘀咕道,这个女汉奸,感情拿我们做人情啊……

正说着,她发现戴口罩的女人向她逼近了,走到她的面前,低声说,听着,你们就这么站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沉住气。

二人愣住了,瞪着眼睛看着戴口罩的女人,女人伸手摘掉口罩,蔺紫雨感觉面熟,蓝旗惊呼一声,胡琴?

女人点点头,是的,下面看我的。

二人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只见胡琴走到八仙桌边,麻利地把二人带来的菜屉一层层搬下,把最底层打开,里面两把雪亮的匕首被她抽出来,塞到炭篓子里,又从炭篓子里取出两个东西,三下两下安装在菜屉底层。

这一切,做得行云流水,看得蔺紫雨和蓝旗心惊肉跳。女人重新戴上口罩,对二人说,记住,不仅你们在战斗,还有八路军。

二人顿时明白了,百感交集,正想说什么,胡琴摆摆手说,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在六号病房右边墙角接应你们。

说着,往二人的裤腰上各塞了一个弹夹,交代说,子弹已经上膛,保险是打开的,随时可以射击。

蓝旗点点头,没有说话。蔺紫雨说,胡琴,没想到你这么帮我们。

胡琴说,抗日是我们大家的事。保重吧。

然后提高嗓门,对外面大声说,好了,检查结束,没有花柳病,身上没有虱子,可以送菜了。

二人穿好衣服,抱着菜屉,走出“体检室”,抬头看看,漫天雪花飞舞。

双脚踏着薄雪,手在菜屉下面动作,已经握住了枪柄,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蓝旗说,真是个好天,瑞雪兆丰年啊。

蔺紫雨说,这雪下得真是时候,不早不晚,好像是专门来为我们洗清道路的。

蓝旗说,这雪,恐怕半个月前就在路上了,跟我们约好了在这里会面。幸亏我那一马鞭。

两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快步走向六号病房。

便衣已经得到“放行”的指令,也不阻拦,看着这两个女人笑逐颜开,也跟着咧嘴傻笑。蔺紫雨说,刚才在窥视孔里偷看我们的,肯定有这个人。

蓝旗说,不是偷看,是监视,难怪胡琴让我们在窗前站着,原来给他们看西洋景,是转移视线。

总共不到五十米的距离,进了圆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热烈的交谈声。两个便衣迎上来说,把东西交给我们,你们走吧。

蔺紫雨一惊,啊,不是说让我们来伴宴吗,怎么又让我们回去,回去咋跟老板交代啊。

便衣说,长官临时改主意了,今晚不需要伴宴。

蔺紫雨一听,脑袋都大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是来了一阵西风,功败垂成啊,怎么办?

蓝旗突然提高嗓门说,老总,你们这不是耍弄人吗,把我们弄到“体检室”,光着屁股检查半天,冻得要死,说是要为大人物伴宴,可是,就这么让我们回去,这大过年的,总得有个压岁钱吧……

便衣刚想说什么,六号病房出来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说,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师座要发赏钱。

便衣这才闪身让道,二人心跳骤然加快,抱着菜屉,走进病房正门,又有一个便衣过来,领着进了一道门,这才眼前一亮。

一间阔大的房子里,一圈人坐在大圆桌前,一边喝茶,一边听一个日本军官讲日本的“天长节”。看见蔺紫雨和蓝旗,一个身穿长衫的人俯身向一个半死不活的老者说,干爹,你要的菜来了,新年大吉,祝您老洪福齐天寿比南山……

话音未落,枪声响起,同外面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唐库城的这个除夕夜,更像过年了。

下午四点钟之后,陈达就带着白迁潜入到百灵医院东边的安云街大戏楼,并且带上了一挺机枪的零部件和一百发子弹。因为临近新年,大戏楼人去楼空,把那里作为狙击点,不会受到意外干扰。从大戏楼二层的窗户后面,可以看到医院六号病房的东门,同时可以控制东门至三角湖之间的一段空地,火力掩護蔺紫雨她们逃脱。

五点半左右,陈达亲眼看见两辆黄包车进入百灵医院,白迁接到来自“明月楼”的信号,知道蔺紫雨和蓝旗已经接替送菜的“鸽子”,顺利进入医院。陈达交代白迁,一旦六号病房东侧出现蔺紫雨二人的身影,立即开火,拦截敌人追击路线。

按陈达估算,一切都将在十分钟内解决,可是二人进去之后,半个小时了,还是没有动静,医院里面安静得让人窒息。潜伏在医院正门斜对面的“杜鹃”也沉不住气了,钻进大戏楼,请示要不要进到医院里面看看。

陈达说,再等等,也许她们已经到了六号病房,估计下手时机还不成熟。你回到你的位置,万一东边的路被堵住了,她们还是要从大门撤退,你务必做好接应。

“杜鹃”离开之后,白迁对陈达说,我感觉情况不对,她们在里面待的时间越长,暴露的危险越大,万一她们暴露了……长官是不是先撤,留下我在这里接应。

陈达说,你是担心她们被抓了,会暴露我们?

白迁说,这种可能不是没有。

陈达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说,现在情况还不明朗,我们可以做最坏的打算,但是不能做最坏的行动。再说,她们并不知道我们的接应位置。

白迁说,一旦行动暴露,汉奸一定会分析出来有接应。医院方向一直没有动静,会不会她们已经被抓了,已经招供了,汉奸已经布置搜索了……白迁说着,情不自禁地回头四处张望两眼,好像汉奸的搜索队正在暗处向这个地方挨近。

陈达说,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再等十分钟。如果还没有动静,我们就换地方……说完这话,陈达突然向白迁做了个手势,听,什么声音?

白迁侧耳细听,从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中,终于捕捉到一阵异常的声音。白迁唰地抓起枪,站了起来,紧张地说,枪声,她们下手了。

在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上,陈达和白迁听见了,医院里响起了急促的哨子声,紧接着就看见几个方向上有几股人影向六号病房奔跑,边跑边喊,抓刺客!

从大戏楼的二层,可以看见几束火力扑向六号病房。在一片火光中,依稀看见六号病房东侧有人影奔跑,但是一直没有人出现在三角湖边,陈达从而分析出来了,蔺紫雨和蓝旗没有逃出六号病房。

二人连续射击,吸引汉奸的火力,果然有十几个汉奸冲出大门,向大戏楼方向包抄过来。打了一阵,陈达琢磨,不管什么结果,大戏楼是不能待了。二人跳进大戏楼下面的三角湖,滑冰溜到对岸。蹊跷的是,汉奸并没有追赶过来,医院方向的枪声不仅没有减弱,而且越打越猛,还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

钻进三角湖岸边的树林里,白迁回头张望,心有余悸地说,蔺紫雨她们完了,也不知道孙长顺干掉了没有。

陈达铁青着脸,盯着白迁,冷笑一声说,我听见他们喊了,那几个汉奸估计见阎王了。

白迁说,我们怎么办?

陈达竖起耳朵听听,枪声依然。陈达说,不管他们是死是活,我们不能一走了之。从东巷绕过去,看看究竟。

正说着话,突然从小树林钻出几个人,举枪大喊,什么人?

陈达一看不妙,喝了声,快走!

已经来不及了,十几个汉奸从两面包抄过来,霎时,密集的子弹向二人扑来,陈达腿部中弹,就地一滚,重新回到湖面,手脚并用,从冰面上逃出射程。白迁边打边向陈达靠近,将陈达拖到岸上,钻进水井胡同。

以后,关于唐库城除夕夜锄奸行动,有很多传说,第二天,街头巷尾就传出小报——“姊妹花”大闹百灵医院,汉奸鬼子肝脑涂地。也有一种说法,说是明月楼送菜的“鸽子”,在伴宴过程中,遭到鬼子和汉奸的调戏,要她们脱光衣服在酒桌上跳“金鸡独立”。“鸽子”中有一人是“皇协军”军官的情人,该军官酩酊大醉,突然开枪杀人,导致汉奸和鬼子内讧,混战一场。

这些当然都是无稽之谈,真实的情况只有我最清楚,这惊魂的一幕,我详细给你讲讲,讲讲我的蓝旗。

蔺紫雨和蓝旗顺利进入六号病房,并得以到达汉奸过年就餐的大厅。几个日伪要人看见两个风姿绰约的女人,眼前顿时一亮,感觉这两个“鸽子”与众不同,孙长顺刚说了几句话,枪就响了,先是菜屉下面飞出了子弹。接着,送菜的“鸽子”抽枪在手,连发数枪,亲眼看见孙长顺和田边少佐等人倒在血泊之中,这才脱掉外衣,冲出门去,一前一后向东边撤退。

这一切,不过三两分钟,干净利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按照陈达提前勘察的路线,三分钟后她们就可以从六号病房东边跳墙抵达三角湖岸,从冰上逃到对岸,陈达和白迁在此接应。可是,两个人到了东山墙,迎面遭到火力封锁,无法跳墙,只好返回原路,准备从大门夺路而逃。

这时候,六号病房前后,已经乱成一团,稍远一点的大戏楼,近一点的对面病房,还有大门口,共有三处火力向院内射击,阻击汉奸的便衣队,给蔺紫雨和蓝旗创造了十分有利的条件。二人路过检查室才发现,在检查室的门后,有人一直在向追击的汉奸便衣射击,走近了才发现是胡琴,胡琴一边射击一边对她们喊,快走,左边有我们的同志接应。二人刚刚冲到门口,听见检查室方向的枪声骤然停止,回头一看,三个便衣探头探脑,一边射击,一边向检查室冲去。

蓝旗说,胡琴没有子弹了,我们回头掩护她。

蔺紫雨说,再回去,只能一起完蛋。我们赶快走。

蓝旗说,要死一起死,不能丢下她。

蓝旗说完,回头向胡琴飞奔,边跑边射击。她的备用弹夹已经空了,枪里只剩两颗子弹了。她用这两颗子弹,击倒了两个汉奸,就在她快要接近胡琴的时候,最后一名汉奸趴在同伙的尸体后面,向她开了一枪,正打在腹部。她一个趔趄,倒下了。倒下后她看见,一个人影从对面的病房跳下,飞脚将那个汉奸踢倒,接着开了一枪。那个人和迎面冲上来的胡琴一起,将她架起来,拖到门外。一辆人力车飞奔过来,拉上她和胡琴,像箭一样钻进了水井胡同。胡琴在车上告诉她,刚才增援她的是权苏正,人力车夫是八路军的侦察员。

后面的枪声仍在继续,间或传来手榴弹的爆炸声。蓝旗这才知道,胡琴也負伤了,两处,幸好都不致命。

路上,蓝旗伤口发作,疼痛难忍,几次晕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到一个院子。蓝旗睁开眼睛,看见屋里到处都是棉花,柱子上挂着一盏马灯。胡琴跟她讲,为了这次行动,八路军的锄奸队年前就潜入唐库城,在水井胡同租了一个弹花房,弹花房的后院,架上木梯可以攀到文昌塔,一旦发现情况,可以转移到文昌塔,从那里逃脱。

蓝旗看着胡琴说,幸亏我那一马鞭。

胡琴找出急救包,先给蓝旗止血包扎,察看蓝旗腹部的伤口,判断里面应该有弹头。胡琴说,应该早点把弹头取出来,免得它越滑越深。

蓝旗说,千万不能出去,汉奸一定在到处抓人。

胡琴说,当然不出去,这点小伤,我就能给你做手术。

蓝旗瞪着眼睛看胡琴,胡琴说,你等着。

蓝旗想阻止她,可是没有力气说话,只好闭上眼睛,任她宰割。

胡琴从急救包里找出了镊子、钳子和酒精等,把钳子和镊子烧得通红,放在一边凉。忙乎了一会,让蓝旗把衣裤脱了,然后把一团棉花塞到蓝旗的嘴里,两手并用,一只手扒拉她的伤口,一只手捏着钳子,小心翼翼地将钳子探入伤口处。蓝旗只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只哼了一声,就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后半夜了,胡琴显然一直没睡,眼睛红红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碗稀饭,正在往她嘴里灌。见她醒了,胡琴高兴地说,我就知道,我能把你救活。要是你死了,我可咋办啊,以后会落下暗杀抗日英雄的罪名。

她咽了一口稀饭,想讲话,差点儿呛住了。

胡琴告诉她,她已经把她肚子里的弹头取出来了,并且为伤口消了炎,血已经止住了,静养几天,就能痊愈。

天亮之前,人力车夫带回来消息,昨晚的行动非常成功,唐库城的鬼子和汉奸一夜都在忙乎抓人,身上有伤的首先抓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还抓了很多残疾人,凡是胳膊有毛病的,一概抓起来,拒捕则杀。

胡琴最关心的是八路军锄奸队的情况,人力车夫说,十个同志,牺牲两个,负伤三个,在地下组织的接应下,活着的同志全都安全撤离,但是目前还没有接头。在汉奸抓捕的人当中,只有国军方面的“杜鹃”和蔺紫雨,没有权苏正等八路军锄奸队的名单。

蓝旗愕然问道,蔺紫雨和“杜鹃”被抓了?有陈达教官的消息没有?

人力车夫说,内部得到消息,除了蔺紫雨和“杜鹃”以外,国共双方的特工人员,都不在被捕的名单内,当然,也有可能化名了。

见蓝旗的精神好点,胡琴才滔滔不绝地给她讲了这次行动另外的隐情。八路军实际上准备得更加充分,早在半个月前,八路军的锄奸队长权苏正就成为百灵医院的一名伙夫,胡琴也在医院检查室当了一名护士,通过 “皇协军”一名副官的运作,掌握了要害的检查室。八路军的计划,是在除夕酒宴开始后,首先控制医院内的汉奸便衣,待通道建立后再突袭六号病房。但是情况在头一天发生变化,陈达教官急于建功立业,以不安全为由,拒绝同八路军特工负责人权苏正见面,单方面决定利用送菜的机会,由“姊妹花”动手。当天下午,权苏正得到消息,紧急调整部署,八路军十名锄奸队员,全力保障“姊妹花”的行动。正是由于八路军锄奸队的暗中相助,“姊妹花”才得以顺利接近六号病房,才能由刀杀改为枪杀,才可能在行动之后多次得到火力掩护,否则,不要说“姊妹花”能否进入六号病房,就算接近了,仅靠两把匕首,能否成功刺杀孙长顺,都很难说,更不要说刺杀之后逃脱了,恐怕真的“成仁”了。

蓝旗愣了半天才说,你们八路军,有胸怀,当无名英雄。

胡琴说,那是当然,我们的目标是杀鬼子杀汉奸,不在乎名分。不过,这一次,我们对国军的特工也是刮目相看。在灵峰镇弹棉花的时候,还看不出你们这么凶。

蓝旗说,那是因为……我们不是敌人。遇到敌人,谁也不可能心慈手软。如果有一条恶狗咬我,我能掐住它的脖子把它掐死,你信不信?

胡琴说,我信。如果我们活着回去,你就留在八路军吧,我觉得你更适合当八路。

蓝旗低下头,想了一会说,不,我得回到国军的队伍,那里有我的男人。

胡琴惊愕地问,你成家了?你不是有一个当红军的丈夫吗?

蓝旗说,那是骗你们的,我们那时候……我的男人在国军队伍当连长,他一定是个抗日英雄。也许,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胡琴吃了一惊,啊,你怀了他的孩子,可是,前半夜,我把钳子插到你的肚子里,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弹头钳出来,你……我是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没事吧?

蓝旗也傻眼了,想了一会说,不知道啊,我和他,也就那么一次,还不到一个月,我不知道……

两个女人,对这件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可是问题既然提出来了,人心就不安稳了。胡琴自作主张,决定派人力车夫找个医生,最好是妇科医生。人力车夫不同意这样做,说太危险,鬼子夜里抓人,白天更不会放松,我去找医生,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胡琴征求蓝旗的意见,蓝旗也觉得现在找医生不妥,这件事情就算了。

可是,情况还是发生了。

大年初一天剛放亮,一队“皇协军”士兵就包围了弹花房,他们是沿着雪路上的血迹找到这个地方的,胡琴命令人力车夫从文昌塔逃脱,蓝旗和胡琴一起被捕。敌人是顺着雪地里的血迹找到她们的。

押解的路上,胡琴对蓝旗说,你会算命,你算算,结果是什么?

蓝旗说,死路一条。

胡琴说,是两个人都死,还是死一个?

蓝旗瞪着眼睛看胡琴,不说话。

胡琴说,我算了一下,两个都死太不合算,我们两个至少可以活下来一个。我们来商量一下,死一个,保一个。

蓝旗还是不说话,她搞不清楚胡琴的意思。

胡琴说,汉奸抓的是刺客,证据是身上有伤。我在医院里已经待了几天,汉奸都认识我,百口难辩。到时候,我承认我是刺客,但不是八路军,也不是国军,我只说我是被人雇用的,幕后是八路军还是国军,让他们去查。而你并没有暴露,我只说你是我的表妹,要生孩子了,到医院找我,碰巧遇上枪战,被误伤。

蓝旗惨淡一笑说,可是,我并没有生孩子啊,我的肚子是空的。

胡琴说,流产,反正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先蒙混过去,然后再想办法。

蓝旗想了一会才说,我掐指一算,你这个办法不管用。

这一夜,陈达和蓝旗的遭遇有点相似。在三角湖对岸脱险后,白迁背着他从水井胡同辗转进入秘密交通站顺月客栈,在顺月客栈躲了一夜。第二天,白迁同外面取得了联系,回到客栈后向陈达报告,孙长顺被打死了,日军田边少佐和大汉奸冯德山一起毙命。目前已经证实了,“杜鹃”被俘,蔺紫雨和蓝旗下落不明。另外,一伙身份不明的人介入了行动,据说是八路军的锄奸队。

陈达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忍住疼痛,龇牙咧嘴地问,孙长顺是谁打死的,是我们的人还是八路军?

白迁说,详细情况还不知道。昨晚事件发生后,“皇协军”警备司令部宣布全城戒严,到处捉拿刺客,安运大街26号已经被搜查,地窖里的电台也被挖出来了,幸亏那是报废的电台。另外,大街小巷都贴了布告,捉拿独臂陈达,悬赏一万块银圆。

白迁从身上找出一张布告,看得陈达心惊肉跳。布告上的头像,虽然不是照片,但是同陈达脸部基本轮廓十分相似。白迁说,到他得到消息为止,汉奸已经在全城捕捉了六十多名胳膊有残疾的男人,不管左臂右臂,发现疑点,先抓起来再说。

陈达听了,半天不语,突然举起假臂,哈哈大笑说,好啊,捉拿老子,这说明什么?

白迁懵懵懂懂地看着陈达说,说明陈达教官暴露了。

陈达喜形于色,挥着手说,你说得对,老子是暴露了,可是,鬼子汉奸捉拿老子,更能说明,这是我的行动小组干的,我是这次行动的指挥者,为国军挣了天大的面子。

白迁怔怔地看着陈达,他不明白这个独臂长官,刀快架上脖子了,为什么还这么高兴。

陈达说,老子现在就算死了也可以闭眼了,汉奸拿一万块大洋买老子的脑袋,价格不低啊,他们还以为老子是抗战英雄呢。白迁,干脆别给我治伤了,把我送到汉奸警备司令部,换取一万大洋,你的联络站重新开张。

白迁说,长官说笑了。我琢磨,汉奸是怎么知道安运大街26号是我们的联络站,又是如何知道陈达教官是这次行动的指挥者?还有,长官的胳膊,安着假肢,平常我们都很难看出真假,汉奸是怎么知道的?

陈达怔住了,是啊,只顾高兴了,还没有来得及细想这些问题。陈达只用一秒钟就判断

出来了,出了变节者,而且这变节者只能出在他的手下,蔺紫雨、蓝旗和“杜鹃”,究竟是谁呢?

唐库城锄奸行动,是全民抗战以来沧山东麓影响最大的一次行动,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雷霆震怒,派出特高课专家进驻唐库城,务必要查出幕后的指挥者陈达,将抗日地下武装一网打尽。

唐库城的日伪捕捉独臂男人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连老百姓都知道了,刺杀汉奸的指挥官是一个独臂将军。后来有人夸张地说,那段时间,别说独臂人,就是一只鸟,如果少一扇翅膀,都飞不过唐库城的城墙。

陈达躲在顺月客栈的地下室里,吃喝拉撒都由白迁负责。有一段时间,白迁遭到跟踪,连续三天没有在顺月客栈露面,陈达几乎饿死。就在最后一口气徘徊在嗓门之际,白迁回来了,带回来最新消息。

除夕夜晚,蔺紫雨和蓝旗在行动之前,意外得到八路军锄奸队的支持,用菜屉带进去两支手枪,这两支手枪在近距离大显神威,出其不意地将孙长顺等人击毙,二人迅速离开现场。枪响的同时,“杜鹃”开枪拦住院内增援六号病房的敌人便衣,在激战中负伤被俘。蔺紫雨和蓝旗开枪后按计划从东山墙绕到房后,准备上树下湖,但是在那里遭到汉奸便衣拦截,双方激战了二十多分钟,先后被俘。

陈达问,一个都没有死?

白迁说,目前掌握的情况是,一个都没有死。而且其中至少有一个人供出了长官是行动指挥者和其他相关情况。

陈达沉思良久,喟然叹道,这几个人,都是我精心培养的人才,每次行动之前,都要反复温习誓词,“不成功,便成仁”,杀身成仁的决心他们是有的。此次,他们出生入死,成功了,就可以不成仁了。虽然供出了我,也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我不怪他们。

白迁说,长官家国天下,胸怀大局,实乃卑职楷模。

有一个情况让陈达耿耿于怀,八路军的锄奸队提前进入唐库城,他是知道的。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才心急火燎地制订了除夕刺杀孙长顺的计划。抗战以来,八路军在前线打了不少硬仗,国内外声誉都很高,老板给战区各个行动站都发出指令,要在情报战线和锄奸方面有大的建树,以正视听。自“借尸还魂”行动泡汤之后,他一直琢磨要干一件大活,没想到差点儿又让八路军捷足先登。除夕前八路军派遣联络员,约他到文昌塔见面商谈联合行动,被他拒绝了,情急之下,他决定铤而走险,不惜牺牲蔺紫雨的行动小组。八路军后退一步,由主谋变成配合行动,而且配合得非常有力,他的内心十分复杂。

陈达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白遷说,出城治伤啊。长官伤成这样,得不到有效治疗,卑职心急如焚。可是,日军封锁严密,眼下难以出城,怎么办呢?

陈达说,个人生死无所谓,我最想知道的,第一个,那几个汉奸是不是蔺紫雨她们亲手杀的,八路军有没有插一杠子贪天之功。第二个,蔺紫雨他们现在在哪里,有没有生命危险。

白迁说,第一个情况,汉奸内部通报显示,行动的主体是国军特别人员,没有提到八路军。第二个情况,我打听了,被俘人员都关在城西纱厂,“皇协军”在那里搞了一个很大的“怀柔改造院”,关了几百个人,每天都在提审,已经打死了七十多人。但是目前尚不清楚蔺紫雨他们的确切消息。

陈达放心了,黯然道,即便他们活着,也是生不如死,一想到他们在汉奸日寇的手里受尽折磨,我这个当长官的,真是心如刀割。

白迁说,长官千万不要自责,长官冒了那么大的风险,亲自坐镇唐库城,杀了那么大的汉奸,已经是功德圆满了。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心养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到了第九天的上午,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蔺紫雨行动小组全部被捕的消息证实了,八路军的权苏正已经返回部队,向第二长官部呈报了唐库城除夕锄奸的成果,坦陈此次重要行动为国军特工“姊妹花”所为。白迁还带来一张《大同报》,第二长官部通过《大同报》发表文章,重点介绍国军行动小组英勇卓绝的战斗功绩,把“姊妹花”锄奸过程披露得十分详细,好像身临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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