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张报纸,陈达热泪盈眶,喃喃地对白迁说,这是最好的结果,最好的结果啊!
六
从城固保卫战到沧山战役,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八路军沧山支队大大小小参加了五次战斗。在沧山战役中,一营的任务是在茨镇至沧山之间的马岗一线设伏,阻止日伪北线援军。杨司令给他加强了一个连。
战斗发起之前,凌营长两次勘察地形,对兵力部署提出疑义,不赞成在马岗单点防守,主张派出一部分兵力进入纶掌至曲沟一线。有这三点防御体系,敌人无论从东边还是从北边增援沧山,都飞不出掌心。杨焕司令员有点犹豫,因为作战计划是国共联合抗战指挥部制订、国军的郭涵军长签署的,如果死守馬岗,万一敌人不来,责任不在八路军。但是如果一个营脱离既定的防线,造成后果,国军就有可能推卸责任。配合国军作战,既是军事仗,又是政治仗,这个问题,杨焕司令员要比凌营长看得更远。
不过,杨司令没有完全否定凌营长的意见,给他交代了一句,以守为本,灵活处置。
战役第一阶段,基本上没有遇到情况。凌营长跟乔东山商量,要分一个连穿插到纶掌日伪后方,袭击日军指挥部,乔东山不同意。
到了战役第二阶段,又打了一天,马岗一带还是不见波澜。凌营长又跟乔东山商量,决定以一个连的兵力留守马岗,以两个连的兵力推进至纶掌东侧曲沟,乔东山还是不同意。
凌营长提出召开诸葛亮会,除了张秋生以外,连排长都不同意分兵。
凌营长火了,振振有词地说,杨司令让我灵活处置,什么叫灵活,就是见机行事。这个地方,我是最高军事指挥员,我说了算。
乔东山也做了一点让步,看看外面的天气,然后说,我不同意你带一个连,你可以把骑兵通信排带到纶掌侦察,天黑之前务必返回马岗阵地。
凌营长无奈,只好带上张秋生和通信排,策马向纶掌方向驰骋而去。走出不到两公里,交代一名战士,赶快回去向乔副营长报告,在前方发现敌人三四百人集结,速派二连在方顶山一带占领制高点。
张秋生勒马四处张望,疑惑地说,没有发现敌人集结啊。
凌营长说,你再看看,从南往北看,从方顶山头往下看,看桃花峡谷。
张秋生手搭凉棚又看了一阵,然后举起望远镜看,木着脸说,啥也没有啊。
战士们也紧张地观察,大家都说什么也看不见。
凌营长马鞭一指山下说,看看,那是什么?
张秋生说,那是一片开阔地。
凌营长说,是的,是开阔地,但不是平地。我反复勘察了这一带的地形,那个开阔地实际上是一座山,一座头朝下的山,外面看起来是平地,下面是断裂沟,知道什么叫断裂沟吗?
张秋生傻傻地看着凌营长说,就是,就是沟呗。
凌营长说,对了,是沟,也是堑壕,可以通行。仗打了几天,敌人不断增兵,而我们居然没有看见一个人影,难道他飞天遁土不成。我判断,必然有秘密通道。
张秋生说,可是,如果把一个连队调来,我们在这里摆开阵势,没有发现敌人怎么办?
凌营长说,那就一竿子插到底,沿断裂沟靠近纶掌,在敌人肚子里打他一家伙,配合沧山主阵地作战。
战士们一听,虽然觉得不对劲,又觉得营长的打法新奇,战士们更愿意听凌营长的指挥。
凌营长问,大家愿意在马岗死等,还是愿意主动出击,变被动防守为以攻为守。
战士们七嘴八舌说,愿意主动出击。
凌营长高兴了,大手一挥说,那好,那就跟我来。
这一次,凌营长赌对了,他率领骑兵排风驰电掣般下了断裂沟,往前不到五公里,果然发现了大队日伪,日军大约百人以上。骑兵排先在敌人的左翼占领了制高点,打了一个短暂的伏击战,接着又上马冲击敌人队形。断裂沟宽不过二十米,一场出其不意的混战下来,日伪死伤近百人,其中有很多都是自伤造成的。
断裂沟袭击战的意义不仅在于消灭了日伪援军有生力量,重要的是扰乱了敌人后援部
署。先是乔东山率领一个连投入了战斗,接着,东线部队一个副团长率领四个连队,离开主阵地,在方顶山对面展开攻势。再后来,联合指挥部确认马岗防线再无敌情,郭涵军长直接指挥八路军的杨焕司令员,将沧山支队其余四个营的兵力,都集中在方顶山一带,阻击敌人一个大队和“皇协军”两个团。
从战役第二阶段中期开始,沧山战役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西线的沧山主峰国军两个师、三个旅同日伪打防御战,沧山以东的八路军向增援的日伪打进攻战。东线的战场虽然是副战场,但是惨烈程度并不比主战场逊色,一共持续了三天半,击毙日军一百多人,击毙“皇协军”近千人。
此次战役虽然以中国军队退却而告结束,但是这退却是在计划之内的,敌人得到的只是一个空关,将南下西进的路线拓宽了,时间却被大大迟滞了。而沧山至唐库城和湛德州之间的大片山区,却被国共双方开辟为根据地,这个结果证明,仗打得好,不仅能够以空间换取时间,同样可以以时间换取空间,而这个空间,就是打持久战的坚强依托。
以后郭涵部队在沧山以西站稳了脚跟,形成了沧南国统区。郭涵军长还算讲良心,在总结战役的时候说,八路军放弃马岗防线,冒险抵近至方顶山打进攻战,简直是神来之笔。
谢谷向郭军长报告说,这个转移的战场,实际上只是八路军的一个营长牵动的。
郭涵军长对这个营长很感兴趣,想亲自接见表彰这个营长,被谢谷搪塞过去了。谢谷当然知道这个营长是谁,但是眼下,他还不能向郭涵军长挑明。
沧山战役结束后,八路军以丹龙为中心,成立了沧东军分区,授予一营穿山甲支队称号,并将沧山战役中配属的一个连队正式调拨一营指挥,全营兵力达到五百二十人,成了名副其实的加强营,这也是沧东军分区的拳头部队。
随即,部队进驻方顶山地区,营部驻扎在窑埠。这是一个很大的村子,有六七百口人,半山腰上有一座土地庙,村中还有一个大戏台,农历逢五赶集,在方圆几十里,窑埠的名气最大。这里距离国统区和敌占区都很近,把一营安在这里,其实也是作为沧东军分区的前哨。
春节前,八路军山丹军区来了一个名叫杜何的参谋,深入研究方顶山战例,召集凌营长和乔东山座谈,反复问一个问题,当初放弃马岗防线,把战场推到方顶山,有没有敌情依据?
乔东山回答不上来,让凌营长谈。凌营长说,没有确切的敌情依据,但是我们在马岗等了几天,敌人的援兵没到,而沧山防线敌人的力量有增无减,我只能判断他另外开辟了路线。
杜何说,这样讲缺乏说服力,感觉这个战斗有点像赌博,把宝押对了。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把战场推到方顶山,是正确的,这说明凌营长在下决心的时候,是有绝对把握的。
凌营长说,要说有绝对把握,那也不是,战争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战争的形势是随时变化的。我的任务是打援,这是大前提,但是,在哪里打援,什么时候打援,作为一线指挥员,我有权利灵活掌握。
杜何还是不满意,想了想说,那我们换个话题,假如说,你没有绝对的把握判断敌人不会出现在马岗防线,那么你有没有绝对把握敌人一定会在方顶山断裂沟里出现?
凌营长说,我没有绝对把握,我只能说比较有把握,因为我判断敌人必然有援兵,援兵不在这里出现,必然在那里出现。
杜何在纸上记了几笔,抬起头来说,凌营长,你再想想,你当时做出决策的依据是什么,比如敌情通报,比如作战命令,哪怕有当地游击队的报告。
凌营长火了,我跟你讲,老子做出决定的依据就是,老子神机妙算。
杜何吃了一惊,乔东山也吃了一惊。杜何倒是不在乎凌营长的态度,认真地说,凌营长,你真的能神机妙算?
凌营长说,我不会神机妙算,我怎么能在方顶山等到了鬼子的援兵?我现在再算一下,你这个参谋没有打过仗,你只会纸上谈兵。
杜何苦笑一下说,你说对了,我是没有直接带过兵打过仗。不过,我来搞战例分析,每一个细节都要搞清依据。对不起了凌营长。
凌营长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过了半个月,上面发下来一份油印的《战术》小册子,凌营长看了几眼,冷笑一声,扔到乔东山的面前。乔东山拿起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小册子里面有杜何写的文章,《作战岂能神机妙算》,里面分析了方顶山战斗的过程,认为凌营长当初把战场推到方顶山,缺乏科学依据,完全凭自己的推测,侥幸取胜,不足为训。希望我军官兵增强战术意识,研究敌情,以科学精神夺取战斗的胜利。
乔东山说,这个参谋,简直是不安好心,贬低方顶山战斗。
凌营长说,随便他怎么说,反正战斗胜利了,事实摆在那里。
乔东山说,不过,我也纳闷,你当时凭什么判断敌人的援兵必然出现在断裂沟?
凌营长想了想说,要我讲实话吗?
喬东山说,当然讲实话,我也需要学习提高啊。
凌营长说,那我告诉你,在我做出决策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敌人,我的眼睛透过方顶山的石头,看到了断裂沟里像长蛇阵一样爬行的敌人援兵。
乔东山睁大了眼睛,似信非信地问,真的,你真的看见了?你的眼睛,能够透过石头山,看到地底下的东西?
凌营长说,如果我没有看见,你从哪里弄到敌人来打?
乔东山怔怔的,半天才说,我明白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心诚则灵,灵则制胜。
凌营长说,你的话,我听不懂,我只知道用自己的脑子打仗,我的手脚,听我的脑袋指挥。
这件事情,后来引起不小的风波,沧东军分区的杨焕司令员也看到这篇文章了,到山丹军区开会的时候,向军区政委文中戈提了出来,认为不能用教条来约束指挥员的主观能动性。文中戈为此专门组织军区机关讨论,并做了一个报告,文中戈说,作战指挥,既是科学,也是艺术。在军事领域,指挥科学要同指挥艺术相结合。打仗,既需要科学,也需要灵感。我们不能否认,有些指挥员有丰富的作战经验,能够对并不明朗的敌情和战术状况做出符合事实的判断,采取灵活机动的战术,从而取得胜利。
这就等于为方顶山战斗定性了,战斗是胜利的战斗,战术是灵活机动的战术。
七
孙长顺等汉奸被杀,给敌伪很大震撼。由于日军主力南下,留守唐库城的日伪采取收缩战术,化多点据守为集中据守,在唐库城周边构筑碉堡群,扼守交通要道。国军这边,谢谷麾下桃花连在楚连长的率领下,破袭庄村据点,其他部队也开展拔点战斗,骚扰日伪据点,积小胜为大胜。
当然,最大的战斗还是八路军方面。
这年的二月,郭涵军长接到长官部的指令,得知春节期间国共联合行动小组在唐库城刺杀大汉奸取得成功,但是双方行动人员有六七人被捕,国军特别机构遭到破坏,陈达主任生死不明,长官部要郭涵将军尽快组织营救。
此时,郭涵手下并没有特别行动机构,也不知道陈达行动的详细情况。如何营救,郭涵将军一筹莫展,所以迟迟没有行动。农历三月三,军部侦听队截获一份敌人的电报,得知一名筑城专家即将到达纶掌,进行实地考察,旨在完善碉堡群体系。进一步的情报表明,这个名叫江浦的筑城专家,是日本军部一名高官的次子。郭涵将军觉得这是个机会,决定活捉江浦,交换国军被俘人员。
郭涵的决心是靠谱的,但是实施起来难度很大。军部作战和情报机关反复研究地形,密切跟踪江浦的行踪,发现敌人的保护措施非常严密。江浦进入唐库城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此人何时转道纶掌,从何地转道纶掌,或者说,纶掌之行是不是虚晃一枪,都是未知数。活捉江浦,简直就像大海捞针。
遇到这样棘手的事情,郭涵将军自然要召开联合作战会议,先听听八路军方面的意见。杨焕司令员参加会议,也觉得把握不大。国军一个处长在会上说,八路军有个营长,在沧山战役中神机妙算,把战场往前推了十多公里,敌人的援兵果然大路不走钻山沟,在方顶山下被阻击了。是不是让这个营长掐指算一下江浦的行程和路线。
杨焕暗暗叫苦,什么叫神机妙算,方顶山战斗,凌营长转移战场,那是根据多方情况做出的判断,是经验之谈,也有心理战的成分。而这样的捕俘战斗,敌在暗处,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地点,经验已经失去了作用,怎么能靠掐指一算呢?
郭涵当然也不相信八路军的营长能够神机妙算,但是把这个任务交给八路军,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
杨焕司令员再三斟酌,为了维护联合抗战的局面,毅然表示,接受这个任务。
任务是接下来了,可是郭涵将军并不放心,同时又让自己的部队也拿个方案。后来几个方案到了联合指挥部,郭涵一看就笑了,国军拿出的方案是多点设伏,凡是通往纶掌的大路小路水路都有设伏点,而且潜伏的时间从即日起,什么时候结束不能肯定,这就好比漫天撒网捕一只小虾,方向比较盲目。八路军凌营长提出的方案只有四个字,火中取栗。
郭涵将军说,是啊,为什么不能换个思路呢,为什么只把眼睛盯在路上呢?
谢谷说,只有凌营长能够提出这样的方案,当年在朵儿镇,他就是钻进我的肚子里,搞走了我的粮食和布匹。但是,纶掌不是朵儿镇,那是仅次于唐库城的敌人据点,一是很难钻进去,二是钻进去很难展得开,三是展开后很难撤得出。
郭涵征求杨焕司令员的意见,杨司令说,凌营长既然提出来了,自然有他的想法,既然怎么做都有困难,那就让我们来克服困难吧。
郭涵点点头说,任务是活捉,就不能打草惊蛇,不能打草,就必须靠近蛇。没有更好的办法,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农历三月七日,凌营长正式接到命令,没有带更多的兵力,只带了张秋生等六个战士,潜入纶掌。
进去之后才发现,要在鬼子窝里活捉江浦,困难远远大于他的预想,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凌营长决定先潜伏下来再说。这一潜伏就是七天,终于摸清楚了江浦中佐的行踪,最终把设伏时间定在三月十五,设伏地点选择在纶掌汲汲河桥头。
当日上午,江浦亲临汲汲河桥头实地考察,设计桥头堡垒,警卫部队有日军一个小队,“皇协军”一个中队,另有便衣跟随,戒备森严。
正是春末桃花汛季节,乍暖还寒,汲汲河水面升高,浊浪翻滚。凌营长等人在桥下潜伏了一个半夜,又潜伏了一个上午,饿得饥肠辘辘,冻得瑟瑟发抖,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江浦勘察地形的时候,身边一直有人形影不离,前呼后拥,凌营长等人眼睁睁地失去了很多机会。直到中午,眼看江浦结束了考察,即将上汽车的刹那,车边连续爆炸了十几颗手榴弹。在这一片混乱当中,两个“皇协军”纵身扑向江浦,大叫,危险,太君跟我来!然后抱起江浦,纵身跳下汲汲河。
桥面展开激战,日军士兵和“皇协军”士兵眼花缭乱,指挥官也乱成一团,胡乱开枪,自伤数人。此时,桥下一叶扁舟如离弦之箭,顺流而下。
八
江浦中佐被抓的消息,很快就通报到日军华北最高军事机关,多山中将严令唐库城日军联隊长山河大佐,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证江浦中佐生命安全,满足抗日军队交换特工人员的要求,尽快换回江浦中佐。
联合指挥部提供的名单,重点是陈达,化名为“樵夫”,特征是独臂,其余人员由陈达指认。郭涵将军在送交山河大佐的信函中态度强硬地表示,联合指挥部在接到陈达亲笔信之后,才会同“皇协军”代表协商交接程序。
这就给日伪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自除夕事件发生后,日军宪兵队和“皇协军”便衣队戒严十天,搜遍了全城,前后抓了一百多个独臂男人,并让相关人员指认,始终没有发现陈达。也就是说,陈达并不在他们的手上。
日军急于换回江浦中佐,而最大的筹码不在手中,这就出现了僵局。双方各派代表在纶掌“皇协军”团部谈判,国军代表底气很足,一再抬高价码,坚持要“皇协军”将除夕夜抓捕的人全部释放,方可放还浦中佐。日伪咽下了这口恶气,最后勉强达成一致。
交换地点和时间都是郭涵的情报处确定的,八路军没有介入。在被释放的人员中,有两名八路军的特工人员,都是跟随权苏正进入
百灵医院执行任务后来被打散的。已经担任军区保卫处长的权苏正亲自到沧东军分区对这两名人员进行审查,他们陈述的事实同权苏正掌握的情况相符,得出结论,这两名同志没有变节。
权苏正反复问一个问题,他们最后见到胡琴,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这两个同志说,最后看到胡琴,是在百灵医院掩护国军的两名女特工,并被“皇协军”击伤。因为左边有“皇协军”,他们打了一阵,就不见胡琴了。
权苏正问,有没有看见胡琴同志和国军特工一起撤离医院,这两个同志都说,没有看见。权苏正又问,在敌人的纱厂监狱,有没有得到胡琴同志的消息,二人皆说没有。
从这二人的口中,权苏正得到另外一个重要消息,日伪并不知道八路军的行动,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国军特工身上,而且已经知道了这次行动的指挥者是陈达,当天夜里就开始抓独臂男人。
权苏正于是做出判断,这次行动,国军特工人员中出了变节者,此人就在除夕行动直接参与者中间。令人欣慰的是,这个变节行为没有产生太大的后果。
我知道这个变节者是谁,现在我还不能说。
先讲讲我的蓝旗。蓝旗和胡琴被抓捕后,并没有马上送到纱厂监狱,而是被送到日军宪兵司令部,首先是严刑拷打。
胡琴一口咬定她是受人雇用,以三根金条的代价,帮助刺客过了检查关,然后同刺客一起进入六号病房开枪杀人,至于雇用她的是什么人,她根本就不认识。接受雇用的理由是她需要钱,她的表妹有孕在身,医生诊断很有可能是宫外孕,弄得不好就有生命危险。事发之前,表妹腹部疼痛难忍,怀疑要大出血,到医院找正在值班的表姐,不想正好遇到枪战,被误伤了。
审讯蓝旗的时候,蓝旗一言不发,张开嘴,也说不出话。这不是她善于表演,而是在被押解的路上,她就从头上扯下一绺头发,反复咀嚼,倒了嗓子,这是早年在戏班子里学到的绝活。她是决心一死,没想到这个动作产生了意外的效果,连续几天说不出话,也就少接受了几次审讯。
日本人对整个事件的情况掌握得并不充分,就把她们交给“皇协军”控制的百灵医院,首先检查蓝旗是不是真的怀孕了,是不是真的被误伤。
蓝旗就这样躲过了第一道生死关,并且遇到了上天的眷顾。在百灵医院,一位大夫替蓝旗检查了身体,十分肯定地对“皇协军”侦缉队长说,这个女人确实怀孕了,妊娠期至少四个月。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一个怀孕至少四个月的女人,不可能在冰天雪地里持枪杀人。就连汉奸的侦缉队长也觉得,这个女人不像刺客。
当然,仅仅这个理由还不能完全解除“皇协军”的怀疑,他们把蓝旗和胡琴押到纱厂监狱,给蓝旗治嗓子,准备继续调查蓝旗同胡琴的关系。二人虽然被关在一起,待遇却不一样,胡琴已经被确定为死刑犯,戴上了手铐和脚镣,由蓝旗照料吃喝拉撒。胡琴一走路,浑身丁零咣当地响,死到临头了,她还嘻嘻哈哈,同“皇协军”的一名看守头目套近乎,跟他讲,她有三根金条,如果他能照顾好她的表妹,将来表妹会把金条找出来,分给他一根。看守头目自然不相信她的鬼话,也不是完全不相信,居然给二人很多方便。
正月初十过后,“皇协军”任命了新师长,名字叫李贤,原是东北军的团长,西安事变之后,张学良被软禁,东北军发生内讧,李贤的部队被国民党肢解,后来投降了日本人。这个变色龙非常恐惧唐库城抗日特工人员,到任之后,再次掀起清洗抗日分子的高潮,一次就枪毙了十多个人,并扬言要挖地三尺抓住陈达。也正是因为没有抓住陈达,蔺紫雨等人才暂时没有被枪毙。
这年春天,日军南下西进受到重创,从华北紧急抽调兵力,唐库城兵力空虚。为了加强防务,日军派出一支技术分队,设计指挥构筑城防工事。一些年轻力壮的“犯人”也被押解到城北当劳工。蔺紫雨和“杜鹃”也在其中,因为胡琴已经被确定为死刑犯,汉奸指定蓝旗照料胡琴,二人连当劳工的机会也没有,反而因祸得福,后来由八路军地下组织营救,逃脱了
魔窟,这是后话了。
日军的技术分队里面,就有江浦中佐,不久江浦中佐在纶掌被八路軍抓获。为了营救这个高官的次子,“皇协军”接到命令,全部释放在押人犯。李贤不甘心放人,决定抢在前面,秘密处决蔺紫雨等人。
交换的头天夜里,李贤的手下到城北城防工地提出蔺紫雨等人,车子已经快到纱厂外面的乱葬岗了,被日军察觉,报告给山河大佐,山河大佐暴跳如雷,一个电话打过来,让李贤立即把人押到宪兵队,等候处理。
李贤无奈,只好亲自把人送到宪兵队,山河大佐劈头盖脸给了他一顿耳光。山河大佐说,一百个,一万个中国人,都抵不上江浦中佐的一条命。
李贤辩解说,抗日分子秘密行动猖獗,刺杀“皇协军”长官的人犯,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了,会对“皇协军”长官的安危带来更大的威胁。
山河大佐说,一万个理由都不是理由,江浦中佐的生命安全是最高的理由。把他们统统放了,如果让抗日分子抓住把柄,危害江浦中佐的生命安全,你,我,全都死啦死啦的。
九
交换的特工人员中没有胡琴,引起八路军的高度重视,权苏正亲自到联合指挥部交涉,但是已经迟了,江浦中佐已经返回唐库城了。权苏正指责国军背信弃义,没有严格履行程序,导致八路军一名重要的特工人员至今仍在虎口,生死不明。
接待权苏正的国军官员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八路军厉害,能够在鬼子汉奸的眼皮底下把枪带进去,你们自然还有办法救出你们的特工人员。再说,我怎么知道你们的特工人员不是变节分子,陈达将军的行踪被暴露了,也是生死不明。我们的交通站被捣毁了,这是谁给汉奸提供的情报,不能排除你们特工人员的责任。
权苏正悲愤交加,没有放弃,坚持要见到蓝旗,他已经知道,胡琴最后是和蓝旗一起被捕的,而且还保护了蓝旗。
权苏正的正当要求没有得到满足,那位国军军官告诉他,蔺紫雨等人回到国军之后,同样受到了审查。蔺紫雨和“杜鹃”一口咬定,陈达的行踪和交通站被毁,是蓝旗向汉奸提供的情报,蓝旗已经当了汉奸,拒绝回到国军队伍。
这纯粹是胡说。
下面我来讲讲真实的情况。
除夕之夜,蔺紫雨和蓝旗顺利地刺杀了孙长顺等人,转移到六号病房东侧,意外地遭到汉奸便衣的阻击,陈达和白迁栖身在大戏楼,却无法接应,因为那里是陈达的射击死角,他们亲眼看见蔺紫雨和蓝旗退回到大门口。
当时院内有几处火力交叉,那是权苏正提前布置的八路军特工人员在压制敌人。胡琴在检查室向外开枪,掩护蔺紫雨和蓝旗出门,被敌人击中。蓝旗回过头来接应胡琴,出门后在左侧由人力车夫接应,钻进水井胡同,暂时脱身。蔺紫雨同“杜鹃”会合之后,没有按照胡琴的指引从东侧退出,在横江街遭遇汉奸便衣队围攻,子弹打光后被活捉。
公正地说,蔺紫雨的表现,最初还是让人敬佩的。在敌人冲上来之前,她已经咬住了袖口,可是咬了两下,里面什么也没有,就在这一瞬间,汉奸拥上来把她打翻在地。后来走在押解的路上,她才恍然大悟。二十分钟前,在体检室里,胡琴让她们脱光衣服检查有没有携带武器,想必就在那个时候,胡琴把她的“索米一号”取出去了。
后来二人被押解到“皇协军”审讯室,那个审讯室,就是后来人们传说的人间地狱,各种刑具应有尽有,炉子上烧着通红的烙铁。一个独眼汉奸指着自己的一只眼罩说,看出来了吧,这只眼珠子就是你们抗日分子打的,不过,我已经把账算回来了,我亲手挑过十个人的眼珠子,你们信不信?
蔺紫雨说,那你就把我的眼珠子挑出来吧,省得让我看见你这张丑恶的汉奸独眼。
独眼汉奸说,你?那么漂亮的眼珠子挑出来可惜了。不用挑你的眼珠子,我可以跟你玩更刺激的。独眼汉奸说着,从炉子上拿起烧红的烙铁,狞笑着比画说,我可以用这个把你胸前的两座小山熨平,再把你下面的出口封住,你信不信?
蔺紫雨说,我信,你是畜生,畜生什么事情
都能干得出来。
独眼汉奸说,哦,你既然知道我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那好,那就老实交代,是谁幕后指挥,名字,住处,长相,接头暗号。
独眼汉奸如数家珍,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蔺紫雨乘其不备,突然转身,一头向墙上撞去,不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没有撞到墙上,却被摔了个嘴啃泥。原来汉奸早有防备,在她的脚下放了一个小凳。
独眼汉奸哈哈大笑说,想死?可以,稍微等一等,等我把你玩够了,自然送你上西天。
几个士兵把蔺紫雨架起来,一阵拳打脚踢。打得差不多了,独眼汉奸挥挥手,让士兵把她捆起来,绑在柱子上,用刀子一刀一刀割碎了她的衣服。独眼汉奸伸出一只毛茸茸的黑手,托着她的一只乳房说,割多少,你自己定,问多少说多少,就留多少。
蔺紫雨竭力地晃动上体,骂了一声汉奸,啐了一口血沫,大叫,全割了吧,你们这些汉奸,把国家都割了,活着也是亡国奴!
独眼汉奸掂了掂刀子,在蔺紫雨乳房下面画了一个半圆,一条血线立即渗出来了,看得“杜鹃”失声惊叫。
独眼汉奸说,交代不交代?
蔺紫雨说,不交代。
独眼汉奸用了力,刀子向肉里扎进半寸,蔺紫雨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独眼汉奸说,交代不交代?
蔺紫雨瞪圆了眼睛,挣扎着突然往前一挺,想扑在刀子上,让刀子扎进自己的心脏。
独眼汉奸一哆嗦,后退一步,刀子掉在地上。独眼汉奸捡起刀子,看看蔺紫雨说,哦,还是个烈女,可敬可佩。
蔺紫雨仰起脑袋不看他,看天。
可能是觉得蔺紫雨很难突破,独眼汉奸把目标转移到“杜鹃”的身上,你呢,你的下面,尿裤子了?
“杜鹃”浑身颤抖,裤腿下面果然有一摊尿迹。
独眼汉奸找到了突破口,吩咐士兵,把他的裤子脱掉。
三个士兵一拥而上,把“杜鹃”撂倒在地,按住他的脑袋,脱下了他的裤子。
独眼汉奸不屑地看看他的下身说,这么小的玩意儿,就像缩头乌龟。
然后对士兵说,不用我动手了,交给你们,他再不交代,你们就把他那个小玩意儿削了。
说完,伸手把刀子一扔,正扎在“杜鵑”的小腹上。
“杜鹃”大叫一声,我招,我招,我交代……
以后蔺紫雨本人也多次设想,假如那个晚上,独眼汉奸真的把烙铁放在她的胸前,她能不能咬紧牙关一直坚持到死,再假如,他们用更残酷的刑罚对待她,她会不会动摇,她不能确定。要说她自己一点恐惧都没有,那是假话,她同许多特工人员一样,对付恐惧的武器就是死亡,只要她还活着,这恐惧就随时可能发生。可恨的是,在她最需要“索米一号”的时候,她失去了“索米一号”。
值得庆幸的是,“杜鹃”供出了陈达教官和交通站,但是汉奸并没有抓到陈达,捣毁交通站也没有抓到国军特工,损失不大。她反而觉得“杜鹃”在关键时刻的那声喊,其实是个缓兵之计,这样一想,她又有些感激“杜鹃”了。
度过恐怖的最初时光之后,他们被关进纱厂监狱,受的折磨少了,恐惧反而增加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在最初的时刻,面对酷刑和死亡,她居然还能张开嘴巴骂人,刀子插进她的乳房,她的腿居然还能在地上撑住自己的身体。假如这一切重新来一次,她会不会同上次那样,同样不能确定。
如果那一次没有逃过去,死了也就死了,可是没有死,还要活下去,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在纱厂关押的日子,随着外面传来各种消息,求生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她不止一次想到了陈达和白迁,还有易水寒和蓝旗,她总是在幻想,他们会来救她,他们会有办法的。
有一次放风,隔着铁丝网,“杜鹃”对蔺紫雨说,如果有一天能够活着回去,我怎么见人啊,我死定了。
蔺紫雨说,你死了活该,叛徒!
“杜鹃”说,我也不全是为了自己,你一个女人,割掉了奶子,你怎么活命啊。
蔺紫雨说,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活命。
“杜鹃”说,可是你现在仍然活着,你的两
个奶子还长在你的身上。
蔺紫雨不说话,她不知道她的两只奶子没有被割掉,应该不应该感谢眼前这个变节的男人。
“杜鹃”说,我看见蓝旗了,她活得好好的,她为什么没有被割掉奶子,恐怕她也招了。
蔺紫雨说,没有依据的话,不要乱说。
“杜鹃”说,那是什么场合啊,是个人,都得尿裤子,组座你难道一点就没有害怕?
蔺紫雨说,我当然害怕,可是怕也没有用啊,我就是因为害怕,我才拼命地找死。
“杜鹃”说,现在,你还害怕吗?如果,汉奸再割你的奶子,鬼子来……强奸你,一个一个地上……
蔺紫雨的脸色铁青,盯着他,啐了他一口,闭嘴!
“杜鹃”浑身一哆嗦,他看见蔺紫雨怒目圆睁,就像两把刀子一样,直插他的眼球。“杜鹃”讪讪地垂下脑袋说,对不起组座,我是真怕了,过去可从来没有遇到过啊!
蔺紫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远处,隐隐地,她看见蓝旗那双晶亮的眼睛。
十
后来出现的情况,真是让人欲哭无泪。幸亏有我这个死了的人,能够从充满谎言的阳间看见真相。只是,我是一个鬼魂,而不是一个神仙。
世上的人不知道神仙和鬼魂的区别,往往把鬼魂和神仙混为一谈,其实鬼魂和神仙有很大的区别,神仙是有神力的,不仅无所不在,无所不知,而且可以根据分工施展神性,改变一些事情。而鬼魂就差远了,虽然可以知道一些事情,却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交换江浦那天,日伪把“犯人”集合在一起,日军一名少佐站在队前训话,翻译说,“皇军”为了实现“大东亚共荣”,对于“犯了错误”的中国人采取怀柔政策,释放他们回到自己的部队,希望这些人不要忘记“天皇陛下”的恩惠,宣传“皇道”,配合“皇军”建设“大东亚共荣圈”,把亚洲从西方列强手中解放出来,早日从苦海中挣脱出来,过上像日本人那样幸福美满的生活……
大家当然不会相信鬼子的鬼话,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之所以被释放,是因为一个名叫江浦的鬼子被八路军抓了,需要拿他们交换,而不是什么狗屁“皇恩浩荡”。
鬼子训话的时候,“杜鹃”骨碌着眼珠子东张西望,低声对蔺紫雨说,没有看见蓝旗。
蔺紫雨说,也没有看见胡琴。
“杜鹃”说,为什么没有她们,也许就是她们出卖了陈达长官,被鬼子和汉奸保护起来了。
蔺紫雨说,你想干什么?
“杜鹃”说,回去之后一定会被审查,咱们……咱俩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既然她们没有回来,那就一定有问题。
蔺紫雨明白了,看了“杜鹃”一眼,没有说话。
这一路上,两个人都是心事重重。
后来回到国军部队,先在郭涵部队住了一个晚上,然后移交给南京派来的调查组,他们既没有见到郭涵,也没有见到谢谷。
“杜鹃”感觉到不妙,对蔺紫雨说,不对啊,我们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连个欢迎酒席都不给我们摆?
蔺紫雨冷笑一声,还酒席?我总算明白了,自从接受了那个任务,我们就是死路一条,不是死在鬼子汉奸的手里,就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杜鹃”惊恐地说,不会吧,毕竟汉奸被杀了啊。
蔺紫雨说,等着瞧。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负责管理“归队人员”的军官就把他们带到一个地方,接受审查,要他们详细谈被捕经过。
“杜鹃”一口咬定,他和蔺紫雨被捕后忠贞不屈,蔺组座差点儿被汉奸割了奶子,撞在墙上自杀未遂,脑门上还有伤疤。
调查他们的上校让一名女军官把蔺紫雨带去检查,不一会儿女军官回到调查室报告,这个人乳房周边确有几处刀伤。
上校问,东西还在吗?
女军官回答,还在。
上校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看着蔺紫
雨说,汉奸既然已经下刀了,为什么……你的……身体,为什么还是完整的?
就是这句话,把蔺紫雨惹火了,蔺紫雨浑身哆嗦,盯着上校说,你什么意思,你是幸灾乐祸还是希望鬼子把老子割了,他妈的老子出生入死,冒着生命危险完成了任务,被抓后受尽折磨,九死一生。你们这些人躲在后方,高枕无忧,吃香喝辣,如今却成了判官,居高临下地审查老子,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
上校傻眼了,他意识到了他的问题不妥当,可是他也没有错,国军谍报机关的原则是“不成功,便成仁”,而这两个人刺杀了大汉奸,居然没有死,也没有受到酷刑,确实有疑点。他说,这是两回事,你们劳苦功高是不错,可是你们能活着回来,我们必须搞清楚理由。为什么汉奸没有杀掉你们?
蔺紫雨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你,就是老子出卖了陈达,这个王八蛋本身就是把我们往死里送,我出卖他活该。
“杜鹃”吓得直嚷嚷,长官,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们……因为汉奸还要找陈达,所以当时并没有杀我们,只是吓唬……
蔺紫雨厉声道,闭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就是我,来吧,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上校说,你这样说,是要负责的,你知道后果吗?
蔺紫雨挥着拳头说,我当然知道后果,早知道你们这样对待我,老子就不会去干傻事了。国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凭什么让我一个女人去承担这么大的风险,还要受你们这些官老爷的羞辱!
上校说,我能把你的话作为供词向上峰报告吗?
蔺紫雨怔了一下,伸长脖子看着上校说,供词?你是说,我的话是供词?你把我当犯人审讯?
上校说,我在调查你,你的每一句话都是供词。
蔺紫雨不说话了,用眼角向两边看了看,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回身抓住椅子,奋力向上校砸去。
上校没有防备这一手,拔腿就跑,已经来不及了,蔺紫雨疯了一样,挥动椅子,砸在他的头上、背上、腿上……几个士兵冲进来按住蔺紫雨,上校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两条腿在地上一伸一缩地悸动。
蔺紫雨被关进了国军的战地临时监狱,连续几天不吃不喝。后来谢谷得到消息,到监狱里去看她,发现这个人已经疯了,见到谁骂谁,骂鬼子,骂陈达,骂那个上校调查员,连蒋委员长都骂。
谢谷说,蔺小姐,我是谢谷,在“西训团”跟你是朋友啊。
蔺紫雨出其不意地啐了谢谷一口说,你也是王八蛋,你们这些活着的人都是王八蛋,都是汉奸叛徒。
谢谷掏出手绢擦擦脸,把带来的一包食物交给看守,向蔺紫雨拱拱手说,蔺小姐,多保重吧。
说完这话,谢谷已是泪流满面,转身走了。
我知道,你和我一樣关心一个问题,蓝旗没有被交换回来,她到底在哪里?
前面我说过,唐库城新的汉奸头目李贤接到交换特工人员的预先号令之后,如坐针毡。这个汉奸心里很清楚,如果不采取极端措施,那么,孙长顺的昨天就是他的明天。这个人已经骑在虎背上了,没有退路了,恨不得把抗日分子赶尽杀绝,所以他在前一天密令手下的特务,将城北工地已经确认的“凶手”提出来,准备拉到纱厂秘密处决,名单里有蔺紫雨和“杜鹃”。而胡琴和蓝旗却在这个过程中,被中共唐库城地下组织成功地转移了。
这件事情是几年以后揭秘的,当时的情况是,交换是日本人提出来的,并不是国军高层的本意,既然孙长顺已经死了,那几个特工人员就无足轻重了。与之相反,八路军却一直没有放弃营救,并且不惜启动一直“冷冻”的地下组织,其中有“皇协军”三名军官和百灵医院两名医生。
那个夜晚,李贤派出两路人马分别到城北城防工地和监狱提人,一名“皇协军”军官向监狱长出示李贤的密令,要将蓝旗和胡琴提出监狱,拉到纱厂以北乱葬岗处决。监狱长此前已经同李贤通过电话,并且知道城北城防工地上
已经有蔺紫雨等人被提走了,对此并不怀疑,顺利放行。
直到第二天,监狱长才知道,这些“重犯”不仅没有被枪毙,从监狱提走的蓝旗和胡琴也不翼而飞。李贤担心山河大佐知道这个情况后追究他的责任,秘嘱监狱长,从其他犯人里选两个女犯,告诉她们,如果有人问起,一个说名叫胡琴,一个名叫蓝旗。等离开了唐库城,她们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李贤并且还给每人发了十块洋钱。
这两个女人起先不明白怎么回事,后来一琢磨,不仅不用坐牢了,还挣了十块洋钱,简直喜从天降,二话不说就跪下来磕头谢恩。交换当天,并没有人盘问她们,一直到了交换地点,有几个中国军人清点人数,问来问去也没有人问到她们头上,二人欢天喜地,各回各家了。
就是因为这样一个插曲,给八路军的情报部门造成了一个谜团,导致权苏正四处寻找胡琴。
不过,这个谜团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农历四月初,八路军的一支小分队在汲汲河北岸接应一批粮食,山丹军区保卫处长权苏正亲自赶到赵庄迎接战利品,运粮的马车上跳下来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扑到权苏正的怀里,放声大哭。另一个,站在一边,面带微笑地看着。
权苏正放下怀里的女人,走到那个微笑的女人面前问,蓝旗小姐,还认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