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山丹军区政委文中戈来到沧东,给部队做抗战形势报告。文政委说,总体看,这几年沧东根据地建设势头很好,同一山之隔的国军配合也算默契,双方交换情报,互送战利品,似乎真的成了友军。但是也有一些反动派,敌视我军,轻视我军,做了一些背离国家民族命运的事情。我们的干部战士,一方面要保持高度警惕,粉碎反动派的阴谋。另一方面,顾全大局,不到最后关头,尽量忍让,如果发现加害我军、资助日伪的行为,坚决打击,并昭告天下。
文中戈做完报告,文工团进行慰问演出,现在不演《松花江上》了,而是一出新编的歌舞剧,穿插着当时流行的抗战歌曲。演到最后,台上台下一起合唱——风在吼,马在跳,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保卫家乡,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全中国……
凌营长站在台下,起先不会唱,只跟着唱了一遍,就记住了歌词,唱得热血沸腾浑身冒火。
演出结束后,凌营长骨碌着眼睛,到处找桑叶,乔东山过来,通知他到分区开会。会上,文中戈宣布干部调整命令,他和乔东山分别被任命为沧东军分区独立团的团长和政治委员。
会后,在分区驻地外面的小河边,文政委和他并肩而行。文政委说,凌云峰同志,自从进入抗日前线,屡建功勋,名气很大,连中央首长都知道华北有个凌云峰。
凌营长愣住了,张张嘴说,其实,我没有做什么,仗是大家一起打的。
文政委回头看看他说,这几年,组织上一直在观察你,感觉你打仗智勇双全,比红军时期又有进步。可是,也有同志反映,你有点……怎么说呢,有时候发挥得很好,有时候……好像有点喜怒无常。精神方面,是不是有点问题啊,比如说,压力过大?
凌营长心里咯噔一声,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这一刻,他突然产生冲动,真想把他的真实经历和盘托出,向组织上交代清楚,向组织上表明心迹,重新当一个八路军。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下去了。他觉得在这样一个中午,在这样一个秋天的河边,讲这一切,不合适。他需要时间,需要给自己做一个动员,需要鼓足很大的勇气,把后果想得再细一点。
文政委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他说,我有缺点,刚愎自用,也有……我也发现我并不十分成熟,打仗有脑子一热的毛病,爱逞匹夫之勇。
文政委笑笑说,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红军十年,让我们成长的同时,也给我们的心里留下太多的记忆。我问你,你自己感觉,同红军时期的凌云峰相比,你是不是有了很大的变化?
他沉默了,掂量文政委的话,那个念头再
一次升上来,再一次被他紧紧地扼住了。他说,是的,作战对象不一样了,任务不一样了。每次执行任务之前,我都做了思想准备,马革裹尸。
文政委站住了,啊,每一次?每一次都不打算回来了?可是,你是个指挥员,为什么要首先想到死呢,你首先应该想到的是,不仅要自己活着回来,还要最大限度地减少部队的伤亡。
额头上冒出大颗汗珠,他感到心跳骤然加快,突然喊了一声,首长……
文政委意外地看着他,见他脸色赤红,眼神迷离。文政委说,你怎么啦,生病了吗?
他说,我……我确实有一肚子话要向首长说,可是,我的心里很乱。
文政委微微眯上眼睛,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说,哦,是什么触动了你的感情,是战争吗,是那些牺牲了的战友吗?……你不要回答。抽个时间,我们慢慢聊,从云华山到西路军,从古莲战役到方顶山战斗。
他说,好,我听首長招呼。
在回窑埠的路上,他和乔东山骑马同行。乔东山说,首长找你单独谈话了?什么精神,给我传达一下。
他说,没有什么精神,谈我个人的事。
乔东山奇怪地问,个人的事,你个人有什么事情?
他说,我怎么就没有个人的事情,我有家庭,有爱情,我……还有病。
乔东山笑笑说,哦,是的,我们这些人,好像都有点不太正常……哦,对了,听说没有,你的老搭档,穿山乙何子非同志很快就要到沧东了,听说他现在是总部观察员,到沧东总结战术。
他说,那好啊,我们和敌人的战术都值得研究……
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两眼望着远处山脊线上移动的白云,身体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下。
乔东山喊了一声,老凌,你怎么啦?
他猛然警醒,坐正了身体。
尽管是晴朗的秋日,尽管身在热火朝天的根据地,尽管刚刚还被《黄河大合唱》燃烧得周身发烫,可是此刻,他还是感到了孤独和寒冷。阳光像雪花一样让他眼前一片迷蒙。何子非要到沧东,这个消息,就像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心脏。他悔恨交加,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在文政委的面前,他为什么不把那句话说出口呢。如果说出去了,就一了百了了。可是……
乔东山说,你没事吧,老战友即将重逢,你是激动的吗?
他咬紧牙关说,是的,我是激动的,我激动得想从这个山顶跳下去。
这个下午,他处在极度的焦躁不安当中。
独立团刚刚升格,人员上的、物资上的事情千头万绪,需要他这个团长拿主意。可是,他的脑子一团乱麻。他跟乔东山说,他的头疼病犯了,需要休息。
乔东山关切地说,我马上派人到分区找医生来。
他暴躁地挥挥手说,不要找医生,我自己能治好。
乔东山一脸困惑离开之后,他一头钻进学校东头自己那间窑洞里,扯上被子蒙上脑袋。这床被子,从灵峰学习班时期就跟着他了,冬天为他御寒,夏天为他吸汗,它是它唯一的亲人和财产,它是他的盾牌,也是他的防御阵地。即便是夏天,他也常常蒙着脑袋睡觉。只有蒙在被子里,他才感到些许安全和温暖。
可是,今天蒙在被子里,他仍然心神不定。一个下午,一会儿下炕,找来纸和笔,写了几个字,写不下去了,再跳上炕,继续把脑袋蒙在被子里。警卫员已经得到命令,没有他发话,不许到这个窑洞里,所以他得以自由自在地折腾。
直到晚上,已经传来了开饭的集合哨声,他估计乔东山很快还要过来看望他,没有时间了,不能再犹豫了,他一定要抢在文政委离开沧东军分区之前,把这件事情了结了。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承受任何后果。
决心一定,立即行动,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并且漱了口,找出一套干净的军装,对着镜子系好风纪扣,戴正军帽,喝令警卫员备马。
他的计划是首先找到桑叶,她现在也在分区,下午唱《黄河大合唱》的时候,他已经见到她了,还有她的琴盒,那里面已经保存了他写给组织的五封信。他担心他在文政委面前说不出话,他什么话也不用说,把那五封信一交,组织上全明白了。往后,他就可以了无牵挂了。
走出窑洞,刚要上马,他愣住了。他还没有去找桑叶,桑叶却出现在学校的门口,在前面领路的是乔东山,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他不认识的女八路。
他扔掉马缰,大步走向桑叶,激动得热泪盈眶,一边走一边喊,桑叶,桑叶,你怎么来了,难道你知道我要找你吗,难道你知道今天我要做什么吗?
桑叶对他的激动有点茫然,还有点不好意思,嚷嚷说,凌团长,祝贺你啊,看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他一怔,站住了,他看见了桑叶背后的那个女八路,齐耳短发,白皙的脸庞,腰里扎着牛皮武装带,还佩着一把小手枪。他再仔细地看,发现这个人有点面熟。
莫非……他想起了在苑安“研究战术”时期见到的那张照片,在其中坪,有凌云峰,有谢谷,还有……
女八路笑盈盈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笑容就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他明白了,这个人就是他无数次揣度的安屏。
她仍然不明白,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似乎在判断,眼前的这个人是谁,是她的凌云峰被战争雕刻出一副新的模样,还是战争让另外一个人成了凌云峰。
这一刻,他恨不得抽枪把自己打死,紧赶慢赶,他还是慢了一步,如果早十分钟,他就能重新见到文政委,他就能把那五封信交给组织,然后,再见到安屏,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可是,这个该死的可是啊,怎么办?
就在他茫然不知所措的当口,女八路向他走来了,一步,两步,很平静,走近了,突然扑在他的怀里,把他吓了一跳。女八路依偎在他的怀里,低声说,不要紧张,不要说话,等大家走开,我们单独在一起。
他有点明白了,擦擦眼睛低声说,好。
女八路稍微提高嗓门说,我总算又见到你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個情景,乔东山和桑叶等人都看见了,乔东山递了一个眼色,大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直到所有的人走出了学校的大门,女八路才离开他的怀抱,冷冷地看着他,用命令的口吻说,把你的上衣脱掉,衬衣也脱掉。
他惊愕地问,你要干什么?
女八路从挎包里掏出一件东西,展开,在他眼前亮了一下说,三条山战斗之前,在扎拉村,我给你送了一件柞绸马甲,还穿在你身上吗?
柞绸马甲?这个细节此前他不知道,此刻,也不需要知道了……他顺从地脱下了军装,然后是衬衣。
女八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她的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硬起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摸他的胸前。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他知道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女八路温热的手掌从他的胸前滑过,就像春风掠过起伏的冈峦。他突然有些不安,他的满是伤痕的前胸,就像丑陋的树根,不会吓着她吧。
女八路的手终于停止了滑动,后退一步,突然从腰里掏出手枪,指着他说,告诉我,你是谁?
他平静地说,你认为我是谁?
女八路说,你不是凌云峰。
他说,我是一个抗日军人。放下你的枪,对面的这个人,你用勃朗宁手枪是打不死的,子弹太小。
她犹豫了一下,收起手枪说,为什么要冒充凌云峰?
他说,不是冒充,我是另一个凌云峰。
她说,可是他们告诉我,你的经历同凌云峰是一样的。
他苦笑了一下,艰难地,结结巴巴地说,这是误会,如果不是意外,今天我就会向组织说明一切,可是,就在这个时刻,你出现了。
她说,这么巧!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
么回事吗?
他说,在我向组织说明之前,我不可能告诉你。
她说,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和你相处?
他说,什么都没有发生,尽快回到陕北,很快你就会明白一切。
她说,不,我要留在沧东,我要寻找我的凌云峰,我已经闻到他的气息了。
二
安屏没有离开沧东,她的申请被批准了,被安排在军分区电台队担任技术员,对外只字不提她和凌团长相逢的事情。
当然,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在军区文工团离开沧东之前,话剧队的队长韦芷秋带着桑叶和郭河到窑埠来采访凌团长,让他讲讲他和安屏重逢的故事,他们打算写一个话剧《烽火爱情》。
凌团长很犯难,说,这都是个人的事情,就不要写成戏了吧,怪难为情的。
韦芷秋说,我们革命军人,没有个人的事情,个人的事情也是革命事业的一部分。我们已经采访安屏同志了,他说她当初是因为受到你的引导,才参加红军的。你们在扎拉村明确了恋爱关系,她送给你一件柞绸马甲作为信物。以后你在古莲战役的三条山战斗中失踪,当时组织上的结论是你已经牺牲了。而安屏同志在祁连山战役之前,因病被组织送到了西安,在那里治好了病,并在长官部学习译电。去年回到陕北,得到你的消息,辗转来到山西,失散多年的恋人终于重逢在抗日战场。这个故事,多么有戏剧性,战地黄花分外香啊。
韦芷秋说着,眼睛居然涌上了泪水,她显然被这个故事深深地打动了。
他看看韦芷秋,又看看一旁的桑叶,桑叶的眼睛里也闪动着泪光。他感觉有点眩晕,怔怔地说,安屏同志她是这么说的?……她有没有跟你们说点别的?
韦芷秋说,说了,她说她和你久别重逢,更加敬重你了。当初在扎拉村,她抚摸你的前胸,那时候有三处伤疤,等边三角形,可是几年之后,她已经找不到那三处伤疤了,你的胸前,已经被弹片布满了,密密麻麻,伤疤连着伤疤,至少有六处,她差点儿没有认出你来。她说,凌云峰是不会死的,因为革命还没有成功,日本鬼子还没有被消灭掉,我们红军,我们八路军,九死一生,向死而生,我们已经被炼成了钢铁……
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看着热泪盈眶的韦芷秋,心里翻腾得厉害。他突然明白了,安屏为什么让他脱下上衣,那是对他做最后的鉴定,不仅鉴定他是不是凌云峰,也鉴定他是不是一个英勇的抗日军人。他至少通过了一半鉴定,至少,安屏暂时认可了他,接纳了他。可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一会工夫,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把那五封信交给安屏,由她来处理。这样做合适吗?他越来越觉得这是最合适不过的。他问桑叶,你的琴盒呢?
桑叶说,我本来想带来,给你拉一首《千里共婵娟》,可是队长说,这次来采访,不让我拉那么伤感的曲子,我就没带琴来。
说不清楚为什么,他突然有些恼火,冷冷地看了韦芷秋一眼说,怎么就成了伤感了,我喜欢听那首曲子。
韦芷秋说,你喜欢听,我们可以让桑叶随时拉给你听。这一次,我们要写个久别重逢的喜剧,请你配合。
他无语,点点头说,既然安屏同志都给你们说了,我没有更多的补充了。我还有事,总部观察员很快就要到了,我得整理战例资料。
韦芷秋等人离开后,凌团长静下心来,让参谋把进入抗战前线以来所有的战例都找出来,麻雀岭伏击战、城固阻击战、贺村拔点、方顶山战斗、纶掌捕俘……几年下来,大大小小打了六十多场战斗,单独执行任务的就有二十几次。具体的战果数字不详,如果算得清楚,那是相当可观的。
这些数字能够说明什么呢,只能说明我是一个中国人,而并不意味着我就能取代凌云峰。他早就知道,何子非是一个战术专家,非常注重战斗细节分析。可是,如果何子非这一次真的出现,他首先注重的,恐怕就不是战例了,而是他本人的来历。
还有一个让他不能释怀的事情,就是安屏
同志对他的态度——难道,她知道了真相?难道,她真的把他看成了凌云峰再世?难道,她对他这个冒名顶替的恋人产生了感情?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上半夜他想,还是等一等,他不能暴露他的特务前史,他无法面对安屏和组织,无法面对文政委。等一段时间,要是碰巧有一场恶仗,在他的身份暴露之前就牺牲在战场上,那就功德圆满了。这件事情就像战场上的一粒灰尘,转眼就消失了。他以一个抗日战士的身份死去,还有比这更好的死法吗?
可是,下半夜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这样做不是给组织出难题吗?万一他成了烈士,可能还是个英雄,可是他的前生是国民党特务,这让组织怎么给他定性呢?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决心定下来了,吃过早饭就到分区去,去找桑叶,把那五封信取出来,交给安屏同志,然后,然后就等着组织处理。
然而,事情的发展由不得他了。
第二天早操的时候,乔东山告诉他,军区紧急通报,日军组织大规模的“春季攻势”,部队进入临战状态。联合指挥部发布命令,沧东独立团负责东南汤原至纶掌一带阻击。
独立团刚刚成立,就面临一场恶战,凌团长既兴奋又有点失落,他还惦记着那五封信,看来短时期是没有办法交出去了,那就等反“春季攻势”结束吧。
那块地形非常奇妙,沧山由北向南伸出一条长长的腿,而到了汤原,就是一马平川。在这样的地形上打阻击,没有地理屏障,只有血肉长城,仗很难打。作为一个军事指挥员,凌团长一眼就能看出,国军主导的联合指挥部这样用兵,用心是险恶的,至少可以说不科学。
连续几天,凌团长带着参谋人员马不停蹄地勘察地形,分析敌人从哪里来,在哪里打,从哪里进攻,从哪里撤退,预设了很多方案。这一次,他吸取了方顶山战斗的教训,上级的每一道命令和敌情通报下来,都要召开诸葛亮会,大家研究方案。
五月初四,反“春季攻势”战斗打响,打着打着,情况不对了,负责东线防御的国军二十三师只坚持了半天,就哗哗地后退,在纶掌以东留了一个缺口,鬼子一个联队,一千多人,装备先进,火力猛烈,全部砸向八路军的阵地。同时,南边的敌人也持续北上,造成独立团腹背受敌。
战役第一阶段已经出现败局,联合指挥部调整部署,准备死守第二道防线,国共双方的部队都接到命令,进行战术转移。
但是转移需要时间,国军兵败如山倒,造成八路军防线出现了很大的缺口,一千多鬼子集中在綸掌以西,紧追不舍。一旦汤原方向松懈,敌人就可以长驱直入,我方二线部署尚未完成,后果不堪设想。
当天夜里,杨焕来到独立团指挥所,问凌团长,你还能不能打下去?
凌团长说,本来不应该这么打,可是已经这么打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只能打下去。只是,我不能保证明天之后阵地上还有活人。
杨司令当然知道他对国军指挥部的部署不满,二人心照不宣。杨焕说,那好,那你就给我坚持一天,你必须最后一个死,如果在明天天黑之前,你阵亡了,我就送你一个处分,放弃指挥,临阵脱逃。
凌团长笑笑说,看来这个处分我是跑不掉了,我没有办法保证自己最后一个死,我尽量坚持到最后。
夜间战斗,是八路军的强项,敌人的重火力找不到目标,减轻了独立团不少压力。
次日天刚亮,日军的进攻就开始了,一轮接着一轮。
独立团没有重火器,没有工事,仅以八百多人的兵力,不可能采取一线配置。凌团长命令,以连排为单位,采取梯次纵深防御,等于把防御前沿推到敌人的眼前,形象地说,就是变分队穿插为阵地穿插,同敌人的进攻出发阵地形成犬牙交错的状态。
这一招,果然奏效,双方防御阵地纠缠在一起,至少限制了敌人重火力发挥。次日的防御战斗从清晨打到中午,双方反复争夺。为了争取主动,凌团长还组织了几支小分队,在战斗间隙从侧翼出击,迟滞敌人的行动。打到最后,营连干部伤亡大半,政委乔东山亲自率领敢死队,突击日军进攻队形,直至短兵相接,进
行肉搏。
战斗进行到最后,独立团只剩下三百多人了,接到分区命令,独立团已经完成防御任务,可以撤退了。但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了,四面八方都是鬼子和“皇协军”。身负重伤的凌团长决定做最后一搏,让战士把自己捆在马背上,带领一个骑兵排,从侧翼直接冲进敌人队形,准备玉石俱焚。乔东山命令全体能够开枪的战士,打光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化整为零突围。
在汤原战斗已经到了绝望的关头,谢谷部队的团长楚大楚开枪击毁了电台,拒绝接受二十三师师长霍荼的命令,指挥部队从赵庄和纶掌西侧山,拼死阻击敌人,接应独立团幸存的力量。在黄姚峡谷北侧,凌团长和楚团长,易晓岚和凌云峰,這两个改变了身份的抗日军人终于第一次打了照面,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假凌云峰,已经血肉模糊,握住真凌云峰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好样的,兄弟……
三
公正地说,全面抗战爆发后的前几年,沧山地区,国军和八路军总体配合得还算密切,一起打了不少硬仗,底层官兵接触较多。即便后来上面发动反共摩擦,底层也持消极态度,能不正面交锋,尽量不正面交锋。
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大同报》发表了一篇文章,宣扬了反“春季攻势”战斗中,凌云峰部队和楚大楚团结抗战、扭转危局的事迹,同时也揭露国军二十三师临阵脱逃、以邻为壑的丑恶行径。这两个方面的内容,都引起了国军内部一些人的仇视。就在那篇文章发表不久,国军特务组织借口抓奸细,袭击了沧东根据地外面的一个办事处,杀害了几名八路军干部。但是八路军为了抗战大局,在发表抗议声明的同时,仍然忍辱负重,坚持维护联合抗战局面。
幸好,在沧山两侧,国军郭涵部队和八路军沧东军分区,始终保持着友好的合作关系。据说,郭涵和谢谷都曾被上峰指责有赤化倾向,对此郭涵将军还专门发表过一个讲话,郭涵说,抗战时期,我只知有国,不知有家;对敌作战,我的眼睛只盯着日本人,不会盯着友军。在民族大义面前,谁破坏联合抗战,谁就是我的敌人。
正是因为郭涵将军有这个态度,所以沧山地区国军和八路军联合抗战的局面,才得以维持得最长。
我知道,你一直关心凌团长的生死,我跟你讲,凌团长还活着,而且是外国医生救活的。
反“春季攻势”之后,日军虽然蚕食了南边的一点地盘,但是并没有派出多少兵力守这些地盘,因为南线还需要大量的兵力。就像以往一样,参加战斗的日军,大都是过路的部队,打完了又走了,剩下少量的兵力同我们僵持。反而是八路军,牺牲得越多,补充得越多,越打队伍越大。到了抗战第五个年头,沧东军分区由过去的灵峰支队两个营的兵力,发展到三个团和五个县大队,总兵力四千余人,并且成立了工厂和医院,还有地方政权。
反“春季攻势”期间,八路军总部派来一个观察团,其中有一个人名叫何子非,他在红军时期曾经是凌云峰的副手,号称穿山乙。事实上,他到山西前线,还有两个秘密使命,一是寻找真凌云峰,二是调查假凌云峰的真相。
第一个使命很快就有了结果,沧东军分区已经同国军地下组织取得联系,基本认为,谢谷部队的团长楚大楚,就是红军时期的穿山甲部队团长凌云峰。进一步知道,凌云峰成为楚大楚之后,一直在寻找组织,并试图回到组织怀抱,但是考虑到联合抗战的需要,特别是郭涵和谢谷对这个前红军团长的重用,他们之间微妙的特殊关系,让组织上看到该同志继续留在郭涵部队的重要性,因此一直没有同意恢复该同志的身份。
不久,反“春季攻势”战役打响,何子非作为总部观察员在沧东军分区参与指挥,目睹了楚部同我部密切配合、英勇作战的过程,并以分区代理司令员的身份,在赵庄接应凌团长残部,同楚大楚相逢,确认楚大楚就是凌云峰,因为上述原因,没有在公开场合相认,何子非用眼神和动作婉拒了凌云峰急于相认的冲动,造成凌云峰的误解。
第二个使命,很快也有了结论。何子非到沧东军分区之后,当天下午就见到了安屏,何子非问安屏,有没有见到凌云峰同志,安屏回答,见到了,他是另一个凌云峰。何子非对安
屏说,很快就会真相大白,你不久就将见到你的凌云峰。这两个同志都是好样的,都值得我们爱戴。
不久,山丹军区下了一道命令,何子非留在沧东军分区,担任司令员。据说,这项任命,有着深远的战略意图。
凌团长以为这一次他是过不了那个坎了,旧伤疤上又添新伤不说,肠子还被打出来了,何子非率队在赵庄把他从国军手里接回来的时候,他差不多快没有气了。后来几天的事情他完全没有记忆了,有一天他睁开眼睛,看见屋里有很多脸,他分析那张高鼻子、蓝眼睛的脸就是阎王的脸。后来听别人喊那张脸罗二门大夫,都说罗二门大夫医术高明,能够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这么说他还活着?这么说那个蓝眼睛不是阎王?
蓝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竭力坐起来,可是不知道手脚到哪里去了,一点儿也不听他的使唤。这时候他看见一个胖胖的女八路过来,对罗二门大夫说了一句话,罗二门大夫就跟着女八路出门去了。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跟他讲,凌团长,你好命大哦,幸亏军区来了医疗队,幸亏罗二门大夫来了,不然你就……真的光荣了。
他有点明白了,看来他又没有死掉。看看身上,到处都是管子,各种颜色的液体从四面八方进入他的身体,他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问,那个罗二门大夫不是阎王,不是阎罗爷?
女护士咯咯地笑了,说,什么阎罗爷,他就是活神仙,洋神仙,他是帮助咱们抗战的外国医生。这几天他做了一百多台手术,救活了九十多个人,都是英雄。
哦,还没有死,那怎么办?
耳朵里好像有个东西在东奔西跑,咔咔作响。他不说话了,任凭护士在他身上忙乎。没有死掉,当然是好事,可是还有很多麻烦。他对护士说,你弄那么多管子往我身上灌东西,打麻药没有?
护士说,打什么麻药啊,你这身子骨,就像一棵树,你觉得痛吗?
他閉上眼睛,再睁开,再闭上。他能够做的事情就这些。他说,不痛,你爱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护士忙了一阵,交代说,你可别乱动啊,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说,我倒是想乱动,可是我能动得了吗?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他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他确认了,他确实没有死掉,不仅活着,而且耳朵不再咔咔响了。一个声音轻轻地、凉凉地,正从他的脸上流过。
他说,这是什么,我好像听过这个曲子。
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移到病床前,俯在他的耳边喊,凌团长,凌大哥,你不认得我了?
哦,桑叶,桑叶……对了,赶快……
桑叶看着他,凌大哥,你要干什么?
他说,赶快,把我的东西……把琴盒给我。
桑叶转身把琴盒拿起来,递在他的手上。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想打开琴盒,手抖得厉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盒盖打开。他的手在垫布下面急切地摸索,摸着摸着他的脸僵硬了,信,我的信?
桑叶蒙了,信,在里面啊。
桑叶的声调都变了,扑上来,把手伸进琴盒,摸了两把,惊叫一声,把琴盒从他的手里夺走,放到地下,把里面的垫布全部扯出来,里面空空如也。
桑叶呆若木鸡,终于绝望了,合上盒盖,突然抱起来,就要往地上砸。他喊了一声,桑叶,放下。桑叶怔怔地收回手,看着他,眼泪哗地一下滚滚而下,凌大哥,凌团长,我对不起你,这么大的事情,让我……
他反而冷静了,挥挥手说,不要急桑叶,不是什么大事,我都还记得,我可以重新写一遍……再想想,是不是放到别的地方了?
桑叶不哭了,擦了一把泪,回忆道,反“春季攻势”,团里做了一个动员,要轻装,脸盆都扔了,可是,这个琴盒,一直都带在我的身边,夜里睡觉我抱着它,就连上茅房……
桑叶突然止住话头,愣愣地看着琴盒,再拿到手上看,突然一拍脑门嚷嚷起来,我的天啦,这不是我的琴,这是张雅的琴,我们两个一起来的,她在大病房慰问呢……我这就去
找她。
桑叶收好琴盒,一阵风一样跑出病房。
他冷静下来,不管这件事情来龙去脉是怎样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下决心了,尽快向组织报告,最好能见到文政委。实在不行,跟乔东山谈也行。
半个小时后,桑叶回来了,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桑叶说,我从来没有这样过,我每次出门都要检查琴盒……可能是因为要见到你了,一激动,就忘记了检查,刚才给你拉琴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顺手,可是没有多想……
他说,没关系了,把东西取出来,以后,再也不让你担惊受怕了。
桑叶扑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他,提高嗓门说,为什么,就因为我……粗心?
他笑笑说,跟你没有关系,这是一个很大的秘密,不过,很快这秘密就不是秘密了,组织上会把一切都搞清楚。
桑叶困惑地眨着眼睛,很大的秘密?那会是什么?
他说,不要多问,如果有一天你听说我被枪毙,或者坐牢,你不要惊吓,其实你应该早有思想准备了。
桑叶啊了一声,马上又把嘴捂住了,表情急剧变化,从手指的缝隙里挤出声音,枪毙,坐牢,凌大哥,怎么会?
他说,好了,今天不说这些了,东西留下来,你回去吧。
四
凌团长从死神手里挣扎出来了,他的搭档乔东山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
乔东山的伤不比他的多,也不比他的重,但是有一处很要命,在大腿根子上。乔东山的手术根本不用罗二门大夫做,分区医院一个医生就把他肋骨下面的弹片取出来了,大腿根的弹头有点深,还挨着股动脉,做得不好就有生命危险。
分区那个医生向新来的红军土医生张达理请教。张达理说,把他交给我。
乔东山那时候还清醒,很爱面子,坚持不让女医生做手术,张达理火了,把他骂了一顿。张达理说,干什么,怕那玩意儿见不得人,我跟你讲,那玩意儿我见过,你们分区新来的司令员何子非的我都见过。
乔东山这才知道他是何子非的老婆。
张达理让人给乔东山打了一针麻药,然后把他的裤子扒下来,很快就把他大腿根的弹头取出来了。
当然,张达理今非昔比了,从葱茏山到祁连山,再到沧山,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手术她做了将近一千台,多数成功了,少数没有成功,那也不能完全怪张达理医术不精,毕竟,不是所有的伤员都能活下来的。
乔东山的手术却是空前成功。只是问题还没有解决,换药的工作主要由护士担任,护士多数是女的,乔东山不愿意让女护士摸他的裤裆,经常鬼鬼祟祟地折腾自己,终于就折腾感染了。
军区医疗队已经离开了,全靠分区医院自己解决,张达理成了沧东军分区医院的第一把刀,她做手术比较利索,但是治疗感染经验不足,等到医院重视起来,差不多不可救药了,一直昏迷了三天,各种办法都想了,病情越来越重,高烧不退。到了最后,只有处理后事了。
后事的主要内容,就是要让所在部队的首长出面签字。乔东山是一团政委,部队的主要首长除了他本人,就是凌团长。
这个时候,凌团长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听说乔东山的情况,心急如焚,坐在担架上被抬到一个半明半暗的窑洞里,这是乔东山的病房。
凌团长进门就嚷嚷,老乔你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啊,不许你死,你给我滚回来。
乔东山双眼紧闭,一言不发,呼吸时快时慢。
张达理把一支很粗的针管戳到乔东山的屁股上,对凌团长说,这是最后一针激活素了,可能还能维持半天,你争取让他开口说话,留个遗嘱吧。
说完,挥挥手让大家离开,就剩凌团长和乔东山两个人,一个刚刚活过来的人和一个正在等死的人。
张达理等人出去之后,凌团长观察了一会,乔东山脸上的颜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黑,这给凌团长一点安慰,只要不是一种颜色,就说明这个人还活着,还可以跟他讲话。他觉得不能再耽搁了,站起身来想把窑洞的门关上,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回到乔东山的身边,凌团长解开自己的上衣,把捆在胸前的几封信取出来,摆在乔东山的身边,然后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一遍。
一个上午,凌团长一直在说,乔东山一直没有动静。凌团长渐渐进入一个忘我的境界,声音越来越大。在附近徘徊的护士以为是乔东山活过来了,几次奔到窑洞门口,趴在门边观察,发现还是凌团长一个人说话。
护士觉得奇怪,到院部向张达理报告,张达理说,声音大好啊,反正乔东山已经是个半死人了,声音大点没准能把他吵醒呢。
张达理又问,你们听见凌团长说什么没有?
护士说,听不清,好像说他有什么事情要跟乔政委说,他不让乔政委死。
张达理点点头说,不要再偷听了,让他说去,除非他喊。
凌团长的话匣子就像山涧泉水,开始还断断续续,从他的老家讲起,讲他给蔺紫雨当书童,然后跟着蔺紫雨到国军“西训团”,再到陈达教官把他当作人才培养,然后如何冒充凌云峰,如何混入陕北红军,在“西路军归队人员学习班”里的经过,特别讲到了那一次和乔东山夜谈,他说三条山战斗之后下了一场雨,乔东山说那个地方冬天从来不下雨,他察觉讲漏嘴了,怀疑暴露了,后半夜他差点抱起被子把乔东山掐死了。
讲到这里,他看见乔东山的嘴角似乎动了动,他吓了一跳,以为乔东山醒了,抓起乔东山的手摇晃说,老乔,老乔,你是不是听见了,你听见了就是醒了,你听见了吗?那天夜里,我差点儿把你掐死了。
可是,乔东山又没有反应了。他想,可能是他出现了幻觉,接着往下讲,讲到了皇岗事件,他说他本来不是保护文中戈的,他冲上球场,是接受了指令,要刺杀文中戈,可是关键时刻,哪里传来一声枪响,就在那个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掉转枪口,把冲向文中戈的特务打死了。他说,以后他后怕得要命,要是不掉转枪口,要是那一枪打在文中戈的身上,那么他就是千古罪人,就是民族的敌人,就是鬼子汉奸的帮凶。他无数次感谢那一枪,是誰呢,是谁在他走向犯罪之前的一步开了那一枪呢,简直就是上帝之手。
讲到这里,他看见乔东山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好像还传来一个声音。他不说话了,把耳朵贴在乔东山的嘴巴附近,这回,他真的听见了声音,那一枪是我开的,再有一秒钟,我的第二枪就会打在你的眉心。
他惊呆了,站了起来,盯着乔东山。乔东山并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张开嘴巴,那副死猪一般的表情告诉他,乔东山什么也没有说。
他摸摸心口,心跳得厉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新坐下来,握住乔东山的手说,伙计,我们两个一起战斗了六年,我发现你是好样的,不,我们八路军是好样的,不,我们共产党是好样的。我再也不能当阴阳人了,我想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八路军,哪怕当一个战士,一个班长。你能帮帮我吗,我能向组织坦白吗?我已经写了五封信,向组织上说明了我的一切真相。还有一份入党申请书,你说,我把它交给谁?
说完了,他闭上眼睛,把乔东山的手抓起来,放在自己的脸上,用它擦拭眼角的泪水。
交……给……我……
他的眼泪无休无止地流淌,他说,真的吗?我就知道你会说这句话,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有解除对我的怀疑,我就知道,你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说完这段话,他的嘴巴僵硬了,他从一个恍惚的世界里醒了过来,怔怔地看着乔东山,乔东山的眼睛睁开了……难道,刚才他真的开口说话了,难道,我说的话他真的听见了?
他像被魔术定住一样,两条腿像被绑在地球上,看着乔东山,摇晃着乔东山的手说,老乔,你真的醒了,刚才是你说话吗?
乔东山的眼睛仍然闭着,手往上抬了抬,嘴巴嚅动两下。
凌团长赶紧把水端过去,颤抖着,碗沿挨着乔东山的嘴巴,乔东山舔了两下,示意他把水端走,嗓子眼里咕哝了两下,张开嘴巴,一串呼呼啦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凌团长听清楚了,乔东山说的是,把东西交给我。
五
蓝旗和胡琴被八路军地下组织营救回来之后,在八路军里待了一段时间,胡琴劝他加入八路军,蓝旗说,她必须先回到国军,她得找到她的男人。胡琴也不强留,跟她讲,什么时候愿意当八路军,我们都欢迎。
反“春季攻势”结束之后,蓝旗辗转回到国军,没想到,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蔺紫雨疯了。蓝旗问了很多人,也没有打听到蔺紫雨的去向。
在战区招待所只住了一个晚上,她就发现自己失去了自由。两天以后,她被叫到战区军法处,一个微胖的法官盘问她在唐库城的经历,她又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法官对她和蔺紫雨刺杀汉奸的经过似乎不太感兴趣,一再问她,你最后是同八路军的人在一起?
她说,是的,我负伤了,被八路军的特工掩护逃出百灵医院,然后进入他们的秘密据点弹花房,最后又被汉奸抓获,关在纱厂监狱,直到交换江浦之前,汉奸想抢在交换之前处决要犯,八路军地下组织把我和胡琴转移到茨镇一个屠宰厂里,最后回到八路军山丹军区。我提出来回国军,他们就把我送回来了。
法官掰着指头算了算,然后说,这么说来,你同八路军的人在一起,前后一共有九个月,这九个月里,他们有没有对你进行策反,有没有赤化?
蓝旗说,前面几个月,我们一直都处在汉奸的控制中,生死未卜,我和八路军特工想的是一回事,就是要逃脱汉奸的魔掌。后几个月,我在八路军山丹军区养伤,胡琴是劝我加入八路军,可是我婉言谢绝了,因为我要回国军找我的男人。
法官说,你有男人了?他是谁?
蓝旗说,楚大楚,听说他现在当团长了。他的部队过去驻在隐贤村。
法官说,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向八路军泄露国军的情报工作秘密,比如刺杀汉奸的计划?
蓝旗老老实实地说,我们聊过,因为当时八路军也采取了行动,他们的计划比陈达长官的计划做得周密,可惜陈达长官为了立功,拒绝同八路军合作,八路军只好当幕后英雄,配合我们的行动。在整个刺杀过程中,没有八路军的配合,完成任务是不可能的,连枪都带不进去。
法官盯着蓝旗看了很久,点点头说,没有问题了。你先休息,再想想,有什么问题,随时向我报告。
蓝旗说的都是实话,她没有想到这番大实话会差点儿给她带来杀身之祸。
不久,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陈达长官死了。原来,在交换江浦之后,潜藏在唐库城的陈达认为鬼子和汉奸会放松戒备,派人到重庆同老板取得联系,并带回电台和新密码本。
彼时,华北各地的交通站被破坏得严重,老板指令陈达就地潜伏,尽快把唐库城交通站恢复起来,重振军统雄风。陈达让白迁联络已经失散的人员,先后找到了七个,其中有两个已经向汉奸投降了。
建功立业的雄心再一次把陈达推上危险的边缘,在文昌塔下面的赌场里,他亲自出面一一接见这些失散人员,进行面对面的考查,并且表示,既往不咎,只要重新回到国军组织,继续锄奸,仍然会受到党国的信任。
不久,汉奸头目李贤就得到情报,国军特务首领陈达仍然潜伏在唐库城,并组建了新的交通站。李贤这次没有报告日军,也没有动用自己的稽查队,而是找到了冯德山的旧部,一个名号“汲汲行者”的黑帮头目,开价一万大洋,让其侦察独臂陈达的行踪。
这个“汲汲行者”有些来历,军阀时代,警察局长冯德山号称是唐库城的天,“汲汲行者”则号称是唐库城的地,唐库城七条大街十九条胡同,一百多个巷子,都有他的眼线。况且,有了“独臂”这个显著特征,范围大大缩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