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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作者:徐贵祥 当前章节:155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0

“汲汲行者”拿到了五千块定金,信誓旦旦

地向李贤保证,十天之内,我的人可以把唐库城所有男人的胳膊都摸一遍。

“汲汲行者”不是吹牛,他只用了四天,就在汲汲河桥头的香墓发现了陈达的踪迹。

清朝末年,一个朝廷重臣眼见晚清江山不保,辞官不做,回到故里唐库城隐居,号称“汲汲渔翁”。此人死后,家人和旧部斥重金为其建造墓室,建筑风格中西合璧,墓室异常堅固。当年北洋军阀一名“大帅”曾派工兵爆破,用了几千斤炸药,墓室岿然不动。不久“大帅”暴病而亡,传说是亡者显灵,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来盗墓了。

这段旧史,陈达早就掌握,他看中了这个香墓。交换江浦之后,“皇协军”的警备表面看有所松懈,陈达以为时机到了,进入香墓,替换看墓人。偌大的墓园,只有他一个活人,他竟然过得十分逍遥,自以为隐蔽,把这里当作指挥部,没想到还是被“汲汲行者”摸出了头绪。

一个漆黑的雨夜,“汲汲行者”手下一百多人包围了香墓,翻墙入室,却发现看墓人的床上只有一根木头。“汲汲行者”分析陈达没有走远,把香墓围得铁桶一般。到了次日天亮,手下人发现院内的银杏树上有人,围住树喊话,陈达见无法脱身,从十几公尺的树上纵身一跳,一头撞在青石板上,当场气绝。

陈达之死被证实之后,八路军通过长官部向国军有关部门发来唁电,痛悼抗日英雄陈达将军。国军有关部门在战区召开公祭大会,并借此发动誓师,在沧山两翼掀起锄奸高潮。仅在一个月之内,唐库城有四十多个伪职人员和“汲汲行者”被杀。

这件事情带来的另一个结果是,在国军情报机关,也掀起了一个“揪出内贼”的高潮。蔺紫雨疯了,“杜鹃”在前线阵亡了,已经被追授“沧山勋章”,那么,这个“内贼”只能是蓝旗了。

这年秋末,国军有关部门发表一个判决,“唐库城锄奸成功,赖陈达将军英明指挥,而蓝旗身为党国特殊人才,被捕后为活命苟且,节操不保,向敌泄露陈达将军身体特征及行动规律。此行为罪大恶极,功不抵过,即日收监羁押,待陈达将军尸骨寻回之后,于安葬之日献叛徒头颅于前,告慰陈达将军英灵。”

转眼之间,我的蓝旗就成了人人切齿的“内贼”,受尽折磨和屈辱,被关进死牢。可是,我这个死鬼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蒙受奇耻大辱而无能为力。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够救蓝旗吗?我的灵魂飞翔在漆黑的天空下,我的喊声奔走在苍茫的原野上,可是,有谁能够听得见呢?浩瀚的星海里,我和我的蓝旗,渺小得不如一粒尘埃,微弱得不如一声叹息。

茨镇外围破袭战,是凌团长出院后指挥的第一场战斗,打得干净利索,拔了两个据点,缴获了一批战利品,还抓获了三个日本兵。

那场战斗,乔东山没有参加,当时他还在医院里,每天一次劈开大腿随便护士怎么摆弄。摆弄完了,就坐下来看凌团长的五封信,还有一份入党申请书。

一个月后,乔东山能够下地走路了,文中戈亲自来到沧东军分区,随行人员有军区保卫处长权苏正等人,第二天在分区医院,文中戈主持召开了一个党内特别会议,参加的人员有何子非、权苏正、乔东山,还有安屏。

文中戈把那五封信和一份入党申请书往桌子上一放,表情严肃地说,情况都摆在这里,大家说说怎么处理。

乔东山首先发言,这个同志虽然当过国军军官,但是没有做过反革命的事情,在抗日战场上,屡建功勋。按照惯例,可以作为投诚看待。但是从这几封信可以看出,他不是被动地投诚,可以看成是起义。

张秋生惊呆了,黑暗中他看不清凌团长的脸,但是他能听得出来,凌团长的口气是轻松的,就像在讲一个笑话,就像在讲别人的事。以往的岁月,他很少听到凌团长一次讲这么多话,凌团长给人的印象是少言寡语,讲话干脆利索,都是打仗的事。今天,凌团长这是怎么啦?他分析,凌团长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也许是好事,也许是让他动了感情的事,也许是让他伤感的事。

警卫排长上来了,向凌团长报告,乔政委让他马上到军分区,有重要的会议。

凌团长问,是我一个人,还是全体团首长?

警卫排长说,只让我通知团长一个人。

凌团长站了起来,看看山下,对张秋生说,你猜猜是什么事情?

张秋生说,我猜不出来,但肯定不是打仗的事。

凌团长笑笑说,你说对了,等着吧,很快你就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说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一扬马鞭,战马像一道流星,隐没在夜色中。

这个夜晚发生的事情,张秋生直到很久也没有搞明白,因为这个会议是绝密的——在沧东医院乔东山的病房里,由文中戈亲自主持了一个特殊的仪式,在一面绣着镰刀斧头的红旗下面,凌团长举起了右臂……

宣誓完毕,文中戈握住他的手说,祝贺你凌团长,一个老八路,一个新党员。

凌团长脸上的肌肉动了动,突然热泪滚滚,泣不成声,像个孩子。

随着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节节胜利,沧山地区对敌斗争进入到一个战略僵持阶段。山南的国军借机招兵买马,抢占地盘。沧东的八路军也深入发动群众,扩大抗日武装,同时开展生产自足运动。此时沧东军分区已经有了三个团和八个县大队的兵力。

为了长远战略,组织上做出一个秘密决议,易水寒同志继续使用凌云峰的名字,凌云峰同志继续使用楚大楚的名字,易水寒和凌云峰都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决定。

分区司令员何子非住在一团抓整训,跟凌团长做了一次长谈。何子非说,过去我是凌云峰同志的副手,对他很熟悉,依我的判断,你们这两个凌云峰,有很多共同点,都是爱国者,都有正义感,打仗都善于动脑子,都不怕死,这是不容置疑的。但是,你们之间有一个较大的差别。

凌团长说,他是书香人家出身,我出身贫

寒。

何子非说,可能跟这个有关。我的看法是,他比你乐观,你比他深沉,这也可能同你在地主阶级家里受到的压迫有关。

凌团长没有说话,他拿不准何子非这话说得有没有道理。

何子非说,还有一点,你们两个,虽然打仗都狠,但是也有区别,凌云峰同志的狠,是建立在不得不狠的前提下,而你的狠则往往表现出孤注一掷,置之死地,不顾一切。

凌团长明白,何子非这么说,不是批评也是批评。他说,我接受司令员的批评,这段时间,我也在反思,我为什么要这样,打起仗来像疯狗一样,像饿狼一样。我个人是抱定必死的决心,可是我不能让部队做无谓的牺牲。

何子非点点头说,你有这样的认识,我很欣慰。组织上也做过分析,客观地讲,过去你有思想包袱,老是当阴阳人,心理不是很健全。这可以理解。如今,这个包袱可以彻底放下了,重新找回一个八路军指挥员的魂,找回一个战术专家的魂。我们的部队扩大了,战争的模式和手段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一方面我们要发扬游击战的传统,那仍然是我们的撒手锏。另一方面,要提高战术水平,要有大兵团作战的准备,要克服匹夫之勇,不能当草莽英雄。要学习运动战、阵地战。山丹军区已经决定,派你到抗大学习,全面提高。你接受吗?

凌团长说,一切服从组织分配。

自从安屏来到沧东军分区,分区的电台队就多了一项任务,承担着整个山丹军区的侦讯任务。每天都有无数个信息在天空飞来飞去,有日本人的,有国军的,有八路军的,甚至还有民间的。这些电讯到了安屏的手上,就像铁屑到了磁铁上,很快就被排列有序,形成规律,让安屏从中分析到很多事情,其中也包括她最关心的信息。

现在她已经证实了,凌云峰还活着,以楚大楚的名义活着,在国军谢谷部队担任团长,抗战以来,已经参加了大大小小四十多次战斗,在沧山以南的国统区,名气很大。

安屏曾经向何子非提出,要同凌云峰取得联系,遭到何子非的警告,何子非说,关于真假凌云峰的情况,属于绝密,仅限于知情的几个人知道,尽量不扩大范围,并力所能及地缩小知情范围,让这两个同志继续沿用现有的身份,有着深远的战略考虑,也正是因为这个考虑,所以组织上多次阻止了凌云峰恢复组织关系的请求。暴露了这个秘密,将会对革命事业带来重大损失,所有知情的人都必须无条件地恪守这个秘密,避免个人感情冲动。尤其是安屏同志,没有得到组织的批准,绝对不许擅自同凌云峰取得联系。

何子非的话说得很严肃,安屏是受过特殊职业训练的,自然知道分量。可是,每当电讯里出现楚团长的蛛丝马迹,她还是感到煎熬。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她在这种煎熬中度过了一个冬天,又度过了一个春天,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尽管组织手段封锁得十分严密,但是,就像安屏说的那样,楚团长也嗅到了她的氣息,只不过,隔着一道沧山,在她的身边始终有一团迷雾,导致他多次产生误会,也产生了无穷的痛苦。

有一天巡防的路上,三营营长王铁索向他报告了一个情况,当初,国军特工蔺紫雨和蓝旗在唐库城成功地刺杀了汉奸孙长顺,撤退中先后被捕,被交换回来之后,蔺紫雨因不能接受屈辱的调查,将国军调查员殴打致重伤,被收监羁押;蓝旗则被指控变节,罪名是她禁不住汉奸的酷刑,招供了行动指挥者陈达将军的相貌特征和联络方式,导致陈达将军殉国。现在蓝旗被秘密关押,随时都有可能被处决。

楚团长问王铁索,你跟我讲这些什么意思?

王铁索说,蓝旗是我们老连长楚大楚的恋人,在沧山战役的最后关头,老连长交给我一块怀表,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就把怀表交给蓝旗,这是他们定情的信物。

楚团长说,把怀表交给我,我通过军法处把它交给蓝旗。

王铁索说,不,我必须亲自交到她的手里,我必须亲口告诉她,楚大楚是好样的,是跟鬼子战斗到最后一刻,壮烈殉国的。

楚团长感到很为难。他也听说蔺紫雨和蓝旗的事情,对这两名巾帼非常敬重,可是,国军的特殊机构纪律很严酷也很奇怪,那几个奉命刺杀汉奸的特工人员,差不多没有一个好下场。作为一名抗日军人,他对此很不理解。但是他无能为力,他已经看见回到组织怀抱的希望了,如果没有特别的把握,他不想做出节外生枝的事情。

楚团长对王铁索说,你对老连长一往情深,我感到欣慰。关于蓝旗的事情,是个人的事情,我没有接到长官的指令,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王铁索说,于公于私,团座都应该救蓝旗,您是楚大楚啊!

楚团长皱起眉头,想了很久才抬起头来说,怎么救,我一个小小的团长,难道你想让我带兵劫狱?这个我做不到。

王铁索说,团座,我知道你是谁,当初,你和谢谷旅长第一次打交道是在其中坪,你认识安南先生。

楚团长的心猛地一跳,那又怎么样?

王铁索说,安南先生现在是国民政府的高级参议,据说不久要到沧山地区视察,如果能见到安南先生,就可以把蓝旗蒙冤的材料递上去,由他转交更高当局。

楚团长沉吟良久说,这是一条路,但是有两个问题:第一,我无法也不能见到安南先生,我的真实身份只有谢谷旅长和郭涵军长知道,他们不会安排我见安南先生。第二,就算我见到安南先生,我拿什么证明蓝旗没有出卖陈达将军?

王铁索说,跟蔺紫雨和蓝旗行动的,还有一个叫“杜鹃”的人,蔺紫雨疯了之后,“杜鹃”被发配到二十三师当连长,临走前留下一个遗书,证明陈达将军是他出卖的。

楚团长问,这个遗书现在谁的手里?

王铁索说,在我的手里。纶掌战斗之前,“杜鹃”到处打听楚大楚的下落,一直打听到我的头上,他把遗书交给我了,让我转呈团座。

王铁索说着,从文件包里取出一沓皱皱巴巴的材料。

这天下午,楚团长认真研究了“杜鹃”留下的遗书,字里行间充满了悲哀和对国民党的怨恨,同时也坦陈了遭受酷刑的时候,为了解救蔺紫雨,他向汉奸招供了陈达将军的相貌特征和联络方式,并在交换回来之后栽赃蓝旗。他自知来日无多,良心发现,为了挽救蓝旗,留下最后的证词。他的目的只是一个,“希望参与那次行动的人,活下来一个”。

这封遗书,让楚团长的内心受到很大的冲击,回想几年来身在国军阵营,一门心思跟鬼子作战,虽然也察觉到国军内部的肮脏和残忍,但是没有想到会到如此程度,蔺紫雨和蓝旗等人的遭遇,让人心寒齿冷。

他没有见过蓝旗,不知道这个女子的模样,只能靠想象,想象她和蔺紫雨,两个女人,深入虎穴,该承受多么大的危险,被抓之后,该承受多么大的痛苦,交换回来,又该承受多少屈辱。抗战是全民开战,匹夫有责,可是如此艰巨的任务,却交给了两个女人,而她们的命运竟然因为成功而坠入地狱。

尽管他一直在心里装着自己的组织,一直以红军干部的身份约束着自己,一直寻求机会摆脱一切羁绊回到组织的怀抱,但是这件事情还是深深地刺痛了他。

第二天楚团长告诉王铁索,他将想办法见到安南先生,拯救蓝旗和蔺紫雨于水火之中。

一个月后,安南先生来到沧南国统区,旅部机要员启迪女士给楚团长通风报信,楚团长打电话给谢谷,要求看望安南先生。谢谷说,你的身份是保密的,郭涵军长认为你还是不见的好,免得让八路军那边知道了,节外生枝。

楚团长非常恼火,很想策马直闯旅部,但还是忍住了,那时候他已经得到八路军有关信息,随时都有可能回到组织怀抱,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打草惊蛇。

但是他没有放弃,他把“杜鹃”的遗书交给了王铁索,让他到旅部以送文电为名,通过启迪,把材料交给启迪。

早在红军时期,他在其中坪认识安屏的时候,同时认识了启迪。启迪的姐姐启明,如今的谢谷夫人,还一直想做媒把启迪嫁给楚团长,楚团长同启迪的关系,既亲密又微妙。关键时刻他借助启迪,果然奏效了,因为启迪也是安南先生的堂外甥女,她有一百个便利单独

和安南先生在一起。

安南先生在謝谷旅部待了两天,就转道邢贤军部了,虽然同楚团长——他一直欣赏的红军参谋凌云峰失之交臂,但是蓝旗的命运有了转机。

安南先生把“杜鹃”的证词交给郭涵将军,郭涵将军也很同情蓝旗,很快向战区派驻郭涵部队的特别法官交涉,特别法官提出两个疑点:一是“杜鹃”已经在纶掌战斗中阵亡了,难说这封遗书不是伪造的,死无对证。二是,即便这封遗书真的是“杜鹃”所为,还是不能说明问题,陈达将军被出卖,很难说不是“杜鹃”和蓝旗共同所为,国军情报机关从日伪的档案里发现一份材料,白纸黑字写着,“排日分子‘茉莉供认,指挥者为陈达,独臂,第一接头地点为安运大街26号”,这份材料表明,蓝旗至少也是出卖陈达的人之一。

营救蓝旗的事情,又陷入了绝境。

转机再次出现,要感谢八路军的特工和王铁索。

安南先生离开郭涵军部之后,前往八路军沧东根据地。他早就知道女儿同凌云峰是一对恋人,也早就从《大同报》上得到凌云峰的死而复生的消息,见到了女儿安屏后,安南先生提出要见见凌云峰——当然,他并不知道八路军的凌团长并非他认识的凌云峰。

安屏请示何子非,何子非以凌团长正在执行重要任务为理由,把这件事情搪塞过去了。

就在安南先生视察沧东根据地期间,有一次路过下堡村,一个女八路从后面飞马追了上来,火急火燎地要见安南先生。这个人就是八路军的特工人员胡琴。两天前山丹军区警卫部队抓到了一个可疑的男人,声称是胡琴的表弟。胡琴赶到现场一看,根本不是什么表弟。男人直言相告,他是国军的营长王铁索,有重要情况,要单独向胡琴禀报。

胡琴陪这个友军的营长吃了一顿午饭,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搞清楚了。胡琴火冒三丈,对王铁索说,这个蓝旗,头脑简单,思想幼稚,看不清国民党反动派的反动本质。这下倒好,过河拆桥,杀人灭口,什么事情都做出来了。

王铁索说,国军的法官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个黑材料,证明陈达长官就是蓝旗出卖的。

胡琴说,狗屁,汉奸的材料能够相信吗,听汉奸的话那不是亲痛仇快吗?除夕刺杀行动成功之后,蓝旗被我拉到弹花房,后来连续两天都和我在一起,而当天夜里汉奸就开始抓捕独臂男人了,陈达怎么可能是她出卖的呢?

王铁索说,所以我才来找你,“杜鹃”的遗书里也说当天夜里没有看到蓝旗,蓝旗最后是和你在一起,只有你能够救蓝旗。

胡琴说,你回去吧,这件事情交给我。

王铁索说,我想和你一起见安南先生,我手里还有一个东西要交给蓝旗。

胡琴说,你一个国民党反动派,不要再掺和了,你越掺和越麻烦。你滚蛋吧,等着好消息。

再往后,这件事情就搞大了。

在下堡村,安南先生耐心地听完胡琴的证词,并让胡琴就那年除夕夜里的情况,写了一个详细的材料,然后直接到长官部,亲自参与重新审理蓝旗案件,并且提出要让《大同报》参与公审。国军长官部生怕引起更大的风波,给予当初审理蓝旗案件的一干人等轻重不一的处分,宣布蓝旗无罪,即刻释放,安南先生这才不再追究。

我的怀表,我和蓝旗爱情的证物,我留给蓝旗唯一的财产,就这样到了蓝旗的手里。

然而,蓝旗被释放之后不久,就失踪了。

凌团长从抗大毕业回到部队,已经是一九四四年的春天了,八路军山丹军区配合野战军,向山西、河南两省交界地区的日伪发动了强大的攻势,逐渐扫清了唐库城的外围。

这个时候,国军已经开始抢地盘了,但凡重要城镇,千方百计阻挠八路军进攻,不惜借日伪之手,消耗八路军的力量。

春末夏初,军区首长带领机关部分人员,到沧东勘察地形,准备对唐库城发起大反攻。作战会上,凌团长提出作战设想,首取茨镇,逼敌南逃,在汤原一带打援。

文中戈说,这个设想符合军区总体意图。

唐库城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天然屏障西靠沧山,东临大运河。辛亥革命爆发后,军阀

李大帅拥兵自重,以唐库城为核心,建立防御体系,南北各有茨镇和汤原两座屯兵堡垒。抗日战争时期,汉奸孙长顺和后来的李贤,更是不遗余力地构筑工事,企图在这里建造国中之国。抗战进入后期,唐库城西北大片土地逐渐为八路军收复,凸显出茨镇和周边白村、丘堡、龙岗等三个支撑据点。以茨镇为突破口,是符合实际情况的。

受领任务后,凌团长提出了一个“剥皮战”的打法,以一个营的兵力绕道运河东岸,从水路穿插至唐库城和茨镇之间,在运动中防御。再以两个营的兵力,配合当地游击队,共两千兵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只用了两天,就拿下了龙岗和白村两个据点,只剩下一个丘堡。丘堡据点有“皇协军”一个中队,眼看大事不妙,中队长半夜带着亲信开门南逃,扔下一个班的鬼子,第二天拂晓很快就被消灭了。至此,茨镇外围敌人的支撑据点丧失殆尽,城内鬼子中队长命令闭门不出,等待救援。

被收复的三个据点,辐射面积达到六十平方公里,三十多个村庄一夜之间成了解放区,军区派出两支队伍,一支武工队,帮助当地组织建立茨北县抗日民主政权;一支文工队,游走在各个村庄之间,宣传抗日形势,进一步发动群众。

茨镇成为孤城之后,凌团长向文中戈报告,采取围而不击的战术,暂不发起攻势,以茨镇为诱饵,调动唐库城援兵。文中戈批准了这个计划。

连续十几天,茨镇城外兵民川流不息,凌团长还让当地政权发动百姓在城北搞了一个很大的集市,进行农产品贸易。到了夜里,凌团长让战士们排队在城下唱歌,唱《黄河大合唱》,唱得山摇地动气贯长虹。

城内“皇协军”一个团,团长是李贤的把兄弟,自从外围被扫清之后,惶惶不可终日,几次发电请求增援。

李贤请示唐库城防司令山河大佐,山河大佐说,看不出八路军的战术吗,围点打援,各自死守还能坚持,如果分兵增援,出去多少牺牲多少。让他们坚持,等待皇军大部队。

文中戈亲自赶到茨镇北门,夜里跟部队一起唱《黄河大合唱》,唱高兴了,拍拍凌团长的肩膀说,抗大一年,战术水平提高很大。有意思,有境界。

凌團长说,我跟他们玩猫盘老鼠,把他们盘软了再一口一口地吃。

文中戈说,是的,我们火力不行,叫花子不能跟龙王爷比宝,我跟他比耐心,比灵活。

唐库城以北的“剥皮战”,不仅搞得日军心惊肉跳,山南的国军也坐不住了。一旦茨镇被八路军拿走,唐库城北大门洞开,八路军兵锋所向,直逼唐库城,到那时候,想阻止他们已经不可能了。但是,八路军在北方打,并没有破坏联合抗战协定,总不能不让他们打鬼子吧。

这个局面,把国军长官部搞得骑虎难下,国防部一名高官直接同嫡系二十三师师长霍荼通话,让他摸摸郭涵的态度。霍荼在背后告了郭涵一状,说此人对八路军的态度一向暧昧,总是眉来眼去,指望他遏制八路军,根本不可能。

霍荼向长官部献了一计,利用“皇协军”向八路军茨北县发动反攻,然后以配合八路军作战、围剿“皇协军”的名义,出兵北上,抢占茨北,进而收复茨镇。

这个计划,有点冒险,一旦阴谋败露,必然引起国内外舆论大哗。但在当时的情形下,长官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并且认为这是一条妙计。后来,在很多地方,国军同八路军和新四军抢地盘,用的都是这种办法。

阴谋于是展开。抗战后期,唐库城汉奸师长李贤眼见大势所趋,已经向国军暗送秋波,表示愿意接受改编,条件是部队整建制,保证军官及家眷生命安全。霍荼掌握到这个情况之后,首先派人潜入唐库城,同李贤接头,代表长官承诺,国军答应李贤一切条件,此次行动一旦成功,将委任李贤为“曲线救国”军少将师长。

李贤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全盘接受了霍荼的行动计划,但是他搞错了,他接受的具体任务是配合国军收复龙岗,并不知道国军在他收复龙岗之后还有动作。

农历四月十五,李贤以调整防御为名,瞒过山河大佐,亲自率领骑兵排,进入唐库城以北宋庄,并带走驻守在那里的一个营,利用夜

暗接近八路军抗日县政府所在地龙岗。此时,霍荼指挥的一个营已经从纶掌至赵庄以北迂回到汲汲河北岸,只等螳螂捕蝉。

龙岗八路军全部兵力只有武工队一个排,另有山丹军区在此开展工作的文工队。凌晨三点左右,“皇協军”先头分队同武工队哨兵交火,战斗打响。武工队一名副连长指挥分队仓促应战,把睡梦中的文工队员扯起来就撤。

跟八路军打仗不是目的,占领龙岗后,李贤将亲手拟定的文稿交给报务员,并试图通过霍荼发表通电:“抗日曲线救国军师长李贤率部反正,已于某月某日收复日军占领要地龙岗,人民箪食壶浆……”

电报才刚刚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响,霎时龙岗就处在一片火海之中。李贤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八路军的炮声,八路军没有这样大口径火炮,八路军的火炮口径小而且火力零散。李贤亲自抱起话筒向霍荼呼叫,龙岗已被我军占领,无须火力掩护,请停止射击,停止射击……

然而,已经没有人理他了,炮击仍然进行中,不久,对面就传来喊声,汉奸李贤听令,立即放下武器,交出龙岗,改邪归正……

李贤惊呆了,很快他就明白上当了,他被利用了。可是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了。李贤把话筒一扔,登上一个高坡大喊,弟兄们,我们遭到了国民党的暗算,迅速占领制高点,跟他们拼了。

到了这个火候,“皇协军”哪里还有斗志,打了不到一个小时,跑了一大半,最后只剩下三十多人,还在绝望地射击,一边射击一边溃退。

天还没有全亮,霍荼手下的一个团副就带人上来,龙岗已经见不到汉奸的人影了。团副明知道汉奸剩下的人不多了,并不追赶,哈哈大笑,对手下说,向师座报告,龙岗已经回到党国的手里,残敌南逃,把他们留给八路军吧,算是对他们的一个补偿。

凌团长得到龙岗遭到偷袭的消息,有点不敢相信。据他掌握的情况,唐库城的汉奸鬼子已被“剥皮战”吓得魂飞魄散,自保尚且捉襟见肘,怎么可能出城偷袭?

后来他有点明白了,汉奸内部发生了变化,李贤孤注一掷,要把龙岗作为礼物献给国民党。凌团长怒不可遏,把围城部队交给乔东山,让张秋生带上两个连,跟着他直扑龙岗。

在二道桥头,遇上了从龙岗撤下来的人,武工队副连长报告了战斗的经过,凌团长这才知道是霍荼插手了,他迅速判断出来了,霍荼不是偶然插手,而是蓄意而为,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突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凌团长,凌大哥……

他一激灵,是桑叶,桑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放眼看去,他看见果然是桑叶,桑叶负伤了,躺在一个用树枝捆绑的担架上。他大步走了过去,桑叶,你怎么来了?

桑叶挣扎着坐起来,又被旁边的韦芷秋按住了。韦芷秋说,我们在龙岗开展工作啊,头天晚上还演出,没想到半夜被偷袭了,桑叶的腿……韦芷秋说着,把蒙在桑叶腿上的床单掀开,他看见桑叶的右下肢血肉模糊,他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他妈的这是谁的炮火?

韦芷秋说,我们眼看都快撤到村东树林了,一阵炮火落下来,砸倒了我们好几个同志,走出二里路,炮火还在追着打。

副连长说,幸亏有炮火,把汉奸也挡住了,不然就全完了。

凌团长不说话了,黑着脸,低下头,俯在桑叶的耳边说,桑叶,坚持住,等着我给你报仇。

桑叶眼里噙着泪花,点点头说,我到茨北六天了,一直想见到你,没想到见到你,又成这样了。

他把床单盖在桑叶的腿上,对武工队副连长吼了一声,赶快,送到分区医院,尽量保住她的腿。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了。

桑叶朝他笑笑,凌大哥,别惦记我,我的手还在。打完仗,我给你拉《高山流水》。

他也向桑叶笑笑,挥挥手,一转身,满脸都是泪。

往后的事情就简单了,从茨镇到龙岗,不过五公里,路上遇到一股溃兵,三问两问就搞

清楚了,是汉奸,是偷袭龙岗的汉奸队伍。张秋生建议放掉这股汉奸,首要的任务是收复龙岗,万一龙岗被国军盘踞,生米煮成熟饭,就棘手了。

凌团长大怒道,国民党反动派要打,汉奸老子更要打,一个都不放过!

当即指挥部队,迅速展开,呈扇形向残敌包抄,一阵猛烈的火力之后,部队开始冲锋。

残敌已是惊弓之鸟,一打就溃,夺路而逃。凌团长正要指挥追击,一棵银杏树后出现一块白布,树后有人喊,八路军长官,我是李贤,“皇协军”师长,我手里有国军抢占八路军地盘的证据,我投降,饶我一命,我将功折罪。

凌团长站住了,问身边的张秋生,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张秋生说,他说他投降,他手里有国民党抢占地盘的证据。

他说,我怎么什么也没听见?

张秋生惊恐地看着他说,团长,不杀俘虏啊,他要投降,他手里有反动派的罪证啊……

张秋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凌团长就抱起机枪,一边扫射一边向银杏树大步流星走过去。

张秋生大叫一声,想从后面把凌团长扑倒,可是已经晚了,银杏树后的李贤自知难逃一劫,做困兽犹斗,纵身跃出,挥舞手枪向凌团长射击。凌团长肩膀中了一弹,手一抖,站稳了,扔掉机枪,从腰上掏出驳壳枪,连发数枪,李贤仰面朝天倒下了。

卫生员上来要给凌团长包扎,凌团长说,等一会。

然后往前走了几步,踢踢李贤的尸体说,把他的脑袋给我砍下来,夜里派人挂到唐库城的城头,让汉奸们看看,这就是卖国的下场。

张秋生迟疑地说,这个……不合适吧……下不了手啊。

凌团长笑了,看来,你是没有杀过猪。算了,把他的衣服扒下来,包上一块大石头,带着。

张秋生不解地问,这是干什么?

凌团长说,我拿这个石头跟反动派算账。

张秋生叫过来两个战士,七手八脚把李贤的“皇协军”军装扒下,又从附近找了一块脑袋大的石头,用李贤的军装包上,抬着上路了。

二十分钟后,凌团长带着部队抵近龙岗,在村头整队,迈着齐步向村中进发。

国军一个连部署在这里,连长已经得到指令,无论是什么人进攻,首先鸣枪警告,不听警告即自卫还击,其余部队立即投入战斗。可是,让他为难的是,對面的八路军没有进攻,也没有采取战术行动,而是集合整队,迈着整齐的步子,还喊起了口令,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就像操练,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大踏步前进。

这个情况,国军连长还是第一次遇到。赶紧摇动电话机,向团副报告,八路军来了,就在前方一百公尺。

团副说,那还不打,先打起来,二营马上进入阵地。

连长说,没法打啊,他没有冲锋,他排着队,喊着口号,一点没有开枪的意思。我不能打第一枪。

团副在电话里吸了一口气说,那就等一等,先别开枪,喊话,让他们停下,我马上赶到。

连长叫上几个兵,从掩体里伸出脑袋,手捧在嘴边做喇叭状,夹紧屁股喊,站住,再不站住我们就开枪了。

对面的八路军自然不会站住,步子迈得从容,没有一个错步子,比平常操练还要整齐,唰,唰唰,唰唰唰……二百多条腿杆就像一片移动的树林,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由远及近,直逼国军的警戒线。

团副赶到了,前呼后拥,几十支枪口对准前方。掩体里的士兵也纷纷冲出来,在左右展开队形,占领了制高点。团副对连长说,不要紧张,沉住气,我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胆量。连长腰杆一挺说,团副来了,我紧张啥?

队伍的前方,是一个接近三十岁的八路军军官,中等身材,微黑的脸上有大小三处伤疤,就像被雕刻过的石头,看不出表情。团副在那一会出现幻觉,这个人好像不是人,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好像……团副对连长说,喊话,问他们是哪部分的。

连长提了一股虚劲,往前迎上两步,挥枪大喊,站住……长官,你们是哪部分的?

那个人没有站住,突然回头向部队喊了一声,立——定!

部队立定后,八路军军官背起手,缓缓踱着步子,一直踱到团副的面前,仰起下巴说,哪部分的,你说老子是哪部分的?老子是拔下龙岗据点那部分的,也是刚刚击毙汉奸李贤那部分的。

团副怔住了,他没有想到对面这个人的底气这么足。虽然心虚,但不能示弱,团副推推眼镜说,贵军丢失的龙岗,又回到国军的手里。我们会把龙岗守住的,你们回去吧,免得伤了和气。

八路军把脸一板,知道老子是谁吗?

国军副团长头皮一硬说,不知道你是谁,但是知道你不是赵子龙。

后面一个八路军军官上前一步说,这是我们的凌云峰团长。听说过方顶山战斗吗,知道鬼子少佐江浦是被谁抓的吗?

国军副团长看着凌团长,脸上突然一阵抽搐,你是,你是,你是穿山甲?可是……凌团长,兄弟佩服你,可是,龙岗是我们刚刚从汉奸手里收复的。

凌团长笑了,你们刚刚从汉奸手里收复的?你不知道汉奸是从哪里来的?

说着,又向前走了几步,逼视团副。

团副不由自主回头两步,惊恐地喊,你,你们要干什么?

凌团长回头向部队说了一句,告诉他们,我们要干什么。

一声怒吼从队伍的头顶腾空而起,我们要回家,龙岗是我们的!

喊话的是一个排长,接着,部队一片吼声——

龙岗是我们的,昨天我们还在龙岗操练……

谁打龙岗的主意,老子就跟他拼了……

凌团长向部队做了个手势,待喊声平息下来,对国军团副说,听见了吧?他们要回家,龙岗是他们从鬼子手里打下来的。

团副说,可是,昨天夜里,汉奸李贤的部队又把龙岗占领了……它现在是国军的。

凌团长笑笑说,来人啦,把东西交给长官看看。

说完,向后面一挥手,一个战士拎着一个口袋,咕咚一声扔在团副的脚下,滚了几下,几滴血花溅到团副的裤子上。凌团长笑笑说,这是刚刚收到的,李贤的脑袋,估计还是热的。打开看看?

团副一声惊叫,连连后退。凌团长,长官,有话好商量,商量。

凌团长说,就是这个人亲口告诉我,是你们的长官授意他们偷袭龙岗,然后你们又以光复的名义抢占龙岗,你们的炮火还伤了我们几个同志。这笔账,是现在算还是将来算,我听你的。

团副傻眼了,想了想,向凌团长一鞠躬说,凌团长,你我都是军人,各为其主,我得向我的长官报告。

凌团长说,这是你的事,随你的大小便。

团副让电台呼叫霍荼师长,向霍荼报告了大致情况,霍荼在那边破口大骂,吼叫,让凌团长上机。

团副举着话筒对凌团长说,咋办?

凌团长一笑说,哦,很抬举老子啊。

说完,接过话筒,听了一会,冷笑一声说,是霍长官啊,久仰久仰。有何见教,在下洗耳恭听。

霍荼好像稍微平静了一点,一字一顿地说,我命令你们,迅速离开龙岗,否则就是破坏联合抗战,不用十分钟,我就让你和你的部队化为齑粉。

凌团长哈哈一笑说,啊,那太吓人了。我来问问我的部队,看看他们怎么说。

说着,凌团长站了起来,举着话筒对部队大声说,国军霍荼师长要我们马上滚蛋,不然他就让我和我的部队化为齑粉。大家说怎么办?

部队静了一下,突然嚷嚷起来了,凭什么让我们滚蛋,龙岗是我们的,龙岗是老子打下来的,我们誓死与龙岗共存亡……

电台那边,又是一声吼叫,凌团长,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造反吗,你们要破坏抗日吗?

凌团长对着话筒说,长官息怒,我们不想干什么,我们只想捍卫我们的抗战胜利果实。长官听说过“剥皮战”吗?老子的部队连续攻克白村、丘堡、龙岗三个日伪据点,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吃里扒外,让汉奸偷袭龙岗,那个汉奸师长的皮已经被我剥下了,你的手下告诉我,

那个吃里扒外纵容汉奸偷袭龙岗的王八蛋名字就叫霍荼,长官你和那个王八蛋霍荼同名同姓吗?告诉他,早晚有一天抓住他,老子同样会剥他的皮,长官你同意吗?

电台那边突然没有声音了,好长时间才传来一声号叫,炮火准备,目标龙岗。

然后就听到“咔嚓”一声。

凌团长把话筒交给团副,听清楚了吗?你的长官要炮击龙岗,还不赶快滚蛋。

团副哭丧着脸说,凌团长,这回摊上大事了,你可把我害苦了,我回去怎么交代啊。

凌团长嘿嘿一笑说,你想留下来当八路军?那不行,现在我还不能接收你,等国民党反动派彻底撕破了脸皮,我随时欢迎你弃暗投明。

团副带着他的一个营灰溜溜地离开了龙岗。

凌团长察看地形,根据纶掌敌人炮阵地到龙岗的距离,计算国军炮火射程,选择黄崖洞作为部队休整地,那里是国军炮兵射击死角。

部队在黄崖洞等了一个中午,炮击并没有发生。凌团长判断得不错,这么明目张胆地反共摩擦,没有长官部的指令,霍荼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茨镇收复之后,解放唐库城指日可待。山丹军区发布命令,以沧东军分区两个团为主体,纳编四个县大队,成立了一个野战旅,号称穿山甲旅,依托沧东军分区,开展外线作战,凌团长晋升为旅长。一般情况下,野战旅和军分区是平行关系,但是一旦进入重大战役,军分区的行动则附属于野战旅。何子非变相成了凌旅长的下级。

抗战进入最后阶段,国民党加快了抢占地盘和扩军的步伐,沧山国共联合抗战指挥部虽然名义上还存在,但是其主要作用渐渐演变成限制八路军行动,甚至利用联合指挥部截获八路军的情报。

其他人的故事我简单地讲。

唐库战役之前,八路军在北线打了大半年“剥皮战”,造成日伪大量伤亡,北逃路线基本上被封死,为解放唐库城奠定了厚实的基础。但是到了战役实施阶段,国军长官部为防止八路军进入唐库城,分配给八路军的任务主要在东南方向打援,死守汲汲河大桥,切断唐库城至合璧之间的交通。国军谢谷部队楚大楚部进驻汤原,名为阻敌南逃,实际上是限制八路军的行动。

恰好是在汤原期间,何子非秘密进入楚部防地汤原县城,同谢谷部队楚团长见面。何子非向楚团长转达了组织对他的鉴定,代表山丹军区表彰了楚团长抗战以来的功绩,以及为什么不让他暴露身份的原因。

楚团长恍然大悟,心潮澎湃。当然,最让楚团长惊喜的,还有安屏的消息。有一段时间,他误会安屏已经同沧东八路军的凌旅长建立了恋爱关系,对那个“同名同姓的兄弟”产生了复杂的感情。在汤原县隐秘的交通站”婆娘饭店”,何子非转交了安屏给他的一封信,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疑云。

唐库城战役发起后,八路军忍辱负重,一直在南线打援,直到战斗第二阶段,日军向国军实施反冲击,以一个大队的兵力,突破国军的防线,直逼国军战役指挥中心。霍荼向联合指挥部告急,指挥部紧急命令八路军凌旅长率一个团,从东门进入,拦腰冲击敌人,迫使敌龟缩在三角湖公园,以不到四十米宽的正面同凌部对抗,双方激战七个小时,终于以敌大部被歼、少量溃逃而告结束。那场战斗,事实上是整个唐库城战役最惨烈的战斗,一仗下来,凌部参谋长张秋生等十六名团营级干部伤亡。

凌部在三角湖休整不到半个小时,战士们连口热饭都没有吃上,联合指挥部即以北线告急为由,命令凌部火速奔赴汲汲河大桥,配合谢谷部队追击北逃的“皇协军”,一直追到宋庄,才命令凌部就地休整,实际上是把凌部调出了城外,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根据地。

八路军指挥部对国军的意图心知肚明,因为早有准备,为了长远战略,并不同国民党抗争。

唐库城光复之后,国军紧锣密鼓地扩军,谢谷部队由辖团师升格为辖旅师,楚部扩编为第二旅,楚团长担任上校旅长,其他一干人等水涨船高。

楚部驻扎唐库城北区,楚旅长有单独的官邸,谢谷部队的特务头子、参谋长朱智为了监控楚旅长,强令二旅机要室和副官处同楚旅长同住一个四合院,并把旅部机要员启迪派到楚旅长身边。事实上,启迪此时已经成为楚旅长的同盟,不仅为他搪塞了朱智策划的“逼婚”,还掩护楚旅长在安运大街秘密会见了八路军的联络员安屏,在似曾相识的柞绸店里,楚旅长唤醒了十年前的记忆,并且看到了由豆蔻少女成长为八路军情报人员的安屏,前红军团长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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