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英雄山·伏击》作者:徐贵祥【完结】 > 英雄山·伏击.txt

第一章

作者:徐贵祥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0

我知道你會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你很多年了。那本刚刚出版的《穿插》,不仅让你们这些年轻人感到震惊,就连我们这些幽灵也很不平静。遥远的往事,就像天上的白云,从历史的深处飘来,点燃了我的记忆之光……那些隐藏在岁月沟壑里的真相,还有谁比我更清楚呢?

我还是先回到五十年前那个“西训团”,因为故事的主要人物都是从那里出发的。

你准备好了吗?我这就开始讲了。

“西训团”位于葱北葱茏山的北麓,原先是军阀的一座兵营,面积有一百多亩,依山傍水,房屋多掩映在绿树丛中,从外面看,看不出什么,里面却是别有洞天,有一座占地二十多亩的堰塞湖,湖畔点缀假山、小桥和亭台,风景非常秀丽。后来这个军阀挂起了青天白日旗帜,蒋委员长派来一个指导团,办起了“西峰军官训练团”,简称“西训团”,是一个半军校性质的教学机构,也可以看成是中央军和地方军杂交的产物,任务有两个,一是培养在职军官,特别是在历次征战中的有功军官,晋升之前进入“西训团”镀金。二是招收有高小以上学历的青年学生,培养初级军官。那座不大的堰塞湖稍加修整,建了几个小亭子,取名“三民湖”。总团部和一分团在西峰山南麓,二分团在西峰山西侧。

上个世纪的一个秋天,我从长洲第一国立中学初中毕业,是继续求学还是谋取一份差事养家糊口,家里争议很大,我的二妈,也是我的生母主张我接管家里的那爿小店,而我的另外两个母亲——需要说明的是,这两个母亲不是我父亲的姨太太,而是我父亲生前好友的妻子——大妈主张我留在长洲城当一个警察,三妈则主张我到省城继续读书,我本人也很想继续求学。三个母亲商量的结果,还是尊重了我本人的意愿。

我的舅舅在送我前往省城的路上,看到了葱茏山国军“西训团”招生的消息,灵机一动,跟我商量,反正是求学,干脆报考“西训团”,既可以接着读书,还可以节省费用,毕业了就是军官。那年我才十七岁,对于未来还没有明确的方向,觉得当个军官也不错,后来就转道到了西峰,因为是初中生,身体素质也很好,很顺利地就考取了,被分配在一分团当学员,学的是步兵战术专业,主攻山地作战。

“西训团”根据不同专业分成三个分团,学员成分非常复杂,里面有国军的下层军官,有被红军分了土地的富家子弟,还有一些是从城里来的青年学生。

我就读的那一年,一分团共有三个学兵队,总共有九十多人,除了在职军官组成的高级生队,还有一个是女兵队。

讲到女兵队,就不能不讲到楚兰,她是个资格很老的女教官,同我们一分团郭涵主任是武汉军校同学,据说郭涵还追求过她,为什么未成眷属,我们不得而知。为什么要讲到楚兰教官呢?因为这个人太有个性了。

我们这一期,报到后全体新生第一次集合,看到有一队女学员英姿飒爽地进入会场,大家都很诧异,本来是立正的,动作要领是目不斜视,可是我们没有办法管住自己的眼睛,都用眼角的余光跟踪女兵队,从上到下,从外到里,想看看这些穿着军装的女子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大家正在全神贯注地偷看,只听到一声口令,立正,向右看齐——

大家吓了一跳,赶紧立正,向右看齐,然后向前看。这才发现队列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一个人,穿着长筒马靴,腰里扎着皮带,还佩着一把小手枪。看不出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听口音是个女人,她的头发很短,长相不算难看,也不算好看。她把我们整队之后,往队列前方中央一站,胳膊往上一举说,这回看清楚了吧,你们这一届,还有一个女生队,但是我要跟你们讲清楚,穿上军装,站在队列,就不是女生了。我们“西训团”,只有学员,没有性别。以后,你们之间,可以大大方方地交往,看人要用正眼看,防止斜眼病。

她这么一说,我们都有点尴尬,好像偷东西被人抓住了。心里又窃喜,因为我们可以同女兵队大大方方地交往了。事实上,以后我们并没有同女兵大大方方地交往,这个我以后再讲。

楚兰是训导处的中校副主任,同时也是女

兵队的队长。那时候,郭涵主任在我们分团推行“新生活运动”,她是积极的支持者。她搞的新生活运动,主要是抓女兵队的内务和卫生。我们曾经听她做过“新生活运动”报告,她说,连屁股都擦不干净,指甲里都是泥巴,身上臭烘烘的,怎么打仗啊,打仗打赢了都不光彩。

我们那时候不太明白,擦不干净屁股跟能不能打仗有什么关系?但是没有人敢质疑,楚兰教官说有关系,那就有关系吧。

要搞内务卫生评比,老是女生队拿优胜红旗,我们男学员不以为然,认为我们是打仗的,没有必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楚兰教官听说了我们的议论,就撺掇陈达教官组织我们参观女兵宿舍的内务,头次走进女兵宿舍,那真是让人耳目一新,窗明几净,铺上的军被叠得整整齐齐,就像砖头码起来的,毛巾都挂在床头的铁丝上,四个角对得严丝合缝。女兵宿舍的味道也很好闻,好像有什么花的香味,以后才知道那叫花露水。

走出女兵宿舍,看到门口的绳子上挂着几排蓝色的布条,有个同学神秘地说,知道那是什么吗?叫武装甲,女人穿上那东西,就能和男人一样有力气。

我们这些人,没有见过大世面,懂得的东西很少,不知道那个名叫武装甲的东西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女人穿上武装甲之后就和男人一样有力气了,只是觉得神奇,夜里有很多想象。同时又羡慕女兵队,摊上楚兰这么个教官,什么好事都先尽着她们,生活费也比我们男学员多一块银圆。

女兵队有个班长名叫蔺紫雨,据说是湖北云华山下一个大户的千金。红军进驻云华山之后,把她的家抄了,在那里设了一个红军医院。蔺紫雨和她的一个哥哥潜伏在谷堆里,半夜放火,被红军发现,她的哥哥为了掩护她脱逃,被红军击毙了。像蔺紫雨这样的人,在国军的部队里最吃得开,因为她同红军有深仇大恨,所以很快就当了班长。

当然,蔺紫雨之所以能够很快当上班长,还不仅仅因为她的出身和天生丽质,而更在于这个人胆大心细,作风泼辣,而且专业能力很强。她本来是学医疗救护的,但是基础科目,比如射击、刺杀、格斗等等,别人不敢做或者做不好的,她一旦上手,很快就驾轻就熟。

虽然楚兰教官说可以“大大方方地交往”,但是我们没有多少机会跟女兵队交往。当时的纪律是非常严格的,除了共同科目上大课和综合演练以外,野外作业通常都是分开训练,吃饭也是男女分桌,所以我们平常很少接触,夜里想入非非,白天远远地看上一眼。

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训导处的勤务兵易晓岚,可以经常跟蔺紫雨在一起,偶尔有个半天休整日,易晓岚还可以跟蔺紫雨一起到西峰山的庙里转转,这让我们既羡慕又无奈,因为易晓岚是蔺紫雨的表弟,谁也说不出个是非。

关于女兵队的传闻很多,很多都是想象,只能在夜里过过嘴瘾。那个时期,我们的许多夜晚,讲得最多的不是战术作业,而是一墙之隔的女兵队,这一点,我要请你谅解。

后来才知道,那个武装甲是干什么的,原来女人上身比男人多出两块肉,训练的时候,那两块没有骨头的肉老是跳来跳去,有点碍事。楚兰教官从外国人那里学了一招,说服郭涵主任,拿出“新生活运动”经费,花高价买来一批柞绸,给女生每人做了两套武装甲。听说武装甲还有上下之分,上面的武装甲我们知道干什么用了,可是,下面的武装甲穿在哪里,还是让人琢磨不透。

我们这一期,除了女兵队和我所在的初级生队,还有一个高级生队。我们初级生队的人都比较老实,但是高级生队就不一样了,因为那里面的学员大都是营连级军官,都有实战经验,有些人还上过正经的中央军校,读书人居多,见多识广,有很多办法对付教官和政训处,喝酒打架的事情,多数都是他们干的或者是他们指使我们干的,当然,半路拦截女兵没话找话甚至动手动脚的事情,也只能发生在他们的身上。

前面我说过,国民党那时候推行“新生活运动”,而在我们分团,一分团又是最典型的,因为一分团有个楚兰教官,这个女人不像女人,脾气暴躁,谁都敢骂,她特别护着女兵,动不动就讲男女平等,不许欺负女人。据一个同学讲,楚兰教官在武汉读书的时候,因为一个同学是童养媳,婆家到武汉军校要人,把那个同学抓走了,楚兰纠集了十几个同学,跑了二

十多里路,追上那伙人,把那位同学的公婆和未婚男人痛打一顿,并且挥着铁棒教训那个未婚男人,以后再来军校闹事,就要打断他的腿,吓得那家人此后再也不敢到军校闹事了。楚兰教官的那位女同學后来也到“西训团”,在医务室当校医。

当然,楚兰教官的作为,也不仅是女兵队受益,我们也跟着沾光,譬如沐浴。过去的时光,我们哪里知道什么叫沐浴啊,乡下的孩子,夏天在水塘里面玩水,上岸后擦干屁股就叫洗澡了,冬天四五个月都不洗澡。但是到军校就不一样了,楚兰教官亲自考察地形,在技术室旁边建了一个澡堂子——不,不能叫澡堂子,楚兰教官说,什么澡堂子,太土了,叫沐浴室。几个勤务兵在那里挂上一个牌子,很讲究的楠木匾额,上面写着郭涵主任亲手书写的几个大字——革命军人沐浴室。据说本来是打算建两个浴室的,男女分开,楚兰教官说,花那个钱干什么,一个浴室,分时间入浴,这样还能增进男女同学的了解。

楚兰教官讲的增进了解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明白,可是,那个“革命军人沐浴室”,却让我们体会到了不曾体会的东西。特别是第一个冬天,野外训练丝毫不减,每个星期都要安排沐浴一次。虽然我们从来没有同女兵队一起沐浴,特别倒霉的是,甚至没有被安排在同一天沐浴,即便是隔了一天,进入沐浴室之后,一边脱着衣服一边就看到了昨天,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在同样的地方,做同样的动作,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啊。

学员生活是很苦的,最初是基础训练,主要是射击、投弹、刺杀,每次训练一个小时,汗流浃背,浑身酸臭,吃了晚饭,还要开班务会,总结一天的学习心得。一天下来,倒在铺上就不想睁眼了。可是不行,还得洗脸洗脚,还要站岗。第二天天不亮,就吹哨子,集合站队出操,出操完毕才能上茅房,要刷牙洗脸,还要整理内务,打扫卫生。

有一天周日上午,陈达教官和楚兰教官一起来到男生宿舍,看看乱七八糟的,楚兰教官皱着眉头走了。

陈达教官说,赶快,这娘们要找事。

我们马上动手叠被子,扫地的扫地,洒水的洒水。果然,不多一会儿楚兰教官就回来了,还带了几个人,其中就有蔺紫雨。

楚兰教官带着她们,挨个地看我们的宿舍。轮到我那个屋,楚兰教官指着我的被子说,这上面什么东西,为什么不洗干净?

我一看,恨不得踩个地缝钻进去。那上面是什么东西呢,那时候我们都是十七八岁的青壮后生,正是骚气蓬勃的年龄,白天累得要死,夜里就做美梦,梦见和女生队的哪位花前月下,动手动脚,还有一些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动作,七梦八梦,下体就胀得老高,啥时候喷出来的东西,自己也说不清楚。我第一次遇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还是在前几年,吓得发抖,以为自己尿床了,第二天装病请假,不敢起床。后来才知道,大家都是一样,还把这个行为戏称为“走火”。当时我们用的军被是浅灰色的,夜里走火之后,来不及洗,干了之后再洗,那一块的颜色就深了许多,十几天下来,被子里里外外都是深浅不一的斑块,就像秃斑一样,非常扎眼。

我说,报告教官,那是,那是……

见我语无伦次,楚兰教官一指贺之发,这是你的,为什么也是这样?

贺之发挠挠头皮说,报告教官,那是擦枪走火……打的炸点。

楚兰教官认真了,问贺之发,擦枪走火,你们睡在被子里还擦枪?

贺之发嘿嘿地干笑,不说话。

楚兰教官说,谁让你们夜里擦枪的,走火伤人怎么办?

这时候,我们才知道楚兰教官是个二百五,不懂男女之事。正好有个高级生队的师兄也跟着来参观内务,师兄笑笑说,教官,这个擦枪嘛,不是擦枪,也不是走火,这是……讲到这里,师兄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讲了。

倒是楚兰教官,眼睛眨巴几下,好像突然明白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吼了一句,明白了,他妈的想入非非,哪里像个军人的样子……我跟你们陈达教官说说,以后不许擦枪了,更不许走火了,听明白没有?

我们全傻眼了,只好七上八下地说,是,不许擦枪了,不许走火了,我们……再也不想入非非了。

楚兰教官讲完,手一挥,夺门而出。几个女生跟在后面,有一个还回过头来,看看我,挤眉弄眼地说,开了不少枪啊,走了那么多火。

我无地自容,接不上她的茬儿,也不敢看她。贺之发嘿嘿一笑说,要不,你检查一下他的枪?

那个女生回首向贺之发一笑,吐出两个字,手枪。

等她们走远了,贺之发跟我讲,知道那个女生叫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贺之发说,名字叫蓝旗,进校之前是个戏子,很风骚哦。

我说……我什么也没有说,远远看那几个人的背影,特别是蓝旗的背影,觉得这个女子的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楚兰教官果然把这件事情跟陈达教官说了,陈达教官为此专门到我们宿舍检查了一遍。不过,陈达教官是过来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没有命令禁止我们擦枪,只是笑笑就走了。

过了几天,训导处的勤务兵易晓岚给我们抱来一个麻袋,跟我们讲,陈达教官让他来给我们发枪口帽,每人两条,换着穿。打开一看,稍微研究一下就明白了,是特制的黑色短裤,前面一块地方,双层。

易晓岚跟我们差不多年纪,不过长得白白净净,有点腼腆。我们那时候把易晓岚看成不是女人的女人,故意问他,为什么给我们发这个东西?

易晓岚红着脸说,陈达教官说,这东西可以防止擦枪走火。

我们又问他,你擦过枪没有,你走过火没有?

易晓岚不理我们,把麻袋一扔,就急忙走了。

这以后,楚兰教官再也没有到我们男生宿舍来过,再同她打照面,我们隔着大老远地敬礼,她也隔着大老远地还礼,然后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总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我们呢,像做贼似的,低着脑袋快步通过。

我们入学半年之后,楚兰教官就消失了,有人说她因为一件什么事情,打了郭涵主任一个耳光,被郭涵主任挤对走了,也有人说她是潜伏的共产党,被秘密处决了。

楚兰教官一消失,“新生活运动”虽然还在坚持,却不像过去那样严格了,“革命军人沐浴室”里再也没有热水了,只能自己从“三民湖”里挑水,洗冷水澡。后来陈达教官干脆不许我们男生去洗澡了,成了女生队的专用,我们的遐想也随之少了许多。

楚兰教官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高级生队有个少校学员叫谢谷,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上经常戴着白手套,外表风度翩翩。这个人早年读过黄埔军校,还参加过北伐。就专业而言,无论是理论知识,还是实际作业,都让我们初级生队学员佩服到了崇拜的地步,特别是标图作业,那些司空见惯的山川河流道路桥梁,在他的笔下,栩栩如生,用后来人们的话说,那就是艺术品。我们还没有毕业,就把谢谷作为楷模,有几个同学甚至表示,毕业之后要想办法到谢谷的部队任职。

大约是春节前后,传来谢谷同蔺紫雨恋爱的消息。我们二队的同学贺之发有一次跟大伙讲,为什么蔺紫雨每个休整日都要到西峰山寺庙去,就是在那里同谢谷见面,因为“西训团”有规定,高级生队的学员,外出请假比我们初级生队的学员容易得多。贺之发甚至绘声绘色地说,他亲眼看见谢谷和蔺紫雨在“三民湖”的假山里面幽会,给他们望风的就是蔺紫雨的表弟易晓岚。

不管真假,哪怕明明知道贺之发胡扯,但这胡扯还是让我们心里酸溜溜的,同时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焦躁。焦躁可以理解,心酸却无法言说,用读书人的话说,蔺紫雨爱上谢谷,是珠联璧合天经地义的,她不爱上谢谷,难道要她爱上我们这些二百五?

陈达教官是一分团训导处的主任,喝过洋墨水,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学生,战术水平究竟怎样,因为没有见过实战,咱们不清楚,但是他的教学确实别出心裁。每次学长指挥我们演练一次,他就组织讨论,让我们评头品足,分析成败得失。这种讨论起先让我们很为难,怕讲实话得罪学长,怕讲假话得罪教官。后来,渐渐习惯了,我们觉得教官的方法很好,让我们提高了分析能力和战术意识,至少纸上谈兵有

章法了。

有一次在分团礼堂上大课,课间休息的時候,陈达教官出了一个趣味题,跟猪摔跤,有什么结果?大家正在苦思冥想,蔺紫雨就冲到陈达教官的面前说,给它一个扫堂腿,把它打翻在地,然后骑在它的背上,扼住它的咽喉,然后结果就是,它成了盘中餐。

陈达教官笑笑,说,跟猪摔跤,至少有三种结果,一种是把猪摔倒了,比猪厉害。第二种是被猪摔倒了,连猪都打不过。第三种是,跟猪打得不可开交,最后双方休战,结果是,跟猪差不多。

陈达教官讲完,大家哈哈大笑。

蔺紫雨不服气,面红耳赤地说,跟猪摔跤,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把猪摔倒,然后干掉,不可能出现打平手和摔不过猪的情况。你这个结果是夸大猪的力量,贬低人的力量。

陈达教官很不高兴,训斥蔺紫雨,我说的是趣味题,不是战术题,要的是趣味而不是事实。你胡搅蛮缠什么,回到你的座位上。

直到大家都坐下来,陈达教官在黑板上写下“防御战斗中的穿插”之后,转过身来,还盯着蔺紫雨板着脸说了一句,不管是防御,穿插,还是同猪摔跤,都要动脑子,做事要动脑子,明白吗?

蔺紫雨站了起来,好像要争辩,陈达教官一声断喝,坐下,上课了。

就在这时候,后排传来一个声音,我不同意陈达教官对蔺同学的批评,第一,陈达教官出的这个题目,缺乏必要的条件,是一个人同一只猪摔跤,还是几个人同几只猪摔跤;是一个人同八只猪摔跤,还是八个人同一只猪摔跤;是一个老年病人同一头年轻力壮的猪摔跤,还是一个屠夫同一只小猪崽摔跤,这些必要的条件没有,因此无法得出精确的答案。第二,即便是一个正常的人同一个正常的猪摔跤,出现的只是三种可能,而不是三种结果。发言完毕。

这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抑扬顿挫,说得整个分团礼堂鸦雀无声。陈达教官站在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黑,半天才冷笑一声说,谢谷同学,谢谷少校,请坐下。我说明一下,我刚才出的是趣味题,我要的答案要有趣味性。这个,你应该是明白的。

这时候我们才知道,后排发言的是谢谷,陈达教官对待谢谷的态度,显然要客气得多,但是,客气中并不缺少威严的气势。

我们没有回头,但是能够感觉到,谢谷少校并没有坐下,仍然立正。身后传来的声音是,陈达教官,如果是趣味题,那么,就更不能只有一个答案了,无论是陈达教官说的三种情况,请注意,我说的是三种情况,还是蔺同学说的一种情况,都是可能,而不是结果。蔺同学说的可能,同样有趣味,陈达教官您说呢?

这一下,不仅礼堂里面一片寂静,我们这些初级生队的学员连大气也不敢出,可是我们在心里却暗暗地为谢谷少校捏一把汗。谢谷少校简直是吃了豹子胆,居然当场让陈达教官下不来台。我们同时也为陈达教官捏一把汗,我们本能地意识到,谢谷少校并没有错,当然我们更不希望陈达教官丢丑,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对错,这是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问题,问题在哪里呢,就在于陈达教官太自以为是了,太小看我们这些学员了,他没有想到高级队里都是带兵打过仗的军官,有几个还是少校。错也错在谢谷少校,为什么这么较劲呢,一点面子也不给陈达教官留,将来会有好果子吃吗,虽然你也是少校,可是陈达毕竟是教官,还是训导主任,对于学员的前途,还是握有一定权力的。

就在我们攥拳捏汗、出气困难的时候,又一个人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报告教官,教官做事也要动脑子,我们是国民革命军的训练团,不能对学员随便。

发言的是蔺紫雨,这个二百五,真是一点脑子也不动,同谢谷一唱一和,直把陈达教官往死角上逼。我们的心都悬在嗓门眼上,眼看陈达教官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好像都红了,拳头都握了起来,一场雷霆风暴随时就会掀起。可是,没有出现我们担心的局面,只见陈达教官的嘴巴张了几张,已经举在头顶的拳头突然松开了,脸上马上浮出微笑,尽管那笑显得很不自然,僵硬而且顽强。

大约过了十几秒钟,陈达教官的脸上恢复了平静,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脊背挺了挺说,好,很好,同学们敢于同教官论争,这不是坏

事,说明我们的同学不仅做事动了脑子,也有追求真理的勇气。作为教官,我不仅不生气,还很高兴。弟子不必不如师,青出于蓝胜于蓝,说的都是师德。我们当教官的,就是希望我们的学生能够保持追求真理的风骨。同时,我也要向同学们真诚地道一声歉,确实,教官做事也要动脑子,今天这堂课,为师受益终身,受益终身啊……

陈达教官终于找到了一把梯子,自己下了台阶。我们分明看见,陈达教官讲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睛闪烁着泪花,显得真诚而又动情。

这以后,关于谢谷和蔺紫雨的关系,就成了我们暗中关注并且急于发现的课题。然而,一个多月过去,并没有发现他们有密切的来往。当然,即便他们秘密接头,也不可能让我们知道,况且还有陈达教官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

那年初春,陈达教官组织我们野外作业,针对红军的游击战术搞了一个连进攻战斗。高级生队的学员轮流充任指挥官,我们初级生队充任战斗班排,任由高级生队学长指挥。女兵队没有什么事情,就充任红军防御分队。高级生队有六个少校学员,轮流担任营长,反复指挥实兵演练,我们一会儿正面进攻,一会儿侧翼穿插,一会儿奔袭,连续两天,累得死去活来,还要写战术体会。

实际演练结束后,陈达教官让我们讨论,评点高级生队学员的指挥优劣。初级生队的学员讨论的时候,多数认为,从整个流程来看,谢谷的指挥作业更有章法,各种情况预想得比较细致,应对措施也比较从容,体现攻防兼备的风格,模拟战果统计,伤亡最小。当然,也有人私下议论,尽管谢谷图上作业和模拟指挥作业都很出色,但是不一定能拿到高分,他让陈达教官当场出丑,陈达教官表面说得冠冕堂皇,内心绝不會善罢甘休,即便不会马上流露,也会暗暗找机会压制谢谷,不会让他太出风头。

那次综合演练,其实是期中考试,这个成绩占总成绩的三分之一,而总成绩,会直接决定任职级别,所以说大家都很看重。成绩公布之后,我们到伙房门口看榜,一下子就不敢说话了,在军官队的栏目里,谢谷的成绩排在第六,而在“跟猪摔跤”事件发生之前的四次测验,他的成绩有三次排在第一,只有一次排在第二。而这一次,居然下滑到第六,反差也太大了。这个结果,出乎多数人的意料。没想到陈达教官的报复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明显。

后来蔺紫雨也来了,在榜下看了一会儿,抱着膀子,撇撇嘴角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凭什么赵杰排在第一,他让我们在三号高地开设救护所,战斗还没有发起,又让转移,整个演练,救护所都没有找到位置,被他调动得东奔西跑,简直就是瞎指挥,就这还排名第一!

我们虽然同蔺紫雨有相同的看法,但是嘴上不说,像蔺紫雨这样的大炮,在分团并不多见。

自然,谢谷很快就得到消息了。我记得那是个黄昏,西边的太阳已经落山了,只有一些余晖落在分团的院子里。谢谷戴着雪白的手套,从高级生队的宿舍走出来,慢吞吞地穿过器械训练场,向伙房门口走来。相隔三十多米的距离,我们看不清他的脸,但是能够感觉到他的脸就像房檐挂着的冰凌一样寒冷。

谢谷迎面走来的时候,我们都有些尴尬,拿不准该用怎样的表情迎接他。好在谢谷并不在意我们,他起先走得很慢,快到伙房门口的时候,才稍微加快步子,路过成绩榜下,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好像冷笑一下,然后就大步跨进伙房,从碗柜里找出自己的碗筷。整个晚餐过程中,谢谷像往常一样,保持“君子食不语”的风度,一言不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那晚吃了两碗稀饭、一块南瓜杂面饼,饭量一如既往。

在以后的几天里,关于期中考试中的这个插曲,一直是我们初级生队议论的话题,说得最多的自然是谢谷和陈达教官因为蔺紫雨争风吃醋,才被陈达黑了一把。

以后我曾经在谢谷手下任职,有一次谈起这件事情,我说,我们初级生队有人认为那次教官判分有问题,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谢谷说,反应?什么反应?学生作业,教官判分,纸上谈兵,怎么说都有理。我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吧,演练也是实战背景,基本功还是能

那天是休整日,蓝旗向学员班长蔺紫雨请假,说是陈达教官给她补课。蔺紫雨不动声色,爽快地批准了蓝旗请假,然后派她的爪牙霍菲跟踪蓝旗。没隔多久,霍菲向蔺紫雨报告,蓝旗并没有去训练室,而是去了技术室。

这个技术室,是为了培养“专门人才”设置的,里面有无线电密码作业室和照相洗印室,这两个机构选拔的学员,主要是女生。技术室在分团大院的南部的树林里,中间隔着 “三民湖”,训练日有坐岗把守,休整日大门关闭,显得很神秘,我们平时很少去那里。

蔺紫雨判断,陈达在那里给蓝旗补课,很有可能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果能够捉奸,让陈达斯文扫地,就能替谢谷报一箭之仇。就像你知道的,当年蔺紫雨敢在红军的医院放火,可见胆子不小。要说蔺紫雨有飞檐走壁的功夫,那是夸张,但是从坐岗的眼皮底下潜入技术室,这个本事她有。

蔺紫雨很快就发现她搞错了,等她绕道翻墙潜入技术室的二进院子,贴墙窥视,才知道这次来补课的不是蓝旗一个人,共有四女三男。

蔺紫雨偷听了一会儿,越听越不对劲。原来是陈达给这几个学生讲三民主义,讲国民革命中青年的作用。她心下生疑,陈达不是政治教官,为什么他来讲这些,为什么不在公开场合讲,而是利用休整日在这里秘密地讲?

陈达滔滔不绝,神采飞扬地讲了很久,其中有一段话让蔺紫雨非常震惊,“特殊人才必须有特殊的忠诚,特殊人才要有特殊的手段,这个技术室就是为特殊手段设置的……”

渐渐地蔺紫雨有些明白了,分团里有一个特殊的组织,陈达是这个组织的头,女生队里的朱雅和蓝旗都是这个组织里的人。

捉奸不成,蔺紫雨并不气馁,因为他发现了陈达更重要的秘密,她正在寻思下一步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冷风,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两只手按住了,嘴里被塞进一团破布,脑袋上被罩上头套,动作神速得如闪电一般。蔺紫雨叫不出来,只是乱踢乱蹦,然后被推推搡搡,不知道被推到哪里。

十几分钟后,头罩解开,蔺紫雨发现抓她的人是她的表弟易晓岚,易晓岚也惊讶地发现

被抓的是蔺紫雨。

蔺紫雨大骂,他妈的易晓岚你抓我干什么?

易晓岚说,陈教官派我抓的,我从后面没有认出你。

蔺紫雨说,你下手那么重干什么,我肩膀的骨頭都快扳折了。

易晓岚可怜巴巴地看着蔺紫雨说,我不知道是你,我紧张……

蔺紫雨气咻咻地说,你紧张你还那么用力?

易晓岚说,就是因为紧张,我的手,它不听我的使唤……

正说着,陈达进来,盯着蔺紫雨问,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蔺紫雨想了想说,蓝旗请假说补课,我也想找教官补课。

陈达看着蔺紫雨的眼睛说,不会吧,你是不是共产党啊,只有共产党才会对我们的行动有兴趣。

蔺紫雨说,我和共产党不共戴天,我怎么会是共产党?

陈达沉吟了一会儿,对身后的卫兵说,这个人行动诡异,有共党嫌疑,先关起来审查。

这件事情,因为知道的人很少,倒也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蔺紫雨被关押了三天,由易晓岚负责给她送饭,对外只说病了,住院了。陈达突击审问,将蔺紫雨的祖宗八代历史都查清了,蔺紫雨六岁以后的全部经历,在哪里读书,到哪里走亲戚,认识哪些人,读过什么书,生过什么病,不厌其详。连续三天,每天盘问,反反复复,差点儿把蔺紫雨逼疯了。

最后一个半天,只有陈达一个人问话,蔺紫雨干脆闭嘴,问急了,蔺紫雨突然站了起来,把棉衣一脱说,陈教官,我都说了十几遍了,你一遍一遍地问,是不是想屈打成招啊?你是不是想让我脱裤子啊?

陈达把桌子一拍说,混账,我陈达为人师表,光明磊落,岂是你等小人之心能够揣测的,少给我来这一套。

陈达教官义正词严,把蔺紫雨吓住了。蔺紫雨说,对不起教官,您是君子,我是小人。

经过一番审讯和调查,加上易晓岚的证词,在蔺紫雨的身上,确实没有发现共产党的蛛丝马迹。释放之前,陈达找蔺紫雨进行了一次长谈。蔺紫雨老老实实地说,她对陈教官有意见,期中考试演练的指挥作业,教官判分不公。

陈达问蔺紫雨,你到技术室干什么?

蔺紫雨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怀疑教官利用补课的名义,勾引女生。

陈达当时愣了,大叫一声,你,你们就是这么看我?我为人师表,最讲师道尊严,我能干那种有失人伦的事情吗?

蔺紫雨说,可是,国军军官,好色之徒并不少见……

陈达挥手打断蔺紫雨的话头,悲愤地说了一句让蔺紫雨摸不着头脑的话,国民革命,任重道远,革命胜利,重在塑人,重在塑人啊……

蔺紫雨说,可是,我还是有意见,你对谢谷为什么不公?我怀疑你公报私仇。

陈达说,你是说,那一次谢谷顶撞我,我就怀恨在心?

蔺紫雨说,是的,谢谷有实战经验,也有学养,每次考试都是名列前茅,可是,期中考试,他的名次居然排在第六,大家都觉得蹊跷。

陈达怔了一会说,哦,我明白了,他妈的,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教官,我能跟一个学员一般见识吗?再说,我就算对谢谷有成见,要报复,也不能前脚发生争论后脚就报复啊,我连这一点城府都没有,那我还能当教官吗?那我不是跟你们一样蠢吗?

蔺紫雨好长一阵时间不说话,可能她也觉得自己很蠢。

陈达说,谢谷是个人才,可是谢谷用兵有弱点,拘泥保守,而赵杰的作业则显示雷厉风行,不惜一切代价。带兵打仗光纸上谈兵不行,还要看指挥官的性格,我不喜欢谢谷的性格。

蔺紫雨半明不白,想了想又说,你们搞特殊人才训练,为什么把我拒之门外,我哪样科目不是优秀?

陈达盯着蔺紫雨,看了半天才说,你想加入特殊训练?这很好,但是你要首先过一关,我给你出个作业,你重新解释你到技术室的动机,既不暴露真实意图,又能为自己开脱。

蔺紫雨愁眉苦脸想了一会,突然一拍巴掌说,我怀疑技术室是共产党接头地点。

陈达看着蔺紫雨,点点头说,嗯,有悟性。看来,你还是会讲假话的。记住,什么叫特殊人才,首先就是会讲假话,能够随机应变。

蔺紫雨说,我记住了。

说完这话,蔺紫雨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禁闭室,陈达教官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又说了一句,你那个表弟,他是你的表弟吗?

蔺紫雨停住手,回过头来说,怎么,你怀疑他不是我的表弟?

陈达教官盯着蔺紫雨说,你说呢?

蔺紫雨说,那我就讲实话吧,他是我家账房先生的孩子,从小跟着我读书。

陈达教官点点头说,哦,原来是这样。我跟你讲,你们到“西训团”来,我第一眼看见你们,就知道他不是你的表弟,你对他的说话的口气就不像是他的表姐。

蔺紫雨说,他怎么就成了打手呢,他胆子那么小?

陈达教官说,胆子小?那要看什么事情,胆子也是可以练出来的。我看他现在胆子大多了。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你不要小看他。

蔺紫雨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窗外,想说什么,又咽下了,半天才点点头说,谢谢教官,我知道了。

蔺紫雨被释放之后,在第一个休整日里,就把易晓岚叫到西峰山上,一路上蔺紫雨不说话,易晓岚也不说话,蔺紫雨甩着手,易晓岚怀里抱着一个紫铜暖手炉子。

快到西峰寺,路边有个石礅,蔺紫雨有些累了,正要坐下,易晓岚一个箭步上前,将自己的上衣脱下来,垫在石头上。蔺紫雨坐下,跷起二郎腿,把脚往前一伸说,反了你,你居然当了特务,为什么不报告?

易晓岚小心翼翼地给蔺紫雨擦皮鞋,不说话。

蔺紫雨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从实招来。

易晓岚还是一声不吭,擦完一只,看着蔺紫雨。蔺紫雨收起左腿,把右腿搭在左腿上,易晓岚捧起蔺紫雨的右脚,又埋头擦了起来,直到把皮鞋擦好,易晓岚才抬起头来说,陈达主任说,我脑子好使。

还说了什么?蔺紫雨问。

还说,我学了特殊本事,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那你说说,你想干什么?

易晓岚说,我想进入分团,当一名学员,陈教官说,只要我经过考核,他可以帮我争取初级生队的名额。

这回轮到蔺紫雨惊讶了,蔺紫雨说,是吗,有这样的好事?他是怎么看上你的?

易晓岚说,上个月期中考试,书记员病了,陈达长官让我代替书记员统计分数。张榜的时候,有几个学员到训导处反映分数不实,陈达长官也怀疑我弄错了,我一个一个地讲他们的科目,当场加减乘除,一个都没有错,学员服气,陈达长官很高兴,就让我代理书记员。

蔺紫雨惊喜地看着易晓岚说,你这孩子,你还有这一手啊,可惜了,就是胆小。

易晓岚说,陈达长官也说我可惜了,可是他又说,胆子小可以练,过年吃鸡,都是我杀的。

蔺紫雨说,我的天啊,那你不成了杀手了啊!

易晓岚说,我只是杀鸡,已经杀了十几只了。

易晓岚不是蔺紫雨的表弟,也不是“西训团”的学员,但是他在这个故事里的角色很重要,我先简要地讲讲蔺紫雨和易晓岚的关系。

蔺紫雨是云华山乡绅蔺贤路的掌上明珠,蔺家的账房先生叫易瑾谦,易瑾谦成亲后连续生下三个儿子,到了第四个,还没有出生,就起好了名字,叫易晓岚,老先生大约是盼望一个千金,只是未能遂愿,生下来还是个儿子。易晓岚自幼在蔺家私塾读书,长大后跟随蔺紫雨进城读中学。云华山闹起了红军,征用蔺家的大宅院当医院,蔺紫雨和他的哥哥半夜到红军医院放火,哥哥被红军击毙,蔺紫雨逃出庄园,藏匿在易家。风声过后,易先生派易晓岚护送蔺紫雨到武汉,然后乘坐轮船辗转来到西峰,

本来是投亲戚的,可是亲戚因为蔺家破产,对蔺紫雨十分冷淡,蔺紫雨无奈,找了一家学校教书,主仆二人勉强度日。后来西峰国军分团扩招女生,蔺紫雨灵机一动,放弃了返回湖北的打算,投笔从戎,成为分团一名学员。当时国军正在招兵买马,不分出身贵贱,只要身体好,有点文化,皆可报考。蔺紫雨上下奔走,给易晓岚报上名,其他科目都还勉强通过,唯独一项,木马跳不过去,每次都是踌躇满志,助跑风驰电掣,可是冲到木马前面,腿肚子就发软,步子就放慢了,最后只能在众人的嘲笑声中灰溜溜地退场。

偏偏“西训团”一分团的主任郭涵少将很看重木马考核,他认为,为将之道,胆气为先,连木马都不敢跳,枪林弹雨里那还不得尿裤子,打什么仗啊。易晓岚跳不过木马,自然进不了分团。分团的总务处长马卓见易晓岚生得眉清目秀,把他留在总务处当了一名勤务兵。

易晓岚不仅长相有点像女孩,做派也像,听说他会织毛衣,也喜欢织毛衣,蔺紫雨的毛衣和袜子都是他织的。我没有见过他织毛衣,想象不出来,一个毛头小伙子织毛衣是个什么光景,是坐着还是站着。

后来才知道,这伙计可以站着织毛衣,也可以坐着织。

就在我们即将毕业的前夕,传来很多消息,一则消息说我们中间有些人要被分配到地方军部队担任实习军官,实际上是在地方军里面掺沙子。很快又有一个消息,说分团里有共产党,总团要在教官和学员中进行甄别,搞得人心惶惶。

我们在分团学习的那个年头,中国的形势五花八门,中原大战刚刚结束,北边有日本人占领东三省,又在上海打了仗;东南边有两广和蒋委员长闹不和,西南边有共产党的红军闹革命,整个国家就像一锅开水,到处都在翻花冒泡。

我们虽然是底层百姓,但是国家搞成这个样子,我们还是很忧虑的。那时候不知道共产党是干什么的,也很好奇,打量身边的人,看不出谁是共产党,也看不出谁是“青年学会”的成员——这个所谓的“青年学会”,就是后来的特务组织,前期的任务是对付国军内部的共产党,抗战时期主要任务是锄奸。

后来我们知道了,分团确实有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本来嘛,国民党和共产党都是国民革命时期的政党,北伐战争时期就是一家,黄埔军校还是两家合办的,有些人一会儿是共产党,一会儿是国民党,有些人两边都是,这是很正常的。记得有一次贺之发跟我讲,共产党的口号是,救这个国家,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其实这跟国民党的三民主义也是相通的,可是为什么还要打來打去呢。我们分团强调的原则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一个国家,一个主义,一个领袖。现在大家都明白了,这是独裁,专制,是不得人心的。可是那时候搞不懂。

这一年的四月初,我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毕业考试,突然接到一个通知,毕业考试取消了,毕业成绩以历次测验成绩综合计算,期中考试成绩将占一半比例。所有学员将在三天之内离队,到部队任职。

这个通知来得太突然,大家喜忧参半,特别是那些在期中考试中成绩一般的学员,本来还准备在毕业考试中突击一下,这一下就没有机会了。

宣布通知的同时,分团给大家放了一下午假,可以到西峰鎮街上准备一点东西,但是必须五人以上,必须在晚上八点以前返回分团。

后来才知道,这次放假还有一个意图,叫作“引蛇出洞”,为什么呢?因为总团已经布置“清党”,而且把风声放了出去,从分团到西峰镇,所有的要道都被封锁了。

那时候电话少,也不敢用,“西训团”的共产党组织,只好通过人工,派出联络员,同各个分团、各个大队有共产党员身份的教官和同学联系,通知迅速离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