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点讲讲后来发生在凌旅长身上的故事。
这年秋天,八路军和国军联合行动,对沧山东南日伪占领的最后一座城市湛德州发起进攻。
从单打独斗的特殊人才,到指挥游击战、运动战的基层指挥员,可以说,凌旅长已经游刃有余了,但是指挥城市攻坚战,这还是第一次。
凌部参谋长张秋生在唐库城战役中负伤,酝酿作战计划的时候,军区给他派来一个人当副参谋长,代行参谋长职责,这个人就是曾经批评凌旅长“靠掐指一算指挥打仗”的杜何。
杜何到凌部任职,有点尴尬,见面就向凌旅长表示道歉,说自己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真的打仗,凌旅长的经验和灵感都是十分宝贵的,都是实践检验行之有效的。
凌旅长哈哈大笑说,经验是宝贵的,理论指导也是重要的。一起战斗,取长补短,我说对了你听我的,你说对了我听你的。
凌旅长有这个态度,杜何才放下了思想包袱。
八月十五,凌旅长带领杜何等人抵近到湛德州以东笋岗开设前进观察所,发现联合指挥部赋予凌旅的任务,正面是湛德州城东北防御体系,城墙厚实高大,敌人有两个日军中队,一个“皇协军”团,分布在不到一公里的城垛防御工事里,形成密集交叉火力,易守難攻。
杜何反复琢磨,对凌旅长说,这个仗不太好打。
凌旅长说,当然不太好打,不然把你派来干什么,就是要让你露一手。
杜何和几个参谋一夜没睡,第二天拿出两个方案:一个是传统打法,声东击西,以一部佯动,主力强攻,这个方案被凌旅长一口否定。杜何又拿了第二方案,用木船从汲汲河运送一千公斤炸药至紫来门,从那里打开突破口,部队迂回到正面。这个方案又被凌旅长否定了。
凌旅长说,别说爆破不一定成功,就算成功了,我也不干,那么好的城墙,里面还有古建筑,我不能因为要打一个老鼠就把花瓶打碎了,你说是不是?
杜何傻眼了,甚至怀疑凌旅长故意刁难他,愁眉苦脸地说,既不能强攻,又不能爆破,凌旅长你到底想怎么打?
凌旅长说,当参谋长的,你不能问我怎么打,你的责任是找到最佳的方案,我的责任是告诉你行不行。
杜何说,我确实黔驴技穷了,请旅长指教。
凌旅长哈哈一笑说,知道了吧?打仗,不是写文章,可以妙笔生花。打仗是一门综合学问,天时地利人和,知己知彼,缺哪一项都不行。我们的任务是进攻东门,但是你不能只盯着“进攻”这两个字,也不能只在东门正面做文章,穿插是进攻,迂回也是进攻,有的时候,退却也是进攻。依此类推,湛德州的战斗也不能只盯着湛德州做文章,不能只盯着进攻湛德州做文章。你好好琢磨吧。
杜何眼睛一亮,他明白了,其实凌旅长已经有思路了,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让他拿方案,并不是为难他,而是锻炼他。他有些感动,看着凌旅长说,旅长,再给我一点提示。
凌旅长问,你了解紫来门吗?
杜何老老实实地回答,不了解。
凌旅长说,知己知彼,不仅要了解敌情,也要了解地形。地形不是死的,是活的,是有生命的。建议你研究一下紫来门的历史,它可能会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东西。
杜何说,我打算重新勘察一次地形。
凌旅长笑笑说,我再给你讲两点:第一条,我们一个旅的战斗,不是孤立作战,我们有友军,友军是谁,友军在哪里?为什么联合指挥部这么用兵?这些问题关系到战斗的目的,手段不是目的,手段是为目的服务的。第二条,以史为鉴,这个紫来门在历史上各次战争中的
作用,为什么联合指挥部让我们来打紫来门。只有领会了联合指挥部的意图,才能决定我们的战斗过程。
杜何从凌旅长的话里琢磨出味道了,这不仅是一场军事战争,也是一场政治仗,只是,这个仗怎么个打法,他心里还是没有底。
这天杜何茶饭不想,找来一堆资料,结合联合指挥部下达的任务,挖空心思琢磨了半天,凌旅长的话就像一只蝴蝶,在他的脑子里飞来飞去。到了下午,他带上几个参谋,策马登上距离紫来门三公里左右的皮山,再一次研究紫来门外的地形。
高大巍峨的紫来门在阳光下益发显得盛气凌人,似乎在对他说,怎么样,老子在这里盘踞了上千年,从来没有谁把老子怎么样,老子的身上连个伤疤都没有……倏然,一个念头就像火星一样在他的眼前划过,他又想起了凌旅长的第二句话,“为什么联合指挥部让我们来打紫来门”。这一会工夫,杜何的后脑勺长出了一只眼睛,似乎能够看到几十年前、几百年前、一千年前,从冷兵器时代到火器时代,这个紫来门,一直以彪悍威严的形象雄踞一隅,但是史志上好像并没有记载这里发生过惨烈的战斗。
从皮山回去之后,杜何洗了一把脸,就让人找来湛德州地方志,查找有关紫来门的记载,果然证实,在湛德州发生的历次战斗中,紫来门一直是个不战之地。
当天晚上,杜何拿着修改后的作战计划,向凌旅长和乔东山报告,提出了先虚后实、以虚养实的方案,待总攻发起之后,前两个小时佯动,配合西线作战,同时以主力迂回到东南韩庄一带,从韩庄强行攻城,击敌侧后。所谓的“以虚养实”,就是正面牵制、侧后突击。
凌旅长听完杜何的汇报,眉头一皱,问,为什么不在紫来门打,依据是什么?
杜何说,紫来门一带,虽然工事坚固,但自古不是强攻的战场,这个地方不是用来打仗的,而是用来逃跑的。联合指挥部让我们打紫来门,真实的意图是把我们按在一个根本打不动的地方,阻止我们进城。
凌旅长笑了,眨着眼睛说,你是八路军的指挥员,讲话要有依据哦,不能非议长官哦。
乔东山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紫来门方向不做强攻,可是我们打什么呢,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杜何说,我从联合指挥部作战计划里找到了两个可以有所作为的地方,一是韩庄,指挥部没有把它划分到我们的任务区域,也没有明确我们同国军的接合部,但是我们可以利用,在这里打一场实打实的迂回战斗。第二就是湛德州拿下之后,后面还有一场大仗,旅长说过,湛德州的战斗不能只盯着湛德州做文章,不能只盯着进攻湛德州做文章。这句话我直到上了皮山才想明白,内线的仗,可以在外线打。
凌旅长说,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杜何说,原话不是这样的,我领会了您的意图。兵法云,围三阙一,意思就是不要把敌人围死了,围死的的敌人困兽犹斗,两敗俱伤,而留下一条路,让敌人逃跑,在他逃跑的过程中追击、伏击,效果要好得多。
凌旅长说,哦,举一反三,融会贯通,看来你这个参谋长当出感觉了。领会一号意图,是参谋长最重要的功课。
凌旅长说这话的时候,乔东山看了他一眼,向他笑笑,笑得意味深长。
凌旅长说,乔政委,难道我说错了吗?
乔东山说,你当然没有说错,你现在很少说错话了。
凌旅长一愣,哈哈一笑说,这话是表扬还是批评?
乔东山说,你说呢?
凌旅长想了想,对杜何说,你继续,谈你的方案。
杜何说,我再三研究了分配给我们的任务,总算明白了,联合指挥部让我们攻东城,其实是个幌子,做个顺水人情。我敢断定,仗一旦打起来,如果我们进攻紫来门失利,他们就会命令我们继续进攻。如果我们进攻紫来门得手,他们就会命令我们停止进攻。如果我们继续向城内发展,我们右翼的霍荼部队,就会向我们下手。所以,我建议先“虚”两个小时左右,当然,这两个小时不是纯粹的“虚”,而是有准备的“虚”,虚中有实。
凌旅长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看着杜何说,
杜参谋长,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方顶山战斗之后,你写过一篇文章,批评我靠“掐指一算”指挥打仗。可是今天,我看你这个方案,也有很多掐指一算的成分:第一,你有没有依据证实,从韩庄迂回就一定会成功。第二,你有没有依据证明,我们如果攻城得手,国军就一定会阻止我们向城内发展。第三,如果我们向城内发展,你有没有依据证明,霍荼就一定会向我们下手。我们怎么能用尚没有发生的事情作为决策依据呢?
杜何的脸红了,苦笑说,凌旅长,那时候我真的有些书生意气,不知道天高地厚。其实,战争这门艺术,从来就没有固定的模式,也不可能把所有的问题都弄成数据才来决策。战争的理论首先是从实践中得来的,实践的经验就是最好的理论。凌旅长的经验,就是一本兵书。
凌旅长说,我不认为这是恭维,我原则同意你的方案,不过得改一个地方,把两个小时改成五个小时。
杜何愣住了,张口结舌地说,旅长,这太冒险了。推迟实攻两个小时,都要做很多文章,推迟五个小时,恐怕,授人以柄啊……
凌旅长问乔东山,政委,你怎么看?
乔东山说,军事行动,你是一号,我尊重你的意见,除非出现原则分歧。我理解你的五个小时,没有分歧。
凌旅长回头看看杜何,哈哈大笑,拍拍杜何的肩膀说,授人以柄?我掐指一算,总攻发起后,国民党军十个小时之内都很难打开一座城门,到那时候,他恨不得我也被挡在紫来门下,被打得血流成河。我当然不会做无谓的牺牲。五个小时之后,我的部队就像做客一样进入紫来门,到那时候,联合指挥部恐怕就要命令我退出紫来门,你等着瞧。
收复湛德州的战役于农历五月初七打响,历时两天。八路军在两个方向死打硬拼,完成了攻坚和打援的任务,战役结束后就退出了城区,湛德州遂成为国统区,国民党报纸大肆宣扬,极尽渲染夸张之能事,八路军首长对此一笑了之。
战役期间,何子非在楚旅长的配合下,从湛德州日伪的地下仓库里,运走一万多支机枪步枪,三千多发炮弹,这些东西,既是地盘,又可以制造地盘,比地盘有用得多。
紫来门方向,更是一场漂亮仗。让杜何瞠目结舌的是,随着战局发展,紫来门方向推迟“实攻”不是五个小时,而是七个小时。战役开始后,长官部一直在控制各个方向的进展,尤其密切关注凌部的动静,两个小时之后就发来电报,严令凌部不做无谓的牺牲,尽量减少伤亡,真实意图大家心照不宣,这是担心凌部突入太快,如果凌部打到中心地带,占领了中原大街,那么这场战役八路军就成了主角,这是国民党最不愿意看到的。
事实上,凌部前五个小时的“虚”,也只是“虚”在紫来门下,在联合指挥部指定的地方虚晃一枪,而集中兵力“实”于韩庄方向,很快就打开了突破口,并迂回至紫来门。
何子非和楚旅长在城北三号高地联手同日伪争夺军火库的时候,凌旅长和乔政委已经在紫来门上喝茶了,凌旅长故意让电讯队给联合指挥部发电,“我部占领紫来门,请求向敌纵深发展”。
乔东山说,老凌,你这个捷报,对于国军长官来说,就是插在心头的一把刀子啊。
凌旅长说,怕自己的部队打胜仗,历史上还没有见过,我倒是要看看,这些国民党官老爷有没有这么厚的脸皮。
乔东山说,我认为他们有,现在已经快要撕破脸皮了。硬仗让我们打,地盘由他们占。不过,我们这个方向的合作能够维持到现在,已经难能可贵了。
凌旅长说,等着吧,一会就会有好戏。
果然,不到十分钟,联合指挥部一道命令下来,“贵部发展神速,官兵劳苦功高,就地休整”。
杜何把电文拿到凌旅长面前,凌旅长看都不看,命令杜何,迅速派出部队,出城三里,在苗庄、清河一线部署,准备伏击逃敌。凌旅长对乔东山说,他让老子休整,老子就休整了。他不让老子当城里人,老子就到城外当员外,吃香喝辣的啊。
第二天上午,杜何发来电文,向凌旅长和
乔政委报告,一夜之间,先后三次伏击湛德州逃敌,共抓获一千三百多名“皇协军”,团以下、连以上军官四十二人,缴获轻重武器一千余件。
凌旅长对乔东山说,好了,仗也打了,人也抓了,武器也缴获了,我们得准备走了。他们是不会让我们在湛德州久留的。
乔东山说,是啊,当初你提出“虚”五个小时,我就知道,这个“虚”的背后,有更大的“實”,打实仗,得实惠。
凌旅长说,一个湛德州算什么,沧山丢了,我都能把它找回来。
乔东山说,老凌,我发现,自从抗大回来,你是一天一个样,更自信了。
凌旅长说,那是啊,我老凌,今非昔比了,我现在是八路军的旅长了,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特务,也不是那个只会打游击战的基层指挥员了,我没有任何思想包袱了,我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八路军旅长了,我现在打仗,满脑子都是主意,仗还没有打起来,我就能看到结果你信不信?
乔东山说,我信,不过,你不能骄傲哦,后面还有大仗,你要警惕掐指一算哦。
凌旅长一震,半天才说,明白了政委,我会记住,我是怎么成长起来的。我永远不会忘记,在窑埠村举起右臂说的那些话,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人民,奋斗终生,直至生命最后一息。
后 记
这年秋天,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国共第二次合作破裂,凌旅长在北上途中恢复本名易晓岚,在淮海战役中升任纵队司令员,继而挥师南下,参与了解放广州、解放海南岛的战斗。新中国成立后,易晓岚担任南方某省军区司令员,因多次负伤,一度病危,某大首长亲自下令将其空运至北京,伤愈后离休,直至本世纪初,以九十二岁高龄去世。尊重本人遗愿,一半骨灰在沧山举行安葬仪式,夫人桑叶在仪式之后未能离开沧山,三天后病故,同易晓岚合葬。
你一定会问,这个故事里,还有那么多人,他们在哪里?
我跟你讲,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全清楚,我选择你最关心的那些人,给你做一个简单的交代。
楚大楚——真凌云峰牺牲在湛德州战役,当时谢谷就把他安葬在沧山脚下的隐贤村,同我的墓地只隔十几公尺。陈达和蔺紫雨的尸骨在全国解放以后,都找到了,时任全国政协委员的谢谷回到沧山,也把他们安葬在隐贤村。抗日战争结束后,安屏跟随凌部北上,后来牺牲在朝鲜战场,遗骨留在朝鲜。胡琴和权苏正夫妇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受到冲击,胡琴在省妇联主任的位置上遭到批斗,被打断一条腿,不久去世。副省长兼公安厅长权苏正病死在医院。
本世纪的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离休干部乔东山在杜何将军的陪同下,来到沧山,带来了一个在沧山地区牺牲的国共双方抗战英雄花名册,当地党政军领导一百多人出席了英雄纪念碑落成仪式。从此,这座贯穿南北五百里的山脉被命名为英雄山。
隐贤村里还有两个活人,一对种地的老夫妇,“文革”中以“国民党残渣余孽”的名义被村民批斗几次,后来由全国政协常委郭涵将军出面保护,改革开放之后被甄别为抗战老兵,政府每月发给补贴。每到清明,他们就会把一只破旧的怀表挂在我坟头的小树上,听我跟他们讲故事。这对老夫妻是蓝旗和王铁索,直到前些年先后入土为安。
如今,以沧山南麓的隐贤村为中心,我们这些人的灵魂经常聚集在一起,当然,我们不打麻将,也不跳广场舞,我们在一起就做一件事情,数星星,天上的星星有多少,永远也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