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地下组织是单线联系,谁也不认识谁,他们约定了一个暗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在这首诗里,把第三句和第四句改了,第三句改成“人面已知何处去”,第四句改成“桃花不再笑春风”,对上暗号的就是自己人,马上传达离队的时间、方法和联系人。
这个方法,本来并不高明,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却很奏效,仅仅在那个下午的前两个小时,多数党员都接到了通知,连行李都不要了,在地方组织的接应下,神秘地消失了。
一千多人的分团,据说至少有一百八十名共产党,可是总团忙乎了半天,才抓住三个人,其中就有谢谷。
谢谷怎么突然成了共产党呢,说来是个笑话。总团突然决定取消毕业考试,对谢谷打击很大,他一心要在毕业考试中露一手,这一下鸡飞蛋打,而且有消息说,他将被分配到地方军去“掺沙子”,所以那天他心情很不好。下午放假,他被几个同学拉到西峰镇,喝了一顿大酒。
谢谷平时不怎么说话,给人感觉有点傲慢,但是那天却是滔滔不绝。话多也不要紧,关键是那天在酒桌,他两次听到有人读一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就是这首诗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
喝完酒,返回营区的路上,七个人只剩下五个,另外两个真共产党酒喝一半就溜了。
谢谷回到分团,刚进大门,就看见陈达教官带着几个兵站在那里,谢谷摇摇晃晃往里走,陈达教官一声断喝,站住。
谢谷站是站住了,却站不稳,一身酒气,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站稳了,阴阳怪气地看着陈达,来了一句,“去年今日此门中,老子考学到西峰……”,就这两句,还没有讲完,陈达一挥手,几个士兵一拥而上,将谢谷绑了起来,扔进了禁闭室。
当天晚上,熄灯之前,我们被集合起来,到分团办公楼前看布告,上面有一串共产党员的名单,不仅谢谷名列其中,那个一向被陈达教官看好的赵杰也榜上有名。
陈达教官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给我们训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共产党隐藏得很深,所以非常危险。
陈达说完了,政训处主任又布置具体活动,要我们仔细看名单,回忆同他们交往的经过,每个人都要写出书面材料。
这个夜晚,真是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我再给你讲讲我们初级生队的情况。
我们和女生队的学员入学时都比较年轻,普遍不满二十岁,报考军校的动机虽然差异很大,但是多数人都是抱着当兵吃粮养家糊口的态度从军的,女生队里还有逃婚出来参军的。因为年龄小,思想不太成熟,所以里面的共产党员不多。我们十几个人的宿舍,只空了三个。
熄灯之后,我们在黑暗中看着那三个空着的铺位,回忆那几个同学平时的言谈举止,他们跟大家相处得都很好,训练成绩也不错,哪里知道他们是共产党呢?想象以后我们的任务,也许在战场上还会见面,昔日的同窗刀兵相见,是个什么情景,不敢想下去。
应该是后半夜了,先是远处传来枪声,不久就响起紧急集合的哨音。大家已经有了准备,动作很快,跳下床就跑到门前列队,然后一个一个领枪。
发枪的教官说,下午逃脱的共产党分子,有一部分并没有跑远,而是潜伏在西峰山寺庙里,已经抢劫了武器,同山里的红军游击队里应外合,要攻打“西训团”,营救他们的同志。初级生队的任务是到分团后山增援警卫营打阻击。
我们虽然是头一次参加实战,但是大家都是候补军官生,血气方刚,单兵战术比普通士兵要熟练得多。至于跟谁打,为什么打,那时候想得不多,只是觉得兴奋。到了后山,很快就占领阵地,就等红军游击队来进攻,可是一直等到天亮,游击队也没有来,直到回到营区,才知道游击队是虚晃一枪,真正的战斗发生在分团内部。
原来,这又是总团采取的一个计谋,制造红军游击队进攻的假象,还是为了引蛇出洞,吸引共产党员教官和学员暴露身份。我不知道这个计谋产生效果没有,我只知道在后半夜一片混乱中间,陈达教官差点儿被淹死了。
五
事情的经过,其实很简单。
陈达一直怀疑分团的副主任赵禹是共产党,并且是共产党的头目,但陈达始终找不到证据。在下午抓捕共产党的行动中,赵禹一直很平静,既没有参与指挥,情绪和行动上也没有异常,公开的和半公开的共产党跑了多半,
赵禹还在分团的办公室里喝咖啡。
赵禹越是没有行动,陈达就越是怀疑他,他认为赵禹没有行动就是行动,因为他的镇定异乎寻常。后半夜的“引蛇出洞”行动,其实主要是针对赵禹的。
前面我说过,陈达已经在一分团组织了名为“青年学会”的特务组织,行动那晚,其他成员安插在学员队,陈达本人则亲自指挥十几个人监视赵禹。
西峰山枪声最激烈的时刻,陈达和两名特务学员守在办公楼后面“三民湖”边的亭子上,从这里可以眺望两条小路,一条是通向学员区的路,一条是通向后门的路,无论是学员进办公楼还是赵禹出来,都可以看见。
外面的枪声响了很久,赵禹还是没有动静。
就在陈达几近绝望的时候,赵禹办公室的灯亮了,亮了一分多钟,又灭了。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几个特务看见通向后门的小路上出现两个人影,陈达当即指挥跟踪。
赵禹的职务比陈达高,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陈达还不敢过于放肆,行动只能秘密进行,有一段路只能贴着湖边在冰面上走。
陈达和两个学员鬼鬼祟祟往前匍匐,前面的学员正要攀岸,突然看见十米开外的地方,两个人影站住了,其中一个人厉声喝问,谁,干什么?那个学员吃了一惊,他听出那是分团主任郭涵的声音,接着又传来“咔嚓”一声——子弹上膛了。
那个学员哆嗦了一下,就从岸上掉下来,哧溜一下滑了两米多远,两腿一甩,将身后陈达踢翻,陈达惨叫一声,滚进了冰窟。
对面的人果然是郭涵,郭涵拎着手枪,大步赶来,身后跟着赵禹。
郭涵问怎么回事,几个特务学员不敢讲真话,支支吾吾地说是训练,陈达教官失足掉到冰窟里了。
郭涵明白怎么回事了,高喝来人。
当时大家都在忙着“引蛇出洞”,办公楼里只有几个勤务兵和书记员,听到动静,纷纷跑到湖边,却是望湖兴叹,天寒地凍,又是冰封湖面,不知道这人该怎么个救法。几个年轻的士兵你推我搡,谁也不敢下水救人。
就在郭涵挥枪正要发火的当口,只听扑通一声,一个人大叫一声,纵身跳进冰湖,张牙舞爪,破冰击浪,转眼就从冰下找到了陈达,把他拖到岸上。
“引蛇出洞”成了一场闹剧,据说整个行动连一个共产党也没有引出来。以后郭涵私下里把陈达狠狠地训了一顿,说他疑神疑鬼。
陈达不仅劳而无功,还差点儿被冻死,但是他并不气馁,信誓旦旦地向郭涵进言,声称“西训团”的共产党远远没有抓完,学生里有,教官当中也有,没有抓出来的,都是潜伏最深的,危害最大的。
听知情的同学说,郭涵并不待见陈达,在他的分团抓获的共产党越多,对于他来说越不是好事。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还真的印证了陈达的怀疑不是凭空,因为一年之后,赵禹金蝉脱壳,回到红军的队伍里当了师政委。
第二天,分团主任郭涵单独提审谢谷,就从那首“人面桃花”开始,几个回合下来,郭涵明白了,原来在第一次“引蛇出洞”那天,谢谷去西峰镇买东西,几拨同学聚在一家小酒馆喝酒,当中有共产党,就念这首诗对暗号。后面两句改了三个字,人面已知何处去,桃花不再笑春风,是共产党的就对上了,谢谷不知道密码,没有对上暗号,因此也没有被通知离队。谢谷回到分团大门口,见到陈达,心里不痛快,借着酒意发泄不满,说了两句“去年今日此门中,老子考学到西峰……”,就被陈达不分青红皂白抓了起来,再怎么审,也审不出名堂。
谢谷是郭涵的老部下,别说不是共产党,就算谢谷真的是共产党,郭涵也不希望他在这个时候暴露。既然查无实据,郭涵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把谢谷训了一顿,解除监禁,等待分配。
等待分配的那段日子,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大都与“清党”有关,我就不细说了。有一件事,有必要多说几句,这件事情一波三折,很有意味。故事的主人是易晓岚,那天夜晚,把陈达救出来的就是他。
“清党”结束之后不久,我们听说,那天晚上,陈达教官落水之后,包括郭涵和赵禹在内的七八个人挤在岸上急得团团转,关键时刻是
易晓岚跳进冰窟里把陈达拖了出来。郭涵主任当场表扬易晓岚,说他见义勇为,营救长官,精神可嘉。据说郭涵连连说了几个“好青年,有作为,可造之才”。
后来贺之发跟我讲了一个笑话,说易晓岚根本就不是自己跳下去的,而是背后突然有人踢了他一脚。易晓岚把人救上来之后还嘟嘟囔囔地骂,说哪个浑球踢老子。当时乱哄哄的,没有人在意。
这件事情是怎么传出来的呢,因为易晓岚被郭涵表扬之后,分团的书记员要他请客,说他那一脚有可能让易晓岚飞黄腾达了。易晓岚死心眼,一听这话不干了,要报那一脚之仇,揪住书记员打了一架,把书记员的眼镜都打碎了。
易晓岚同书记员打架,很快就被蔺紫雨知道了,蔺紫雨出面,请那个书记员吃了一顿饭,交代二人,这件事情再也不要说了,谁说出去,她就给谁使“特殊手段”。当时陈达教官正在向郭涵和总团呼吁,要给易晓岚补一个初级生队的名额,蔺紫雨怕“踢一脚”的真相传出去,把易晓岚的好事搞砸了。
郭涵终于答应给易晓岚一个名额,但是提出一个条件,他必须通过跳木马考核。
郭涵主任这个条件并不过分,对于易晓岚来说,却是千难万难。陈达教官为此伤透了脑筋,后来想了一个奇特的训练办法,让易晓岚先不跳木马,跳人,而且是跳女人,陈达教官给易晓岚制订的训练计划是,先跳女生,后跳男生,再跳木马。
这个计划定下,陈达就让蔺紫雨在女生队里挑人,蔺紫雨动员了半天,女生们嘻嘻哈哈,都不愿意当马让易晓岚跳,有个女生还开了一个粗俗的玩笑,说趴在地上让男人跳,就跟在床上让男人骑一样,不成体统。
蔺紫雨正要发火,蓝旗站了出来说,我先来,不过,训练这几天,每天得给我加两个鸡蛋。
蔺紫雨说,他妈的真是饿死鬼托生的,多干一点事就要多吃多占。
话是这么说,蔺紫雨还是把蓝旗的条件向陈达教官报告了,陈达教官也觉得好笑,对蔺紫雨说,加吧,跟伙房讲,从我的薪金里结算。
这就说好了。到了指定的日子,蔺紫雨带蓝旗到操场练姿势,蓝旗像狗一样四肢着地,蔺紫雨先试试,在蓝旗身边一站,两只手往她背上一按,蓝旗哎哟一声就趴在地上了,咯咯笑个不停。
蔺紫雨踢了她一脚,让她不要笑,胳膊腿不许打弯,又问蓝旗,听明白没有?
蓝旗这回不笑了,说,听明白了。
然后再试,这回蓝旗的胳膊腿真的不打弯了,就像木桩一样揳在地上,蔺紫雨从十几米的地方助跑,跑到蓝旗的身边,腾空而起,纵身一跳,很轻松地跳过去了。
一切准备停当,就让易晓岚来练。
那天上午,易晓岚第一次训练,我们也在场,眼瞅着身材高挑、长相俊俏的蓝旗四肢着地,当木马让易晓岚跳,我们心里很不痛快。蓝旗倒是无所谓,趴在地上还笑嘻嘻的。也许她的笑容鼓励了易晓岚,他根本不用助跑,大大咧咧地走到蓝旗的身边,把两只手按在蓝旗的脊梁上,稍稍用力按了按,直接就跳过去了。
这时候陈达教官出场了,暗中嘱咐蓝旗逐渐抬高身体,然后再让易晓岚跳。每次易晓岚都是轻松跳过,直到蓝旗把双手离地,弓起了腰,易晓岚仍然从容不迫,一遍一遍地从蓝旗的头顶上飞越,轻盈得就像燕子。
有几个同学挤眉弄眼地嘀咕,说陈达教官为了讨好蔺紫雨,真是挖空心思,什么招数都用上了。一个同学后来跟蓝旗开玩笑说,你一个俊俏的姑娘家,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让那小子骑来骑去,不觉得憋屈?
蓝旗也不生气,抿嘴一笑说,我早晚要让人骑来骑去,我高兴。反倒把那个同学说得没趣。
不知道为什么,陈达教官玩的这游戏,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每次易晓岚从蓝旗的背上跳过,我的心里都要抽搐一阵。有几次我甚至产生了幻觉,从蓝旗背上跳过的不是易晓岚,而是我,不,我不是從蓝旗的背上跳过,而是扑在了蓝旗的背上,我把她抱了起来,抱在木马上,木马突然活了,扬起四蹄,腾空而起,钻进厚厚的云层,把我们同人间隔离开来,就在那云层里面,我解开了蓝旗的武装甲……
那天夜里,我又“擦枪”了,并且大量“走
火”,好在有枪口帽吸收了“子弹”,军被才没有留下痕迹。第二天天不亮,赶在起床的哨子吹响之前,到洗漱房里,把枪口洗干净。怀着一颗羞愧的心,一边洗一边想,我这是怎么啦,蓝旗是我的什么人,难道……?
从高度和技术上看,易晓岚跳过木马已经不是问题了,陈达教官还不放心,当天下午又从我们初级生队选了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当木马给易晓岚跳,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们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是嘴上不敢说。好在易晓岚已经轻车熟路了,我前面那个同学当木马的时候,易晓岚助跑速度很慢,感觉有点慢吞吞的,只是到了跟前,才略微加快了步伐,嗖的一下就跳过去了。
轮到我了,我四肢着地撑在地上,眼睛却偷偷地看着易晓岚的动作,眼看他在距离我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加快了助跑的速度,就要腾飞的一刹那,我故意向上耸了一下屁股,把脊背高度抬高了几寸,没想到这点障碍根本不在易晓岚的话下,只听一声呼啸,他就从我脊梁上飞了过去,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第一阶段结束了,进入第二阶段,陈达吩咐,由我和那位同学脑袋抵着脑袋,膀子抱着膀子,两个人连成一个木马,宽度和长度都增加了。
我心想,这下易晓岚该打退堂鼓了,可是出乎意料,无论是横的还是竖的,易晓岚一次就跳过去了。
那之后,我和那位同学抬起头来看易晓岚,这小子根本不看我们,而是盯着我们的肩膀,两条腿在原地一前一后地蹦跶,好像随时准备从我们的头顶跳过去。
到了这个份上,陈达才让易晓岚跳真木马。易晓岚试跳木马那天,陈达教官把我们在校的学员集合起来观看,好像向我们炫耀,让我们知道他如此这般地栽培易晓岚是有道理的,是慧眼识珠。
说来又是笑话,易晓岚不仅可以从我们的身上跳过,比真木马长而且宽的“人马”,从来就没有拦住他,可是矮小的真木马横在他的面前,他就傻眼了。我们亲眼看见,他在准备的时候跃跃欲试,陈达教官一声令下,他就开始助跑,起先几步,就像豹子一般凶猛,可是跑着跑着,他就放慢了速度,到了最后,就站住了,低下脑袋,搓着两只手,谁也不看。
那副神情,就像刚刚被踢了一脚的狗。
陈达教官痛心疾首,冲上去差点儿给易晓岚一耳光,陈达冲着易晓岚咆哮,你他妈的怎么回事,跳啊,他妈的那么高的人马你都能跳得过去,这个木马算个鸟啊!
于是再跳,再跳还是跳不过去。任凭陈达教官百般辱骂,易晓岚一遍一遍地助跑,每次都是无功而返。连续三天,都是这个结果。
六
或许易晓岚命中注定有贵人相助,就在陈达教官快要绝望的时候,出现了转机。
总团有一位叫刘梓铭的副总团长,听说了这件事情,感觉很奇怪,就到我们分团调查情况。陈达把来龙去脉一讲,刘副总团长琢磨了一会,问陈达,易晓岚最害怕的人是谁?
陈达说,应该是她的表姐蔺紫雨。
刘副总团长点点头,若有所思,让陈达教官安排几个女同学,排成一排让易晓岚跳。
前面两个“人马”,易晓岚跳起来一点磕巴都没有打,轮到第三个,就在易晓岚纵身准备飞越的时候,突然看见趴在地上的是蔺紫雨,顿时神情大变,两腿一软,从空中落了下来,摔在地上,半天才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蔺紫雨。
蔺紫雨气不打一处来,起身照易晓岚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真是稀泥扶不上墙,我又不是老虎,你至于吓成这样吗?
刘副总团长走过去,微笑着挥挥手,让蔺紫雨后退,然后看看易晓岚,回头对陈达教官说,让他到我办公室去一趟。
后来是什么情景,我不知道,因为此后不久我们就离队了。一位留校的同学后来跟我们讲,刘副总团长拿易晓岚做了个试验,他认为易晓岚患了一种“官能性记忆障碍”的病,这个病说起来很拗口,其实很简单,而且很多人都有这种毛病,患病的时间往往不到零点一秒,刹那间出现迟疑,就会畏缩不前。刘梓铭给易晓岚开出的方子也很简单,他交代陈达,给木马穿上衣服,谁的衣服都行。
正式考核那天,刘梓铭副总团长和郭涵也在场,陈达让学员在木马头上套了一件旗袍,易晓岚轻而易举地跳了过去。再给木马套了一件军装,易晓岚又跳了过去。以后往木马上蒙上牛皮,蒙上麻袋……蒙上什么,都没有拦住易晓岚。
那天简直就是易晓岚的表演专场,他不仅跳过了蒙着各种物件的木马,横着跳竖着跳,就像蛟龙一般游刃有余,而且到了最后,把两个木马并在一起,上面什么也不蒙了,他照样跳得花团锦簇。
易晓岚跳得过瘾,郭涵主任越看越高兴,后来叫人牵来一匹高大的蒙古马,让易晓岚直接从马背上跳过去,这个也没有难倒易晓岚。
当时在场的人后来说,易晓岚跳那匹蒙古马的时候,一点畏难情绪都没有,好像他成了一只豹子,助跑的时候,身体倾斜,在离马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身体突然腾空,在马背上画了一个半圆,落地的时候,脚跟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易晓岚终于通过了考核,成了下一期初级生队的一名正式学员,登记的时候,蔺紫雨把他的名字改了,叫易水寒,她嫌易晓岚这个名字娘娘气。
好,你已经感觉到了,我下面要跟你讲的,主要是易晓岚的故事。
易晓岚出身贫寒,其父易瑾谦和蔺贤路同窗。蔺家因为出了一个大官,人脉发达,经销丝绸,生意只赚不赔。易瑾谦读书还行,做生意却是捉襟见肘,坐吃山空,自立门户不到十年,即沦为穷人,村口支一小桌,代写家信,勉强度日。
蔺贤路发达后,念同窗之谊,在庄园内造了一所房子,取名为“耕读学馆”,聘易瑾谦为终身塾师,庄园内凡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不论男女主仆,均到学馆跟易瑾谦读书。
蔺紫雨就是在“耕读学馆”度过了她的童年,到她十三岁考到城里上中学的时候,易晓岚刚好十岁。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在其父的调教下,《幼学琼林》背得滚瓜烂熟,《增广贤文》张嘴就来,蔺老爷看着喜欢,跟易瑾谦打个招呼,就让她跟随小姐进城,住进了蔺家在信阳的别院“听雨轩”,既当仆人,又是书童。也就是说,易晓岚实际上是跟着蔺紫雨一起长大的。就在“听雨轩”里,易晓岚学会了织毛衣,蔺紫雨身上穿的毛衣,都是他织的。
再后来,蔺家遭到变故,蔺紫雨投奔国军,考入“西训团”,易晓岚先在训导处当了一名勤务兵,到了我们毕业前夕,时来运转,遇上贵人,成为“青干班”的一名学员。
我们是农历三月中旬毕业离队的,我和贺之发被分配到地方军部队,不久,郭涵也到地方军任职,把谢谷也带来了。
再往后,“西训团”缩编,成为一个“青干班”,集中培养“特殊人才”,蔺紫雨和蓝旗都留校担任了教官。
已经更名为易水寒的易晓岚,先在初级生队当学员,半年后授中尉军衔,听说郭涵主任离开时,想把他带到身边当警卫连长,陈达教官死活不放,说这个人到部队当普通军官大材小用,坚持把他留在“青干班”,既当教员,同时也是“战术研究室”里执行特殊任务的“特殊人才”——这个“战术研究室”,就是后来人们说的特务组织。
一九三四年春天,国军对葱北红军组织大规模“围攻”,西峰“青干班”成立了一个“战地见习队”,蔺紫雨和易水寒等人被派到紅军根据地,劫持一个高级参谋,蔺紫雨为行动组长。那次的行动详细情况我不清楚,只听说蔺紫雨冒充红军女干部,露馅了,被抓了起来。十几天之后,红军要转移,把犯人集中起来枪毙,枪响之后,蔺紫雨发现自己还活着,被一个红军士兵掩护逃出了红军根据地。那个红军士兵就是易水寒。
这个故事传得神乎其神。还有一种说法,说易水寒最初是混进送粮的民工里面,进入根据地的,并在红军看守所当了几天伙夫,打听到红军因为转移,仓促处理犯人,伙房为犯人做“送行饭”,易水寒通过送饭,尾随行刑的队伍,观察路线,途中在马尾巴上挂了两颗拉了弦的手榴弹,然后打马飞奔,手榴弹在马奔跑的过程中爆炸,造成混乱,易水寒于乱中抱起蔺紫雨滚下山坡,由特别行动组接应出逃。
第三种说法是,易水寒潜入根据地后,绑
架了红军看守所的一名干部,提着手榴弹裹挟那名干部,打开看守所的大门,以传讯的名义,把蔺紫雨推上一辆马车,冲出看守所大门,同早就潜伏在外面的特务一起,救出了蔺紫雨。
这些传说,不可全信,也不可全不信。因为蔺紫雨确实被人救出来了,救蔺紫雨的行动,确实是易水寒策划的。那次事件之后,易水寒官升一级,成为“青干班”的上尉教官,也从一个方面印证了,易水寒在那次行动中,确实身手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