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谢谷在郭涵部队当参谋,有一段时间心情很不好,他既不想在地方军任职,更不想当参谋,他本来认为他毕业之后就可以当团长的,而且是在中央军任团长,最好是炮兵团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分团到部队,一路都不如意,当参谋那段日子,很少看到他的笑容,一有时间就找人下棋喝酒。
有一天,师部突然下了一道命令,要郭涵旅长派出一支特别行动分队,最好由旅部直接指挥,到葱茏山一个名叫其中坪的地方,追击红军的一支小分队。我们得到的消息是,红军的小分队是到其中坪征集军用物资的,因为那段时间经常听到消息,长洲的红军要跑,跑之前一定会大量征集军用物资。
郭涵把任务交给了谢谷,让他带领我们三营七连到其中坪执行任务。就是那次路上,谢谷跟我讲了一些“青干班”的情况。“西训团”缩编为“青干班”,主要的任务是配合葱北地区的“反共”任务,明面上为地方军培养谍报人员,其实暗中也有监视地方军的任务。一九三四年的春季攻势中,“青干班”确实出动了,蔺紫雨也确实因为潜入红军根据地窃取情报被抓获了。陈达教官组织营救,派遣易水寒化装尾随红军的一支部队,侦察到押运蔺紫雨的路线,选择在红松岗打伏击,易水寒于乱中飞马抢走蔺紫雨。
不管怎么说,易水寒确实是个人才。谢谷这么跟我说。
我也知道易水寒是个人才,但是又觉得这个人有点怪。在校期间,有一次我看见他和另一个勤务兵在“三民湖”边凿冰抓鱼,抓住了一条半尺长的鲫鱼,两个年轻的士兵高兴得像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把这条鱼怎么办,是红烧还是炖汤。可是转眼之间,易水寒——那时候他的名字还叫易晓岚——就变脸了,突然从那个士兵手里抢过鲫鱼,又把它放回水里。当时我隔得不远,清楚地听他讲了一句,往后不许抓鱼了,我发现你再抓鱼,我就让鱼抓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我一想起来,就觉得阴森森的。或许,非常之人,都有非常个性吧,这就是易水寒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
在前往其中坪的路上,我问谢谷,是不是得罪了陈达教官,为什么陈教官在期中考试的时候把他分数压得那么低,是不是因为蔺紫雨。谢谷笑笑说,无稽之谈,那个蔺紫雨,她敢在红军医院里放火,我可招惹不起,如果陈达教官因此对我有成见,那是他的问题。不过我不认为是这个原因,据我所知,陈达教官还是很注重为人师表的,听说有女生向他献媚,还遭到过他的痛斥。
我说,这么说,您也认为陈达教官把你分数排在第六是公正的?
谢谷木着脸说,不是,这个人疑神疑鬼,他一直怀疑我是共产党,结果呢,他最器重的学生赵杰才是共产党。
我想问谢谷,你到底跟共产党有没有瓜葛,话到嘴边我又咽下去了,毕竟他是我的长官,说不定这次执行任务之后,他就会到部队带兵,郭涵派他带队到其中坪,明显有这个意思。
那次去其中坪,执行的任务很特别。其中坪是一个高山集镇,在三省交界的葱茏山里,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据说那里早年是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至今还有很多外国人在那里经营。
路上谢谷透露说,郭涵旅长对这次任务很讨厌,因为我们那支部队的很多长官,同其中坪有来往,靠其中坪发了不少财,其中坪商会的会长安南先生是老同盟会会员,还是我们师长的座上客,安南先生在地方军上层有不少朋友。过去,大家心照不宣,一般不会找其中坪
的麻烦。这次,“青干班”送来确凿情报,红军武装分队进入其中坪,距此最近的郭涵部队自然不能不管,可是怎么个管法,却是很难把握的,这也是郭涵之所以让谢谷带队前往的原因,郭涵一直把谢谷当作自己的心腹。
后来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我们到了云杉村之后就原地宿营待命,谢谷接受了安南先生的邀请,亲自带领一个班到其中坪,见到了安南先生和红军的参谋凌云峰。以后贺之发跟我讲,谢谷压根儿就不想跟红军打仗,他在其中坪不仅同红军干部同桌吃饭,第二天离开其中坪的时候,还和红军的凌云峰一起接受了安屏小姐的礼物,两个同样的桃木匣子,就是这两个桃木匣子,让谢谷、凌云峰和安屏小姐,一生都纠缠在一起,这里面,也包括我本人和易水寒——此为后话。
虽然我们同红军的小分队后来在云杉村的鹰嘴岩一带打了一仗,但是我能感觉出来,这一仗就像演戏,只是做做样子。如果完全按照谢谷的意思,这场戏会有个圆满结局。后来出现了意外,红军并不了解谢谷的真实想法,谢谷也不了解凌云峰的真实想法,双方都在试探,一旦开火,局面就不好控制了,假打也变成了真打,红军打得很猛,交火不到十分钟,就把我们七连的连长打死了,这下副营长朱智不干了,指挥全部兵力,在火力压制的同时,从一边穿插,两边伏击。红军受不了了,凌云峰组织强行突围,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被我们压制在鹰嘴岩下,凌云峰本人也受了重伤,如果不是他们的接应部队赶上来,被我们全部消灭的可能都是存在的。
谢谷到其中坪谈判的时候,我们都在云杉村待命,第二天交火,也只是远距离眺望,所以说,在抗日战争的沧山战役之前,我都没有见过凌云峰。这个人的情况,也是我介绍的重点,因为以后的故事和故事中的主要人物,都同他有关。
凌云峰是江淮农科专业学校毕业生,曾在红军部队里担任过连长、参谋、营长,在当年的鹰嘴岩战斗中负伤,住院期间结识一个俘虏军官,我们“西训团”二分团高级生队的学员何子非。凌云峰后来成为红军某军特务团长,何子非一直是他的副手,在葱茏山地区,这二人带领的部队跟我们打了很多硬仗,以作战勇敢、战术灵活著名,号称穿山甲部队,凌云峰和何子非一度成为“青干班”刺杀的主要对象。
从那年春天开始,蒋委员长指挥中央军和地方军对红军进行过数次围攻,红军最终被迫撤离葱茏山长洲根据地,开始战略转移,这就是他们后来说的长征。
那次在其中坪追击凌云峰的小分队,我们的任务完成得并不好,朱智就曾經在私下里嘀咕过,在鹰嘴岩伏击,我们完全有把握将凌云峰的小分队一举歼灭,但是关键时刻,谢谷参谋却把主要兵力部署在另一条小路上,导致坐失良机。
朱智这样说,我也有同感,战斗发起之后,谢谷命令我率领全排迂回,理由是断敌后路,导致正面进攻兵力不足,其实是网开一面,让凌云峰的小分队占领了鹰嘴岩死角,后来他们的接应部队上来,我们的伏击战打成了夹生饭。
只是,仅凭这个行动,我还不能确认谢谷是共产党。他在其中坪的那一夜,同安南先生和凌云峰之间到底建立了什么关系,始终是个谜。
后来谢谷下到部队带兵,并没有提升,只是在我们营当营长。贺之发告诉我,陈达教官在背后做了手脚,他调阅了我们在其中坪行动的战例资料,并到地方军某长官那里进言,声称谢谷其中坪之行,不仅没有截获红军征集的军用物资,还让红军小分队逃脱了,不是战术失误,而是谢谷故意搞了一条“华容道”。好在其中坪给了我们旅三百匹柞绸,算是没有空着手回来,郭涵把谢谷训了一顿,下放当了营长。
二
前面我说过,西峰“青干班”的任务,说起来主要针对长洲的红军,其实也有监督我们地方军的成分,所以那两年,我们这三家,始终纠缠在一起。后来红军转移,我们尾随着一路打仗,地方军打仗,上面瞻前顾后,下级患得患失,特别是进入草地,红军没有粮食,我们也吃不上饭,所以很少打恶仗。
我们虽然在底层,也知道外面的形势,日
本鬼子侵占东北,又在上海发动“一·二八”事变,直到这时候,一些军人才回过神来,原来我们最大的敌人是日本人。红军这几年一直呼吁联合抗日,我们也想抗日。
两年之后,红军两大主力会师,郭涵部队接到命令停止追击。我们本来以为红军离开葱茏山区之后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我们地方军从此不和红军打仗了,谁知道红军内部出了问题,一部分红军又掉头南下,发出的口号是“打到葱茏穿丝绸”,这一下地方军不干了,几路地方军前所未有地团结,联合起来拼命地围追堵截,把南下的红军打得脚不沾地,损失惨重。特别是千尺关一役,南下的红军大伤元气,不得已向荒无人烟的西北继续退却,凌云峰所在的部队于退却中占领了古莲城,此后围攻他们的任务主要交给西北的马家军。我们追到三省交界的地方,就接到命令,停止追击,乐得休整了一个多月,坐山观虎斗。
马家军在河西走廊同红军鏖战,已经是我们毕业的第三个年头了。当时国内联合抗战的呼声很高,我们听到风言风语,离开东北的东北军官兵十分厌恶内战,屡次向张学良谏言要打回东北去,还同杨虎城的十七路军和红军密谋建立联合政府。
就在那个时期,战术研究室的主任陈达少将带着十几个人来到我们部队,一起来的还有蔺紫雨和蓝旗、易水寒等人。他们来干什么,详细情况我不知道,但是感觉他们很神秘,也很忙碌,不像是研究战术的。
千尺关战役三个月后,谢谷升任代理旅长,我和贺之发分别在他手下当营长和军需官。当年的农历十月二十,谢谷在旅部设宴招待老教官和同学,让我和贺之发一起参加。
陈达教官在千尺关战役中,被红军打断了右臂,安了一只木头胳膊。别人敬礼,他基本上不还礼,只是点点头。谢谷说,教官真乃党国精英,不仅学问知识是我辈导师,身先士卒的精神,更是我等楷模。陈达教官抬起右臂,晃晃说,军人嘛,青山处处埋忠骨。别看我胳膊断了一只,跟共产党作战,我一只手都不少。我左手打枪,比右手还准,你们信不信?
两年没见,易水寒模样大变,不再是我们在分团认识的那个胆小拘谨的勤务兵了,他似乎长高了,也壮实了,佩戴着上尉军衔,鼻梁上架着墨镜,同我们握手的时候,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只是说,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摘下眼镜我才发现,他的眼睛很深沉,基本上不拿正眼看人,总是盯着某一个地方,好像那里藏着一只马蜂。倒是蔺紫雨,显得很活跃,她是上尉军衔,只不过她比蓝旗胖一点,脸色也红润一些。我记得她和谢谷敬礼握手的时候,还摸了一下谢谷的胳膊说,谢旅长,还是那么风度翩翩。
谢谷纠正说,代旅长,代旅长,欢迎蔺紫雨同学。
蔺紫雨说,代旅长也是旅长,老同学每一次升官,我们都知道,都给自己弄顿酒喝,蓝旗,你证明。
蓝旗也笑盈盈地说了一句,是的,紫雨姐姐对谢旅长尤其关注,没想到又在战场见面。
蓝旗同蔺紫雨是同一届学员,不知道为什么,才混了个中尉,我估计这两年,蔺紫雨没少立功。不过,佩戴中尉军衔的蓝旗显得更加年轻,身段匀称,面若桃花,相比之下,蔺紫雨的脸色已经有点发黄了。
我和蓝旗,过去没有正面说过话,差不多等于不认识,没想到她在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老同学,手枪。
我怔了一下,突然想起了在“西训团”的那件事情,当时就愣住了,再看蓝旗,她已经走到谢谷的面前,敬了一个礼,然后就闪在一边,若无其事地微笑,等待落座。
按照礼节,谢谷首先致辞,欢迎陈达教官,欢迎各位学友。本部奉命尾追红军,倥偬岁月,难免照顾不周,请各位海涵……
陈达教官致答谢辞,详细内容我记不清了,印象深刻的是,他说本教官和研究室同仁此次奔赴作战一线,其实还是教学,瞻仰贵部作战神勇风采,观摩实战过程,总结战术,以促进国军战术理论建设,早日安内,聚力攘外,云云。
我们当然不相信陈达教官是来研究战术的,也不相信“早日安内聚力攘外”的说法。那时候部队出现过一张传单,有人把“攘外必先安内”几个字,变成了“让外必先按内”。我们这些认识陈达的人虽然知道他和“战术研究
室”的人到部队,是来搞特务活动的,但当时并不知道,他们这次来,会制造那么大的一个秘密。
这要从一场大战说起。
三
陈达教官到来之后不久,就发生了古莲战役,主要是马家军主攻,我们地方军配合。郭涵师长在作战会上讲得慷慨激昂,说葱茏山红军经过连续打击,已是强弩之末,此次古莲战役,事关重大,只要各位同心协力,可毕其功于一役,畏缩不前者格杀勿论。
话是这样说,但是从兵力部署上看,我们实际上还是敲边鼓,无论是郭涵师长还是谢谷旅长,都没有打算摆开阵势同红军决一死战。制订作战计划的时候,谢谷旅长向郭涵师长提出的“围三阙一”的方针,把我们的部队争取到主战场三条山进攻正面的右翼,而那个“一”,就是给红军留的后路,也是给我们自己留的后路。
后来的战事表明,谢谷留的这个后路多余了,三条山战役打响之后,根本就没有“一”。马家军同红军作战,比地方军要凶狠得多,把三条山四面的路都堵死了,好像根本不要我们帮忙,所以说,凌云峰等人阵亡,同我们地方军没有关系。
这年深秋,马家军围攻古莲城,凌云峰的特务团在三条山防御,这个任务实际上就是破釜沉舟,因为他要掩护主力突围。凌云峰这个人非常大胆,采用主动防御的战术,放弃本来就没法死守的阵地,分成三股,提前穿插到进攻部队的侧翼,中心开花,来回突击,把马家军的一个师切割得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顾,互相残杀,从而迟滞了马家军的进攻。
显而易见,在敌人中心突击,没有后方,没有救护,也没有接应,就像一块肉在磨盘上来回碾压,最后只能化为肉末。战斗结束后,马家军打扫战场,发现阵亡的红军每个人身上都有十几个弹孔,有人负伤达三十多处,多数人的身体已经稀烂了。
后来国军的报纸上披露一则未经证实的消息,“战后对敌魔鬼部队仅有的三名生还者和十余尸体进行医学解剖,专家透露分析结果,敌之魔鬼部队组成人员,多数为非精神健全者,疑为接受符咒之嗜血亡命之徒……”
补充说明一下,这篇文章里面提到的“专家”,就是我们的老长官刘梓铭副总团长,多年前他留学日本,学的是精神疾病专业,谢谷曾经说过,在刘梓铭长官的眼睛里,所有的人都是精神病人。
几年之后我们才知道,关于三条山战役,马家军呈报的战果报告,有很多不实之处,首先,“悉数全歼”就是误判,因为在战役发起之前,不仅凌云峰强令副团长何子非带领一部分人离开了部队,另外两个配合防御的团队,也都组织伤员转移了。其次,即便是凌云峰特务团担任穿插的一千多名官兵,也并非全部陣亡,以后的几年里,陆续发现至少六人生还。
三条山战役,使红军南下部队又一次遭受重创,这是不言而喻的。除了军事上的意义,还有一个在当时谁也没有想到的秘密,就从这个战役开始了。这个秘密的主谋,当然是陈达教官。
我清楚地记得,在谢谷旅长为陈达教官等人举行的宴会上,陈达宣布说,他们将于次日深入到一线部队,跟随战斗连队一起行动,以期“战术研究”更加抵近战斗实际。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陈达教官了,他实际上是到了马家军的军部,在那里参与作战指挥。而他的手下,有一半人潜入了红军部队和驻地古莲城。这些人干什么去了呢?主要任务不是刺探红军作战计划,而是对参战的红军营以上军官进行调查。三条山战役过程中,陈达亲自率领他的“特殊人才”跟随一线作战部队,战役结束后又亲自勘察了战场,目睹了红军被歼灭的全过程,因此马家军呈报的战果,顺利地得到了陈达的认可。
攻打古莲城的战斗,郭涵部队基本上作壁上观,主要是马家军打。战斗结束后,我们奉命调防,陈达教官并没有跟随我们的部队,而是留在古莲城,继续搞他的“战术研究”。
在已经纳入名单的六个阵亡的红军团营级干部中,陈达排除了红军三团的政委和特务团副团长何子非,因为陈达对所有战斗过程了如指掌,始终没有出现这两个人在战斗现场的信息,所以他不能确认这两个人已经死了——
不能不说,陈达教官确实心细如发,判断十分准确,这两个人确实于战斗发起之前离开了部队。
剩下的四个被确认阵亡的红军干部,两个营级,两个团级,一堆照片和背景资料,很快就到了陈达的手上。陈达采用“背靠背”的方法,分别让“战术研究室”的男性“特殊人才”选择其中的一个,并成为这个人。
这样讲,你大概有点明白了。是的,这不是一般的“特殊行动”,这同不久之后发生的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有关系。
陈达之所以带领他的“战术研究室”亲临马家军作战一线,最初的目的,是近距离地观察红军的战术和红军军官的战斗作风,熟悉他们的习性,准备派遣特务装扮成失散的红军西路军干部,潜入陕北,刺探红军同东北军和十七路军联络的情报。在此之前,陈达并没有想到要冒充死人。古莲战役之后,西路军几个团成建制被歼,让陈达灵光一现,搞了一个“借尸还魂”计划,改冒充虚拟的红军干部为冒充真姓实名的红军干部,以提高冒充者的身份。
易水寒是这个行动的成员之一,不过,借凌云峰的尸体“还魂”,不是易水寒的本意。他认真研究过凌云峰同谢谷等人在其中坪合影的照片,他和凌云峰长得不是太像。另外,凌云峰有农业专科学校的学历,而他只读过私塾,跟蔺紫雨在城里中学借光,零打碎敲读了一点格致、地理之类的书,学问跟凌云峰南辕北辙。再有,资料显示,凌云峰比他年长三岁,这些条件都表明,由他冒充死去的凌云峰并不合适。
但是陈达不这样认为,根据计划,“借尸还魂”启动后。在陕北活动是一个月的时间,而这一个月,西路军残部被马家军困在河西走廊,就算还有几个认识他们的人活着,也不可能到陕北指认他们。一个月后,他们就会完成任务返回了。
陈达教官指定易水寒冒充凌云峰,还有两个理由,一个因为他和凌云峰都是云华山人,口音比较接近。第二个理由是,易水寒在古莲战役中,跟随马家军第一进攻梯队行动,在混战中三处负伤,其中一处重伤,在腹部,至今没有痊愈。另有一颗子弹从易水寒左下颚射入,左脸颊穿出,造成半边脸下方变形,上半部分也受到影响,说话瓮声瓮气——恰好这个残疾,被陈达看成是绝好的掩护。
知道这个行动的,除了参与行动的人,别说活人,就连耗子也不清楚。计划定下来后,陈达教官给了十天时间,让大家“学讲话”。
陈达找了几个红军的叛徒当教官,跟大家一起吃住,除了正课时间做报告,讲一些红军指挥员都熟悉的马列主义常识,还在课余跟大家交谈,用红军的口气和习惯用语,比如蔺紫雨见到教官,举手敬礼说,报告长官,感谢长官栽培,叛徒教官就纠正说,红军不这么说话,红军说的是,报告首长,感谢组织培养。易水寒说,我们要爱兵如子,教官说,最好说官兵一致。蓝旗问,红军有没有薪水?叛徒教官说,红军是津贴制,有了战利品,会发伙食尾子……如此点点滴滴,不厌其烦,大家渐渐地找到了感觉。
叛徒教官说,总而言之,红军说话比较亲切,比较实在,尽量不要舞文弄墨,不要之乎者也,尽量讲大白话。
“学讲话”的同时,还要研究具体冒充对象的情况,各个小组分头做功课,研究被冒充者的经历、特长、习性等等。
最初两天,易水寒就像一个困兽,面对一堆有关凌云峰的资料,两只手十个手指头不停地在肚子上比画。这个人有个习惯,一遇到压力就织毛衣,三根竹针拿到手上,屁股后面一边放一个线团,不到一个小时,线团就没了,手里的毛衣就会多出一大截。这个动作后来就固定了,再遇到压力,没有竹针和毛线,手也放在肚子上比画,不知道内情的人,搞不清楚他为什么这样,还以为他在搞什么符咒。
易水寒不喜欢那个凌云峰,他觉得那个人好像就是他的天敌。那个人生在小富人家,博学多才,温文尔雅,君子之风,这些都让他极不舒服。那个凌云峰,和他不是一路人。当然,最让他不舒服的,还不是凌云峰本人,而是这个任务,这个任务就像两年前横在他面前的木马,让他畏缩不前。
连续两天,易水寒愁眉不展,茶饭不香,蔺
紫雨暗暗着急,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病了,易水寒说,没有病,我不想冒充这个人。蔺紫雨问他为什么,易水寒指了指桌上的一堆资料说,这个人酒量大,读书多,打仗猛,我冒充不了他。
蔺紫雨说,你只是冒充一到两个月,又不是一辈子,完成任务之后,你还是易水寒。
易水寒又说,这个人爱吃鸡爪子,太吓人了。
易水寒小时候一直跟着蔺紫雨,他的毛病,有些蔺紫雨知道,有些不知道。不吃鸡爪子,蔺紫雨就不知道,因为她的家里,鸡爪子都是下人吃,她连见都没有见过,至于易水寒对鸡爪子什么态度,她更是不知道。
問题是,易水寒是怎么知道“那个人”爱吃鸡爪子的?她问了易水寒,易水寒说,我昨天夜里见到他了,他跟我讲,我要冒充他,首先得过几关,要像他那样有学问,像他那样有酒量,像他那样会打仗,还要像他那样,喜欢吃鸡爪子。
易水寒讲这话的时候,表情是庄重的,一点也不像讲鬼话的样子。
蔺紫雨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他,你是做梦还是见到鬼了?他已经死了。
易水寒说,我确实见到他了,他还给我拿了一个鸡爪子,他跟我讲,鸡爪子是好东西,吃了鸡爪子,要是你害怕什么,它就能在你肚子里画符,魔鬼见到就跑。
易水寒讲话,并不抬头,只是看着脚面,两只手在胸前搓来搓去。
蔺紫雨沉不住气了,这两年她发现易晓岚变化很大,特别是变成易水寒之后,虽然还给她擦过一次皮鞋,但是再也没有跪下,单腿也没有,而是蹲在地上擦。更严重的是,这个人经常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莫非,就像刘梓铭副总团长说的,这个人得了羊角风?
蔺紫雨说,你说他给你拿了鸡爪子,在哪里?
易水寒伸手一指,那里。
蔺紫雨转眼看去,吃了一惊,不禁毛骨悚然。
顺着易水寒手指的方向,在墙角的旮旯里,当真有个青黑色的鸡爪子,就在蔺紫雨目光触及的刹那,那个鸡爪子似乎还动了一下。蔺紫雨的脸都变了,张口结舌,好半天才说,这,真的是那个人给你的?
易水寒说,是的,他亲手交给我的。
蔺紫雨不说话了,就像看见蛇一样,屁股慢慢地挪开板凳,悄悄地站了起来,贴着墙溜了出去。
出了门,蔺紫雨想去向陈达教官报告,不能让易水寒执行这个任务,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出门转了一圈她就搞清楚了,易水寒墙角里的鸡爪子,不是什么凌云峰送给他的,而是头天晚上伙房给易水寒送的病号饭里,有个鸡腿,那个爪子显然是从鸡腿上扯下来的。
中午饭后,蔺紫雨到伙房后厨,交代师傅晚上加几个菜,每道菜的做法都提了要求。
晚上,蔺紫雨把易水寒和蓝旗叫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一瓶酒,说大家这几天做功课辛苦了,她这个组长犒劳大家。
蓝旗一听有好吃的,马上就来劲了,抽动鼻子说,好香啊,今晚大打牙祭。说着,搬过凳子就坐下了,伸手拿起筷子,看蔺紫雨还没有动,又把筷子放下了。
易水寒有些心神不定,向蔺紫雨鞠了一躬,蔺紫雨说,坐下,易水寒这才搬过一张小凳,半个屁股坐在上面。
蔺紫雨把酒倒上,第一杯递给易水寒,易水寒慌忙站了起来,却不接杯子,惶恐地说,我不喝酒。
蔺紫雨说,你说不喝就不喝了吗,这是命令。
易水寒不说话了,想了想,接过酒杯,端到自己的面前,耸耸鼻子闻了闻,眼睛一闭,把酒倒进嘴里,咕咚一声喝了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小凳上,半天才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酒杯。
蔺紫雨问,怎么样,不舒服吗?
易水寒说,还好。
蔺紫雨说,那就再来一杯。
说着,又倒了一杯,直接放到易水寒的面前。见蓝旗的眼睛放出绿光,微微一笑,伸手把一只鸡腿扯下来,扔到蓝旗的碗里说,你先吃着,别卡着嗓子。
蓝旗搓搓手,抓起鸡腿就啃了一口,腮帮
子塞得满满的,嘴巴动着,向易水寒挤眉弄眼。
易水寒不动,看着酒杯,目光呆滞。
蔺紫雨一声断喝,喝了它,哪怕它是毒药。
易水寒一个激灵,端起酒杯,手一抖,洒了两滴,但还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然后睁开眼睛看着酒杯。
蔺紫雨问,怎么样?
易水寒说,还好。
蔺紫雨问,什么味道?
易水寒说,没有味道……啊不,有烂泥巴味道。
蔺紫雨怔了一下,端起酒杯,对蓝旗说,来,干杯,再不喝,就让这小子喝完了。
蓝旗正在啃一只鸡腿,抿嘴一笑,端起杯子,向蔺紫雨的杯子上一碰说,感谢组座破费。说完,翘起一个兰花指,优雅地把酒喝了。
蔺紫雨问蓝旗,怎么样,是他讲的那个味道吗?
蓝旗说,我不懂酒,就是那个味道吧,确实有点泥巴味。
蔺紫雨把酒杯送到嘴边,伸出舌头舔舔,然后一口喝下去,咂咂嘴说,还真是,酒是在泥窖里发酵的,自然有泥巴味道。不过以前没有在意,这小子,狗舌头。
易水寒笑笑,笑得很难看。
蔺紫雨这才开训,把酒杯往前方一推说,易水寒你给我听着,你现在是国军军官,而且是特殊人才,党国需要你,你要尽快适应新的任务,效忠党国。
易水寒说,可是,我不想冒充凌云峰,这个人太有本事了,我怕露馅。
蔺紫雨说,你怕死吗?
易水寒说,怕。
蔺紫雨说,你怕死就不死了吗,你早晚得死,你怕他干什么?
易水寒说,我知道我早晚得死,可我还是怕。
蔺紫雨说,“三民湖”你怕吧,可是有人一腳把你踢下去,你不照样把陈达教官救上来了吗?木马你怕吧,可你不照样跳下去了吗?酒你怕吧,你喝了两杯不照样活着吗?怕,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本事有多大,任何事情,只要你不怕它,它就怕你。
蓝旗也在一边说,易水寒,你太厉害了,你什么都会,你什么都不用怕。
易水寒傻眼了,东张西望,不知所措。蔺紫雨给他倒了第三杯酒,他又喝光了。
后厨把热菜送来了,蔺紫雨夹了一筷子,扔到易水寒的碗里,易水寒一看,脸色就变了,半个屁股眼看就要离开凳子,蔺紫雨又喝了一声,坐下,把它吃了。
易水寒可怜巴巴地看看蔺紫雨,又看看蓝旗,拿起筷子,哆哆嗦嗦地伸向鸡爪子,半途又缩回手,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蔺紫雨说,吃了这个鸡爪子,你再也不要怕凌云峰了,你比他本事大,就差胆量了。蓝旗你说是不是?
蓝旗向易水寒妩媚一笑,鹦鹉学舌一般说,就是,吃了这个鸡爪子,你就是凌云峰了,不,你比凌云峰还凌云峰。
易水寒的额头冒出汗珠,眼神飘忽不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身体摇摇晃晃,醉汉一般。
蔺紫雨说,要是连这个鸡爪子都不敢吃,你就脱下这身军装,给我滚蛋。
易水寒恍惚了半天,突然站了起来,解下军装的扣子。第一个扣子解了好几秒钟才解开,索性不解了,“哧拉”一声,上面的扣子全飞了,落在酒桌上,还砸翻了一个酒杯。
蓝旗紧张地看着蔺紫雨,蔺紫雨瞪着易水寒说,你要干什么,真想滚蛋啊?
易水寒不回答,把一排扣子扯飞之后,三把两把脱下军装,扔到墙角,然后弯腰抓起碗里的鸡爪子,只听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从他嘴里喷出,那个鸡爪子连皮带骨被他吞了下去,一口渣子也没有剩下。吃完了一只,又抓起一只,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起来,看得蓝旗花容失色,连蔺紫雨都有些紧张。
吃完了鸡爪子,易水寒自己动手,倒了一杯酒送到蔺紫雨的面前,再倒一杯送到蓝旗的面前,直起腰说,谢谢党国栽培,国军上尉易水寒奉命冒充凌云峰,完成任务,在所不辞!
蔺紫雨惊喜地站了起来,好,有种。可是,你也用不着这样啊,凌云峰是个读书人,吃肉是要吐骨头的。
易水寒说,报告组座,我不是凌云峰,我比凌云峰还凌云峰。干杯!
四
蔺紫雨把易水寒的情况向陈达做了汇报,陈达很高兴,对蔺紫雨说,我没看错,这小子看起来呆头呆脑,其实内里有一股气,特殊人才都是这样,大智若愚。
这以后,行动小组的“功课”就更加具体了。按照“借尸还魂”计划,为了掩护和保障易水寒的安全,届时蔺紫雨和蓝旗将尾随易水寒潜入陕北,近距离策应。蔺紫雨的身份是蓝旗的嫂子,姑嫂二人都是红军家属,职业是巫婆,到陕北是为了寻找当红军的丈夫。
为了逼真,陈达特意给她们找了一本《周易速成》,让二人至少学会十二卦象,阴阳乾坤,凶吉善恶。蔺紫雨对此十分不感兴趣,把书拿回来就扔给蓝旗,不容置疑地交代,你学,我是你嫂子,一家只要一个懂行就行了。
蓝旗对算卦也没有兴趣,翻开书就发毛,念了几句就唉声叹气,对蔺紫雨说,算卦不如看相,我看过《麻衣神相》,基本上八九不离十。
蔺紫雨大喜说,那就看相,反正也不是正经的行当。
这以后,蓝旗就三心二意地学起了《麻衣神相》,给蔺紫雨看了,也给易水寒看了,说易水寒是奇人相,外冷内热,刚柔无常,要么成大事,要么坏大事。
国民革命军提倡新生活,反对迷信,蓝旗信口雌黄,蔺紫雨也不当回事,只是备着潜入陕北之后做护身混饭之用。
易水寒所做的“功课”,主要是熟悉关于凌云峰的资料,他只用了两天,就把凌云峰指挥过的几场战斗,譬如山涧峰战斗、幻龙崖战斗,特别是最近的古莲城外三条山战斗,研究得滚瓜烂熟。
陈达搞了一个预演,让他给假想的红军长官汇报三条山战斗,他讲得头头是道,滴水不漏,讲到动情处,甚至泪花闪烁。
陈达说,好了,进入角色了。
有一次蓝旗向蔺紫雨报告,她听见易水寒屋里动静很大,好像在吵架。
蔺紫雨吃了一惊,跟蓝旗一起到易水寒的宿舍,贴在墙根下,果然听到里面声音很大——打仗靠什么,靠精神,靠压倒一切敌人的大无畏气概。我们红军,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首先靠的就是理想信念,靠的就是救国救民的远大目标,我们不是为个人作战,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为了信仰才有牺牲精神,有了牺牲精神就敢打必胜……
蓝旗说,这些话,怎么听着这么过瘾啊。
蔺紫雨示意蓝旗不要声张,从门缝往里看去,更是吃惊不小,不知道易水寒从哪里弄了一套红军军装穿在身上,腿上打着绑腿,脚下穿着草鞋。他一只手卡在腰际,另一只胳膊大臂平行前伸,小臂做扇面挥动——我这个穿山甲钻山打洞,就是为了找到穿山乙,谁是我的穿山乙?就是那个以最小的代价消灭敌人的战略战术,就是那个穿插作战的最佳路线……
蓝旗看得入迷,禁不住感叹一声,讲得真好。
蔺紫雨瞪了蓝旗一眼,他讲的是什么,你听懂了吗?
蓝旗怔了怔说,我也不是太懂,可是,我觉得他讲得太好了,还有他的样子,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蔺紫雨皱着眉头,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向蓝旗挥挥手,突然把门推开了。
正在慷慨激昂的易水寒的手势停止在空中,他转过身来,铁青着脸,怒视蔺紫雨和蓝旗,嘴巴动了动,大声质问,你们是谁,为什么不报告?
蔺紫雨一愣,想了想说,你继续,继续当你的凌云峰。
易水寒伸手从腰际掏出手枪,“咔嚓”一声上了膛,你们这两个狗特务,竟敢潜入我军阵地进行反革命勾当,来人啦,给我绑了!
蓝旗吓了一跳,大声嚷嚷,易水寒,易水寒,我们是你的……我们是蔺紫雨,蓝旗,是你的战友……
易水寒盯着蓝旗,一步一步逼过来,直到看清蓝旗身邊的蔺紫雨,迷离的眼神骤然放光,又迅速黯淡下来,把手枪一扔,颓然坐在椅子上,含混不清地嘟囔,啊,是组座,是你们,卑职失礼了……
蔺紫雨走上前去,摸摸易水寒的脑门说,啊,真的病了,发烧了。
易水寒喘着粗气说,没有,好像做了个梦。
蔺紫雨说,是美梦吗?
易水寒说,是的,梦里鲜花盛开,还有人唱歌跳舞,我的部队,像一片树林,头上顶着一片云彩。
蔺紫雨侧过身子,看着易水寒的眼睛,你的部队?他们……跟你穿一样的衣服?
易水寒说,是的,就是这样的。
蔺紫雨问,在哪里?
易水寒闭上眼睛说,在三条山,二道梁子,纵坐标七五六,横坐标三八一,距离马家军师部二点四公里,距离通信枢纽一点六二公里,距离后方指挥所七点八三公里……
蔺紫雨抬起头来,看看蓝旗,蓝旗也是一脸茫然。
蔺紫雨说,很好,你真的进入角色了,你比凌云峰还凌云峰。你继续做梦吧。
说完,向蓝旗一挥手,撇下大汗淋漓的易水寒,出门走了。
蓝旗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组座,你怎么啦?
蔺紫雨说,我没有怎么啦,我要向陈达教官报告,请他亲自过来考查易水寒。
蓝旗不解地问,为什么?
蔺紫雨说,你没有发现,易水寒状况不正常吗?
蓝旗说,这个状况,不正是教官希望看见的吗?
蔺紫雨说,是的,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担心他真的是阴魂附体,我们可就麻烦大了。
蓝旗说,阴魂附体?要真的是那样,那就太好了,那借尸还魂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蔺紫雨停住步子说,是这个道理,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五
第二天早操,蔺紫雨在操场边上跟陈达教官嘀咕了很久,蔺紫雨越说越忧虑,陈达却越听越有兴趣。
早饭后几个人往易水寒窗下一站,果然看见他又穿上了红军的服装,在屋里来回踱步,倏然停下,面对墙壁,挥动拳头,口中念念有词。
這一次不是做战斗动员,而是在训人——红军为什么能打胜仗,就因为我们是穷人的军队,我们受到穷人的拥护,红军是鱼,穷人是水,哪里有鱼,哪里就有水,有水鱼就能活。可是借了人家的东西不还,人家就有意见,有意见就不拥护,我们就成了无水之鱼,就只能干死渴死……
陈达神情专注,喜形于色,向蔺紫雨眨着眼睛,低声说,这小子,弄得很明白啊,还很有表演天才。他当过戏子吗?
蔺紫雨说,没有,我也奇怪,他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陈达说,变了个人?我跟你讲,你不知道这个人的潜力有多大,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有我,慧眼识珠啊,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所有的胜利,都来自会用人,用其所长他就是金子,用得不是地方,他就是狗屎。
蔺紫雨却忧心忡忡,可是,他是从哪里学到这些话的呢,那些资料有这么细吗?
陈达说,有啊,共党不是有个纪律歌吗,里面就有一句,“借东西要还”。你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发生过借东西不还的事情,以后借东西就还了……这个易水寒,举一反三,融会贯通,聪明绝顶啊。
陈达这么一说,蔺紫雨就没有话说了。
几个人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陈达向蔺紫雨递了一个眼色,蔺紫雨走上前去,突然把门推开,喊了一声,易水寒!
易水寒唰的一下站起来,掏出手枪,警惕地看着来人,谁,易水寒在哪里?
蔺紫雨看看陈达,陈达说,凌云峰同志,请详细汇报你的经历和在古莲战役死里逃生的经过。
易水寒这才从幻觉中走出来,收起手枪,向陈达教官敬了一个礼,朗声回答,报告首长,本人凌云峰,安徽省霍山县人,民国二十一年七月在云华山革命根据地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历任连长、参谋、营长、团长;民国二十五年农历十一月,在古莲城外三条山战斗中,为掩护军部和主力部队突围,率部穿插敌进攻部队七十六师,以三路突击战术对敌进行分割;战斗第二阶段再以集束兵力沿进攻之路返回穿插,出敌不意,造成敌内部混乱。本部抱必死之决心,盘旋于敌之重围,反复绞杀,本人身负重
伤,于弹尽粮绝之际被战友推下山坡,为当地牧民所救,牧民姓穆名庄,居住古莲城外扎拉村,可以为证。报告完毕!
蔺紫雨暗暗吃惊,易水寒在报告的时候,虽然嘴巴扭曲,有点费劲,但是表达流利,神情自然,滴水不漏,一点不像她昨天看见的模样。
陈达教官挥挥手,笑容可掬地说,很好,很好,易水寒同志,你清楚你将要遂行的任务吗?
易水寒立正回答,报告陈达教官,卑职牢记使命,以凌云峰的身份潜入陕北共军高层,侦察共军同西北军十七路军的联系方式和联系人,向蔺紫雨组座报告,并配合武装分队采取擒拿行动。
陈达追问,你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吗?
易水寒仍然立正,铿锵作答,易水寒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为党国效忠,在所不辞。
陈达教官又挥挥手,看看蔺紫雨说,怎么样,没有什么问题吧?这小子是个绝好的演员。
蔺紫雨张张嘴,半天才说,没有问题了。
陈达看看易水寒,拍拍肩膀,想了想又说,还有一点要记住,你是个歪嘴,说话不用那么清楚,也不用那么快,可以结巴一点。
易水寒眨着眼睛,结巴了一下,是,是,长官,可以,结巴,结巴一点。
陈达说,好,好好练结巴吧。
六
一九三六年秋天一个晴朗的日子,陈达精心策划的“借尸还魂”计划启动了,陈达分别为各个小组组织了宣誓仪式,第一,我信仰三民主义;第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第三,攘外必先安内;第四,不成功,便成仁。
在第三行动小组的宣誓仪式上,陈达站在巨幅青天白日旗帜下面,脸上的肌肉绷得像铁一样坚硬,他的目光从三个人的头顶掠过,好像望着很远的地方,好像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同他对话。
陈达说,每次吃饭前熄灯后,都要在心里把这四句誓词默念三遍,它就是我们的信仰,也是我们的盾牌,让它在你的心里生根,长出一道屏障,它能帮你抵御一切困难,给你完成任务的决心和力量。
站在下面,易水寒突然感觉到进入到一个神奇的境界,好像真的有一个东西进入了他的血管,附在他的灵魂上,他发现自己真的不再是那个胆怯腼腆的易晓岚了,他的名字叫易水寒,风萧萧兮易水寒……他在心里又一次默念,我宣誓,我信仰三民主义……不成功,便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