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蔺紫雨率领的第三行动小组乘坐马车从苑安城出发,顺利地通过了东北军和西北军的盘查,半个月后到达保安城附近的灵峰镇,蔺紫雨和蓝旗在一个客栈里租了一间房子,蔺紫雨化名蔺湘语,蓝旗使用原名蓝静兰,做起看相算命的生意,易水寒则只身前往红军设在灵峰的援西军联络站“寻找组织”,陈达给他明确代号为“蜻蜓”。
易水寒跟接待他的红军干部讲了西路军某部特务团在古莲战役中如何如何,他是如何负伤,又是如何死里逃生,讲得活灵活现,获取了援西军干部的信任。一方面,联络站的干部是一方面军的,并不认识真正的凌云峰;另一方面,援西军的主要任务就是营救和寻找、收留西路军归队人员,像“凌云峰”这样的情况,属于普遍现象,所以基本上没有产生太多的怀疑,简单地进行登记甄别之后,就把易水寒分配到“西路军归队人员学习班”,当了一名学员。
他的运气很好,居然在一周的时间内没有遇到对凌云峰知根知底的人,这大约是因为凌云峰所在部队的干部多数阵亡的缘故,也因为一部分人未能回到陕北的缘故。
就像蓝旗说的,易水寒是一个奇人,他把凌云峰扮演得惟妙惟肖。
“西路军归队人员学习班”其实还有一个不公开的任务,就是对归队的学员进行进一步考查甄别,防止敌特渗透。考查的方法之一,就是让这些学员轮流汇报自己的经历,特别是最近半年、失散之前的经历,谁归队了,第一件事就是讲这个。新归队人员在台上讲,先期归队的人员在台下听,讲完了,学习班的主任肖南组织大家讨论,明面上看是讨论战术,实际上是集思广益,发动大家一起找破绽,倘若发现破綻,新归队的人员就要重新受到审查。
这个难不住易水寒,汇报的时候,他把凌
云峰指挥过的山涧峰战斗、松林高地战斗以及古莲城外三条山战斗的战例,讲得头头是道。那些激烈的搏杀场面、出奇制胜的战术、凌云峰和副团长何子非配合默契的穿山甲行动,从他嘴里出来,就像一幅幅画面从台下红军的眼前飘过。而往往在这个时候,他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了。
易水寒在“西路军归队人员学习班”过汇报关的时候,蔺紫雨和蓝旗却在牛二客栈里如坐针毡。“西路军归队人员学习班”在哪里,她们不知道,“蜻蜓”现在在哪里,她们同样不知道。
陈达教官把第三行动小组定位在灵峰镇,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灵峰镇地处两省接壤处,人口不到两千。情报显示,红军在陕北落脚之后,出于两个目的,一是接应西路军散兵游勇;二是为了生存,开展贸易,把这里辟为粮食和布匹集散地。一时间,周边的布商、粮贩和其他手工艺人纷纷前来,鱼龙混杂。在这里建立行动据点,同红军总部不远不近,既有接近的可能,又比较容易掩人耳目。
当然,红军站稳脚跟之后,并没有忽视反特肃奸,而是采取外松内紧的方针。随着失散红军陆续到达陕北,灵峰联络站不断出现新面孔。为了防止国民党特务鱼目混珠,灵峰成立了特别公安局,对外地流散人员进行严格登记审查。
蔺紫雨二人住进牛二客栈的当天夜里,就从被窝里被叫起来,从哪里来,干什么事,认识什么人,一一做了记录。
幸亏二人准备充分,一套谎言编得滴水不漏。蔺紫雨说她的丈夫是云华山时期的红军,离开葱茏山之前,还接到过他的口信,说他和妹夫都在红军的部队当营长,此后就没有消息了,听说红军在葱茏山区连续打了恶仗,不知道是死是活,老人瘫在床上,弥留之际,想得到儿子的音讯,姑嫂二人一商量,瞒着老人,靠看相算命做盘缠,到陕北寻夫来了。
这个年月,千里寻夫的事情不多,但还是有几起。特别公安局的科长名字叫权苏正,在部队也是个营长,对姑嫂二人很是同情,盘查的时候,口气很温和。
权苏正离开之后,蓝旗神秘地对蔺紫雨说,这个人,跟咱们没啥两样啊。
蔺紫雨吃了一惊,问蓝旗,什么没啥两样?
蓝旗说,在“青干班”,不是说共军共产共妻,像土匪一样,还拦路抢劫,杀人越货。可是这个人,一看就面善,像个读书人。
蔺紫雨说,你怎么知道读书人就不杀人越货了。我跟你讲,我见过红军,把我家的粮食分给种田人,那就是杀人越货。
蓝旗说,你家有那么多粮食,分给穷人一点有什么不好,你一家山珍海味,穷人饿着肚子,你吃得也不安心啊。吃独食,屙驴屎。
蔺紫雨怔了怔说,蓝旗,你这个思想要不得,好像杀富济贫,你脑子里有共产党的味道哦。你要注意,你是国军的特殊人才,要是沾上赤化的边,那是要杀头的。
蓝旗说,我只说了一句有饭大家吃,怎么就赤化了?
蔺紫雨说,别忘了你到灵峰镇是来干什么的,你是有任务的。
蓝旗说,我当然知道,端谁的碗归谁管,国军待我天高地厚,给我饭吃,给我钱花,我当然得效忠党国。
蔺紫雨说,他妈的,就知道吃,你这思想太危险了,有奶便是娘啊,要是共军给你好吃好喝,你还不得卖身投靠啊。
蓝旗说,我说过要卖身投靠了吗?可是,我总不能饿着肚子效忠党国吧。共军没有怀疑咱们,咱们跟他套套近乎,没准能给点粮食,咱们不是红军家属吗?
蔺紫雨说,你别打歪主意,我们是冒充的,跟他们接触越多,暴露的危险越大,我们只能靠自己,解决肚皮的问题。
蓝旗一声长叹,那还是算命吧。
第二天,姑嫂二人就在住处的窗子下挂上一块“相面知富贵,卜卦测生死”的牌子。
一个上午过去,无人问津,直到下午,才有几个卖羊肉的外地汉子过来搭讪,还不是正经的算命看相,话里话外流里流气,原来他们把姑嫂二人当作暗娼了,要跟她们“合伙做生意”。
忙了一天,分文不见,姑嫂二人就有些犯
难了,因为活动经费、手枪、电台都不在身边,按照计划,将在易水寒发出“就寝”的信号之后,才会有人同她们联系,提供经费。
连续几天,算命看相所得寥寥无几,中间权苏正又来过一次,告诉她们,她们丈夫所在的部队很有可能是西路军某军的,而红某军在过黄河之后,就在祁连山被打散了,仅有几百人转移到新疆了。
权苏正劝她们回乡,还善意地告诫她们,现在灵峰镇上什么人都有,不是久留之地。再说,红军反对封建迷信,她们在这里靠算命看相,很难吃饱饭。
权苏正说对了,二人吃饭的确成了问题,因为牛二客栈每天只给房客提供两顿稀饭杂粮饼,其余的要靠自己拿钱订饭,蔺紫雨二人已经囊中羞涩了,订不起像样的饭,更不敢下馆子。
这天夜晚,二人猫在牛二客栈气味复杂的房间里,饥肠辘辘,蔺紫雨忧心忡忡地说,也不知道“蜻蜓”怎么样了,我总担心他会露馅,那小子现在神一出鬼一出的。
蓝旗盘腿而坐,眯缝眼睛,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说,我掐指一算,“蜻蜓”已经打入红军内部,并且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很快就要弄到情报了。
蔺紫雨说,你掐指一算?要是你掐指一算就能把事情搞清楚,我们还用冒险到这里当耗子吗?妈的,挨饿受冻不说,还被人当成妓女了。你掐指算算,从哪里能弄到一顿饱饭吃,一天只吃了两顿稀饭,连个咸菜都没有。
蓝旗说,我已经侦察了,牛二伙房里有一块干腊肉,一会儿趁他们不注意,我去把它偷来,煮了吃。
蔺紫雨说,怎么煮啊,没锅没火的,生吃啊?
蓝旗说,你要是同意,我来想办法。
蔺紫雨说,别做那事,万一被逮住了,惹出大麻烦。
蓝旗说,那就只能饿肚子了,可是,饿着肚子,怎么能睡着呢,越饿越冷,越冷越饿。
蔺紫雨说,你这个人,怎么老是讲吃,你越是讲吃,我越是饿。
蓝旗说,那讲什么呢,讲男人,有人传说你跟谢谷有一腿,真的吗?
蔺紫雨呼啦一下坐了起来,嚷道,什么叫有一腿啊,那是老娘们才说的话。我跟谢谷,是同学关系,是志同道合的关系,是互相爱慕的关系,不是有一腿的关系。
蓝旗也坐了起来说,可是,有一腿是什么意思呢?
蔺紫雨愣住了,嘀咕道,有一腿?有一腿就应该是一起……一起睡觉的意思……
蓝旗突然叫了一声,啊,那我跟“蜻蜓”有一腿了。
蔺紫雨吓了一跳,从床上一骨碌翻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蓝旗半明半暗的脸,吸了一口气说,你说什么,你跟“蜻蜓”有一腿,真的假的?
蓝旗说,真的啊,你忘记了,在来灵峰的路上,路过马甲寨,没有找到客栈,咱们三个住在庙里,一起睡觉啊。
蔺紫雨松了一口气,骂道,你他妈的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着不知道,我说的睡觉,不是你讲的睡觉,那个睡觉,就是男女之间做那件事情。明白了吧?
蓝旗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本来不明白,不过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
蔺紫雨说,你给我老实说,你有没有跟哪一个男人有过一腿?
蓝旗想了想说,我当然跟男人有过一腿,还不是一个男人。
蔺紫雨又是一惊,啊,你小小年纪,还跟几个男人有一腿,你简直就是一个烂货。
蓝旗说,我就是烂货,那时候,好几个男人都想跟我有一腿,他们经常给我弄吃的,有烧鸡,有炸豆腐,还有葱油饼……别说了,我又饿了……
蔺紫雨的情绪刚刚上来,还想问问蓝旗,跟几个男人有一腿是怎么回事,可是转眼之间,蓝旗就打起了呼噜。
这一夜,蔺紫雨睡得很不踏实。西北黄土高原的夜晚,凉飕飕的,一轮圆月从窗前路过,让她想起了那首童年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不过,蔺紫雨眼下想的不是故乡,而是“蜻蜓”,还有陈达教官和谢谷。在此之前,对于这个“借尸还魂”行动,她并没有想得太多,自从考入“西训团”,成了一名国军军官,后来又成了陈达教官麾下的特殊人才,她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分团和陈达教官灌输的一切,要实现三民主义,要打倒军阀,要剿灭红军。对于陈达教官的话,她坚信不疑,因为她就是共产主义的受害者,共产党害得她家破人亡,父亲逃亡到咸寧乡下,兄长被红军击毙,她和共党有不共戴天之仇。同红军作战,既是党国赋予她的使命,也是她自己的情感需求。
只是,有一个问题使她越来越感到迷茫。还是在古莲城“研究战术”期间,她看见一份内部情报,要对共军速战速决,腾出手来抗日。同时她从缴获的红军资料里看到过一份《大同报》,里面有一篇几个国民党元老联合署名的文章,呼吁当局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同共军和一切地方军队联合起来抗日。
这篇文章的意思她懂,兄弟阋于墙,煮豆燃豆萁,内耗的结果就是渔人得利,让日本鬼子长驱直入,中华民族将再次陷入水深火热。这篇文章看得蔺紫雨热血沸腾,尽管她并不打算当一个英雄,也不知道联合抗日意味着什么,但是,当前中国人的主要敌人是外敌,位卑未敢忘忧国的道理她是清楚的。越是这样想,她就越是着急,她本能地意识到,这个国家又要发生变化,战争的形势可能逆转,她的使命就是配合“蜻蜓”,抢在变化前面完成“借尸还魂”计划。
七天过去了,“蜻蜓”杳无音信。陈达教官安排的内线“黄雀”,也没有露面,蔺紫雨感到非常不安。
七
第二天早晨,蔺紫雨刚刚进入梦乡,迷迷糊糊突然听见一声巨响,眼睛还没有睁开,就把手伸向枕头下面摸手枪,摸了两下才明白过来,手枪不在枕头下面,早在离开苑安之前,武器就上交了。睁开眼睛,看见蓝旗已经坐了起来,两眼望着窗户发呆。
蔺紫雨顿时明白,那声巨响不是别的,而是蓝旗的呼噜声,蓝旗自己也被这声呼噜吵醒了。
蔺紫雨问,怎么,做噩梦啦?
蓝旗揉揉眼睛说,做什么噩梦啊,我从来不做噩梦,我做的是美梦,梦见我们在西峰城外给人家唱戏祝寿,白花花的洋钱往台上扔,我背了一麻袋洋钱到城里买吃的,什么好吃我买什么。
蔺紫雨说,嘿,又是吃!
蓝旗说,缺什么我梦见什么。
蔺紫雨说,那你接着梦吧,愿你梦想成真。我刚睡着,还想迷糊一会。
蓝旗说,别睡了,我跟你说,我下决心了,你同意我要做,你不同意我也要做,我们总不能饿死吧。
蔺紫雨说,你还惦着那块腊肉?
蓝旗说,唉,那一块腊肉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得有长久之计,我打算到柏庄集市走一趟。
蔺紫雨半天才说,你想干什么?
蓝旗说,干我的老本行,我掐指一算,今天是黄道吉日,诸事可做。
蔺紫雨想了想说,看来,也只好这样了。不过你要记住,我们只能当小偷,不能当强盗,胃口不要太大。
蓝旗说,那是自然,小偷小摸,不会把事情弄大的。
这就说定了,二人收拾停当,农妇装扮,肚子里装上一碗稀饭,迎着朝阳出发了。因为看见了希望,腿上就平添几分力气,很快就到了柏庄集市。
柏庄集市是红军在灵峰镇设置的农贸市场,来自周边的粮、油、布、牲口和日用杂品,还有红军的合作社,都在这里汇集,十分热闹,当然也非常有可偷性。
偷东西不是蔺紫雨的强项,蓝旗跟她讲,她什么也不做,只要遇到想要的东西,她只要在店铺门前问问价格就行了,剩下的蓝旗自己就能搞定。
二人从柏庄集市走了一趟,蓝旗身上的羊皮口袋就装了一半,里面有一只羊腿,两块烤馕,一块腊牛肉,一斤多大枣,还有一坛米酒。
差不多了,蓝旗向蔺紫雨递了一个眼色,
二人迈着窃喜的步伐,急急地往回走,直到离开集市半里多路,走到灵峰镇边上,这才放慢脚步。蓝旗从袋子里摸出几枚红彤彤的大枣,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个,然后往蔺紫雨的手上塞了几个,一边咀嚼一边快乐地大笑。
蔺紫雨说,别在这里张狂,赶快走,回去慢慢吃。
蓝旗说,先吃几个垫垫,回去找牛二借火,把羊腿煮了,喝一杯。要是能找到“蜻蜓”就好了,让他见识见识本司令的手段。
蔺紫雨说,本司令?你什么时候当司令了?
蓝旗吐出枣核,又往嘴里塞了一枚大枣,眨着眼睛说,嘿,我早就是司令了,十三岁那年,在玉州蜀侯街,那群浑小子,都喊我蓝司令……
蓝旗正说着,突然住嘴,正在蠕动的腮帮子也不动了,一枚大枣被她咽下一半,还有一半连同枣核,把她的腮帮子撑出鼓鼓囊囊的一块。
蔺紫雨也看见了,前面就进入灵峰镇东街了,街头的一间破房子后面,有一堵半截土墙,土墙一侧,伸出一根东西,蔺紫雨揉揉眼睛细看,棍棒似的,一上一下地动着。
蔺紫雨拉起蓝旗,快走。
蓝旗说,什么东西,看看。
蔺紫雨低声说,没准是强盗。
蓝旗来了兴致,强盗,老子还怕强盗?
说着,把蔺紫雨的手一甩,猫起腰,拉开架势,向半截土墙低姿运动,走近了,吓了一跳,原来是一只胳膊,脏兮兮的。蓝旗对准那只胳膊,踢了一脚,同时后退一步,闪在一侧,前腿弓后腿绷,做好了格斗准备。
那只胳膊倏然一颤,耷拉下去,慢慢地收回去了,不一会儿,从土墙边上拱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一颗脑袋,蓬头垢面,分不清男女,突然一股恶臭随风飘来。
蓝旗捂住鼻子喊,什么人?
黑乎乎的脑袋上传来低沉的声音,活人……快死了……帮帮我。
蓝旗向蔺紫雨招招手说,遇到鬼了,过来看看。
蔺紫雨在一边喊,当心中计。
蓝旗不理蔺紫雨,往前走了两步,再转过来走了两步,这回她看清楚了,躺在地上的是个男人,破衣烂衫,已经看不出是做什么营生的。
蓝旗问,你是干什么的?
躺在地上的男人说,救我,去找队伍……
蔺紫雨也走到近处,冷冷地看着男人,突然从一边捡起一根树枝,挑起男人破烂的裤腿,往男人的腿上捣了捣,男人低沉地哼了一声,哎哟……
蔺紫雨看着蓝旗,赶快走,不要多事。
蓝旗说,怎么啦,他一个快死的人,你怕什么?
蔺紫雨向蓝旗递了一个眼神,这个人身上有枪伤,傷口已经生蛆了。
蓝旗傻乎乎地等着蔺紫雨,枪伤?你怀疑他是归队的红军?
蔺紫雨说,十有八九,他让我们帮他找队伍,什么队伍?他一定知道灵峰镇有红军,所以才用尽最后一口力气爬了过来……
蓝旗眨着眼睛,啊,要是这样,那这个人很厉害啊,咋办?
蔺紫雨说,什么咋办,赶快离开这里。
蓝旗说,那不行,见死不救,缺德。
蔺紫雨说,我跟你说过了,这个人可能是来找队伍的红军,你也救?
蓝旗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他快死了。
蔺紫雨说,你怎么救?
蓝旗想了想说,先给他一点吃的。然后去找两个人,把他抬到街上去,找个郎中铺子。
蔺紫雨说,你想找死啊,这么招摇!
蓝旗对男人说,你坐起来,喝点水。
那个男人在地上蠕动一会,贴着墙根坐了起来。
蓝旗从包袱里找出一颗大枣,扔到那个人的手上,那个人把大枣塞到嘴里,艰难地咽不下去。蓝旗想了想,掏出一个罐子,对准那人的嘴,让他喝羊奶。
喝了几口,那人喘着粗气,多谢妹子,遇到菩萨了……遇到菩萨了……
蔺紫雨向蓝旗看了一眼说,你是干什么的,你是不是红军伤员,到陕北找队伍的?
男人说,啥,听不懂你说的是啥,遇到菩萨了……说着,不吭气了,好像昏迷的样子。
蔺紫雨说,看看你多的事,咋办?
蓝旗说,看,那边来了几个人,我去跟他们讲,给他们两块洋钱,把他送到牛二客栈,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那个人又神奇地抬起头,睁开眼睛,看着蓝旗,嘟嘟囔囔,蔺紫雨问,他说的啥?
蓝旗得意地说,他说,遇到菩萨了,嘿嘿,老子当了一回菩萨。
从东边过来几个牧民装扮的人,蓝旗迎上去说,嘿,乡党,那个人快死了,我出两块大洋,你们把他抬到镇上,随便扔到哪个郎中铺子门前,干不干?
那几个人奇怪地看见蓝旗,其中一个人问,两块大洋,好大方的女人,你为啥要救他?
蓝旗说,我是菩萨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连这个都不懂?
那个人看看同伙,想想说,别是给咱下套子讹咱们吧?
蓝旗说,我们两个女人,给你下什么套子啊,积德行善,你们干不干,不干我再找别人。
那几个人贼眉鼠眼,嘀嘀咕咕一阵,然后由那个最先搭腔的人出面说,干,做善事还有钱挣,为啥不干,不干咱是傻子。
这样就说定了,蓝旗从包袱里摸出两块洋钱,想了想,又摸出一块,交代说,你们可得说话算话啊,好歹是一条命,你们前面抬,我跟在后面看。
为首的那个人接过洋钱,对大伙说,这个钱,咱们平分,人家当菩萨,咱们也不能当魔鬼是不是?走,抬起走。
几个人捂着鼻子,抬起那个半死的人,走过东头,进了灵峰镇。为首的那个人对蓝旗说,咱这地界,没啥正经郎中,人跟牲口差不多,前面有个王皮匠,能给牲口看病,还能治跌打损伤,干脆送那里行不行?
蓝旗想说不行,蔺紫雨拉了她一把说,把那块银圆给他们,随便他送哪里。
蓝旗说,那怎么行呢,好事要做到底……
蓝旗话还没说完,就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骨裂肉撕一般,蓝旗一声惨叫,蹲了下来,那几个人停住步子,看着蓝旗,为首的那个人问,怎么啦菩萨?
蓝旗吸着冷气说,他妈的,他妈的,肚子疼。
蔺紫雨表面若无其事,对那几个人说,没事,女人的毛病,你们先走。
蔺紫雨说着,从蓝旗的手里掰出那枚银圆,抛到为首的那个男人手上。那几个人疑惑地看着这两个女人,为首的男人一挥手,几个人嘴里嘀咕着走了,直到走出很远,还隐约传来猥亵的笑声。
回到牛二客栈,蔺紫雨一个劲地数落蓝旗,说她不该得意忘形,抛头露面,要是烧香引出鬼来,那就自作自受了。蔺紫雨说,什么菩萨,你救的那个人,如果是归队的红军,就等于背叛了党国。
蓝旗不以为然,大大咧咧地说,什么归队的红军,我看他就是一个叫花子,那可是一条命啊。
蔺紫雨说,你有这个心肠,干吗要当国军啊,还是特殊人才。
蓝旗说,我从来不杀要死的人……别说那个半死的人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来点酒吧。
蔺紫雨往铺上一躺,闭上眼睛说,不行,我要沐浴,洗了再吃。
蓝旗吃了一惊说,你说什么,沐浴?就在牛二客栈,这么个牲口待的地方,你还要沐浴?
蔺紫雨说,可我们不是牲口,那个人浑身恶臭,我都快吐了……你去看看,给牛二几个钱,能不能在伙房烧一锅热水,我们冲一下再弄饭吃,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去。
蓝旗说,你可真是大小姐啊……好吧,我去张罗,反正我也不饿。
蓝旗动作很快,出去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嚷嚷说,我侦察了,牛二客栈的伙房有一口大锅,把水烧热了直接就可以泡进去。我答应给他一块洋钱,他正在抱柴火呢。
蔺紫雨说,啊,杀猪啊,门窗有没有问题?
蓝旗说,门可以闩上,灶台后面有一扇破窗子,隔着烟囱,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我跟他们讲,老子要洗澡,两个时辰之内,你们这些男人不得靠近伙房。
蔺紫雨说,沐浴,不是洗澡。
又说,沐浴就沐浴,你这么大张旗鼓地嚷嚷什么,想把男人都招来啊?
蓝旗说,嘿嘿,我跟他们讲,要是想偷看也可以,我嫂子她是金枝玉叶,看一眼一块洋钱。
蔺紫雨横了蓝旗一眼,妈的,看我一眼才一块洋钱,那看你呢?
蓝旗说,我,我光着身子也不值钱,也就两块洋钱吧。
两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准备衣服,卷好武装甲和内衣,到了伙房一看,果然烧了一锅热水。
这是后晌,牛二客栈一天只管两顿饭,现在伙房里外都没有人。蔺紫雨打量了一下,总体还算封闭,只是灶台后面有一个窗洞,是用来排烟的。蔺紫雨下手搬来一捆柴,又搬过一张凳子横在窗洞下面,将柴捆堆在上面,伙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线。
准备停当,二人就开始脱衣服,脱了外衣,蔺紫雨停住手说,就在这里沐浴?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蓝旗早已经把自己脱得精光,弓着腰,拿起一把葫芦做成的水瓢,试试水温合适,舀了一瓢,出其不意地泼在蔺紫雨的身上。
蔺紫雨躲闪不及,被浇了个透湿,手上的武装甲顺流而下,若隐若现的白雾里,从蔺紫雨的胸前跳出两团更白的云朵。蔺紫雨也抄起一只大盆,双手舀水,没头没脑地泼向蓝旗。两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你来我往,银光闪闪,好比浪里白条,快活的叫声冲出破旧的灶房,冲向牛二客栈臭气冲天的土院……
好久没有这么放肆了,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半明半暗的灶房里升腾起云雾。两个人在云雾里打量对方,好像不认识似的,好像眼睛里看见的不是女人的身体,好像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蓝旗咯咯地笑着,组座,好身段啊,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美人儿是党国的特殊人才呢,干的是杀人放火的勾当。
蔺紫雨说,又有谁知道,这么一个小巧玲瓏的女子原来是个女贼……蔺紫雨说着说着不说了,突然抓过大盆,扣在胸前,想想不对,又把大盆扣在小肚子上,想想还是不对,干脆蹲了下去,看着蓝旗说,有情况。
蓝旗透过水雾,看见蔺紫雨像一只狗一样蹲着,明白了,倒是不慌不忙,猫腰走到灶台前面,舀了一瓢热水,再蹑手蹑脚地从一旁靠近灶台后面的柴捆前面,发现柴捆已经动了位置,闪出一个缝隙。蓝旗屏住呼吸,突然一瓢热水泼过去,两个人都听见了,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惊呼,接着就听见咚咚的脚步声。
蓝旗索性搬掉柴捆,赤裸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下午的阳光里,她挥舞着水瓢,就像古代战争里正在鏖战的将军。蔺紫雨吓得不知所措,拎起湿透的上衣挡在胸前,冲上去扯了蓝旗一把,你干什么,你这个小戏子,真想把人招来啊?
蓝旗哈哈大笑说,哈哈,我太高兴了,光着身子没有白光,总算有人偷看了。
再往后,两个人的动作就加快了,三把两把擦干了,穿好衣服,回到客房,蓝旗还意犹未尽,嬉皮笑脸地说,猜猜,偷看的是谁?
蔺紫雨说,不知道,是客栈里那帮臭男人?
蓝旗说,不是,那帮男人没有这个胆量。
蔺紫雨说,莫非是院子里的驴?听说有几只配种的公驴。
蓝旗说,哈哈,组座胃口好重啊,驴都不放过。
蔺紫雨说,是不是东家牛二啊?要是他,抓住把柄,就可以少交房租了。
蓝旗说,都不是,我跟你讲,是那个红军干部,权苏正。
蔺紫雨呼啦一下坐了起来,是他,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