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小的时候,易晓岚就发现这个世界很不公平,爹妈生了三个儿子,一心想要一个女娃,结果生出来还是个带把的。偏偏易瑾谦是一个喜欢吟风弄月的穷酸文人,家里一溜几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后生,穿着上大的穿旧的小的接着穿,基本上黑乎乎的,一点诗情画意也没有。到了第四个,上面三个穿的衣服破得不能
再破了,就把几件破衣服拆开,东拼西凑,花里胡哨,倒也推陈出新,有点像女娃的花衣裳。
易晓岚从小头上扎着小辫,直到十多岁了,家里还“丫头丫头”地叫,弄得易晓岚好大了还问小伙伴,我是男孩还是女孩?
童年的易晓岚不太讲话,讲话脸就红。但是很快大人就发现,这个假丫头并不是木头,心里非常有数,特别是在家里,每当几个哥哥或因做事,或因作文受到表扬的时候,假丫头不甘冷落,会不动声色地玩出一些花样引起大人的注意。
有一次学堂举行大楷比赛,大哥和二哥都拿到了全优,当天晚上家里杀了一只鸡,易瑾谦刚刚把酒倒上,不知道从哪里突然传来几声狗叫,汪,汪汪……大家把目光落在易晓岚的身上,他却若无其事,埋头扒拉自己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还有一次,三哥要进城上学了,母亲给三哥做了一双新鞋,把三哥美得喜笑颜开,刚刚穿上,就觉得不对劲,脱下来一看,脚指头上黏黏糊糊的,粘着一条将死未死的曲蟮。
不用问又是易晓岚干的。
父亲大发雷霆,揪住他的小辫子一顿暴打。这一打就打出事了,把他打病了,一天水米不进,眼睛闭着,嘴里哼着。
父母起先还不当回事,知道这个假丫头装病。可是到了第二天,易晓岚还是咬紧牙关紧闭双眼,这回显见是真病了。找街上的郎中一看,郎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胡乱开了一个方子,吃了两天还不见好,索性给他准备了一口薄木棺材。
易瑾谦痛定思痛,对他妈说,是咱们不对,不该把他当丫头养,不该不让他读书,不该老让他穿破衣裳。可是事已至此,怎么办呢?未成年的孩子,不宜大殓,可是孩子上路,阴曹地府走动,总得有双新鞋吧,干脆把老三那双鞋给老四穿着,等办完丧事,得空你再给老三做一双。
母亲眼泪汪汪,说,不是没给这孩子做鞋,鞋底都纳好了,我连夜把帮子上了,等他咽气那会儿工夫,新鞋就做好了……我的儿啊,你等等为娘两个时辰啊……母亲说着说着就号啕大哭起来,哭着哭着挥了一把泪,踮起小脚颠颠地里屋找鞋底子去了。
那天天亮之前,易瑾谦让儿子们在堂屋门后铺上稻草,把气息奄奄的易晓岚搬到草铺上面,这在当地叫“落草”。
太阳出来了,母亲就把新鞋套在易晓岚的脚上,就等他咽下最后那口气了。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怪事,新鞋穿上之后,易晓岚突然动了一下,接着,本来微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全家人围在草铺边上,没有人说话,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静静地等待嘎吱一声断气,可奇怪的是,那一声始终没有到来,易晓岚的呼吸反倒越来越均匀,越来越平和。
易瑾谦觉得不对,摸摸易晓岚的脑袋,又摸摸自己的脑袋,就在这时候,易晓岚的眼皮动了一下,接着又动了一下。
易晓岚的三哥大叫一声,诈尸了,拔腿就往外跑。
其他的人虽然没有跑,却乱了方寸,只有母亲趴在易晓岚的耳朵边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喊,我的儿啊,为娘对不起你啊,你是不想死啊,你就好好地活着吧,我的儿啊……
这一下大家看明白了,易晓岚眼睛没有睁开,但是腿脚动了,动了几下,一只腿终于压上了另一只腿,一只脚压上另一只脚,穿上新鞋的左脚压在右脚上面,向左一下,再向右一下,向里一下,再向外一下,好像抖着二郎腿说,哼,想让老子死,没那么便宜……
这以后,易瑾谦常跟别人说,我那个小儿子,他不是人,他是一个神,他妈的从小就跟老子斗心眼,长大了他能把天戳个窟窿你信不信?
没有人相信,也没有说不相信。
自然,再也不让他穿破衣服了,给他缝了一套洋布长衫,剪去头上的小辫子,送到学堂上学。到了十三岁那年,易瑾谦的同窗,乡绅蔺贤路的千金蔺紫雨进城读书,干脆让他一起上了洋学堂。四年之后,易晓岚同蔺紫雨一起进入国军“西训团”,成为易水寒。再然后,终于被陈达教官看中,成了西峰“青干班”的一名“特殊人才”。
二
一九三六年秋末冬初,国军上尉易水寒摇
身一变,成了红军团长凌云峰。陈达教官给他和第三行动小组赋予的任务是刺探红军和东北军、西北军秘密联络的情报,至于怎么个刺探法,全由他自己灵活掌握。只是,他对这个任务的兴趣远远小于对凌云峰这个人的兴趣。
本来,易水寒很不情愿冒充凌云峰这个人,如果他能自由选择,他宁肯选择冒充别人。转折发生在几天之后。他硬着头皮浏览有关凌云峰的资料,哪里出身,哪里读书,哪里打仗,打得怎么样,越看越不自信。委实,他和凌云峰的差距太大了,他没有凌云峰那样丰富的经历,也没有凌云峰的学识,甚至连凌云峰是不是左撇子、长没长鸡眼都不知道。
马家军送来的缴获的凌云峰的遗物,里面有一张照片,易水寒研究了很长时间。那上面有安南先生、两个女孩、谢谷、凌云峰,还有两个外国人。
易水寒不仅研究他们的脸,还研究他们的眼睛,研究他们的表情,研究他们身后的阳光、白云和教堂的十字街,以及身后的树,他甚至能够看见那天刮风,风向由南向北。
当然,他研究的重点是凌云峰,从头到脚,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的坚硬,从他的嘴角看出他的隐忍,从他挺直的胸膛上看出他的自信,从他的绑腿上看出他的认真和严谨。
照片上還有几个身着红军军服的人,他很快发现凌云峰的军服比其他人的要整洁,上面的褶皱相对少一些,皮带松紧适中。这身装束和那张脸、那副军姿,把凌云峰同其他人区别开来。
他确认凌云峰是个左撇子,是从武装带上发现的,别人武装带的卡扣是从左向右,凌云峰的武装带卡扣从右向左,就这么一点点差别,也被他发现了,只是,他不能确定,凌云峰打枪,是不是也用左手。合影照片上的凌云峰,驳壳枪也是左肩右斜,但是这说明不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凌云峰尽管是左撇子,但是打枪还是用右手,这个答案来自他的梦,在梦里,凌云峰不仅用右手持短枪,使用长枪如步枪、机枪的时候,也是右手扣动扳机。尽管这是梦,没有什么道理,但他坚信他在梦里看到的就是答案。
而事实确实是,凌云峰是右手持枪。
最后,他看见了他的草鞋,那双草鞋引起他的高度关注。他找了一个放大镜,细细扫描,又有新的发现,尽管是黑白照片,他还是发现,凌云峰的草鞋比别人的草鞋多几块亮点。他发现凌云峰的草鞋是新的,并且编织草鞋的材料里面多了稻草以外的成分。他判断,一种可能,那双草鞋是红军小分队进入其中坪之后的某个时刻,凌云峰重新编织的,这说明凌云峰是一个善于利用一切机会的人。第二种可能是,那双草鞋是凌云峰在出发之前就准备好了捆在背包上的,这说明凌云峰是一个很注重仪表的人。
那张合影照片,成了易水寒认识凌云峰并成为凌云峰的第一座桥梁。当然,还有那些资料。
马家军上交的战利品中,凌云峰的遗物只有一个公文包,里面除了这张照片,别无一物,文件显然在战斗发起之前已经被销毁了。
关于三条山战斗的战例材料,都是马家军的军官自己提供的,大多是粉饰马家军而贬低红军的内容。但是易水寒恰好从这些谎话连篇的文字里看见了真相,因为凌云峰的部队全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三次穿插,达成战斗目标之后飞蛾扑火,两次杀了回马枪,在马家军的中心反复绞杀,导致马家军一片混乱,进攻无序,从而掩护了红军军、师两级指挥机关转移。
这个事实,不要说易水寒这样一点就通的脑袋,稍微有點军事常识的人,仅仅从马家军谎话连篇的战报和漏洞百出的战例资料里面就能看出另一个答案。
渐渐地,易水寒喜欢上了自己的任务,暗暗庆幸陈达教官抬举自己,让自己冒充凌云峰,这简直就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脱开易晓岚和易水寒的躯壳,成为另一个人,成为一个比易晓岚和易水寒要出息得多的人。况且,还是一个陌生人,还有他的家庭、爱情、婚姻,这些未知的领域都让他兴趣盎然。
在苑安“研究战术”的那些日子里,他曾经把那张合影照片竖起来看,看躺倒的凌云峰是个什么模样,他没有看到凌云峰的尸体,反而
唤起了他对于三条山战斗的无限想象,他想象凌云峰是如何做战斗动员,如何部署战斗队形,如何身先士卒率队穿插,那些景象栩栩如生,战斗中的凌云峰就在眼前。
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半醒中,他成了凌云峰,打着绑腿,穿着草鞋,器宇轩昂地率队前行,那景象让他热血沸腾,似乎就是他本人,抱着机关枪在马家军的队伍里纵横穿插奔突,迎着飞蝗般的弹雨,穿插,穿插,再穿插,直到打出了最后一颗子弹,才扔掉机枪,大笑三声,然后像山一样倒下……
在学习班里生活一段时间,易水寒渐渐地安下心来,他发现这里的人们,同他过去在“西训团”和“青干班”认识的人有很大不同,学习班里的人大都是西路军归队人员,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死里逃生,而且明明知道自己现在还在接受审查,可是这些人在汇报的时候,似乎没有沮丧,没有抱怨,没有委屈,都是乐呵呵的,讲起自己死里逃生的过程,就像讲笑话,就像讲别人的事情,言语里往往带着戏谑和幽默的成分。他经常听到大家说,嘿嘿,他妈的还活着,又赚了,组织上信得过,给咱发一条枪,咱们还能革命,这口气啥时候断啥时候算。
革命,这个词他不是很懂,在“西训团”和“青干班”的时候,他也经常听到,郭涵主任讲,陈达教官也讲。但是,他总是觉得,那里讲的革命和这里讲的革命不一样,那里讲的革命,好像就是听蒋委员长的命令,一个政府,一个主义,一个领袖。这里讲的革命,更多的是讲老百姓,消灭几大差别,人民当家做主。革命,首先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首先要救这个国家。
易水寒不懂政治,但是他知道,为了国家和老百姓的主义,是最能深入人心的,所以说,红军的革命是老百姓的革命,是穷人的事业。而参加这个革命的,都是底层百姓,为自己和自己的国家战斗,所以能够奋勇当先笑对生死。
不用提醒,易水寒知道自己是谁。
每天夜里和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是凌云峰,他和大家一样为西路军那些悲壮的战斗热血沸腾。往往是在后半夜很小一段时间里,他会幡然醒悟,他还是易水寒,他是潜伏在他们身边的敌人。有一次后半夜被一泡尿憋醒,跑到后院旱厕撒尿,猛听到一声哨兵严厉的喝问,谁?他顿时打了一个激灵,这时候他的结巴起作用了,他回答,我……我易……凌,凌,凌云峰……
再回到铺上,就睡不着了,他不再是凌云峰,而是国军上尉易水寒,他的任务是混进红军队伍,刺探情报。可是,十几天过去了,陈达教官指定的“黄雀”并没有同他接头,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他不知道,只好耐心等待。
三
总体来说,易水寒没有遇到太大的障碍,并且受到了“学习班”首长的初步信任。刚到“学习班”的时候,因为人少,易水寒单独享用一间土坯房子,后来又有十几个西路军归队人员归队,来了一个人跟他合住,是原红某师的作战科长,名叫乔东山。
乔东山刚刚住进来的时候,易水寒非常紧张,因为红某师也参加过三条山战斗,就是同凌云峰特务团配合防御的那个师,易水寒担心他见过凌云峰。但是聊了一阵才知道,乔东山并没有见过凌云峰本人。
乔东山说,三条山战斗,你们特务团可是立了大功,要不是你们的穿山甲战术,咱们的军部可能都会被马家军包了饺子,就不会有后来的祁连山战斗了。
易水寒说,军令如山,我们掩护首长机关,在所不辞,死而无憾。
乔东山说,是啊,我们后来听说了,你们特务团做好了全体牺牲的准备,压根儿就没有打算活着回来,这一招,马家军根本就想不到,所以被打乱了。军首长后来传达特务团全体牺牲的情况,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这不是战术的胜利,而是精神的胜利。
易水寒听乔东山这样一说,心里一动,不禁重复了一句,是的,是精神的胜利。
乔东山说,我们还听说了,特务团全团牺牲,没想到还能见到活着的团长,简直就是奇迹。你一定负了重伤吧,恐怕还不止一次。
易水寒开始警觉了,乔东山提出的这个问题很中要害,一直是个让他不安的问题。
一般说来,像三条山这样的战斗,即便劫
后余生,至少也是身负重伤,不可能毫发无损。幸亏他身上还有几处伤疤,也幸亏凌云峰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伤,谁也不知道。易水寒想了想说,那样的战斗,别说是我们红军,就是天上飞过的鸟,也难免吃枪子儿。
乔东山说,你们从二道梁子往返穿插,把馬家军打乱了,至少给我们争取了两个小时,那时候我们一边转移阵地,一边默默地为你们祝福,特务团的战友兄弟啊,你们真是英雄啊,但愿你们能突围出来,哪怕活下来十个八个,你们活下来一个就能带出一支部队,钢铁啊……凌团长,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回易水寒没有打磕巴,那个场景在他想象世界里,在他的梦里,无数次出现过。易水寒说,前两次穿插我已经三处负伤,第三次穿插,打到最后剩下不到三十人,没有一颗子弹了,我们从战友的尸体上寻找手榴弹,最后被敌人包围,全部牺牲在机枪扫射下,我们都以为自己死了,可能是因为死人太多,马家军来不及补枪。半夜下了一场大雨,一个战友发现我还有一口气,把我背下山,在一座寺庙里治好了伤,后来……
乔东山听得认真,突然说,老凌,凌团长,你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易水寒一惊,我说,一个战友发现我还有一口气……
乔东山眉头紧蹙,不对啊,你刚才说,半夜下了一场大雨。据我所知,古莲战役是去年冬天,冬天,古莲从来不下大雨,你是不是记错了?
易水寒蒙了,差点儿就说,也许我记错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变了。易水寒说,确实下雨了,很大的雨,我的战友被雨水浇醒了,发现我在动弹,其实我当时还在昏迷中,直到后来……
乔东山盯着易水寒的眼睛,问道,凌团长,救你的那个战友叫什么名字,什么职务?
易水寒连想也没想,回答,叫张有田,是营政委。
易水寒之所以这样回答,是因为在“战术研究”期间,他分析过凌云峰特务团营以上干部的情况,在特务团历次战斗中,这个张有田始终都在凌云峰直接指挥下,可以判断是凌云峰最得力的部下,张有田最后同凌云峰在一起的概率最大。
乔东山紧追不舍,张有田同志也到陕北了吗?
易水寒平静地回答,我们后来流落古莲城,被马家军的密探发现了,为了掩护我,张有田牺牲了。
乔东山点点头说,老凌,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确认那天夜里真的下了一场大雨?
现在,易水寒差不多已经认定了,这个乔东山是红军派来调查他的,只是,到目前为止,他仍然没有暴露。三条山战斗之后的夜里,到底有没有下大雨,易水寒不能确定,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直装着那场大雨。如果那天夜里根本没有下大雨,那么他死里逃生的经过就要打问号,红军的干部也许就会从这里找到突破口,搞清他的特务身份。
他竭力保持镇定,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说了,那就坚持这个说法,先应付过去这一关再说。易水寒在暗中掐掐手指,控制住紧张的情绪,仍然平静地说,怎么,老乔你怀疑我说假话,我为什么要说假话?我跟你说,那天夜里,千真万确下了一场大雨。
乔东山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才说,老凌,对不起,也许真的下了雨,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是你记错了。我们这些人啊,打仗打傻了,脑子被炸坏了,记错事情是正常的。
易水寒说,我没有记错,我的脑子很正常。
乔东山说,那就睡觉吧。
这一夜,真是惊魂一夜。易水寒自然睡不着,他担心睡着了讲梦话,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讲梦话,这不等于他不讲梦话,梦话会讲什么,他不知道。黑暗中他注意聆听乔东山的动静,乔东山很快就打起了呼噜,他知道那是假的。他寻思,明天,乔东山就会向红军报告他的疑点,明天他就有可能被剥去凌云峰的画皮,明天就有可能被红军以特务的名义枪毙。
怎么办?这一会工夫,易水寒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掐死他,用被子勒死他,然后逃之夭夭。不,不行,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现在还不能确定乔东山是不是红军派来调查他的,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不能轻举妄动……
太累了,易水寒在这一刻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干脆自首算了,找到红军首长,说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任务,听凭红军发落,如果留他一条命,那就滚回老家去,什么国军上尉,什么反共,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受待见的苦人,回老家做个小本生意,娶妻生子,再也不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可是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倘若红军不饶他把他处决了呢,那真是死得不明不白。背井离乡,摸爬滚打,他什么事情还没有做,他手上既没有血债,也没有钱债,他连红军是干什么的、国军是干什么的都搞不清楚,就这样成了红军的刀下之鬼,岂不贻笑大方。
这个夜晚,易水寒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些从前很少想过的问题纷至沓来,想得头疼,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是福是祸,听天由命吧。
他平静下来,伸展四肢,右手放在肚皮上,以手指代笔,开始默写,我信仰三民主义,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攘外必先安内,不成功便成仁……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嘴角挂上了安详的微笑。
四
第二天早晨,起床的哨子刚刚响起,乔东山就一跃而起,穿衣戴帽,有条不紊。易水寒有点儿发蒙,看着乔东山问,你是谁?
乔东山一边扎绑腿,一边奇怪地看着易水寒说,我是乔东山啊,昨天报到的,跟你住一孔窑洞。怎么,这么快你就忘记了?
易水寒坐起来,想了想说,哦,对了,乔科长,昨天夜里咱们还聊了三条山战斗。
说着,也从床上跳下来,懵懵懂懂地穿衣服。
学习班的学员不发枪,只是发了军装,一应生活秩序同连队没有什么两样,早晨要出操,白天要上课。
易水寒一边扎着绑带,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乔东山,感觉乔东山并没有特别在意他,心里才稍微平静一点。
出操的时候,他按照以往的位置列队,发现队伍里又多了几张面孔,估计是从西边归队的,心里不禁嘀咕起来,千万不要有认识凌云峰的人。
他越是这么想,就越是觉得这几个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越是觉得随时都有可能有人站出来指认他是冒牌货。
但是没有,从跑步到队列训练,大家的精力都很集中,没有人注意他。但他还是心虚,老话说,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啊,他一个人生活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同一群根本就不认识的人在一起,早晚会暴露马脚的,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恐惧。
上午上课,由乔东山汇报自己的战斗经历,这是学习班的规矩,但凡新归队的人员,都要汇报自己的经历,而且不仅汇报一次,有时候在课堂讲了之后,还会被叫到教员的办公室对照地图讲,这是学习班的主任肖南发明的测试办法,看看学员的讲述有没有前后矛盾,有没有与事实不符。据说这个办法很灵,自学习班开办以来,先后接待了十几批共三百多名归队人员,其中多数人都通过测试了,包括易水寒,目前没有发现疑点。另外,也甄别出两个叛徒、一个逃兵,眼下还没有发现国民党特务。
乔东山在台上汇报,易水寒和三十多名学员在台下听。他把两只手放在腿上,几个手指上下搓动,一边织着想象中的手套,一边听乔东山讲话。乔东山讲得很细,怎么参加红军的,在哪儿参军的,参加过哪些战斗,直接首长是谁,入党介绍人是谁,等等。事无巨细。这些过程,易水寒都经过了,凭直觉,他认为乔东山讲的都是实话。
讲到本人参加的重大战斗,乔东山说,虽然我是在祁连山倪家营子负伤的,但是我觉得最值得一提的还是古莲战役的三条山战役,那时候我们师担任主峰防御,友邻部队是军部的特务团,那个特务团打得惊天地泣鬼神,团长凌云峰同志率领部队在敌人的阵营里三进三出,反复绞杀,直至将马家军的指挥系统打乱,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不知红军在哪里,不知道战斗位置在哪里,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乱冲乱撞,导致自相残杀,从而迟滞了对于三条山正面的进攻,有力地保障了三条山主峰阵地的防御,掩护了军部和本师主力转移。这个英雄的特务团的团长是谁呢,他就坐在我们的中间,请凌云峰同志站出来,大家看看,这个身经
百战的英雄团长,他的真面目,看看他的本色,看看他像不像传说中的那位英雄团长,凌团长,请站起来让同志们看看……
易水寒在那一瞬间几乎晕了过去,他没有想到乔东山会在这个场合把凌云峰的名字点出来,还让他站起来亮相,一旦新归队的人员中间有人认识凌云峰,他马上就会原形毕露,马上……他不敢想下去了,也不得不站起来。
他控制住一触即发的情绪,软绵绵地站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干笑,结结巴巴地说,没什么,乔科长过奖了,我们没有做什么……讲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简直就要虚脱了,摇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学习班的主任肖南发现他神情不对,走到他的面前问,凌云峰同志,你怎么啦,病了吗?
他说,不,哦,是的,头晕,晕得厉害。
肖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那好,你坐下休息吧。
又对乔东山说,你继续。
易水寒坐了下来,他清空了自己的思想,把陈达送给他的那几句话拿出来,放在心上,我信仰三民主义,不成功便成仁……
乔东山说,大家都看见了,这就是凌云峰,我们的英雄。昨天夜里,我们聊起三条山战斗,我很惊讶他能死里逃生。他告诉我,他已经倒在死人堆里了,是一场大雨把他的战友浇醒,那位战友发现他还有一口气,把他背出死人堆……同志们知道吗,古莲城地处西北黄土高原,不要说冬天,就是夏天也很少下雨,怎么可能在冬天下一场大雨呢,大家相信吗?……
教室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易水寒的头皮一紧,下意识地摸枪,可是武装带上没有枪。他闭上了眼睛,来了,总算来了,该来的一定会来。
这一瞬间,他决定不反抗,他的画皮已经被彻底撕破,那么就来吧,老子不是凌云峰,老子是国民党特务易水寒,老子是来刺探情报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不成功,便成仁……
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见乔东山的声音了。
乔东山说,昨夜,当凌云峰跟我说那场大雨的时候,打死我我也不相信,我甚至在那一会工夫对他产生了怀疑,我怀疑他的脑子被枪炮震坏了……
易水寒提到嗓门上的一颗心,呼的一下放回到肚子里,紧接着又被重新提了上来。乔东山说,我甚至对他的经历和身份产生了怀疑,我怀疑他不是凌云峰,我打算继续暗中注意他,调查他……
霎时,易水寒的额头上就冒出黄豆大的汗珠,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一下周围,似乎看见学习班的人都站了起来,有的握着拳头,有的瞪着眼睛,三个,五个,十个,一百个,黑压压的人群向他逼来,无数根指头指着他,耳畔一片轰鸣——假的,特务,冒牌货,拉出去公审,枪毙……
易水寒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握紧双拳,准备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可是,他很快就发现,他的腿根本不听他的使唤了,好像有无数只胳膊在下面紧紧地抱着他的双腿,他颓然跌倒在木凳上,等待未知的结局……他的脑子再次升起了那个声音——我信仰三民主义,不成功,便成仁……
好像过去了很多年,也许有一百年吧,他睁开眼睛,看见乔东山的嘴巴还在台上嚅动。乔东山说,同志们啊,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奇迹啊。今天早晨出操之后,我向肖南主任借阅了一份资料,民主人士办的《大同报》,我找到了三条山战斗的一则报道,“是夜,瓢泼大雨从天而降,为古莲百年不遇,疑为煮豆燃萁之豆泣也”,不,我要说,这不是豆在釜中泣,而是我们的特务团感天动地,老天爷洒下甘霖,浇醒了我们亲爱的凌团长,这是天意啊……
易水寒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乔东山就从台上跑下来,泪花闪烁,抱住易水寒激动地说,向死而生,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革命者是打不死的……
易水寒分明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教室里腾空而起,围绕着他,燃烧着他,他坚信不疑,陈达教官送给他的那几句话,就是定海神针,就是护身符,就是避水明珠。
好像有一个东西从他的身体内脱壳而出,另一个东西注入他的血管,他颤抖了一下,在乔东山的背上拍打两下说,谢谢你乔科长,你把我们特务团说得太神奇了,我,凌云峰,为了
革命,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五
那几天,一有时间乔东山就拉着他摆龙门阵,主要是那些战斗。影影绰绰地,他发现了学习班的一个特点,对归队人员的甄别,主要是失散之前的战斗经历,要反复讲,其他的如出身、籍贯、隶属关系等等,虽然也要说清楚,但是说了一遍两遍,也就不再继续盘问了。
按说,到了这一步,易水寒差不多可以说站稳脚跟了,但是,易水寒本人不这样认为,尽管他的身份已经得到认可,他本人不仅受到信任而且得到尊重,但是有一个重大的问题始终压在他的心上,截至目前,他还没有遇见一个熟人——认识凌云峰的人。随着乔东山等人陆续归队,他感觉那些认识凌云峰的人,正在从新疆、甘肃、四川等地,成群结队,跋山涉水,向陕北、向红军总部、向灵峰联络点、向他本人走来。这些人是谁,他不知道,长得什么样,他同样不知道。这些人在暗处,他在明处,只要出现一个,他的画皮还是要被戳穿。
就在乔东山汇报之后的第二天,一个当过红某军营长的归队人员,在汇报中提到他在国民党军校“西训团”学习的事情,说他是在“西训团”“清党”的时候脱险回到红军的。
当时易水寒坐在台下,吓了一跳,因为那次“清党”的时候他也在“西训团”,也就是说,这个人和他同时在“西训团”生活过,也许这个人在另一个分团,加上他当时只是训导处的勤务兵,无名之辈,那个人不认识他。
可是,这件事情引起易水寒的另一个担心,不仅那些认识凌云峰的人对他是个威胁,倘若有人认出他易水寒,他同样会暴露,他知道,“西训团”有不少教官和学员都是共产党,他们现在多数来到了陕北,就像无数定时炸弹,随时都会把他炸得粉碎。
危机几乎从四面八方向他压来,让他喘不过气。白天他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内心高度紧张,恨不得后脑勺也安上一只眼睛,一有风吹草动,就钻进地缝里。夜里躺在铺上,才感觉安全一些,躺在铺上,似乎就是躺在夜里,就是躺在看不见的防御工事里。可是有时候,黑夜同样让他恐惧,窑洞外面不仅有风,有时候还有人拉枪栓,况且还有梦,他无法控制自己做梦,也无法左右梦话。
有天夜里,他走进一个古老的集镇,那集镇好像是在半山上,云雾缭绕,他穿着红军的军服和草鞋走在集镇的青石板上,看见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向他款款飘来,给了他一个桃木匣子,他很想看看她的脚,但是她的脚藏在长长的裙脚里面。他把桃木匣子打开,里面升起一只金色的碗,碗里装着香喷喷的油菜炒饭,他端着那只碗,刚刚靠近嘴边,突然被一只手抢走了,蔺紫雨冲他一声冷笑,抢走了那只碗,他大叫一聲,还给我,那是我的!蔺紫雨回过头来,那张脸马上就变成了陈达教官,陈达教官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别忘了你是谁。他说我没忘,我是凌云峰,我不是特务,我是红军特务团长……
就在这时候,他被人推醒了,睁开眼睛,他看见乔东山端着油灯站在他的铺前,他闭着眼睛不说话,竭力回忆刚才的梦境。
乔东山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怎么啦,梦见什么了?
他说,我梦见我正在吃饭,有人夺我的饭碗。
乔东山似信非信,点点头说,哦,我也做过这样的梦,在长征路上。你经常梦到长征路上吗?
他想了想说,梦见过两次,在三条山战斗之前,我向军部要二百斤粮食,可是他们只给我们一批瘸腿马和几十斤糌粑,全团就是吃了这点东西打穿插的。
乔东山说,哦,这个故事我也听说了。我跟你讲一个好消息啊,我昨天下午去见我们师的王副参谋长,他跟我说,他见到你们特务团的人了,你猜猜是谁?
易水寒心里咯噔一声,坐了起来,大声问,是谁?
乔东山说,你最希望见到谁?
易水寒的脑子飞快地转动,我最想见到的,当然是我的战友。
乔东山说,战友中间最想见到的是谁?
易水寒终于想起来了,在苑安搞“战术研究”的时候,陈达教官特意让他注意一段资料,
特务团一度被称为穿山甲部队,凌云峰号称穿山甲,副团长何子非号称穿山乙……
易水寒说,我最想见到何子非,我的副团长。
乔东山高兴地说,是啊是啊,穿山甲和穿山乙,我跟你讲啊,王副参谋长说,他在张掖见到特务团的副团长何子非了,现在我党跟国民党交涉,停止内战,一致对外,要国民党当局敦促马步芳释放被俘的红军官兵,王副参谋长是第一批被释放的,何子非很快就要归队了,大喜啊……
乔东山说得眉飞色舞,往后的话,易水寒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声,何子非,老何,你真的要回来了吗?
他想起来了,在苑安集中“研究战术”期间,陈达教官跟他讲,凌云峰的特务团在参加三条山战斗之前,有八百多人,而在战场投入的兵力不足七百人,很有可能一部分人被提前疏散了。当时蔺紫雨就提出质疑,这一部分人万一有几个活着,找到陕北,易水寒岂不是要露馅?陈达教官说,那些人在哪里呢,整个某军,过了黄河,就成了西路军,在祁连山几乎全军覆没。就算有两个漏网之鱼,也是散兵游勇,等他们七找八找到了陕北,你们早就完成任务回来了,没准老板正在给你们授勋呢。
记得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以后他还分析过,以他对凌云峰的了解,他是不会把全团带上死路的,伤病员要留下,可能还要留下一些需要保留的种子。后来三条山战斗的所有资料里面,都没有见到何子非的名字,这个人很有可能被凌云峰留守了。如今,他像一个幽灵一样,盘旋在易水寒的头顶。
易水寒躺在铺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无边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从远处,从那个未曾谋面的张掖城滚滚而来。他决定,明天就开始行动,如果“黄雀”再不出现,他就找个理由到灵峰镇里,按照行动计划,蔺紫雨和蓝旗正在那里坚守,等待“黄雀”提供红军同东北军和西北军联络的信息,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目前,他已经具备了行动的条件,如果再拖延下去,也许两天三天,也许五天八天,一旦何子非出现在“西路军归队人员学习班”,那就鸡飞蛋打前功尽弃了。他决定冒险去找蔺紫雨和蓝旗,请他们向陈达教官报告他的处境,他很快就坚持不下去了。
这是易水寒当前的主要想法。而在这个夜晚,易水寒还有另外的想法,如果他找到蔺紫雨和蓝旗,并转达了他的处境,陈达教官会不会取消这次行动呢?不取消,他的危险依然。可是如果真的取消,他又会有点遗憾,为什么遗憾,他不清楚。
凭借那几句誓词,他很快就进入了无梦的梦乡。
六
掰着指头一算,已经在灵峰镇上潜伏七天了,七天的时间不算长,但是对于蔺紫雨来说,却是分秒难挨。自从柏庄集市之行之后,吃喝是不用愁了,可是日子仍然不好过。牛二客栈有五间房子,除了蔺紫雨和蓝旗在此长住,其他的人多数像流水一样,来来回回做生意,到处撒尿,院子里充斥着各种牲口的粪便味道。
蔺紫雨认真地盘问过蓝旗,上次“沐浴”的时候,隔窗偷看的到底是不是红军干部权苏正,蓝旗一会说是,一会说不是;一会说像,一会又说不像。
这中间,权苏正也来过两次,蔺紫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很自然,没有做贼心虚的感觉。但是蔺紫雨总是不放心,她假设了一个情况,那天她和蓝旗沐浴的时候,正好权苏正来例行巡查,发现她们不在客房,向房东牛二打听,牛二说她们在洗澡,为了证实她们没有离开,权苏正就到灶房察看,正好从柴捆缝里看见她们在大闹——这个假设完全有可能。蔺紫雨还向牛二打听,那天有没有人找她们。牛二说,红军特别公安局的人来过一次,但是啥时候来的,他记不清了。
这个情况让蔺紫雨更加紧张,她担忧的不是洗澡被人偷看了,而是她们的内衣,在灵峰镇上,恐怕只有她和蓝旗有那种特制的“武装甲”,那是国军“西训团”女学员身份的标志,万一这个权苏正曾经是“西训团”的一员,或者听说过这东西,都有可能成为麻烦的开始。
此后,二人就不再张狂了,取消了沐浴,实在难受了,就等天黑了,从牛二的灶房里拎一桶热水,回到客房擦擦身子。
蓝旗提出换个好一点的住处,被蔺紫雨拒绝了。蔺紫雨说,我们提着脑袋住在这里,可不是为了享福的,忍吧,等任务完成了,回到城里,我答应你到澡堂子泡三天。可是任务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怎么完成,谁来完成,都还是未知数。
蔺紫雨可以忍,蓝旗却受不了,上次到柏庄走了一趟,尝到了甜头,胡吃海喝几天,又要受穷了。蓝旗对蔺紫雨说,不行,还得去一趟。
蔺紫雨说,你找死啊,偷了那么多东西,人家还不防备你?
蓝旗说,这回不去集市了,咱们到红军合作社去一趟,听说那个合作社东西很多,比一个县城里的东西还多,还有洋玩意。
藺紫雨本来不想去,转念一想,来到灵峰几天了,任务一直不明确,天天窝在牛二客栈,消息闭塞,出去走走,正好也可以侦察一下。
红军合作社设在灵峰镇北边的万家祠堂,依山而建,山根下一排十几间,窑洞与平房合璧。红军来了之后,又在外面平整了三四亩土地,盖了一些泥抹墙简易房屋,从红军被服厂和兵工厂调来十几个女工,对外开展贸易。
二人转了一圈,这里居然有很多洋货,甚至还有女人用的化妆品。一个时辰下来,偷了两盒胭脂、三只塑料发卡、两瓶花露水。走出合作社,蓝旗把战利品展示给蔺紫雨看,蔺紫雨高兴不起来,忧心忡忡地说,你可真是太贪了,红军的东西都敢偷,万一被他们发现了,顺藤摸瓜,那就是引火烧身。
蓝旗说,发现了又怎么样,大不了定个小偷罪,不是死罪,没准还能掩护身份呢。
这期间,因为牛二客栈不断有新面孔,特别公安局把这里当作重点,每天都来一次,盘查那些生意人的同时,也会过来问问蔺紫雨二人的情况。
二人在红军合作社行窃的第二天,权苏正又来了,给她们带来一个消息,最近又有两拨西路军归队人员回到陕北,根据初步掌握的情况,还没有发现她们的丈夫,也许他们隐姓埋名了。如果发现新的线索,他会及时通知他们。
权苏正讲话的时候,不停地抽动鼻子,蔺紫雨明白了,蓝旗在屋里洒了花露水。蔺紫雨的心猛地跳上了嗓子眼上。
果然,权苏正的脸色变了,盯着蓝旗床头的花露水瓶问,你们,还有这个洋玩意?
蔺紫雨定定神说,我这个小姑子,也算小家碧玉,爱臭美,吃不上饭都要买花露水。
权苏正点点头,看着蓝旗,哦,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是,你们穷得叮当响,哪里来的钱买花露水呢?
蓝旗嘻嘻哈哈地说,权同志你忘了,我们会看相啊,权同志,我给你看看相,不收钱。你这个相啊,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权苏正皱着眉头说,你不要胡扯,我问你,这花露水是从哪里买来的?
蓝旗傻眼了,支吾半天才说,我坦白,是从红军合作社偷来的。
权苏正没吭气,盯着蓝旗说,难怪呢,这段时间我们连续接到报案,前几天柏庄集市一个羊贩子说他的羊腿被偷了一只,昨天红军合作社报案少了价值十块银圆的商品。我就知道是你们干的。
蔺紫雨吃了一惊,啊,你早就盯上我们了?
权苏正说,当然,我们红军特别公安局,不仅要防止特务破坏,也有维护治安的任务。你们到灵峰镇,腰无分文,连饭都吃不上,可是六七天过去了,你们不仅没有饿死,还红光满面的,如果不是偷窃,难道是有人给你们送特务经费?
蔺紫雨脸都白了,强打精神说,权同志,我们坦白,确实是偷的,这也是……逼上梁山啊,找不到丈夫,又没有路费回家,不偷不抢,我们可怎么活呢?
权苏正说,看样子,还是惯偷。既然你们已经承认了,那就跟我走一趟,到公安局里说清楚,退出赃物。
蔺紫雨吓坏了,正要说话,那边蓝旗开口了。蓝旗就像换了一个人,嗲声嗲气地说,红军哥哥,伸手不打挨饿人,何必当真呢,我们的丈夫也是红军,跟你一样,我们姑嫂二人千里迢迢来寻亲,丈夫生死不明,我们饿得要死,你要是把我送进大牢,还得管饭。况且,你的名声也不好,让红军的家属当叫花子,当贼。你们就是这样对待红军家属的吗,你们这样做不
是让老百姓寒心吗,谁还来当红军呢?
蓝旗这么一说,把权苏正说愣了,他愣愣地看着蓝旗,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贼,你还有理了?
蓝旗可怜巴巴,却是眉目传情,红军哥哥,我说的是实话啊。你就饶了我们这一遭,我们保证不偷了,我们,我们还去要饭吧……蓝旗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权苏正哭笑不得,挠挠头皮说,你看这事闹的,这事闹的……这件事情我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是我知道了,不处理吧,我就违反原则了。你们说怎么办吧,我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蓝旗说,管啊,我把红军合作社的赃物折现退回去,不就十块银圆吗,我这就拿给你。其他的,都不值钱,反正那些贩子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说行吗?
权苏正想了想说,这样吧,合作社的洋钱你也不必退回,我看你们确实困难,又是红军家属,我给上面汇报,争取给你们在合作社找个差事,你们好好工作,用你们的劳动赎罪,你们看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