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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徐贵祥 当前章节:155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0

蓝旗说,那太好了,红军就是红军,权科长你就是我们的恩人,蓝静兰给你敬礼了。说着,向权苏正走近一步,举起左手,愣了一下又放下,重新举起右手,夸张地给权苏正敬了一个礼。

权苏正的脸上堆出笑容,咂咂嘴说,哎呀,你这个妹子,真是拿你没办法。好,我再琢磨琢磨,不过,这件事情能不能成,我说了不算,你们得有思想准备。

蓝旗说,成不成,权大哥有这个心意,我们姑嫂二人都会记在心里,山不转水转,谁没有个难处呢,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谁没有几个朋友呢。

权苏正走了之后,蓝旗眉飞色舞,怎么样组座,我们的运气来了。

蔺紫雨没好气地说,什么运气,我看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没准姓权的已经怀疑上我们了,给我们来个缓兵之计。

蓝旗说,嗨,什么缓兵之计,我跟你讲,姓权的对我有意思。

蔺紫雨说,什么,对你有意思?他是红军干部啊,哪里那么容易就被你拉下水啊。

蓝旗嘻嘻一笑,红军怎么啦,红军也是人啊,他闻到花露水了,那就是迷魂汤,你没发现,他老是盯着我看。那次偷看我们沐浴的,我越看越像他。

蔺紫雨说,你看到他的眼睛了,还是看到他的屁股了?

蓝旗说,我哪里也没有看到,我掐指一算,就是他。那天他要是回头,我就挺起胸膛让他看,把他的魂勾来。

蔺紫雨虽然不相信权苏正会被蓝旗勾魂,但是也不排除蓝旗的狐媚术对于男人还是起作用的,至少会让他们心软。她现在担心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权苏正带来的消息,又有两拨西路军归队人员归队,这里面有没有人认识凌云峰?第二个是,权苏正说要给她们介绍到红军合作社里工作,这是好事,没有理由拒绝。可是真的到了合作社,就要同那些红军的女工打交道,像蓝旗这样口无遮拦且好吃懒做的人,会不会暴露马脚?

当然,在红军合作社工作,也有一个好处,可以得到他们的信息。只是,这样一个动作,需要像陈达教官报告。到目前为止,“黄雀”仍然没有现身,没有电台,她无法同陈达教官联系。

这天傍晚,两个人吃了一点稀饭,蓝旗提议到灵峰镇外的河边走走。刚刚走出牛二客栈,往南走出两个店面,看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汉,手里举着一个大蒜把子,蹲在街边。

蔺紫雨当时没有注意,最近从外地来的陌生人不少,做各种生意的都有,直到快要从老汉身边走过去了,才听见老汉说了一声,要大蒜?

这声喊让蔺紫雨心里一惊,放慢脚步,回头一看,看见破毡帽下面的一双眼睛,有点眼熟。那个人说,继续往前,别回头,清真寺东北,悬壶药行,看妇科。

蔺紫雨惊疑不止,示意蓝旗,赶紧走路。两个人紧赶慢赶,到了悬壶药行,掌柜的迎上来说,快要打烊了,客人有急事?

蔺紫雨一弯腰,捂着肚子说,肚子疼,想找个老大夫把把脉。

掌柜的问,客从何处来?

蔺紫雨回答,山西杏花村。

掌柜的又问,身上有现钱吗?

蔺紫雨回答,有钱出钱,没钱出力。

掌柜的点点头说,跟我来。

蔺紫雨和蓝旗跟着掌柜的,穿过药行店面,走到后院,在一间小房子里,看见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老先生,端坐在那里,从花镜上沿瞥了两个人一眼,拿腔捏调地问道,谁看病啊?

蔺紫雨上前说,我,看妇科。

老先生说,把棉衣脱了,手给我。

蔺紫雨迟疑了一下,脱掉棉衣,挽起袖口,把手伸给老先生,老先生抓住蔺紫雨的手,把了一会脉,说,伸出舌头。

蔺紫雨张大嘴巴,把舌头伸出来。老先生看了看说,你这病啊,急火攻心,气血盈亏虚实不定,还得进一步检查。又對蓝旗说,这位姑娘,请到厅堂等候。

蔺紫雨有点儿发蒙,看看身后,有一道帘子。她很少看病,不知道进一步检查是什么意思,正犹豫着,蓝旗说,干吗要我回避,是不是要让病人脱裤子啊?

老先生说,我家世代行医,自成规矩,看病好比日月对话,有外人在,气场不宁,脉象不稳。姑娘,请便吧。

蓝旗觉得奇怪,用眼神征询蔺紫雨的态度,蔺紫雨说,中医看病,心诚则灵。你到厅堂去吧,万一有事,就去找权大哥。

蓝旗这才不高兴地出去了。老先生望着蓝旗的背影,听见脚步声远去,站了起来,摘下瓜皮帽和眼镜,蔺紫雨吃了一惊,原来是陈达教官。

蔺紫雨说,教官,你怎么来了,千里迢迢的。

陈达说,闲话少叙,情况非常紧急。我们派来的四个行动小组,已经被红军破获了两个,而且他们顺藤摸瓜挖出了地下联络站,你们的联络员“黄雀”被打死了。

蔺紫雨说,难怪,这么多天就像没头的苍蝇,不知道该做什么。难道红军对我们的行动有察觉?

陈达说,目前还不能这么说,我掌握的情况是,第二小组行动不慎,他们冒充一个营长,居然露馅了,特别可恨的是没有节操,吓唬了几下,全都招了。当初我留了一手,背靠背地布置任务,不然的话,你们全都完了。

蔺紫雨说,分手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同“蜻蜓”联系上,我和蓝旗住在牛二客栈,表面上特别公安局信任了我们,但我总觉得情况不对,那个名叫权苏正的科长还表示要介绍我们到红军合作社工作,我拿不准这是不是放长线钓大鱼。

陈达赞许地说,你动脑子了,很好。

蔺紫雨说,还有,权苏正跟我们讲,最近又有两批西路军的失散人员来到陕北,我琢磨,一方面他是打草惊蛇,让我们采取行动,从而暴露。另一方面,即便他没有怀疑我们,可是,西路军归队人员陆续归队,对“蜻蜓”威胁很大,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陈达阴沉着脸,看着蔺紫雨,突然站了起来,是的,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们的计划是受到了挫折,但是并没有完全破产。我已经向老板报告了,我们剩下的两个行动小组还在,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还要做一件大事,绝不能无功而返。

蔺紫雨沉吟,我们做什么?

陈达说,红军明修栈道,东北军、西北军暗度陈仓,他们要建立三位一体的抗战联盟,对抗中央,这些情报老板已经掌握了。你们的任务改变了,不用刺探情报了,而是在三位一体建立之前,引爆一个炸弹,把这个三位一体炸得四分五裂。

蔺紫雨说,谁来领导我们?

陈达咬牙切齿地说,我。从现在开始,我坐镇灵峰镇,行动之前,我会派人跟你联系。你们不用担心,这次行动将会干净利落,争取在一周之内,我带你们返回苑安,接受老板的表彰。

蔺紫雨说,我明白了。我得走了,我担心红军特别公安局已经盯上我们了。

陈达说,好,我再跟你说一个情况,据我掌握的情况,“蜻蜓”如今在红军学习班里已经站稳了脚跟,已经有条件担任引爆炸弹的任务。我别的不担心,我现在越来越担心这个人的思想,思想,你明白吗?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这个人的思想很不稳定,我总担心他在关键时

刻犯糊涂。

蔺紫雨说,这个我也担心,万一出现那种情况怎么办?

陈达不吭气,黑着脸踱步,踱了两圈说,怎么办?党国对特殊人才有特殊的制裁纪律,这个不用我多说了。

蔺紫雨说,明白了。

陈达说,好,还有蓝旗,这个人虽然聪明伶俐,但是政治上糊涂,尤其是现在,关于国共第二次合作、实现联合抗日的呼声很高,在这种情况下,有些年轻人容易产生模糊思想,一旦发现动摇者,干净利索,绝不留情,你听明白了吗?

蔺紫雨心里一沉,答道,明白了, 教官。

陈达伸出手来,两只,突然把蔺紫雨的脸捧了起来。

蔺紫雨心里扑扑乱跳,但是没有挣扎,期待陈达教官进一步的动作。陈达教官捧着蔺紫雨的脸,自己的脸挨得很近,挨了很久,然后松开蔺紫雨的脸,后退一步说,蔺紫雨同志,紫雨,我们都是党国军人,我最信任的还是你,等这次任务完成了,我们一起去南京,我请你吃盐水鸭。

蔺紫雨没有说话,他看见陈达教官的眼睛里涌上了泪水,她的眼睛也湿润了,向陈达一鞠躬,教官,我记住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回去的路上,蔺紫雨一言不发,蓝旗跟在后面说,那个老家伙,他让你脱裤子了吗?

蔺紫雨说,你胡扯什么?

蓝旗说,我跟你讲,在玉州的时候,有一次吃多了肚子胀,我去看医生,他妈的让我躺在床上,拿个冰凉的铁疙瘩碰我的奶子,还让我脱裤子,我给了他一耳光,把他的铁疙瘩也抢走了,没想到卖了十八块大洋。

蔺紫雨说,你看的是西医,人家是中医,只把脉不摸奶子。

蓝旗停住步子说,他是谁?

蔺紫雨一惊,迟疑了一下说,黄雀。

蓝旗说,黄雀?这么说我们跟黄雀接上头了,可是他为什么要我回避?我掐指一算,他不是黄雀。

蔺紫雨又是一惊,那你掐指一算他是谁?

蓝旗说,陈达,他妈的陈达教官不信任我,单独给你交代任务,还让我回避。什么意思,是不是让你监视我,必要的时候对我采取断然措施啊?

蔺紫雨更是吃惊,感觉蓝旗就像一个精灵,好像真的能够掐指一算,什么都瞒不过她。蔺紫雨含糊地说,你的掐指一算,有时候灵验,有时候不灵验。

蓝旗说,我跟你讲,我一看那个装模作样的老先生,我就知道他是陈达,他的眼珠子是黄的,还有他拿腔捏调的声音,我听见过。我再跟你讲,不是什么掐指一算,我们从苑安出发的时候,他也对我下过同样的密令,要我监视你和“蜻蜓”,他的一句话暴露了他的秘密,他说,他谁也信不过。你说,跟他干多危险?

蔺紫雨心中一动,蓝旗讲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听说,陈达教官跟她说,他最信任的还是她,显然不是真话,这让她心里凭空升起一丝悲凉,此时此刻她才发现,陈達教官在她的心里已经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她敬仰这个为了党国事业忠心耿耿的人。刚才陈达教官捧起她的脸,如果有继续的动作,她也不会拒绝,可是陈达教官没有往下进行,只是给她说了一句“等这次任务完成了,我们一起去南京,我请你吃盐水鸭”,这是什么意思呢?是敷衍她还是给她画一个饼,显然在陈达教官的心里,“执行特殊任务”,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到十分钟,蔺紫雨从陈达教官那里收获的一点温情,就被蓝旗无情地浇了一瓢凉水。只是,她并没有对陈达产生怨恨,她平静地对蓝旗说,执行特殊任务,采取特殊手段,这才是正常的,这也是陈达教官的职业魅力所在。

学习班新来了两个归队的失散人员,自然又引起易水寒的恐慌。这两个人照例要进行“汇报”,易水寒在下面听清楚了,他们跟凌云峰不是一个部队。

汇报结束后,大家互相介绍,易水寒落落大方地跟他们握手,介绍自己是某军特务团的团长凌云峰,这两个人没有做出任何意外的表情,易水寒这才放下心来。他越来越踏实了,差不多真的相信,认识凌云峰的人都死光了,他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要不是还有任务压

在心上,他觉得在学习班的日子很好,他甚至想象,他作为凌云峰出现在战场上,带一支穿山甲部队,叱咤风云,最好是跟日本鬼子打,那样他会更卖力。

没想到第二天突然又回来了六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穿山甲部队的连长。肖南主任要学习班集合,到大教室听汇报,易水寒的心里又发毛了,哪有连长不认识团长的?真他妈的到处都是陷阱。他夹在队伍里,硬着头皮到了大教室。第一个人谁也不认识,汇报的内容大家也不关心;第二个人进来,往台上刚坐下,又站了起来,跑到乔东山的面前,给乔东山敬了一个礼,眼泪就出来了,原来是乔东山的老部下,他手下的参谋。

到了第四个,汇报不到十分钟,大家都愣住了。原来这个人是穿山甲部队的,在三条山战斗之前,被团长凌云峰命令留守,保护何子非副团长和伤病员先期离开部队,才躲过三条山一劫。这个人说他没有参加倪家营子战斗,因为部队西进的时候,何子非把他和另一个同志张有田留在古莲城,交给当地的地下党了,直到前不久得到消息,红军在陕北成立援西军,这才千里迢迢来找组织了。

易水寒在台下坐不住了,两只手十个手指在胸前交叉着互相挤压,竭力地控制着情绪,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个声音——我信仰三民主义,攘外必先安内,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意识到脑子有点浑浊,默念的次序有点乱,但是似乎并没有影响这个法器发挥作用,就在这几秒钟的工夫,他捡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这个人讲,三条山战役之前,何子非等人留守,后来何副团长把他和张有田交给古莲城的地下组织,而在苑安“研究战术”的时候,他对三条山战斗中参战的特务团营以上干部的行踪,都做过认真的研究,战例表明,张有田是跟凌云峰战斗到最后,被乱枪打死的。

易水寒迅速判断,这又是一次试探,他的心定了下来,告诫自己,拒绝承认这个人,就算他真的是穿山甲部队的连长,也绝不承认,让他们真假难辨。

正这么想着,乔东山用胳膊肘捅捅他说,老凌,凌云峰同志,这是你的老部下啊,你不认识了?

乔东山虽然是和他嘀咕,但是声音很大,台上的那个人也听见了,站起来,惊喜地说,凌云峰同志?凌团长?凌团长也在这里吗,团长啊……说着,就喊了起来。

易水寒无动于衷,眼看这个人走到他的面前,两个人都愣住了。那个人说,凌团长,你是凌团长?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都认不出来了,你的脸……

易水寒冷冷看着对面的人问,你是穿山甲部队的吗,我怎么不认识你?

那个人说,我也不认识你啊,你真是凌团长吗?

易水寒说,笑话,我手下的连长我能不认识?你是特务还是逃兵?

那个人说,你,你不是凌团长,你才是冒牌货!

易水寒说,我问你,你说我给部队做动员,是在哪里做的?

那个人愣了一下,踌躇着说,动员,哪里做的动员?时间太久了,我又负伤了,脑子不好用了,我记不得了。

易水寒说,我也负伤了,脑子也不好用了,可是我记得,我做动员,是在下午,在一个名叫扎拉的村子外面,一条河边。

教室里霎时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人,然后又投向肖南主任。那目光很复杂,不是意外,也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不满。一个学员站起来说,肖主任,这套把戏该收起来了,我们这些人出生入死,受尽折磨,历经千辛万苦找到部队,可是一直得不到信任,组织上一直用各种方式试探我们,我们心寒啊。

肖南主任苦笑,挥挥手说,同志们,你们说得对,可是,这是组织上规定的程序,非常时期,我们不得不慎重,请同志们谅解。

说着,又把目光投向易水寒说,凌云峰同志,你能理解吗?

易水寒想了想说,我无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个人没有意见。

乔东山及时地附和了一句,也好,多考验几次,更见本色,我们也好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大家说是不是?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经过几次明里暗里的测试,易水寒越来越从容了,自己好像比过去成熟了許多,他甚至觉得,陈达教官比他还了解他,知道他的潜力,知道他的聪明和智慧。他哪里想到,他过去一向自卑怯懦,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镇定和缜密呢,真是时势造英雄吗?陈达教官教给他的那几句话,难道真的是定海神针吗?

当然,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危机依然存在,除非他完成了党国赋予的使命,离开这个险象环生的地方,那才真正地排除了危险。可是,那是什么时候呢?

二月二龙抬头,学习班给大家放了半天假,每人还发了两块银圆津贴,规定三人一组,分乘两辆卡车,到灵峰镇的红军合作社参观,也可以买点日用品。

走在路上,乔东山对他说,其实这也是考查,看看我们这些归队人员有没有同可疑人员接触。这个你理解吧?

易水寒说,这样挺好,学习班嘛,处处留心皆学问。

乔东山说,你这样想就对了,我担心你这样的大英雄受不了这个委屈。

易水寒说,我喜欢这样,可以提高战略战术。

乔东山惊讶地说,啊,你喜欢?连我都厌烦了。

他笑笑,心里想,真的很好,好玩。

路上,肖南反复交代,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要保持集体行动,至少三人同行,如果发现单人行动在十分钟以上,组织上就要重新审查。这话再明白不过了,不管大家汇报得怎样详细,不管组织调查的结论如何,眼下,这个学习班的学员并没有受到完全的信任。

这一路上,易水寒的思想很活跃,他判断,除了蔺紫雨和蓝旗,灵峰镇还应该有陈达教官安插的另一条交通线,这次学习班几十号人到灵峰镇,动静不小,很有可能引起蔺紫雨的注意,也许这次能够接上头,不管做什么,痛痛快快地干一场,是死是活也算交差了。

到红军合作社,是统一整队进去的,进去之后虽然分散了,但离得都不太远,彼此可以互相监督。他饶有兴致地问这问那,有时候还假装内行,看看布匹,看看日用品,实际上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商贩的耳朵。在苑安出发之前,陈达教官跟他讲,同他接头的联络员“黄雀”,只有一只耳朵,跟红军打仗的时候,那只耳朵被打掉了。

从上午到中午,易水寒没有发现一只耳朵的人,也没有发现有人对他有特别的暗示。中午在红军合作社的赤心饭店吃饭,肖南跟大家讲,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吃过饭就收拢人员返回了。这个结果,让他有点失落,也有点庆幸。他买了两斤羊毛,准备给自己织一件毛衣。

赤心饭店院子里面,一溜三大筐小米南瓜饭,几十副碗筷,还有两大盆白菜萝卜豆腐,一盆羊肉粉丝。肖南主任说,这就是共产主义的生活方式,共产主义,就是不能多吃多占。

大家都很自觉,自己盛饭,井然有序,能吃多少盛多少,没有人抢饭,跟在学习班吃饭的景况差不多。易水寒心里想,要是一直这么吃饭,也挺好,人人有饭吃,都能吃得饱。

吃罢中饭,肖南数数人头,发现还有六个人,没有在一起吃饭,肖南主任的脸色有点不好看,又清了一遍人头,证明这六个人中,有四个人是先期归队的,基本上都甄别了,另外还有学习班的两个教员,肖南的脸色这才平和了一些。

一会人到齐了,肖南主任把队伍集合起来点名,准备返回县城学习班。易水寒突然感到一阵轻松,这次难得的机会,没有人来跟他接头,这不是他的错,陈达教官交给他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他不清楚,做什么事都狗咬刺猬,无从下手,如此反而好了,他不用担惊受怕了,也不用心神不定了。他甚至想,也许陈达教官和蔺紫雨他们遇上了麻烦,也许这次行动已经被取消了,如果永远接不上头怎么办?他突然想,如果永远接不上头,他就干脆当一个红军,跟他们一起吃大锅饭,跟他们一起闹革命,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整队完毕,肖南主任下口令,大家走出赤心饭店,纷纷上车,司机却在下面跺脚嚷嚷,走不了啦,发动不起来。

肖南问,为什么发动不起来,你没吃饭吗?

司机哭丧着脸说,我吃饭了,可是汽车它

没吃饭。天寒地冻,发动机打不着火。

肖南说,摇啊,从前遇到这种情况,不都是摇的吗?

司机说,我摇了,可是这回奇怪了,摇了半天也打不着。

肖南主任向队伍里看看说,谁是国民党,下来帮助看看。

车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易水寒心里一惊,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下去帮忙,因为他在“青干班”学过驾驶,汽车常见的毛病也会修理,正犹豫着,肖南主任又说,大家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说,谁当过国民党军官,会修汽车,帮一下忙。

车上跳下两个人,跑到车头,掀开盖子,几个人一阵鼓捣,司机拿起摇把,使出吃奶的力气,又摇了一阵,马达轰然响了起来。

车子刚刚起步,还没有拐弯,发生了意外,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奔出一匹惊马,向街面冲去,并踢倒了一个摊位,街面的商贩惊叫着向两边奔逃。

车上顿时一阵惊呼,大家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从斜刺里又冲上来一匹马,差点和车头相撞。肖南大喊,不好,要伤人,谁帮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易水寒连想也没想,纵身从车厢飞出,扑在后面那匹马的背上,趔趄了一下上身,差点儿被甩下来,却又很快就稳住了,抓住前鬃,腾出手来,扯过缰绳,两腿夹紧,嗖的一声,那马直奔前面那匹惊马。

这一幕,车上的人都看见了,乔东山大声说,好样的,老凌,凌团长,没想到有这么好的功夫。

肖南说,凌团长是特务团长,当然身手不凡。

说话间,易水寒和两匹马已经冲到前方百步开外,易水寒抓住身下这匹马的缰绳,突然跃起,跳到那匹惊马的马背,双手并用,惊马腾空而起,身后的马就地打了一个滚,两匹马都被制服了。

肖南招呼汽车停下,让大家下车,向易水寒的方向奔来。

易水寒东张西望,看见一个披着长发的男人从后面追了上来,他估计这个人是马的主人,可能是马贩子,刚要训斥,这个人气喘吁吁地说,好了,成了,客从何处来?

易水寒莫名其妙,瞪着眼睛说,你这马怎么管的,差点儿闹出人命。还问我从哪里来,你管得着吗?

那个眨着眼睛说,身上有现钱吗?

易水寒气不打一处来,吼了一声,什么现钱,老子没钱买你的马,赶快把你的马弄走。

那个人愣住了,看着易水寒,突然一甩脑袋,把左耳边的长发撩起来。易水寒这下看明白了,这个人的左耳朵有点奇怪,耳朵不像耳朵,好像被什么东西包着。要说没有耳朵吧,那个地方又鼓鼓囊囊的。

易水寒心里打了一个激灵,想起陈达教官交代的接头暗号,可是心里一着急,那几句话想不起来了,急赤白脸地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个人说,客从何处来?

易水寒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才说,老子记不得了,老子是从山那边来……有什么交代的,你快说。

那个人说,身上有现钱吗?

易水寒急出一头汗,还是没有想起暗号,咬牙切齿地说,老子是“蜻蜓”。

那人急得直跺脚,索性豁出去了,连连提示,山西,杏花村,有钱出钱……

易水寒还是一脸茫然,稀里糊涂地问,你给我说清楚,你的耳朵怎么回事?

那个人说,我他妈的说不清楚,我是冒充的,我的耳朵它……

易水寒说,啊,你是冒充的,你想干什么……

这两个人讲话死活不在一个层面上,就像鸡对鸭讲,越讲岔得越远。就在这时候,肖南带人冲了过来。肖南说,老凌,凌云峰同志,怎么样,你没事吧?

易水寒稳稳神,说了一声,我没事。又向那家伙一努嘴,还不快滚?

当天晚上,在悬壶药行后院的密室里,单耳人——马可禄向陈达和蔺紫雨汇报同易水寒接头的情况,讲得很细。原来,马可禄不是

“黄雀”,他是第二行动小组唯一活下来的特务,被陈达调来充实第三行动小组。他的耳朵是好的,易水寒潜入红军之前,陈达告诉他“黄雀”的外部特征是没有左耳,为了引起易水寒的注意,陈达才出了个主意,让马可禄用黑布把左耳捆起来。

马可禄说,按照陈达长官的指示,他这几天一直在灵峰镇侦察,有好几个红军干部要买他的马,都被他故意抬高价格拒绝了,他以卖马的名义在灵峰镇各个地方转悠,并且还同红军合作社的一名经理交上了朋友,今天上午终于打探到“西路军归队人员学习班”要到灵峰红军合作社参观,他一路跟踪观察,听到队伍里谈笑,估计“蜻蜓”就在其中。因为学习班的人始终都是集体行动,苦于没法接近,就设计了一个“惊马事件”,本来只想在混乱中接近“蜻蜓”,没想到这个人马术非常高超,制造了一个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足足有五分鐘的时间,如果正常的话,就可以接上头,并且把新的接头方式传达过去,可是,关键时刻,这个人把接头暗号忘记了,吓得他差点儿拔腿就跑……

陈达阴沉着脸,问马可禄,你确认他是“蜻蜓”?

马可禄说,我确认,他把马制服之后,我追上去跟他对暗号,他亲口对我讲他是“蜻蜓”。

陈达盯着马可禄痛心疾首地说,功亏一篑,这么好的机会,让你给搞砸了。

马可禄说,不是我啊,关键时候是他忘记了接头暗号,我还给他提示了,他就是想不起来,我不敢再往下提示了。

陈达说,胡说,为什么他忘记了接头暗号,因为你的耳朵失去了他的信任,我让你把耳朵露出来,你为什么不提前露出来?

马可禄说,长官,我这只耳朵,它是用黑布捆着的,我要是提前把它露出来,别人就会觉得奇怪,就会怀疑我,所以我要等见到“蜻蜓”之后才露出来。奇怪的是,他竟然把接头暗号忘记了……,这个人,他不适合做秘密工作啊。

陈达更不高兴了,你怎么知道他不适合做秘密工作?我告诉你,他没有跟你接头,表明他最适合做秘密工作。这件事情,是坏事,更是好事。第一,它让我们知道,“蜻蜓”已经成功地打入红军内部,并且受到了他们的信任,这就为下一步执行特殊任务奠定了基础;第二,“蜻蜓”没有轻易同马可禄接头,表明他的警惕性非常高,更加证明,执行特殊任务,选择这个人选择对了。

马可禄眨着眼睛,不说话了。

陈达对蔺紫雨和马可禄说,现在“借尸还魂”计划,只剩下第三行动小组了,老板命令,“青干班”的“战术研究”,重心放在西北,无论如何,要干一件大事,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把红军同东北军、西北军建立三位一体的计划打乱打破。

这个石破天惊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陈达没有说,只是宣布,从即日起,成立“西北特别行动站”,由他担任少将站长,蔺紫雨等人为成员。当然,他在幕后指挥,具体行动,由蔺紫雨负责,对于“蜻蜓”和蓝旗,尽量封锁他在灵峰的消息。

蔺紫雨回到牛二客栈,蓝旗正在啃一只烧饼,蔺紫雨问,哪里来的烧饼?

蓝旗说,权苏正送的,这个人,看来真的对我有意思了。

蔺紫雨惊恐地说,权苏正来了,没有问我哪里去了吗,没有问我们两个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吗?

蓝旗大大咧咧地说,当然问了,我说你去看医生去了,妇科,可能怀孕了。

蔺紫雨失口叫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一个黄花闺女,再说,我和你的红军哥哥几年没有见面了,我从哪里怀孕的?

蓝旗嘿嘿一笑说,我不这样说,他不更怀疑吗?你一个外地人,偷偷摸摸地看医生,才是不正常的。至于怀孕,咱们住在牛二客栈,天南海北的人都有,什么时候怀孕,怀谁的,咱们也不知道。你说是不是?再说,我只说可能怀孕了。你确实怀孕了吗?

蔺紫雨说,别胡说了,权苏正到底真的来了吗?

蓝旗这才放下烧饼说,真的来了,我听见他在旁边屋子里盘问新来的人,我担心他一会到咱们房间,就主动找过去,跟他说话,我说你患了妇科病,在屋里洗澡。

蔺紫雨说,小戏子你撒什么谎不好,总是

咒我生病,还妇科病。

蓝旗说,怎么样,跟“蜻蜓”接上头了吗?

蔺紫雨说,不该你知道的,不要问。

蓝旗说,我听说红军的学习班今天到灵峰了,“蜻蜓”是不是露面了?

蔺紫雨说,你听谁说的?

蓝旗说,权苏正啊。权苏正说,学习班里有个名叫凌云峰的人,功夫非常了得。学习班快要离开的时候,汽车发动惊了两匹马,这个凌云峰一个跟头翻过去,不到十分钟就把两匹马制服了,不然,可能会伤人。

蔺紫雨说,哦,看来这件事情是真的。权苏正还说了什么?

蓝旗说,还说,最近两天,还会有失散人员归队,他已经给他们上级请示了,把我们安排在红军合作社里卖布匹,如果再有失散人员过来参观,我们就有可能认出我们的男人。

蔺紫雨沉吟一会说,哦,这倒是个机会……他有没有说,我们什么时候去上班?

蓝旗说,明天,先去布匹组搬货,管吃管喝。

躺在铺上,蔺紫雨心情很不平静。尽管蓝旗已经把陈达的底交给她了,仍然没有动摇她对陈达教官的信赖,反而让她觉得陈达教官是一个恪尽职守的男人,这让她格外敬佩。她第一次走近“西训团”大门口的时候,那副对联让她热血沸腾——“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革命者来”,听说这是当年孙中山先生亲手书写的,也是中山先生亲自贴在广州黄埔军校大门口的,以后国军在各地建立分团,都把这副对联复制在大门口。那时候她不懂革命是什么,她投考军校的最初动因是报仇——家仇。然后,她读了三民主义,知道这个国家要建立新的秩序,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中山先生去世之后,国民党和国军并没有遵循中山先生的遗训,在她供职的国军里面,表面上都在喊革命和三民主义,无非是沽名钓誉谋取升官发财,她接触的男性军官,不少人道貌岸然,背后男盗女娼屡见不鲜,恰好在这个时候,陈达教官让她耳目一新,这个人不好色不贪财,做事锲而不舍,生活作风严谨,她觉得这就是革命,这就是革命的希望。

入睡之后,照例睡不着。蓝旗说,最近全国各地都在喊抗日,灵峰镇红军合作社里外贴了不少标语,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组座你说说,联合抗战,这是什么意思?

蔺紫雨说,目前国内形势发生很大的变化,日本鬼子占领东三省,又在上海制造了“一·二八事变”,抗日成了民心所向。

蓝旗说,我听说红军同东北军和西北军联络,也是为了抗战。我们为什么要搞破坏?

蔺紫雨警觉起来,严厉地说,攘外必先安内,内部一团糟,怎么抗日啊?你要注意,不要被赤化了,做了党国的叛徒。

蓝旗说,可是,我们要是做了破坏抗日的事,岂不是做了国家的叛徒?

蔺紫雨吓了一跳,想了一会,坐起来,点着油灯,盯着蓝旗的脸,郑重其事地说,蓝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已经中毒了,那个权苏正可能正在把你引向歧途。我跟你讲,国家大事,不是你我想的那么简单,不能只被口號迷惑。我们是军人,而且是执行特殊任务的军人,忠于党国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如果我再发现你有赤化言行,不要怪我不讲姐妹情谊。

蓝旗一脸懵懂,坐起来说,我只是说说个人的看法,你干什么这么急赤白脸的?

蔺紫雨说,作为党国军人,我们只有服从命令,没有个人看法。

蓝旗说,那我就不讲个人看法了。我睡觉。国家大事,天下大事,关我屁事。

蔺紫雨说,你说一遍行动誓词。

蓝旗说,一、我信仰三民主义,但是我不懂;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懂,但是我不能服从错误的命令;三、攘外必先安内,我还是不懂,有人跟我讲,这句话还有一个解释,叫作“让外必先按内”;四、不成功,便成仁,长官带头我跟着,长官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我……我……蓝旗的呼噜骤然响起。

吹灭了灯,重新躺下,蔺紫雨再也睡不着了。扪心自问,蓝旗的话并没有错,而且很有分量,她不知道这个貌似混混的女贼如何会有这样的见识,显然是来到灵峰之后发生的变化。她不得不承认,红军的赤化宣传太厉害了,简直无处不在, 无时不在,她甚至想到,像蓝旗这样没心没肺的人都能被赤化,易水寒会

不会赤化呢?这个人一旦被赤化,那就太可怕了。还有,她能保证自己不被赤化吗?她已经接触到真正的红军了,过去埋在心里的魔鬼形象已经从她的心里隐去了,她觉得他们比国军里的长官们更像正人君子,他们受了那么多的苦,他们那么贫穷,可是他们从来没有丧失信仰和信心,如果真的实现联合抗战,把他们的牺牲精神和战斗意志用在抗日的战场上,那是怎样的景况啊?多的不说,单凭她研究过的那几个“尸体”,特别是那个穿山甲凌云峰,就连谎话连篇的国军报纸,也不得不承认那个人是个战神,是个奇迹。她认识的国军军官里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会打仗、更能打仗、更敢打仗,这是为什么?她说不清楚,但是她能感觉到,这这些人的身上,有一种她所不知的力量,如果跟他们近距离相处,处久了……她不敢想下去了,最后只能一遍一遍地默念,敌人,不共戴天的敌人,他们是敌人,对敌人只能以牙还牙,攘外必先安内……这样默念下去,她终于进入梦乡。

第二天是個好天,权苏正果然来了,还带来几个红军战士,帮助姑嫂二人搬家。其实没有什么值得搬的,就几件旧衣裳。

路上权苏正告诉她们,上级首长对她们姑嫂二人很同情,既然是红军眷属,理应照顾,希望她们努力工作。

蔺紫雨还没有表态,蓝旗就说,为红军服务,就是为自家男人服务,一定会尽心尽力。

蔺紫雨觉得蓝旗这话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她嘴上没有多说,心里在打鼓,到红军合作社工作,是好事还是坏事?以后再同陈达教官接头,是更方便了,还是更不方便了?

易水寒没有想到,到灵峰参观一下,给他带来一场重大危机。第三天的下午,肖南主任兴冲冲地告诉他,总部一位首长已经得到凌云峰还活着的消息,亲自为他做了证明,证明他所有的“汇报”都是真实的,都是准确无误的,因为那位首长就是凌云峰的老上级赵钰政委。赵政委打来电话,要凌云峰尽快去总部见他。肖南主任说,正好明天有一辆卡车到总部送物资,他可以乘坐这辆卡车。

易水寒本来也很高兴,脸上的惊喜还没有消失,恐惧就涌上心头。凌云峰的老上级?赵钰政委?不就是“西训团”一分团的副主任吗?那个人不仅认识凌云峰,易水寒他也认识,一旦见面,他就会现形。

这天下午,易水寒的内心像一锅开水,不停地翻花冒泡。怎么办?装病?这是老办法,可是,即便是装病,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再次涌上了那个念头,去见赵钰政委,向他坦白一切,他不是天生的国民党特务,他同样是冲着“西训团”门口的那副对联来的,他还没有做过任何有损红军的事情,把这一切都坦白了,要杀要剐,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吃罢晚饭,乔东山约他到学习班后面的涂山散步。自从灵峰镇参观回来,学习班的首长对学员宽松多了,已经陆续有人领到甄别证明,到部队任职了。乔东山说,如今红军干部奇缺,部队也缩编得厉害,我们这些团级干部,大部分只能担任营连级指挥员。

他笑笑说,只要发枪打仗,干什么都行。

相处数日,易水寒发现这些红军干部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好像不怎么怕死,闲聊当中,讲了很多战斗故事,讲爬雪山过草地,讲祁连山同马家军血战。有个副团长讲,掉头南下的时候,几天几夜没有饭吃,遇到一个水洼子,从里面找虫子吃,想把自己毒死,哪知道不仅没有毒死,从此不生病了。后来在千尺关打仗,把肠子都打出来了,自己又长好了,全身伤了六处,不用止血药,在医院里躺了几天,全都好了,医生惊呼这个人吃了长生不老药。

新来的一个团长讲倪家营子战斗,他们那个军的政委姓陈,才二十多岁,最后一场战斗,陈政委身中数弹,胸膛被打成了筛子,其实人已经死了,仍然站着不倒,马家军上前想看个究竟,结果这个已经死了的人突然从背后拔出大刀,平着扔了出去,就像割韭菜一样,砍掉了三颗马家军的脑袋。

大家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易水寒只是微笑,不接茬。

有人说,我们这些故事都算不了什么,凌

团长打仗最多,故事最多。

他搓着手指说,都汇报过了,没啥可说的。

乔东山说,老凌,你脸上这个伤神奇啊,往下一点就是喉管,往上一点就是脑袋,不偏不倚地,给你打出了一个酒窝。

他一惊,他想起了那次负伤的时候,他还是国军“青干班”的上尉,那一枪是从哪个方向来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搞清楚。

尽管乔东山对他十分友善,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乔东山常常跟他探讨三条山战斗,一次又一次,表面上看,对他的三次穿插特别感兴趣,可是,乔东山会在不经意间问起当时团里其他干部的战斗位置,尽管他把三条山战斗的战例背得滚瓜烂熟,每一次讲述都不会自相矛盾,可是讲多了,就难免出问题。他一再提醒自己,跟乔东山在一起,要特别小心。

那晚散步,讲的是另外的话题。乔东山说,老凌,你听说没有,我党和民主人士正在积极奔走,呼吁一致对外,联合抗战,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易水寒说,我是个军人,不懂政治,只知道服从命令。

乔东山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会吧,你是特务团的团长兼政治委员,我们都知道,你这个人文武兼备,形势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你没有自己的看法?

易水寒怔住了,乔东山的话让他后背一阵发凉,他不知道他的话哪里出了问题。在学习班生活了这么多天,跟别人说话都很自如,但是自从跟乔东山住在一起,他感觉越来越危险。灵机一动,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调动了自己歪嘴的功能,含含糊糊地说,自从古莲战役之后,一直脱离队伍,外面的情况关注不多,我想,我是很落后了。

乔东山还是盯着他的眼睛,不过,没有就这个问题深入下去。乔东山说,也是,我们这些人啊,三天不学习,脑子就生锈。不过,很快就要到部队去了,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找回感觉,不久的将来,到了抗日战场,你还是那个智勇双全的凌云峰。

这天晚上,易水寒再次陷入恐慌之中,他一遍一遍地回味他和乔东山的对话,哪句说错了呢,就是那句:“我是个军人,不懂政治,只知道服从命令。”问题可能就出在这里,红军不会这么说话,一个红军的团长兼政委,怎么能说不懂政治呢,红军的干部,言必谈国家人民,言必谈理想信念。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国军军官的口头禅和挡箭牌。

想到这里,易水寒不禁一身冷汗。他越发意识到,这里到处都是危机,到处都是陷阱。最要命的是,肖南主任已经安排他明天去见赵钰政委,那将是什么结局?不用想他也清楚,鸡飞蛋打,前功尽弃,身败名裂,下场可耻。

这时候,他还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名誉,他想得更多的是他的“特殊任务”。

他给自己设计了两条路,一条是铤而走险,继续编造谎言,过去虽然在训导处当过勤务兵,赵钰未必对他有太深的印象,几年过去,物是人非,赵钰未必就能马上认出他。至于凌云峰,虽然在赵钰手下,但是隔着几层,万一赵钰也不是很熟,蒙混过关还是有可能的。但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种可能,以他对红軍的了解,赵钰这么大的长官,一定是心细如发明察秋毫,这条路断然走不通。那就剩下第二条路了,既然他身负党国重任,那么,刺探情报是为党国尽忠,如果能够刺杀赵钰这样的红军要人,同样是为党国尽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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