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他的血又沸腾起来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干掉一个红军首长,也不枉党国给了他一身上尉的军装。
好了,可以睡觉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在乔东山的呼噜还没有进入高潮之前,易水寒已经睡着了。
翌日清晨,一辆运送物资的卡车向东进发,肖南主任亲自关照,让易水寒和陪同的红军干部一起坐进了驾驶室。红军干部名叫张秋生,基本上不说话,只是微笑,这表情让易水寒很不舒服。司机倒是个饶舌的人,路上聊了几句,很快就知道,司机也是俘虏过来的国民党兵。易水寒问司机,当红军比当国民党军舒服吗?
司机说,舒服。当国军日子过得好一点,只要打仗,就能吃到好的。可是当国军最大的坏处,就是把人不当人,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蚂虾。当兵的动不动就挨打。当红军就不一样
了,上下平等,官兵一致,把人当人,虽然苦一点,心情舒畅。再说,红军是穷人的队伍,守规矩,这样的队伍打了天下做了江山,老百姓有好日子过。
易水寒说,哦,你很有见识。
这一路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山岭,易水寒想起了自己的家乡,那也是山区,但是那里山水同这里很不一样,不仅有山,还有水,现在是初春季节了,如果在家乡,很快就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映山红,人一走进山里,就像针掉进大海,他不出来你就找不到。可是这里有什么呢?只好钻进土里,住窑洞也是在土里钻着。他突然想起了他的另一个身份,穿山甲,是的,穿山甲,凌云峰就是个穿山甲,万一见到赵钰政委露馅了,他能不能一头钻进窑洞后面的山壁里,土遁一般逃脱?
很快就到了,下车之后,张秋生领着他,走向山坡的一排窑洞,他迈着铁一样沉重的步伐,麻木地跟着张秋生走。一百多米的距离,他很快就把地形熟悉了,窑洞前面一排土垒的小平房,他估计那是警卫室,小平房的左边有一条不宽的河汊,基本上没有水。如果他下手,能够从窑洞里冲出来,从左边冲到土岗上,再从那里进入山梁,有一半的把握可以逃脱。
在小平房的前面,张秋生让他稍等,他走近土垒的小平房,果然发现这里是警卫室。按要求,他填写了身份,等待首长接见,同时他也观察了,警卫室只有两个士兵,身上背的是马枪。他知道,这种枪射程不远。
没过多久,张秋生出来,把他领进去。从警卫室到窑洞,只有十几步,他走起来,却像越过千山万水。这一去,是个什么光景,他不知道。
后来走进一孔窑洞,张秋生示意他可以进去了,他在门外检查了军容风纪,学习班发给他的红军服装很合体,草鞋是他自己打的,并且加了一点羊毛——他从照片上研究凌云峰的草鞋,发现编织草鞋的并不全是稻草,还有其他材料,但是他不知道那是柞蚕丝,加一点羊毛的草鞋也算是独一无二了。
检查了军容风纪,他又下意识地捏了捏袖口,袖口硬邦邦的,里面的刀片还在,那是昨天夜里他在肚皮上垫了一块石头,用一块炮弹皮磨的,一旦情况不妙,这个小小的刀片就能帮助他完成效忠党国的壮举。
一切准备就绪,他运了一口气,挺直脊梁,喊了一声,报告!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他迟疑了一下,心里默默念起一、二、三、四……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用这个法宝了,管不管用,他管不着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晦气一把抹去,换上一副从容的表情,健步走进窑洞。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红军首长站起来,笑呵呵地迎着他伸出双手,凌云峰同志,欢迎你啊。学习班的同志向我汇报了,你归队之后,学习勤奋,适应新的形势很快。
他愣住了,赵钰政委没有认出来他是易水寒,没有认出来他不是凌云峰。这一瞬间,他反而不知所措了,局促不安,结结巴巴地说,赵……政委,我不是在梦里吧?
红军首长一愣,明白了,挥挥手说,哦,他们没有跟你说清楚,赵钰同志接到通知,今天一早到延安去了,委托我和你谈话。我是总部三局的文局长,文中戈。
哗的一下,易水寒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儿晕了过去。文中戈说,凌云峰同志,你怎么啦?
易水寒回过神来,激动地说,文……局长,见到您,我太高兴了,我激动啊。
文中戈有点诧异,啊,这么激动?哦,我明白了,你们这些归队的失散人员,回到了红军的队伍,就像丢失的孩子见到了娘,难免激动。你要是见到你的老首长赵副局长,可能会更激动。
易水寒说,是的,我希望早日见到赵副局长,我的赵钰政委。
文中戈说,暂时还不行,我们三局是做统战工作的,赵副局长分管兵运,这几天有点忙,说好了见你,这不,临时又出去了……我们长话短说,叫你来,不仅是为了见面,因为我们有一项重要活动,正在选调经验丰富的干部。你在学习班的种种表现,我们都了如指掌,所以我和赵副局長决定把你调到三局工作。
易水寒本来已经放回肚子里的心,呼的一下又提了上来——这么说,他同赵钰政委打照面还是迟早的事。他十指交叉,在胸前微微颤
抖,稳住阵脚,表情僵硬地说,谢谢首长信任,我还是希望到战斗部队去。
文中戈说,好,好钢用在刀刃上,我们当然会让你发挥更大的作用。我代表组织正式通知你,你已经从学习班毕业了,随时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离开文中戈的窑洞,在返回学习班的路上,易水寒才发觉他背上的衬衣已经汗湿透了。坐在驾驶室里,心情好多了,看着飞速后退的荒山野岭,觉得另有洞天。
黄土高原经常起风,起风的日子漫天风沙,这天却是一个晴朗的日子,蓝蓝的天上白云飘,远远地,能够看见山坡上放羊的老汉。他的耳边忽然响起歌声,断断续续地,悠扬绵长,有点苦腔,却又有滋有味——放羊放到山那边,山那边有片蓝蓝的天,蓝天下站着俏妹子,妹子招手我下山,下了这山上那山,妹子俏得我不敢看……
这歌易水寒只听过一遍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忘不掉,不知不觉就唱出来了,把张秋生吓了一跳。张秋生说,原来凌团长还会唱歌,唱得这么好。
易水寒一愣神,问张秋生,我唱歌了吗?
张秋生笑笑说,你唱歌自己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归队人员,有好几个忘性大,前面讲的话后头忘。
易水寒笑笑说,哦,是的,枪炮炸的,把脑子炸坏了。
回到学习班,易水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稳妥的地方把那枚刀片扔了。随便扔不行,在这样一个高度警觉的地方,一枚小小的刀片,万一被发现,就能引起轩然大波。他琢磨一番,想到了伙房,那里有斧头,可以把刀片砸成碎片。
到了伙房,他假装帮厨,找到一把斧头,刚要动手取出刀片,身边冷不丁出现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是乔东山。
易水寒的脸色顿时变了,好在刀片还没有取出来。
乔东山奇怪地看着他说,老凌你干什么?他支吾着说,试试斧头,刃口有点钝了。
乔东山还是奇怪,盯着他问,好好的怎么想起磨斧头了,莫非以后打仗不背大刀了,背斧头了?
他干笑一声说,哪里,很快就要发枪了,我高兴,我手痒,我帮伙房磨磨斧头也算是革命吧。
乔东山突然一笑说,知道了,这叫打仗病,有一阵子没打仗了,憋的。怎么样,见到老首长了吗?
易水寒老老实实地说,别提了,老首长临时到延安去了,不过,另一个首长接见我了,要我随时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乔东山说,祝贺你啊,你彻底从学习班毕业了,我们……我们都快了,重返战场,大干一场。
这话是中午说的,到了下午,肖南主任把易水寒和乔东山一起叫到学习班的办公室,郑重宣布,凌云峰和乔东山同志收拾背包,立即到曲岗村红军宣传队报到。
易水寒感到很奇怪,红军的宣传队是干什么的他知道,吹拉弹唱,搞宣传鼓动的,可是他一不会唱戏,二不会跳舞,让他到宣传队干什么呢?路上问乔东山,乔东山说,我也纳闷,可能是临时的吧。
宣传队的队长是个女的,叫韦芷秋,笑眯眯的,见到乔东山和易水寒,很高兴的样子,给他们安顿好了住处就带他们去看排练,排练的话剧叫《松花江上》。韦芷秋说,准备到东北军的部队演出,激发他们收复家园、打回东北的抗战热情。
坐在院子里的柴草堆上,易水寒渐渐地看明白了,这出剧第一幕是妹妹出嫁,送亲的队伍在江边的大堤上敲锣打鼓行进,突然一队日本鬼子从堤下的高粱地里冲出来,抢走了新娘,送亲的队伍同鬼子兵搏斗,纷纷倒地。东北抗日联军赶来,将鬼子消灭……哥哥追赶被抢走的妹妹,在高粱地挥舞一双铜镲,偷袭欲行强奸的鬼子,抱起妹妹钻进高粱地。第二幕是兄妹披麻戴孝,在父母的坟前问天问地,是谁把人变成了禽兽,为什么人间如此多灾多难?苦难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旁边的东北抗日联军军官说,没有国就没有家,只有打走了日本鬼子,日子才有盼头……
易水寒此前并没有见过日本人,只是道听途说,日本兵在东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看到台上演戏,很容易就入情入境了,坐在下面直喘粗气,几个手指头不停地搓来搓去,眼睛老是往后台上睃巡,看看那几个日本鬼子在哪里。
乔东山感觉身边不对,转脸看看,易水寒的脸色都变了,黑里透紫,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脚下的柴草已经被他的脚底板搓成了碎末。乔东山刚要讲话,就见易水寒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从柴草堆里找出一个木棒,大步流星地往后台走。
乔东山反应过来,冲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说,老凌,老凌,你冷静一点,这是演戏,不是真的,那几个鬼子,他们是演员啊。
易水寒站住了,愣了一会,把棒子扔了,转身说,这戏我不看了。
乔东山问,怎么啦?
易水寒说,我受不了。
乔东山说,看戏抹眼泪,替古人担忧,这个道理你不懂啊?坐下来,好好看戏,攒足劲咱们跟日本鬼子干。
他懵懵懂懂地四下看看,低下头,看看脚下的草末,又坐下了,一直到把戏看完,再也没说一句话,也不动,像个石头。某个时刻,那个挥舞铜镲左冲右突的哥哥不是别人,而是他易水寒,他的手里挥舞的不是铜镲,而是大刀,大刀在太阳底下银光闪烁,就像旋转的闪电,鬼子的脑袋像西瓜一样在高粱地里翻滚,有的还瞪着眼睛……
排练结束后,队长让大家收拾家伙,回驻地吃饭。易水寒跟在乔东山的后面,却不时回头张望,韦芷秋从后面追上来说,你们二位等等,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韦芷秋叫过来几个演员,介绍说,这二位是西路军回来的凌团长和乔科长,临时加强咱们宣传队。
演哥哥的演员郭河上前握住易水寒的手说,早就听说了,凌团长是大英雄,百战不死穿山甲。
他的心里一动,支支吾吾地说,夸大了,夸大了。没有百战,最多就……打了九十九仗。
说完这话,连他自己都惊讶,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