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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徐贵祥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0

在红军合作社上了一天班,蔺紫雨就发现,在这里并不比牛二客栈安逸。

首先是活儿重,她们被分配在弹花组,学弹棉花。这活谁也没有干过,背上一张大弓,举着一只木槌在牛皮筋上弹来弹去,牛皮筋在生花堆里蹦来蹦去,将棉絮挂出来,把棉籽剔出去。刚开始,蓝旗还觉得挺好玩,看别人熟练地弹,就像弹琴。可是轮到自己操作,怎么都不像,还差点儿把手砸肿了。

弹花组的组长名字叫胡琴,原先是红军被服厂的工人,人倒是很和气,一遍一遍地教。教了几遍,还是不会,胡琴就有点生气,怀疑地看着她们说,你们是庄户人家出身吗?不像啊。

蔺紫雨赶紧说,我们是庄户人家出身,可是没有弹过棉花啊,我们那里,都是男人弹棉花。

胡琴说,我们红军的合作社,女人当男人用,男人不当人用。学不了弹棉花,那就只能扛麻包了。胡琴向弹花房外面一指,蓝旗差点儿叫了起来,那里堆放着山一样的麻包。胡琴说,咱们组十个女人,每天要处理一千斤生花,做二百床军被,剔出来的棉籽还要榨油,任务很重,大家都得吃苦耐劳。

蓝旗不说话,只好继续背起大弓,老老实实跟胡琴学,渐渐摸到门路,到了下午,像点样子了。

忙里偷闲,蓝旗跟蔺紫雨嘀咕,他妈的咱们成了棉花匠,这一天下来,鼻子里面都是棉絮,要多吃多少东西才不饿啊。

蔺紫雨说,坚持,这里有个好处,戴着口罩,埋在棉花堆里,不容易引人注意。

蓝旗说,可是,怎么跟陈达教官接头呢,连尿尿都要报告,夜里住在一起,我感觉像被监视起来了。

蔺紫雨说,别胡说,先干两天再说。

蓝旗说,我一天都坚持不下来,我想找组长换个工作。

蔺紫雨说,你想干什么,你偷偷摸摸的贼

名已经出去了,但凡能吃到嘴的工作都不会让你干。

蓝旗说,我上茅房的时候偷看左边那间房子,一溜十几台机器,你知道那是什么吗?缝纫机,我要是能学缝纫机就好了,学会裁缝,我就不当特务了。

蔺紫雨吃了一惊,瞪眼道,你再胡说,我就要对你进行紀律制裁了。

蓝旗说,狗屁,你自己都两腿发软,你还制裁我?

晚上吃饭,红军合作社一百多人吃大锅饭,院子里放着几口大锅,里面装着能照见人影的稀饭,还有几盆汤汤水水的豆腐白菜,每个人发一只三两重的杂面饼子。

蓝旗拿起饼子啃了一口,嘴巴嚅动几下不动了。

蔺紫雨说,赶紧吃啊,免得夜里挨饿。

蓝旗说,吃不下去,中午吃这个,晚上还吃这个。

没想到还有更窝心的事情,吃了饭,胡琴让蓝旗把铺盖卷搬到副组长的住处,从此就和蔺紫雨分开住了。

蓝旗说,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分开?

胡琴说,给你们各自找了师傅,白天教动作,夜里教思想。

蔺紫雨没有说话,感觉这件事情不是小事,让她们单独同合作社的人住在一起,会不会带来危险?正忐忑着,蓝旗哼了一声,两只手一上一下做弹棉花状,嘴里还嘟嘟囔囔。

胡琴盯着她问,你干什么?

蓝旗说,我学弹棉花啊。然后朝蔺紫雨神秘一笑,趁胡琴不注意,伸出两个指头。蔺紫雨明白了,蓝旗用的是二二密码,跟她讲,被怀疑了。

蔺紫雨心里一喜,蓝旗能够发出这个密码,说明蓝旗并不是二百五,蓝旗其实是个很有心计的人,要不陈达教官也不会把她派过来。这样一想,蔺紫雨就安心多了。

晚上回到合作社的集体宿舍,蔺紫雨正琢磨怎么把行踪报告给陈达教官,胡琴陪着权苏正来了,权苏正告诉蔺紫雨,西路军又回来了几个人,这可能是最后一批了,接待这几个人之后,“西路军归队人员学习班” 就解散了,以后再有归队人员,只能直接找部队了,她们姑嫂二人能不能找到自己的丈夫,确实没有把握。

权苏正问蔺紫雨,是继续留在红军合作社等自己的丈夫,还是回老家,请她们自己拿主意。

蔺紫雨想了想说,这得明天跟小姑子商量。

蔺紫雨注意观察了一下,权苏正同胡琴虽然没有多说话,但是好像两个人并不陌生,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显示出他们之间的默契。临走的时候,权苏正对蔺紫雨,也是对胡琴说,明天我还来,带她们两个去见那几个归队的同志,看看有没有她们的丈夫。如果没有,她们还想留在红军合作社的话,以后就归你照顾了。

胡琴说,好,只要她们留下来,我就像姐妹一样待她们。

半夜,蔺紫雨上茅房,故意把动作搞得很大,然后听听胡琴的呼噜声,回来之后,胡琴仍旧打着呼噜。蔺紫雨索性把棉裤也穿上了,坐在铺上等了几分钟,果然胡琴的呼噜声停止了,胡琴一骨碌翻起来,黑暗里问了一声,你要干什么?

蔺紫雨说,我没干什么。

胡琴说,你上茅房不穿棉裤,回来倒把棉裤穿上了,奇怪。

蔺紫雨说,太冷了,我穿上棉裤睡。

胡琴说,那就赶紧睡吧,明天还要弹棉花。

再睡,就睡不着了。蔺紫雨基本上确定了,从她和蓝旗到了灵峰镇,就一直在受怀疑,权苏正故意装着相信她们的样子,故意给她们很多方便,就连到悬壶药行也没有发现跟踪,应该是放长线钓大鱼。好在,到目前为止,连她们自己也不明确任务是什么,红军特别公安局肯定也不知道,所以才没有打草惊蛇。那么,说明天去见归队人员,是不是引蛇出洞呢,这太可怕了。她想把这些情况尽快通知陈达教官,可是怎么才能脱身呢?

第二天上午,蔺紫雨和蓝旗没有弹棉花,胡琴让她们各自在宿舍里等。不多一会,权苏

正来了,带来一辆马车。

路上权苏正对她们说,组织上考虑她们是红军家属,给予特别的照顾,能帮助的都会帮助,这次如果再找不到她们的丈夫,是走是留,组织上尊重她们个人的意见。

权苏正讲话的时候,蔺紫雨观察他的表情,感觉和第一次见面没有什么两样。蔺紫雨心里冷笑,估计权苏正也是“特殊人才”,演戏演得滴水不漏。

蔺紫雨说,我们姑嫂二人商量了,没有见到亲人,不到黄河心不死,估计家里的老人也等不及了,我们既然来了,干脆再等些日子,如果能够参加红军,那就更好了。

权苏正说,你们想参加红军?那太好了,可是,你们会打仗吗?

蔺紫雨心里一惊,他知道权苏正这是突然袭击,还没有想好怎么说,蓝旗就接上说,我们当然会打仗,我还是神枪手,我嫂子更是百发百中。

蔺紫雨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说,权同志你别听她瞎说,她那是偷东西吓唬失主的,什么百发百中,我连鸡都不敢杀。

权苏正笑笑,笑得意味深长,这么说来,二位真的不会打仗了?

蔺紫雨心乱如麻,她摸不准权苏正的意图,总觉得权苏正话里有话,半明半暗地敲打她,但是她不能退却,不能回避,她必须正面回答,她镇定下来说,是的,我们妇道人家,哪里懂得枪啊炮的,倒是听说过。不过,如果让我们参加红军,真的跟日本鬼子干,我们也不会当缩头乌龟,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古有花木兰,今有女红军啊。

权苏正说,哦,你这样说很对,看来你们二位都是读过书的,有见识。

藺紫雨说,哪里哪里,自幼读过几天私塾,粗通文墨而已,而已。

这一路上,蔺紫雨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回忆自从认识权苏正之后的每一次交道,感觉这个人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陷阱。红军的特别公安局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是没有收网而已。什么时候收网,也许,他们在等最后那条鱼浮出水面,钻进网里。那条鱼是谁,是陈达教官吗?不是,那条最后的鱼应该是“蜻蜓”。

马车紧走慢走,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西路军归队人员学习班”,有个红军干部出面接待他们,权苏正介绍这个人是学习班的主任肖南同志。肖主任跟她们讲,学习班的人都在这里上课,她们可以挨个地看,她们的丈夫在不在这里。

蔺紫雨心怀鬼胎地看了一遍,当然没有什么所谓的丈夫,让她震惊的是,她也没有看见“蜻蜓”。她想问问,是不是所有的归队人员都在这里,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知道,她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暴露马脚。

尽管她没有问,肖主任却像看出了她的疑问,主动说,有两位同志,凌云峰和乔东山,已经提前通过考核,分配到部队了。这两位同志明确表示,他们都还没有成家,不可能有妻子找来。

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谢谢肖主任。

然后就到新来的失散人员住处,在第一间屋子里,她们见到了一个瘦弱的男人,肖南主任说,这位同志叫何子非,曾经在红某军特务团当副团长,是在祁连山战役中失散的。

何子非?蔺紫雨的心陡然悬了起来,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人。此前在苑安“研究战术”的时候,她就怀疑凌云峰特务团的人没有全部死掉,她并且向陈达教官指出来,在三条山战役中,凌云峰的特务团并没有全部投入穿插战斗,可能有一百多人提前转移了,这些人只要有一个活着,就会给“蜻蜓”带来极大的危险,特务团的人谁不认识他们的团长呢。可是陈达教官对此不以为然,仍然坚持让易水寒冒充凌云峰,他的理由是:首先,即便特务团有一部分人没有参加三条山战斗,可是这些人所属的红军全部过了黄河,全部在西路军编制内,后来在祁连山遭受灭顶之灾,几乎全军覆灭。其次,就算这些人中有一两个活着,可是他们很难到陕北。再次,就算有一两个人能够活着到陕北,不一定能够马上见到易水寒,再说,那时候易水寒早已完成党国赋予的使命,回到国军主力部队,没准正在接受老板颁发的嘉勉勋章呢。一句话说到底,有人认出易水寒的概率接近零,充其量只有万分之一。

可是,就是这个万分之一,成了一分之万。

蔺紫雨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麻木地向何子非点点头说,何同志辛苦了,九死一生啊。

何子非疑惑地看着她说,你是谁?

蔺紫雨说,我们是红军家属,男人也是某方面军的,听说在甘肃打了恶仗,老人弥留之际留下话,要见到儿子,我们姑嫂二人是来找红军丈夫的。

何子非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说,啊,西路军的,我说一句你们不爱听的话,倪家营子一战,血流成河,尸骨成堆,我们的同志,能够活下来的,屈指可数啊。

蔺紫雨说,这个我们也知道,可是,可是,总还有一线希望。

何子非说,这个我理解,再找找吧,也许,马克思会帮助你们。隔壁还有三个同志,我们一起回来的,可是据我所知,他们都是单身汉,没有听说有家室。

权苏正说,既然来了,都见见吧。

蔺紫雨略一沉吟,突然说,既然知道他们没有家室,就不必见了,见得越多,心里越难受。

权苏正说,啊,也是,可是,来了一趟……

蔺紫雨坐着没动,说,何同志,我再向你打听一件事情,我们的男人是在某某部队的,某某部队最后一仗是在哪里打的,是个什么光景?

何子非看着蔺紫雨,张张嘴说,啊,你说的那个部队啊,让我想想,我们是在左冲镇接到命令的,让我们配合某师从右翼穿插,你说的那个部队,后来……

何子非吃力却又认真地回忆着,蔺紫雨却连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的脑子高度旋转,正在急速地酝酿一个阴险的计划。请何子非回忆“那支部队”的所谓最后行动,只不过是她用的缓兵之计。

蔺紫雨此前还知道,何子非原是国军军官,是在山涧峰战斗中被红军俘虏、后来又主动投诚的,这个人也曾在“西训团”高级生队深造过,大约同谢谷是一期的,幸亏这个人学的是筑城专业,据说是桥梁专家,同蔺紫雨和蓝旗不在一个分团,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他在“西訓团”见过她本人和蓝旗,因为各个分团之间离得并不远,偶尔有重大活动,全分团都会集中在一起搞仪式……当然,现在蔺紫雨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易水寒,一旦让何子非同易水寒打照面,那么,易水寒必然暴露,陈达教官的“借尸还魂”计划就会灰飞烟灭,所有参加这项活动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办?蔺紫雨在一瞬间反而冷静下来了,她迅速做出决定,为了党国的事业,舍卒保车,她决定牺牲自己和蓝旗,保护易水寒,纵然自己粉身碎骨,那么,就让易水寒替她为党国效忠吧。

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蔺紫雨的脑子里就冒出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夺枪杀人。这间屋子里,只有五个人,只有肖南和权苏正身上有枪。权苏正和肖南没有防备,如果她给蓝旗发出信号,两人同时行动,出其不意,就有可能将这两个人制服,夺枪之后首先击毙何子非,然后再杀权苏正和肖南。第二个方案是,突然出手,直接扼住何子非的脖子,以她在“青干班”培训的手段,只要给她五秒钟,就能拧住何子非的脖子,“咔嚓”一下就能把何子非送上西天。那么,剩下的事情,就看造化了。

这一刻,蔺紫雨表现得异常冷静,她假装倾听的样子,上身向何子非倾斜,嘴里说着话,两只手却向蓝旗发出了信号,“动手,你负责左边”。

蓝旗看见她的密语了,脸皮一僵,回复道,“危险,不能”。

蔺紫雨又发出“履行誓词”的信号,蓝旗没有马上回复,紧张地看着她,同时瞟了一眼身边的肖南。

蓝旗的这个动作被蔺紫雨领会为她接受了,并且做好了准备,她面带微笑转脸看看自己身后的权苏正,嘴里说了一句,谢谢你何同志,我听明白了。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站了起来,暗中发力。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两腿微微弯曲,蓄势待发的时候,她看见蓝旗摇晃了一下,接着惨叫一声,倒下去了,并且倒在肖南的怀里,口吐白沫。

她明白了,蓝旗抵制了她,蓝旗用她一贯的伎俩把她的计划搞砸了。她的心恨得都快碎了,如果能活着出去,也许她会抓住蓝旗把她撕成碎片。这一刹那,她决定放弃蓝旗,单

独行动,直取何子非。可是为时已晚,权苏正关切地问蓝旗,怎么啦,是不是病了?一边说一边向前迈了一步,不仅挡在她和何子非之间,还顺手甩了一下驳壳枪的背带。

蔺紫雨的视线被权苏正的脊背挡住了,权苏正那个调整驳壳枪背带的动作,让她明白了,这个人任何时候都没有放松警惕。她也调整了一下自己,假装关切地跨到蓝旗的身边,手按在蓝旗的脑门上,一连声地问,你这是怎么啦,发羊角风了?……让我来。说着,就捏住蓝旗的下巴,另一只手使劲地掐住蓝旗的人中。掐了不到三秒钟,蓝旗怪叫一声,一骨碌坐起来,瞪着她说,你想掐死我啊!

旁边的肖南和权苏正松了一口气,权苏正说,怎么回事,你好好的怎么就犯病了,挺吓人的。

蓝旗说,老毛病了,找不到男人,一着急就犯病了。好了,没事了。

从“西路军归队人员学习班”回到合作社,蔺紫雨狠劲地弹棉花,一言不发。中午吃饭的时候,蔺紫雨凑在蓝旗的耳边,咬牙切齿地说,我已经向教官发电报了,枪毙你。

蓝旗一笑说,我也接到教官的电报了,要我掐死你。

蔺紫雨说,知道吗,何子非,知道何子非是谁吗?一旦他见到“蜻蜓”,全都玩完。

蓝旗说,我当然知道何子非是谁,但是那个何子非是假的。

蔺紫雨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蓝旗说,我会看相啊,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他是假的。

蔺紫雨,别胡扯了,讲真话。

蓝旗说,进门之后我就发现那家伙神色不对,说话的时候老是察言观色,主要是看那个肖南主任的眼色。何子非是什么人啊,在苑安“研究战术”的时候,我重点研究过这个人,何子非是“西训团”土木科的高才生,恃才傲物,刚愎自用,不可能说话老是看别人的眼色。

蓝旗这么一说,蔺紫雨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仍然不甘心地说,他刚刚作为一个失散人员归队,对学习班的干部心怀敬畏,也在情理之中,凭他的眼神你就断定他是假的,这也太轻率了吧。

蓝旗说,就算他是真的,也不能下手。你把何子非弄死了,人家就要琢磨,何子非对谁威胁最大,何子非会暴露谁的真相?这个人是谁,就是咱们的“蜻蜓”啊。

蔺紫雨愣了半晌,一拍大腿说,他妈的,还真是这么回事,我只想为“蜻蜓”解除后顾之忧,没有想到这一层。好,我向教官报告,你比我有脑子,你来当组长。

蓝旗说,狗屁,那都是虚的,眼见得咱们已经暴露了,人家没有把咱们剥光,还留了一件内衣,算是留了面子。赶紧想办法溜吧,不要等他们收网。

蔺紫雨说,溜,怎么溜?任务还没有完成,跟教官接不上头,我们往哪里逃?

蓝旗神秘地眨着眼睛说,我掐指一算,三天之内他们不会下手。你等着,三天之内我一定会找到逃脱的办法。

蔺紫雨木着脸想了一会,长叹一声,这事闹的,我们现在只能靠你掐指一算过日子了。

陈达以后回忆,在灵峰的那段时间,应该是他一生中度过的比较灰暗的日子。从理论上讲,他的计划应该是周密的,该想到的想到了,别人想不到的他也想到了。但是有一条,红军的肃奸保密工作效率,是他此前不曾料到的。

蔺紫雨分析得没错,自从她和蓝旗出现在灵峰镇,就引起了红军特别公安局的注意,柏庄集市行窃,行窃归来得意忘形地“沐浴”,以及同悬壶济世的联系,这一切都没有逃过特别公安局的视线。

这一次,东北军不喊口号了,下面稀里哗啦哭成一片。西北军也不喊口号了,前面那个带头喊口号的人,突然冲到台上说,对不起东北军兄弟,兄弟不对,兄弟知道,你们心里苦啊!

接着又有一个西北军的军官登台说,东北

军弟兄们,我们联合起来吧,我们支持你们打回老家去,我们也请缨到东北抗日,东北也是我们的家,东北是我们中国人的啊……

西北军也哭成一片。

肖南见局势稳定下来了,请文中戈上台讲话。文中戈没有推辞,满面春风地上台,挥挥手说,兄弟们,本来我有好多话要讲,可是,刚才发生的一幕,又让我知道了,不必多说,所以我就简单地说几句……

从易水寒站立的位置到戏台,直线距离不到六十米,以他的射击精度和速度,这个距离击毙文中戈,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他向周边看看,前方的东北军部队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旁边零星站岗的几个战士,归他指挥,此刻也是全神贯注看着戏台,支棱着耳朵听文中戈的演讲。这个时候,从出枪、瞄准到射击,再到收枪,他只需要两秒钟的工夫,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他伸出了手臂,从缺口到准星,再到文中戈的眉心,已经成了一条直线,三点一线……他屏住呼吸,食指挨紧扳机,轻轻往后一拉,然后他看见一颗弹丸在夜空中旋转,撕裂寒冷的空气,径奔文中戈的眉心而去,并绽放出一朵盛开的花朵……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睁开眼睛,他又看见了那个人,在台上,挥舞着手臂,大声说——西北军,东北军,还有我们红军,都是中国的军队。兄弟阋于墙,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是谁,让东北军兄弟有家不能回,是誰,让西北军兄弟有仇不能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只有打走了日本帝国主义,我们中国才有同心同德民族复兴的一天啊……我们团结起来,一致对外,联合抗日……

他糊涂了,那个人没有被他击毙吗?那个人,陈达教官指定要他送回老家的“老大”,他为什么还在讲话,器宇轩昂,声音洪亮。他分明扣动扳机了,他分明听见枪响了,可是……抬起头来,他看见乔东山站在身边,正奇怪地看着他,问他,老凌,你怎么啦,怎么突然倒在地上了?

他茫然四顾,果然发现他是坐在地上。他明白了,他并没有真的开那一枪,那一枪是别人开的,在别的地方开的,是那个名叫易水寒的国民党特务在他自己心里开的,而在那一瞬间,他是凌云峰,是前红军穿山甲部队的团长,是文中戈的警卫队副队长,他怎么能向他的长官开枪呢?

当这一切都过去之后,他又恨不得掴自己两个耳光,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真的是红军团长啊,你以为你真的是凌云峰啊,他们在学习班反复考查试探你,即便是给你发枪当了警卫队的副队长,可是执行任务你的位置还是在最外一层,你从来就没有受到真正的信任,你永远也不可能受到真正的信任,你就是一个十足的蠢货,你连蠢货都不如,蠢货也不会找死,而你居然一次又一次地找死,等死。你是个什么人哪?

红军宣传队在皇岗的宣传攻势取得了圆满的成功。当天晚上,钟俊旅长设宴招待宣传队,文中戈和董锵分别在主宾和次宾位置上就座。

担任警卫的人员没有参加宴会,院子里有几大盆萝卜炖羊肉,白菜豆腐汤,还有两筐烧饼,肖南招呼乔东山和易水寒,每人盛了一大碗,三口两口扒拉完,接着巡视警戒。

从窗户往里看,十几个将校,众星捧月一般,给文中戈敬酒。文中戈好酒量,端着酒碗,谈笑风生。

吃完了饭,几个警卫干部凑在院内一棵树下聊天,乔东山拿出一包烟卷,递给易水寒一支,易水寒摆摆手说不会吸烟。乔东山说,哪有红军指挥员不会吸烟的,吸烟没有会不会,往里吸就行了。

易水寒就点了一支,吸进去又喷出来。

乔东山说,吸烟又叫吃烟,得吞到肚子里。

易水寒说,我们老家那里,吃水烟,我不喜欢那东西。

乔东山说,那是因为没有洋烟。这是钟俊旅长送给我们的,你往肚子里咽下去试试,很有味道的。

易水寒深深地吸了一口,一直吸到肠子里,感觉没啥味道。他很奇怪,第一次吸烟,居然没有被呛着。

乔东山说,晚上宣传队给他们演出,你怎么晕过去了?

易水寒说,可能是激动吧,首长讲得太好了,以后我们是不是不会跟他们打仗了?

乔东山说,是啊,现在国内联合抗战的呼声很高,特别是东北军,“九一八”事变中不仅没有抵抗,还被老蒋弄到西北,二十多万人,拖儿带女。晚上东北军一个营长跟我讲,东北军惨得很,男人跟我们打仗,家眷在营房外面住草棚。男人能回来,女人还有盼头。男人要是死了,女人就没有着落了,有的要饭,还有的当了妓女。你想啊,日子过成这样,他有心思打仗吗,所以老吃败仗。听说一些军官联名给张学良写信,要求打回东北老家去,跟鬼子干。

易水寒说,感觉西北军不想跟我们打仗,也不欢迎东北军驻在西北。

乔东山说,那是,西北是西北军的地盘,你东北军家都没了,你不跟鬼子打,你跑到西北来,还吃不惯羊肉泡馍,还要吃大米,西北哪有那么多大米啊?底下部队经常闹摩擦。我们红军看得明白,摩擦啥啊,啥事都不是事,一起打鬼子才是正经事。听说现在西北军、东北军都很倚重咱们红军,一旦联合起来,老蒋他再搞攘外必先安内,不得人心,引起众怒。也许,以后咱们就联手了,一起跟日本鬼子干。

易水寒木着脸想了一会说,这么说,咱们以后也不跟国民党打仗了?

乔东山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向易水寒意味深长一笑,也许吧,我听王副参谋长讲,我们上层正在向国民党交涉,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现在全国呼声都很高,老蒋要是再不顺从民意,他的日子就更不好过。

两个人有一搭无一搭聊了很长时间,那边宴会已经进入尾声了。中间钟俊旅长出来,看见几个警卫干部,就走过来说,红军弟兄辛苦了,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乔东山说,很好了,很好了,我们红军很少吃到这些东西。

钟俊说,我们客居他乡,也是捉襟见肘,不过,比你们的日子还是好过一些。往后,我们几家就是兄弟了,可以经常走动。

乔东山说,那是,只要我们中国人都能团结起来,啥事都不是事,日本鬼子算个鸟毛。

钟俊说,你是凌云峰团长吗?

乔东山说,我不是,他是。

钟俊说,哦,凌团长,我就是来看你的,听文长官说,你是一个战术专家,红军穿山甲部队的团长,兄弟佩服,佩服。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给我的部队上一堂战术课,哪怕讲讲你们红军的战例。

易水寒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乔东山说,这个,恐怕要跟我们的组织请示,我们红军是有纪律的。

钟俊说,那是自然,我会正式向文长官提出来的,如果你本人同意的话。

易水寒的脑子动了一下,马上想到了他的使命,他不知道东北军的一个旅长为何会对红军穿山甲部队感兴趣,他突然觉得,他已经成了一个骗子,而且是高级骗子。

他看看乔东山,对钟俊说,我服从组织安排。

宴会结束了,钟俊旅长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警卫分队住在东北军一个连队的营房里,那个连队在外面住帐篷。没有人通知易水寒还要担任夜间保卫,乔东山没有跟他们住在一起,他琢磨,也许乔东山另有任务,这让他有些许不安。

夜里睡不着,又不敢随便走动,坐在床上,点了一支烟,回忆晚上发生的事情和乔东山的话,内心突然涌起一阵燥热。如果红军同东北军和西北军联合了,再实行国共合作,那么,陈达教官赋予他的使命,还有意义吗?昨天晚上,机会确实很好,但是“杜鹃”没有出现,没有人指挥他,没有人配合,也没有人接应,他完全是孤军作战,他没有动手,并不是他的错,陈达教官不会因此追究他的责任。

他想,是不是因为形势发生了变化,这项任务取消了?

第二天上午,任务转移,工作队到西北军董锵的部队继续做工作,宣传队又演了一场,这回演的是活报剧《闸北的钟声》,讲的是上海“一·二八”抗战中的东北义勇军配合十九路军蒋光鼐部队抗战的故事,侧重讲东北军抗战义勇团在闸北抗战中的事迹,其中还有几个女大

学生,也穿着军装同日军巷战。

易水寒是第一次在舞台上看到中国军队同日本鬼子作战,感觉热血沸腾。红军的宣传队能够上演十九路军抗战的故事,这说明什么?台上的十九路军官兵形象并不差,不像过去,红军宣传队扮演的国民党官兵都是小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打起仗一触即溃。从这个戏里,看得出红军把国民党军也当作人而不是当作小丑来演,看来,国共关系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然,这个戏的主角是东北义勇军和十九路军。他寻思,这个戏有一个良苦用心,旨在让西北军了解东北军的处境和心情,博得西北军官兵的同情,促进两支军队的团结。

短短的几天,易水寒发觉他增长了很多见识。

宣传队演完节目,肖南主任过来交代,让乔东山和易水寒带领警卫分队,配合宣传队卸台,然后一起到球场看篮球赛,这是工作队的最后一项活动。

战士们帮助卸台,乔东山和易水寒在戏台一侧溜达,乔东山递给他一支烟卷,这回他没有拒绝,他觉得跟乔东山在一起,嘴里有一支烟卷,心里要踏实一些。

红军的戏台很简单,无非就是一些木板和纸糊的背景道具,很快就卸完了。

前往篮球场的路上,他看见韦芷秋的身边跟着一个人,抱着一个琴盒,就是昨晚自拉自唱《松花江上》的那个女子。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争吵,易水寒和乔东山都感觉奇怪,停住步子,等她们走近。

韦芷秋也看见了他们,走近了说,两位大英雄,辛苦你们了,一直做幕后工作。

乔东山看着那女子说,这不是昨晚唱歌的同志吗,你唱得太好了,你的歌声就像一瓢凉水,把东北军和西北軍的火气都浇灭了。

韦芷秋笑说,有这么夸人的吗?

那个女子并不在意,冲着乔东山和易水寒说,你们红军到处招兵买马,为什么就不能收下我呢,我真心实意要当红军啊。

易水寒吃了一惊,原来这个女子还不是红军,难怪此前从来没有见过她。

乔东山也很奇怪,问韦芷秋,你们不是让大家一起留心,遇到文艺人才就介绍过来吗,可是,人家歌子唱得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收啊?

韦芷秋说,你们不了解情况,这个桑叶,她是东北军郑师长的外甥女,这个郑师长呢,眼下……这个情况太复杂,我不能跟二位英雄多说,咱们以后再说吧。

乔东山说,明白了,我们不多问了。

易水寒这才看清楚,这个名叫桑叶的女子,长得并不漂亮,有点单薄,年龄也不大,好像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

桑叶说,韦队长,我跟你说过了,那只是我的远房表舅,我的双亲都在“九一八事变”中死于日本鬼子的枪口下面,我是铁了心投奔红军抗日的啊,你就收下我吧,我在教会学校学过弹钢琴,我会唱歌,我会下棋,我会……

易水寒觉得这个女孩确实是诚心当红军的,想帮她说情,马上意识到,这个情不应该由他来说,便改口说,这个女孩,会唱歌,唱得真好,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韦芷秋说,她也算东北流亡学生,家破人亡,可是,年龄太小,他的表舅又是东北军的师长,万一郑师长不同意,对统战工作不利。

桑叶说,那这样,我尽快到西安,找我表舅给我写个信,我就能参加红军了吧?

韦芷秋想想说,要是有郑师长的亲笔信,我就向组织报告。

桑叶高兴了,拍手道,我表舅一定会同意的。

乔东山说,韦队长,你们宣传队厉害,难怪首长说,一个宣传队抵得上两个团。

韦芷秋说,说实话,我本人非常希望多收几个桑叶这样的专业人才,我们的宣传队,目前还是土包子,会识谱、会弹琴的没有几个人。

桑叶打量着乔东山,又看看易水寒说,同志,韦队长说你们是英雄,你是神枪手吗?

易水寒说,不是,但是……我的枪法还好吧。

桑叶又问,那你是刀枪不入吗?

他愣了一下,笑笑说,刀枪不入做不到,不然我的嘴怎么会歪呢?

说完他向桑叶指指自己的脸。

桑叶笑了,很天真的样子,又问,你打仗怕死吗?

易水寒说,那要看跟谁打。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觉得这话有毛病。好在桑叶没有在意,桑叶说,跟日本鬼子打。

易水寒说,你希望我跟日本鬼子怎么打?

桑叶说,我希望你像杀猪那样,日本鬼子都是牲口。

易水寒笑了,笑得非常开心,他说,桑叶,我希望你能参加红军,你就等着看吧,看我是怎么杀牲口的。

按照计划,下午由红军篮球队同东西联队——东北军和西北军联合球队打,这样安排,也是为了让两支军队加强沟通。

上半场,联合队打得很顽强,开场不到十分钟,联队就以二十比六遥遥领先。

红军队叫暂停,6号队员把红军队员叫到一边,讲了一阵,再开打,红军队还是落后。

联队配合得越来越协调,东北军的球员善于防守,西北军的球员善于进攻,带球速度很快,命中率很高。那天,两支部队至少有五百人观看,每进一次球,一片叫好,东北军的啦啦队喊的口号是,向西北军老大哥学习,西北军的啦啦队喊的口号是,东北军老大哥好样的。

场面热烈异常,其乐融融。

易水寒和乔东山还是担任警戒,密切地观察球场内外的情况。只是,易水寒有些走神,他经常会被球场上精彩的竞技迷住,跟着场上的惊险场面暗暗使劲,身体扭来扭去,手舞足蹈。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别回头,听着,枪响为号,目标6号。

易水寒像被雷击一样,呆若木鸡,没有回头,僵硬地说,客从何处来?后面的声音,山西杏花村。易水寒问,身上有现钱吗?后面的声音答,有钱出钱,没钱出力。

易水寒在这一瞬间,像中了符咒一样,纹丝不动,他想回头看看身后这个人,但是他的脖子像被铁箍撑住一样,一点也动不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盯着前方,吐出了两个字,明白。

身后的声音说,我在右侧接应,做好准备吧!

说完,这个声音消失了,直到几秒钟后,易水寒回过头来,转过身子,除了归他指挥的警戒的战士,他没有看见异常的迹象。

幽灵,他明白了,幽灵始终盘旋在他的身边。最后的时刻到来了,一切都将结束,他的一生都将重写,他的红军经历,他的凌云峰面具,他的种种困惑茫然,都将结束。

他伸出双手摸了一把脸,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拧了一会,竭力平静下来,一一检查了他管辖的九个警戒点。

尽管球场风起云涌,但是战士们的警惕性都很高,密切地观察着风吹草动。这时候,他看见在球场的一侧,出现了三个人影,穿着红军军装,大声叫着好,向球场接近。他知道,那是他的同伙,已经做好了接应他的准备。

一声凄厉的哨音响起,他下意识地掏出驳壳枪,却发现是上半场时间到,联队以72比34,领先红军队。

联队休息场地,钟俊旅长和董锵团长互相拥抱对方的球员,球员们大碗喝水,举着拳头不停地摇晃。按照这个比分差距,下半场只要防守得当,不用进攻,把时间消耗掉,稳操胜券。

红军那边,没有出现预料的沮丧,没有人埋怨,那个6号队员,坐在长凳上,几个球员坐在他的前面,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这个时机,不能下手。易水寒注意地观察球场右侧,那几个人影消失了,他们及时地隐退了,等待新的时机,那就是他的枪声。

哨音重新响起,双方队员上场,红队发球,联队阻挡,情况好像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红队边锋一个假动作,绕过联队的防线,带球过线,向队友传球。联队队员左挡又拦,上蹿下跳,可是篮球就像一條喂熟了的狗,只往红队队员的手里跑,跑着跑着就进了联队的球篮,唰,三分球。

再打,联队发球,还没有过线,红队边锋斜刺里冲出,篮球不翼而飞,稳稳当当地落在红队的手里,一个远距离传球,唰,球在圈上嘎嘎碰了两下,落在篮筐内,两分球。

易水寒看呆了,他的脑子再一次短路,不管是联队抓住球,还是红队抓住球,他都跟着紧张,手在胸前揉搓,脚在地上用力。

联队队员沉不住气了,一会叫停,一会换人。红队只是在场上偶尔交流,看得出是6号在发号施令,没有人知道他们说的什么。

易水寒在外围,突然听到东北军啦啦队里有人喊,红军队讲的是英语,他们的领队讲,要控制节奏,不要追得太快。

下半场的比分很快拉近了,联队和红队的比分是84比78,再有三个球就拉平了。

红队进攻的步伐慢了下来,场内场外,除了球在地面碰撞,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打了一会,红队和联队以86比86出现平局,红队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打了,联队拼死进攻,红队只是拦截,尽管动作很慢,但是拦截非常成功,联队连续组织三次进攻,才进了一个球。

红队发球之后,慢吞吞又攻到联队篮下,眼看是最佳投球角度和距离,可是边锋2号却不慌不忙地带球,并不急于投篮,把联队球员绕得团团转,6号嘀咕了一句,2号球员这才一跃而起,将球投入篮球筐。

易水寒问身边那个东北军军官,他们讲的是什么,东北军军官翻译说,2号问6号,怎么打,赢还是输?6号回答,不要赢得太多,尽量打平。

易水寒并没有忘记任务,可是,一个强烈的欲望在他的心里燃烧,他要看完这场球,一切都要等球赛结束。

脑子里又隐隐约约浮现一双幽灵般的眼睛——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不成功,便成仁。

他挥挥手,像是驱赶什么,他对自己说,不理他,就是天塌下来,老子也得看完这场球。

脑子里的幽灵消失了,球赛在继续……终于,结束了,102比99,红队小胜。

球场欢声雷动,双方队员在场上握手拥抱,然后全体站成一排,由6号队员讲话。

又是一个绝佳的机会,6号队员独自站在队员的前面,热情洋溢地讲话,比赛不是目的,团结才是目的,相互学习,取长补短……

易水寒看清楚了,那几个人影出现了,在右侧,距离球场中心不到二十米。那个角度,易水寒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射击死角。他们似乎正用期待的眼睛看着他,呼唤着他,“蜻蜓”,就看你的了,该你上场了。

是的,是该我上场了。易水寒把驳壳枪的机头扳了下来,提在手上,大踏步走向球场。这时候,不管乔东山和肖南在哪里,不管他手下那些战士怎么惊诧,他都管不了了。他就这么如入无人之境,健步如飞,直接奔向球场。可是,就在他距离6号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枪响了。

枪声就像炸弹,将整个球场炸成一锅开水,随着一声呐喊,董锵大喊,有刺客!

部队呼呼啦啦站起来了,但是不知道刺客在哪里。

易水寒看得明白,一片混乱中,右侧那三个人端着枪向球场中央冲去,易水寒突然纵身而起,用后背挡住6号,一串子弹从他身边飞过,其中一颗打进他的右胸,另一颗打进了他的腹部。

易水寒踉跄一下站住了,举起驳壳枪,连续几发子弹打出去……

等了一夜,又等了半天,陈达就知道事情搞砸了。

第二天下午,盛储祥带回来的情报证实,红军的工作队确实到皇岗了,他们的宣传队演了一出话剧,篮球队同东北军和西北军联队打了一场篮球,篮球结束之后,发生枪战,大约有十人伤亡。

这个消息并没有驱除陈达的担忧,他最关心的是,那个红军要员是不是在死伤之列,是死了还是仅仅负伤。还有,东北军和西北军的部队有没有发生火拼?

盛储祥说,死伤人员身份不详,西北军和东北军没有发生火拼,据说两家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在追查这件事情的真相。

陈达听了,半天不语,然后长叹一声,我的“蜻蜓”在哪里,我的“杜鹃”在哪里?

盛储祥说,这个更不清楚,也许他们趁混乱逃脱了,只是目前不敢露面,陈长官安心等待两天。

盛储祥说对了一半。

就在这天傍晚,一个瘸子牵着一匹瘦马,声称配种,来到马集盛储祥家,此人正是“杜

鹃”。“杜鹃”一见到陈达,话没说两句,扑通一声跪下了,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长官,不是卑职无能,天不助我啊。

陈达站着没动,冷冷地说,哭有什么用,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好好说。

“杜鹃”抽搭了一阵,站了起来,挥了一把眼泪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是,等到东风来了,谁知道突然它突然又……又转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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