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现代化武器装备对女生们来说却远不如英气勃勃的解放军战士来得有吸引力。尤其是三军仪仗队中一个个仪表堂堂英姿勃勃的仪仗兵们,惹得好多女生都在叽叽喳喳议论着。
因为国庆典礼阅兵式上人民解放军的表现太出色太抢眼,让一干年轻的男生女生都对军人的好感空前高涨。男生们摩拳擦掌,半开玩笑半认真:“考不上大学咱就当兵去。”
女生中有个胆子大不怕臊的则直接宣布:“我以后找男朋友就找个兵哥哥。”
有人跟她开玩笑:“曹毓宁,木木高中毕业后就会去当兵,你要不要先预定了这位未来的兵哥哥?”
曹毓宁马尾辫一甩,笑嘻嘻:“木木有他喜欢的人,还轮得到我来预定吗?”
秦昭昭可能是班上唯一一个没看国庆庆典的人。她一向不太关心国事,因为父母都不关心她也就潜移默化地跟着不关心。对于国事秦氏夫妇只关心与百姓生计息息相关的东西,比如物价、医保、社保、下岗工人的福利政策等等。五十周年庆典相比之下在他们眼中是花架子,没兴趣去关注。
十一这天她压根就没想过要看电视,而是在家美美地睡了一上午。在学校每天都早起晚睡,睡眠总是不够,正好趁这天放假好好补了一觉。因为没看国庆大典,所
以班上同学们的讨论她插不上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想到他们说着说着,话题竟蓦地一转,她生怕他们又会扯到“昭昭木木”这一点来。好在林森像没听见似的跟男生们讨论起飞过□的各式战斗机,话题又被带回了国庆阅兵式,让她松了一口气。
新学期开学后,秦昭昭还没有跟林森说过一句话,哪怕一个字。他也不曾主动找她说话,有时候迎面遇见,他都像没看见她一样目不斜视地走开。两个月的暑假看来对于淡化感情拉开距离很有帮助,他对她似乎已经没什么兴趣了。如同当初和叶青的绝交一样,他也跟她绝交了。虽然在同一个班级学习和生活,他们却像两个互不认识的陌生人般彼此不相来往。
秦昭昭觉得这样很好,这样最好。
上高三后,秦昭昭和谭晓燕见面的机会更少了,通信也开始减少。以前每周最少会写一封信,现在两周都写不到一封,她实在是没有时间。但谭晓燕依然每周给她写封信,信中特别叮嘱她如果没时间不必特意回信。10月底秦昭昭过生日时,谭晓燕还专程跑过来送她一个漂亮可爱的毛绒玩具狗。
这份生日礼物让秦昭昭惊喜又意外。这些年来,她和谭晓燕因为彼此谙知对方的家境,在互赠生日礼物时从不铺张浪费,都只是用一张生日贺卡传送祝福心意,礼轻情义重。暑假谭晓燕的生日她像往年那样送了一张生日贺卡,没想到现在她过生日谭晓燕却送来这么漂亮的一只玩具狗。一身雪白蓬松的绒毛,一双乌黑浑圆的玻璃眼珠,还穿着一条背带裙,可爱极了。
她有些过意不去:“晓燕,这只玩具狗一定很贵吧?”
谭晓燕说她也不知道价钱,是高扬送给她的。原本是一对,另外一只玩具狗穿着一件小西装。她把这对模样超级可爱的玩具狗情侣“拆散”了,小狗先生自己留着,小狗女士拿来送给秦昭昭。笑吟吟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
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谭晓燕总会和秦昭昭分享。她们俩的感情,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秦昭昭的确很喜欢。她把小狗摆在床头,舍友们也都夸漂亮可爱,这个来摸摸那个来抱抱,她都有点舍不得。周末专程带回家,精心地收在三门柜里,不让它沾灰惹尘。
高三生活日复一日内容雷同地过着。秦昭昭每天在教室、食堂、宿舍三个地方穿梭来去,终日与课本试卷为伍。作为重点中学的学生,班上很多同学进入高三后都和她一样深知时间与学习的重要性,为了自己的目标与前途一心一意踏踏实实地扑在学业上。只有极少数学习成绩不好自知与大学无缘的“差生”还是吊儿郎当。老师对他们也不抱以希望,有的放
矢地把精力放在有希望的学生身上,由着差生们混日子。
秦昭昭是老师眼中肯用功能吃苦的好学生,中上的学习成绩还有上升空间。她对自己目前的成绩也还不够满意,加倍地刻苦努力。
而林森则是老师眼中典型的混日子的差生,功课几乎门门都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上课时呼呼大睡已经算是好的,说闲话开小差也不算什么,有回他干脆跟周明宇在后排打起了扑克牌,气得数学老师要轰他们出去:“你们俩要是不想上课可以不上,别呆在教室里影响其他同学。”
周明宇还想干脆出去玩个痛快,林森却不肯走,理直气壮地说他交了学费就有权利留在教室里享受教育等等。数学老师那天也是心情不好,被他一顶撞,气急之下抓起黑板擦就朝他狠狠甩过去。可手里准头不够,飞出去的黑板擦提前“着陆”降落在林森前排那个女生额头上,砸得她额头青紫一块,还沁了几颗血珠出来。周明宇立马起哄:“唉呀,老师您错手伤人了。”
搞得数学老师很尴尬,本来想要教训不良学生的,结果误伤良生,只得先把林森暂且撇下,带着那个女生上医务室搽药去了。
这件事之后,各科老师达成了一致默契。像林森和周明宇这样没有求学目标只求混到高中毕业的差生,老师们都知道是最难管的。与其白费力气不讨好,倒不如干脆省下力气不管他们。所以只要他们在课堂上不是太过分,基本上都采取不闻不问的对策。除非闹得比较厉害,才会婉转地说他们几句,让他们安静一点,不要影响其他同学。他们这样的学生还没有坏到要开除的地步,不能扫地出门。也不能动辄赶他们出教室,他们交了学费就有坐在教室里的权利,听不听课那是另一回事,权利不能剥夺。
一天下午放学后,秦昭昭在食堂吃完晚饭回到宿舍,拿起热水瓶准备往水杯里倒水。谁知那个热水瓶可能是“年纪老朽”的缘故吧,内胆突然嘭的一声爆了。一瓶热水倾泄而出溅在她的双脚上,刹那间她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痛得失声惨叫。
秦昭昭的脚被烫得挺厉害,从脚腕到脚面的皮肤迅速红肿,冒出一个个透明的水泡。她的舍友们闻声围过来,一边用冷水泼她烫伤的脚帮助减轻灼痛感,一边七嘴八舌出主意擦点什么东西起治疗作用。有说涂牙膏的;有说搽肥皂的;宿舍长则坚决否决这些办法,建议秦昭昭赶紧上医院找医生治疗。
秦昭昭起初还想忍一忍,寄希望于烫伤自己慢慢好起来。但她很快就不能忍受了,因为实在太痛了。那种疼痛非常强烈,难以形容,烫伤的肌肤火燎火烧般似的灼痛无比。痛得她直掉眼泪,决定不再硬撑去医院。
她托
宿舍长下楼给她家打个电话,通知她爸爸或是妈妈赶来学校送她去医院。宿舍长本来打算送她去的,但高三的学习时间很紧张,宿舍长也是一个相当用功分秒必争的好学生,她不好意思耽误她的宝贵时间。
秦爸爸还在厂里加班,秦妈妈接到电话后,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赶来学校带女儿去了市医院。急诊室门口排了好几个人,她只能眼泪汪汪地强忍着疼痛等。好不容易轮到了她,医生处理一下烫伤的部位,然后开了一张药方,有吃的药、搽的药、注射的药。再千叮万嘱伤口千万不要沾水,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否则感染的话就麻烦了,不仅痊愈得慢还会留疤痕。
秦妈妈去交钱拿药,秦昭昭独自坐在医院一楼的候诊大厅等她。包扎着的双脚还是很痛,医生刚才给她搽的药膏只是刚搽上去时有清凉止痛的感觉,没一会又火辣辣的灼痛无比,好像在被无形烙热烙着似的,痛得她眼睛里的泪水始终没有干过。还好那瓶热水是中午灌的开水,如果是傍晚现打的开水,还不知会被烫成什么样子。
傍晚时分候诊大厅的人不多,来来往往穿梭的几乎都是白衣白帽的护士。突然一抹蓝色的运动装划过眼角——是实验中学的校服呢,秦昭昭下意识地瞥一眼,看见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冲进来的林森。他没有看见坐在角落里的她,目不斜视地朝着急诊室方向匆匆跑去了。
已经是晚自习的时间了,他怎么会急急忙忙跑到医院来了?这个疑惑在秦昭昭心头一闪后,很快若有所悟。
——他该不是听说她被烫伤了特意跑来的吧?
——不不不,不会的,他已经和她绝交了。他会来医院,可能是因为他有别的事。可能他来找他小婶婶;又可能他自己不舒服来看医生;还可能……
秦昭昭拼命设想各种可能来抵消自己最初的想法。心跳得急促而慌乱,莫名就觉得紧张。她想马上离开医院,不想跟林森再遇上。这时秦妈妈拿了药回来准备扶她去注射室打针,她想去注射室也好,免得他从急诊室返回时发现她坐在候诊大厅。
从注射室里打完针出来,准备下楼时,秦昭昭还是又遇上了林森。这回是面对面地照面相见,欲避无从避。
林森已经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急诊室、药房、缴费处转了一圈了,急诊室医生说之前是有个看烫伤的女学生来过,已经打发她去交钱拿药打针了。他找上一圈最后终于在注射室外面遇上了秦昭昭。找不着人时他只知道一门心思地到处找,找着了人后却又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秦妈妈先说话:“咦,林森,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我……我有事来找我小婶婶,她在这儿上班。”
林森随便找了个借口。
为了配合这个借口,以示他来医院与秦昭昭全然无关,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往楼上走,刻意问都不问一句她怎么也在医院。三步两步迈到上一层楼梯后,他才又轻手轻脚地退回几阶,伏在楼梯扶手往下窥望。秦昭昭扶着她妈妈正慢慢地下楼,一步步走得很艰难。看着她两只被白绷带包得像粽子似的双脚和一双哭得红红的眼睛,他的心顿时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似的疼——心疼,疼到心坎里去了。
秦昭昭下了两步梯阶,鬼使神差般一抬头,看见上层楼梯口那儿,林森正大半个身子探出来朝她们这端张望。两道视线笔直撞上,两个人一起愣了愣,旋即又一起涨红了脸。
林森满脸通红地缩回身子,一溜烟地跑了。秦昭昭听得头顶楼梯上的脚步声嘭嘭嘭,又急又乱。她的心跳也跟着又急又乱起来。刚才他若无其事地擦身而过,她都心安几分了——他不是特意为她赶来医院的,他只是来找他小婶婶。太好了,否则她可担不起他这样心心念念的关怀。可是……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乱如风中柳絮,纷扬不定。
☆、31
31、
因为双脚被烫伤行动不便不能去上课,秦昭昭当晚回家后就打电话向班主任请了一星期的病假。班主任同意她在家自修,还说会安排同学把她的书包送到她家来。
第二天中午,来给秦昭昭送书包的人是于倩。她不仅给她送来了书包,还送了一瓶上好的烫伤膏。说是她妈妈以前炒菜时被热油锅烫伤过,用这个药搽了后好得很快,而且没留下疤痕,让她也试一试。她再三道谢地收下,于倩无所谓地笑着挥手:“不用谢我了,小事一桩,举手之劳。”
于倩略坐了坐就走了,想着她还要赶回学校上课,秦昭昭也就没多留她。于倩走后她才想起来,她是怎么找到她家来的呢?以前她从没来过,而且长机家属区左一排右一排的平房根本没有路线规律可言,要找来不容易呢,估计她应该在迷宫般的住宅区里兜了大半天圈子吧。
于倩送来的那瓶药确实挺有效,一搽上去疼痛感就有所缓解。连搽几天后伤口渐渐愈合,她不再感到那么强烈的疼痛了,只是走路时还会牵扯着受伤部位一阵阵的痛感。暂时还不能回学校上校,便又打电话续了两天假。
这天一大早,秦妈妈特意把家里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说是屋后土坡上那排平房中有户人家的男主人昨晚看完电视剧上菜园拔几棵小葱想煮碗面吃时,无意中发现有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在她们这排平房后面走动。察觉到有人,那人影拔腿就跑了。今早他赶紧来给住这排平房的人提个醒,小心被小偷惦记上了。于是整排房子家家户户都以防万一地检查窗户,收拾好钱物。
在此之前,长机已经闹过几起的偷窃事件了。长机这一带平房的窗户是铁栅栏防盗,玻璃窗基本不关,只关纱窗。而纱窗这个东西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有小偷就半夜里趁人熟睡之际用手指把纱窗抠个洞,从这个洞里伸手进来拔开窗户上的插销。打开窗后再从铁栅栏里伸个带钩的长竿进来把屋里人睡觉时脱下的衣服裤子钩出去,然后掏空口袋里的钱财。
长机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一觉醒来愕然发现自己的衣服裤子不翼而飞了。个中最令人啼笑皆非的失窃案发生在孙婆婆家。因为孙婆婆要过六十大寿,她的大女儿大女婿头天就特意从邻市赶回家准备替她贺寿。结果安排在里屋睡一宿后,第二天大女婿怎么都找不到他的裤子了,裤兜里还有三千块钱呢。钱丢了自是心疼不必说,可裤子丢了更麻烦,丈母娘家没有他能穿的裤子,他没裤子穿只得缩在被子里不出来,由老婆赶紧
搭车进城买条裤子回来解他的急。
这件事很快传得长机地区人人皆知,听者又好气又好笑之余,夜里入睡前都不敢再乱放衣服裤子。一定要放在与窗户相反的位置,这样才能确保不会被小偷钩走。
土坡上好心邻居的传话让整排平房的人家都在忙着防盗,秦昭昭听了却另有触动。她想,昨晚悄悄在屋后窄道里走动的影子真是小偷吗?如果是小偷应该要深夜或凌晨时才会出来吧?怎么会家家户户都还在看电视他就来了呢?
她觉得那个人影可能不是小偷,如果不是小偷,那么会是谁?不由自主地她就想到了林森。他曾经在屋后敲过一次她的窗,现在她请假一直没去上课,他是不是……虽然她的窗没有再次被敲响,但她却越想越觉得那个人影有可能是林森。
暑假过后,新学期里他看似和她绝交了,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但那天她烫伤脚进了医院,他却满头大汗地匆忙赶来,当着她的面只说是来找他小婶婶的,一句问候都没有就跑开了。却在楼梯上方又悄悄转身窥望,满脸藏也藏不住的关切。
秦昭昭于是再不想明白也还是明白了,林森其实还在喜欢她,他的心意其实一直没有改变。只是他不愿再在她面前表露。因为他表露过一次,结果却被她伤了脸面也伤了心。她想,如果窗外的人真是林森,她可不能再让他因她又背上一个小偷的嫌疑了。
这天晚上,秦昭昭坐在窗前的书桌旁复习功课时,一心两用。一边做着一张物理试卷,一边竖起耳朵听着窗外的动静。浅蓝窗帘静静掩着纱窗,窗外寂静无声。偶尔传来一阵风吹树叶的簌簌作响,衬得夜更加幽寂。
一张卷子快做完时,她依稀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咯吱一声响,仿佛是鞋底踩到枯叶的声音。忙停住笔侧耳细听,外头却又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依然是静悄悄的,连风吹树叶的簌簌声都静止了。她拉开一线窗帘往外望,夜空中没有月亮,窗外黑漆漆一片,唯有隔壁父母房里开着的日光灯倒出一格银白灯光,把屋后一丛芦苇般纤细的金黄秋草映得仿佛一幅静物画。一切如此的静,静得她都疑心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正想放下窗帘时,她突然瞥见那格银白灯光不是那么规矩完整的斜长格形了,边缘处多出一抹黑影。那抹黑影,依稀仿佛是一个人从头到肩背的轮廓,一闪即逝。她愣了愣,那真是一个人影吗?如果是,那这个人现在一定躲在靠近她父母窗户的地方。所以身子一晃时,半道身影就
被灯光明明白白映出来。仿佛白纸黑字般确凿分明。
是谁躲在后面,是小偷?还是——林森?
刷的一下拉拢窗帘,秦昭昭的心扑通急跳,她不知该怎么去求证屋外躲着的人究竟是谁。首先肯定是不能声张的,被大人们听见兴师动众地去屋后抓贼就糟了。真若是贼抓了也罢,可要是把林森抓了她可就又害惨他了。可是,外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呢?
迟疑半晌,她突然灵机一动,也用指尖在小窗的玻璃上轻叩,很轻很轻地叩出一连串如马蹄达达般的声音。片刻后,如同交换暗号般,窗外有人在玻璃另一面轻叩出同样的声响,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是林森,真的是林森——尽管事先有猜想,但猜想得到确切的证实,秦昭昭的心还是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果然又跑到她窗外来了,她的窗帘每晚都拉着,他守在外面干什么呢?白白赶那么远的夜路过来,又看不到屋里的人,还要冒被人当成小偷抓的风险。
起初她想打开窗劝他回去,转念一想不行。万一上面菜园里又有人来拔小葱什么的,被他们看见这黑漆漆的夜晚她和一个猫在她窗外的男生窃窃私语,明天还不知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她谨慎行事,扯了一纸作业簿简单写上两句话:“你快回去吧,我们这儿最近闹贼,别让人把你当贼误抓了。”
撩起窗帘下摆,她从纱窗底下的缝隙里把对折的字条塞出一半,很快被外面的人抽走了。半晌后,窗外塞回一张字条,她打开一看,上面是同样简单的两句话:“那我走了,你好好养伤,祝你早日康复。”
窗外归于寂静,除了偶尔响起风吹树叶的簌簌声。林森已经悄悄走了。自始至终,秦昭昭没有开窗,甚至没有拉开窗帘。他一直隐在窗外的黑暗中,彼此不曾照面。没有眼见为实,若非书桌上还摊着他留下的那张字条证实刚才他的确守在她窗外,她几乎都要疑心他是不是真的来过?
林森的字写得不好,纸条上一行像螃蟹横行似的歪歪扭扭的字迹,笨笨的,拙拙的。却笨拙得不难看,还挺可爱的。秦昭昭想了想,没有揉成一团扔掉,而是夹进了他那次送给她的那张贺年卡里。
秦昭昭休息了差不多两个星期才回学校上课。在校门口刚好遇见于倩,再次感谢她送来的烫伤膏,因为真得很管用。她却笑着说:“你别谢我,其实那瓶药膏不是我送的,我妈妈也没被热油锅烫伤过。是木木的妈妈以前烫伤手用过这种药膏效果很
好,所以他特意买了让我去带给你。他怕他送的话你不会要,才找我出面。我不过举手之劳,你要谢就去谢木木吧。”
秦昭昭没想到是这样,原本还想问于倩那天是怎么找到她家的,这下不用问了,自然是林森带路领着她去的,只不过他没有进门罢了。
于倩一说就全说开了:“那天晚自习才好玩呢。木木发现你没来就拐弯抹角地跟班长打听:‘班长怎么回事啊,备战高考的非常时期怎么还有好学生旷课’?班上就你一个人没来上课,傻子才不知道他其实是在问你,真是掩耳盗铃。于是我故意吓唬他,说你被开水烫得非常严重,正在医院抢救呢。他马上就白了脸,再顾不上装模作样,一推桌子就冲出教室去了。惹得我们都笑弯了腰。”
秦昭昭恍然大悟,难怪林森那天跑来医院时一付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一目了然路上赶得很急,原来于倩骗他她在医院抢救。她不由埋怨:“你怎么这么说呀!”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那么当真,真正是块呆木头了。第二天他来上课时大家都笑他:‘木木,你的昭昭抢救回来了吧’?他憋得满脸通红。我还等着他冲我发脾气,结果他半点脾气都没发,还特和气地请我喝可乐,因为想让我帮他带烫伤膏给你。”
林森努力的伪装被一个谎意轻而易举地戳穿了,他喜欢秦昭昭的心意不变再一次成为全班公开的秘密。在秦昭昭回校上课的这一天,班上同学见了她都笑得大有深意。有人更是说得露骨:“秦昭昭,你可回来了,有人终于可以放下一颗心了。”
秦昭昭红着脸一声不吭地在座位上坐下,心像一湖涟漪圈圈的春水,一圈又一圈的羞赧与感动,难止荡漾。
秦昭昭的烫伤事件后,林森的表现让班上不少女生对他印象分大涨,都说他对秦昭昭很好很真。于倩更是直接对秦昭昭说:“其实木木真得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他呢?”
她结结巴巴找借口:“我……现在……只想着怎么努力考大学,其他事情不想考虑。”
“那做朋友总可以吧?你没必要老躲着他呀!如果你很喜欢一个男生,他却像躲麻风病人似的老躲着你,你心里舒服吗?”
于倩随口的一句话却让秦昭昭心中一震。暗恋的卑微滋味她其实深深懂得。像她偷偷喜欢乔穆那么久,一直想方设法、小心翼翼地努力接近他。高一上学期有幸和他分在同一班时她激动得几近狂喜
,但他却从不曾留意过她。纵然如此,每当在校园中与他迎面相遇,他一个随意的点头,或一弧漫不经心的微笑,都足以令她一整天为之欣欣然。
推已及人,秦昭昭意识到她以前对林森“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真是很伤人。设想一下,如果乔穆知道她喜欢他也这样“唯恐避之不及”,那她心里该多难受哇。已所不欲,勿施予人。
☆、32
32、
秦昭昭不再刻意躲避林森,开始像和班上其他同学相处那样与他自然相处。她的态度转变,让林森按捺不住的满心欢喜。于倩又私下告诉他,秦昭昭不接受他的原因是因为要考理想中的大学所以不想分心影响学习。这个原因周明宇一听就说:“木木,看来秦昭昭并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作为一个好学生她听老师的话以学习为首要任务,不想涉及到老师家长都谈虎色变的早恋。所以之前她明显对你有意思也怎么都不肯承认,就是怕被老师知道她‘学坏’。好学生都特别紧张老师的看法。”
于倩告知的原因,和周明宇对这个原因的剖析,都让林森倍感舒心。他也觉得秦昭昭对他应该还是有那种意思的,否则那天晚上她怎么会感应到他在她的窗外。心有灵犀一点通——可不是跟谁都能通的吧?
秦昭昭因烫伤请假一星期,那一星期的日子对林森而言像没有放盐的菜,索然无味。好不容易捱到她该回校上课的时候,却听闻她又打电话来续假。他再也忍耐不住,晚自习后没有回家,骑着单车径直奔东郊去了。
摸着黑,轻手轻脚,他偷偷潜到她房间的窗户外头。窗帘上没有映出她的影子,小屋里只亮着台灯的一点橘黄光芒,连浅蓝色窗帘都透不过,更勿论投射人影。
但在寂静的夜晚,隔着一层窗帘,他能听到她在屋里制造的种种动静。拿书包的声音;开文具盒的声音;甚至课本翻得急时的沙沙声;间或还有她哼歌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一缕清澈的泉水流过青草地;偶尔高声应答一下她父母在外屋的问话,轻柔的声音转为响亮,仿佛一朵半开的花粲然绽满。
纵使见不到她的人与影,能够隔窗谛听,听听她的声音他也感到十分地心满意足。
可是他没能听多久,因为身后的土坡上有人走动,一道手电筒的光芒偶尔在他身上闪过后又很快又闪回来。可能上面的人发现下面有人。他赶紧身子一缩,贴着土坡避开手电筒的扫射往外撤,不敢多作逗留。毕竟这个杂草丛生的窄道不是供人闲逛的街道,谁没事会黑夜里钻到这么个地方来呢?还猫在人家窗下不走。真要把他当坏人抓了他该怎么辩解?可不能说是为了秦昭昭,大人们会误会的,有的没有的瞎想一气,那她可要难堪了。为免生事,还是省省事走吧。
道理很明白,但第二天晚自习后,大脑的意志敌不过双腿顽强的坚持,一下下蹬着单车又把他带去了东郊的长机地区。他对自己说,再去一次,就一次,昨晚没呆多久就走了,今晚他想多呆一会。
踩着满地枯草落叶,他踮手踮脚走向目标的那扇窗。还没来得及完全靠近,浅
蓝窗帘突然被掀开一角,一线橘黄灯光如阳光般跳出来,让他眼前的黑暗世界多出一道明媚光芒。
下意识顿住脚步,他看着那线灯光愣了愣,她掀开一角窗帘应该是在往外看吧?她在看什么?难道她知道他在外面吗?不可能啊,她又不知道他会来。
片刻后,那面玻璃窗却响起指尖轻叩的声音,听得他心头一颤。她果真是知道他在外面的,所以用当初他提示她的方式同样提示他。
又惊又喜地,他伸手轻叩玻璃作为回应。指尖微颤,掌心微湿,因为太兴奋也太激动。她不但知道他在窗外,还主动叩窗“叫”他,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唯恐避之不及,他如何能不兴奋、不激动?。
虽然她没有拉开窗帘,也没有打开窗户,更没有跟他说话,但她从窗隙里塞了一张纸条给他。提醒他尽快离开,小心别被人当贼给抓了。他觉得这是毋须置疑的关心。她关心他,才会担心他,否则才不用管他那么多呢。把纸条爱惜地折好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他从书包里翻出纸笔回复她一张纸条。这一刻他为自己的字写得不好感到懊恼,努力又努力地想把字体写得端正些、再端正些。
当晚林森离开秦昭昭的窗外后,是一路唱着歌回去的。道路两旁株株树木在夜风中摇得枝叶簌簌作响,仿佛是幕后的乐队在为他奏响和弦。欢快的歌声,响彻那条暗寂的山间公路。
……我的爱一天比一天更热烈,要给你多些再多些不停歇。让你的生命只有甜和美,遗忘该怎么流泪……
秦昭昭终于不再躲着林森了,他开心之余认识到自己以前的做法很傻。完全不考虑她的感受,就大张旗鼓地在全班“派喜糖”。其实那时她一再地否认喜欢他,明显就是不想挑明这件事,不想弄得尽人皆知。好学生要顾及影响嘛,何况她又是那么脸皮薄的一个女生,害臊更是在所难免。他当初怎么就不多想一想再行动呢?还好现在明白也不迟,他决定以后凡事先考虑她的感受。她觉得张扬不好,他就不张扬;她认为学习要紧,那就先顾学习吧;他都愿意无条件配合。只要她高兴就行。
天渐渐冷起来了,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当夜间的露水开始凝结成清晨的白霜时,冬日的寒冷也开始崭露头角。
一年四季中,秦昭昭最喜欢过夏天,最讨厌过冬天。因为她很怕冷,寒冷的冬天总是冻得她双手双脚都长满冻疮,又红又肿又痛又痒,难受极了。为了治好她的冻疮,秦爸爸想过很多办法,什么用辣椒水洗用大蒜茸敷用烂香蕉擦等等,统统百无一用。买个热水袋让她天天抱着也没用,冻疮依然年年冬日如期拜访,不见不散没完没了。最
后没办法了,只能听之任之。
今年冬天刚刚开始,冻疮就一个接一个在秦昭昭的双手冒出来,长满冻疮的手指根根红肿如胡萝卜,碰一下会很痛,让她写字做作业都不方便。于是她学班上一位男生买上一盒风湿膏药,剪成大小不同的形状分别贴在冻疮患处。十根手指几乎贴满了,手背上还贴了两大块。一双手都被贴得不像手倒像膏药展示柜。于倩看了说:“哇,你这双手可‘真好看’啊!”
她看着自己的手也觉得很丑,乱七八糟贴满膏药,赶紧把毛线手套戴上,把一双丑陋的手藏起来。不过贴膏药的方法还是挺有效的,冻疮患处贴了膏药不再碰一下就胀痛难耐,手指活动就不必太小心翼翼,就是一双贴满膏药的手丑了点。
长满冻疮贴满膏药的手是那么的丑,丑得她都羞于示人,但林森却偏偏注意到了她的手。这天课间她拿着暖手的小热水袋去开水房准备灌热水时,他悄悄地跟过来说:“你的手长了这么多冻疮啊!”
为了灌热水袋方便她脱了手套,此刻见他盯着自己的双手看顿时窘极了,把手里的热水袋随处一搁,赶紧掏出手套戴上。戴好手套抬头一看,林森已经拿着她的热水袋替她灌满了一袋热水。
她脸红红地接过他递来的热水袋:“谢谢。”
“没事,你觉得手上的冻疮贴这些膏药管用吗?”
“挺好的。”
她答得简单,他却听得认真:“如果管用,我家有几盒上好的膏药,是我爸前阵腰痛时我小婶婶从医院开出来的。我拿来给你用。”
她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买的够贴了。”
“这个不是贴一次两次就能好的,我问过黄洋了,他说贴几天后撕下来冻疮虽然会好,但过几天又会继续长,就得继续贴,治标不治本的。只是贴着膏药活动起来方便一点,所以贴它总比不贴要强。”
秦昭昭就是跟黄洋学的买膏药来贴冻疮,她没想到林森找他问得那么清楚了。看来他一直在暗中留意她这双入冬后变得丑丑的手。抱着暖烘烘的热水袋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觉得怀里的热水袋格外热,有着超乎往日的热量,能透过重重叠叠的衣裳一直热到心坎里。
当天晚自习前,秦昭昭在自己的课桌里发现了两盒膏药。她知道一定是林森悄悄放的,要不要退回去给他?她想了半天。她明白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所代表着的那一份心意,如同她曾经带给乔穆的苹果。她那样做时并不奢望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单方面的暗恋不会有结果,只是单纯地想对他好。当时她是多么希望乔穆会吃那只苹果,可他却把苹果“还”给了许丽媛。她很难过,难过归难过
,却还是愿意继续对他好。
愿意无条件地对一个人好,即使他或她并不领这份情,也还是不改初衷——这样的心意,秦昭昭深深懂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于是她没有退回这两盒膏药,而是默默地收下了。
秦昭昭不声不响地收了两盒膏药,让林森大受鼓舞。更加认定她其实对他有意思,只是不愿张扬。不张扬就不张扬,包子有肉不在褶子上,自己心里美就行了。
☆、33
33、
时间一天天地走,1999年转眼就走到了尾声。这个年底异常热闹,因为澳门回归;因为世纪之交。
像两年前的香港回归一样,澳门回归秦昭昭根本没放在心上。一向不关心国事的中学女生对国土回归的意义没啥特别感触。班上同学倒有不少在发牢骚,因为97香港回归时正赶上他们迎接中考,没能看到回归交接仪式见证历史时刻。现在99澳门回归又赶上备战高考,看交接仪式又没戏了。一个个怨言满腹。
但是托澳门的福,学校在12月20日放了一天假。让全校师生都能回家看回归盛况的电视直播,高三学生也不例外。这个意想不到的假日让一些高三生们激动得大喊校长万岁。
澳门回归的直播盛况秦昭昭依然没看。复习到深夜时,她想起班上几个同学谈回归的激动与期待也曾想要打开电视机瞧上一瞧。但电视机摆在父母那间大房里,他们已经睡下了,她去开电视会吵醒他们,便收起一时心血来潮也睡觉去了。第二天看电视里的后续报道,起初只是随便瞄两眼,直到那首回归主题曲——《七子之歌—澳门》的歌声响起:
你可知Macao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
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呀母亲,我要归来,归来,母亲!
当那个满脸稚气的澳门小女孩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唱着这首歌时,一种莫名的感动在秦昭昭心里油然而生。收复国土这个概念对于一个年少单纯的中学生而言有些太大大广,很难有什么到位的理解。但如果比拟为被掳多年的孩子重新回到生母的怀抱,就很好理解了。听着这首歌,再看重播的回归场面,当国歌在澳门交接仪式现场上空响起时,她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激动澎湃……
澳门回归没多久,元旦就紧跟着来了。
2000年的元旦因为是世纪之交的千禧年而独具意义。全世界都在庆祝千禧年,报纸上天天都在报道迎接千禧年的庆典活动。12月31日晚自习后,秦昭昭她们班自发搞元旦晚会。这是高中阶段最后一个元旦,又是新世纪的第一个新年,晚会的气氛格外热烈。全班同学聚在一起笑着闹着,等待迎接十二点的新年钟声。
因为是临时起意办的晚会,自然没有准备什么像样的节目。班主任很慷慨地叫上几个男生去校园一角的教师宿舍楼把她家那套音响搬来让同学们唱卡拉OK。一开始是谁想唱就让谁唱,可整班学生中放得开不怯场肯当众演唱的人没几个,来来去去总听他们唱,大部分人
都干坐着气氛就活跃不起来。几个班干部一商量决定用击鼓传花的方式随机挑人表演,挑中谁谁就得出来“献艺”。
击鼓传花的确是一个活跃气氛的好办法,班长以桌面为“鼓”,一个女生把她的蓝丝巾打成花结充当“花”,“鼓”声一响,“花”伴着嘻嘻哈哈的笑声在一双双手中飞快传递,“鼓”声停时“花”落在谁手里,谁就要到讲台上去表演节目,唱歌跳舞说笑话都可以。落落大方的同学固然能表演得令众人喝采,窘迫难当的同学却一上场就是一台戏了,那种面红耳赤抓耳挠腮的尴尬相让人忍不住笑声阵阵。例如一个名叫李国胜的男生,他既不能唱也不能跳,一紧张说话都结结巴巴,在讲台上干站了半天才总算憋出一句:“我,我真的啥也不会。”
“赦免”他是不行的,这个例子一开那后面的同学都可以不表演。于是班长引导他表演节目:“这样吧,我说个成语,你用表情或动作把它表现出来。就算你表演成功了。”
班长说的成语是“喜笑颜开”,这个表演的难度不大,李国胜只要会笑就行了。但当着全班同学几十双饶有兴趣的眼睛,他咧开嘴笑得很别扭,表情僵硬的笑容惹来一阵哄堂大笑。
丝巾花结传了一轮又一轮,教室里的笑声卷起一浪又一浪。有一次花结落在了秦昭昭手里,她脸红红地走上讲台。起初本想朗诵一首唐诗也就罢了,周明宇却在下面嚷道:“秦昭昭,我们不要听你朗诵了。你唱首歌吧。你唱歌很好听的。就唱那首《还是觉得你最好》。”
他的提议获得了同学们的支持,大家一起齐声嚷着要秦昭昭唱歌,她红着脸推却了几句,终是接过话筒唱了:
即使你离开,我热情未改,这漫长夜里,谁人是你所爱?
花不再盛开,爱渐如大海,假使你怀念我,为何独自感慨……
这是秦昭昭第一次唱卡拉OK,拿着麦克风在CD碟的音乐伴奏下歌唱。但她唱得完全不像第一次,歌声与旋律十分合拍,不像有些同学唱得要么比节拍快要么比节拍慢。只因这首歌她已经不知听过多少遍,又悄悄地唱过多少遍,整首歌已经熟极而流。一听到熟悉的旋律就自动从心底流出来,一句句,一声声,蕴情含意。
***
元旦前不久,秦昭昭又给乔穆寄了贺卡。隔天还写了一封信寄给他,因为听说了今年春节他不会回来过年。乔局长准备带上女儿一家三口去上海和妻儿团聚过这个千禧年春节。乔叶在长机跟熟人说起今年打算去上海过年时,人家半真半假地问:“你不是跟继母合不来吗?这回怎么会想到去上海和她一起过年?”
“为啥不去,我跟她合
不来是一回事,但再合不来我去了上海她也得好好招呼我。在上海那种大城市能白吃白住玩上十天半个月,傻子才不去。”
乔叶对继母和异母弟弟的毫无感情在长机尽人皆知。但没感情归没感情,有好处却不占白不占,这点未免惹人非议。长机这种熟人扎堆的地方东家长李家短从来都瞒不过人的,话传话传得只要有耳朵的人就能听见。秦昭昭周末回家听闻此事,知道乔穆今年不会回来过年了,盼了一年盼成空,心里好失望好失望。
虽然因为林森的关系,叶青现在对她很冷淡,几乎都不跟她说话了,即使乔穆回家过年她会叫上她一起去他家拜年的机会也微乎其微。但倘若他能回来,总归会有见面的机会。去年他回长机的姐姐家时,她就幸运地见了他一面。他不回来,就一丁点儿机会也没有。她实在是失望到极点。
因为这极点的失望,当晚她鼓起勇气给他写了一封信。涂涂改改,改改涂涂,写废了好多张纸。台灯的一圈橘黄光芒像个耐心的朋友静静陪伴她,看着她几经涂改写完那封简短的信。
乔穆你好,听说你今年不会回来过年,真得好遗憾。你的双排键电子琴一定学得很好了吧?你们艺术生的专业考试再过两三个月就要开始了,我预祝你考出优异的好成绩,考上你心目中的理想学院。
信同样没有落款,同样是用挂号方式寄走的。她不需要他知道信是谁写的,只要确保他能收到就行。她只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某一处角落里,有一个人一直还在牵挂他惦记他关心他,无论他是否知道她是谁。
**
一首《还是觉得你最好》唱完,不待掌声响起。周明宇先促狭地高声说:“秦昭昭,你到底还是觉得谁最好呀?”
班上同学个个都能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起看着林森哄笑。他的脸有点发红,表面上极力做若无其事的坦然状,心里却已经美得快要轻飘飘飞上天了。
接下来的击鼓传花不知是否有人故意使了暗号,丝巾花结好巧不巧地正停在林森手里。周明宇立时三刻把他推上讲台,叫得比谁都大声:“木木来一个,木木来一个。”
林森倒也爽快,拿起话筒就唱了一首张学友的《每天爱你多一些》。
……我的爱一天比一天更热烈,要给你多些再多些不停歇。让你的生命只有甜和美,遗忘该怎么流泪……
虽然他的演唱谈不上唱得多么动听,却因为很投入而充满感染力。很多同学为他鼓掌喝彩之余,还不忘冲着秦昭昭挤眉弄眼地笑,笑得她脸红红地窘迫难当。
林森唱完后周明宇故技重施:“木木,你每天爱谁多一些?”
林森下意识地就瞥了秦昭昭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眼眸却格外亮晶晶。于是大家又一起看着秦昭昭哄笑开了。她很窘,窘得脸颊发烧似的滚烫通红。忙捧起茶杯假装喝茶,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杯中,以掩羞窘。
月亮越升越高,薄薄的一弯鹅黄。天蓝得十分纯净,像一匹新染的蓝绸缎,明月疏星仿佛是点缀在绸缎上的花纹。距午夜十二点近了,更近了,当十二点的钟声悠扬荡响时,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声和着烟花阵阵,一起响彻在新千年的零点时分。文科(3)班的教室里,学生们明亮的笑声与欢呼声也像烟花般一阵阵粲然绽放。
满室喧哗中,秦昭昭听到耳畔有人大声对她说:“秦昭昭,新年快乐!”
一转头,是林森闪亮的眸,含笑的脸。在新千年的世纪之初,他是第一个为她送上新年祝福的人。
***
寒假来了。
对于重点中学的高三学生来说寒假放与不放几乎没有差别。放了假也还是要补课,还得额外交补课费。原本为期一个月的寒假,到头来只能休息一个星期,也算是喘了一口气。
秦昭昭大年二十八傍晚才从学校回家,冬日的白昼短暂,到家时天都黑透了。邻居周大妈家灯火通明人声喧哗,一派热闹景象,往常这对老人独守家中是不会有这等热闹的,不用说她也知道一定是小丹姐姐她们兄妹仨已经回来了。一问妈妈,何止是他们三个回来了,小钢和小丹还各自带着对象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