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一字一句,说得真真切切。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没有任何误会。
想到何子衿多年的隐忍,心不由自主的隐隐作痛,连声音也有些变了:“父皇,无论如何,都是我们齐氏亏欠何家,事隔多年,难道您还要斩尽杀绝吗?”
父皇面上一惊,片刻后冷笑道:“斩尽杀绝?朕若是想斩尽杀绝就应该在他年幼之时,灭他何氏满门,又怎会之后依约让他的女儿嫁入皇宫?更还想将自己的女儿嫁与何子衿。
朕作为帝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当年云南王重兵在握,在朝中呼声甚高,若是宝藏图真的是他有意藏匿,天朝必定大动,战争所到之处,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朕作为一国之君,只能防患于未然。”
“可是父皇后来不是已经都看清楚了吗?当年的何树礼,忠心耿耿,并无异心,错的是父皇你。就连今日的何子衿,外敌当前,也毫不退缩。
可时至今日,父皇为何还要用同样的方法,毒害何子衿,居然连自己的皇孙,也不放过?
父皇,难道解决仇恨的方法,就是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去吗?”
“放肆!”父皇一挥手,桌上的白玉羊脂玉壶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原来,父皇在你的心目中,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你才会写信给太子?
你果真已经痴情到,为了何子衿可以去做任何事?包括谋害你的父皇?”
“我没有。”父皇被我气得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难道,何子衿身上的毒,与皇嫂与小皇侄身上的毒一并都不是父皇下的?下毒的另有其人,意在逼何子衿造反?
我瞬间醒悟,忙道:“父皇?有人要利用当年的这段仇恨,离间父皇与云南王呀。若是父皇与何子衿任何一方,轻举妄动,那便正好中了幕后之人的奸计。父皇一定要三思而行呀。”
“豆儿心里还有父皇?只是那何子衿当年拒婚之时,便已经泄露了心机,若是他一无所知,无心复仇,就算有人离间,又会怎样?现在他会放弃复仇吗?
他此刻要的是你父皇的命,你也要嫁给他?”
“父皇,豆儿不会眼见那一天发生的。”
“你如果是这样想的,就更要离开何子衿,否则此生断无幸福可言。父皇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痛苦一生。
嫁给完颜烈,是于国,于你最好的选择。”
“父皇,女儿死都不会嫁给别人的,不仅是完颜烈,更是天下除了何子衿外,任何的男子。”
见我如此,父皇似乎也有些动容,内心似乎是在挣扎着什么,很久后,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地对我说:“豆儿,几日前司天官于凤凰台夜观星相,发现紫微星昏暗不明,预示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主吾帝有恙,帝位不稳。
你是皇家的女儿,朕除了让你幸福外,或许也会让你担当起部分皇家的责任,于你也是义不容辞。”
“父皇,女儿若是说服何子衿不再复仇,父皇是否会同意我俩的婚事?”
父皇惊讶了片刻,然后长眉一展,笑着反问道:“豆儿,若是你能说服他放弃复仇,又怎会一个人藏于林府,不愿见他?”
父皇?原来我的行踪他早就了如指掌!那我从林府后与何子衿一同回京,客栈中巧遇完颜烈,父皇也是必定知晓。更或许,此番完颜烈进京,根本就是受父皇之邀?
难道父皇真的铁了心,要我嫁给完颜烈?
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冷汗涔涔,我知道我的父皇与何子衿是同一种人,从来都说一不二。
“父皇,儿臣不嫁完颜烈。父皇也看到了,今日何子衿若有异心,又怎会只身入宫。父皇……”
“豆儿,今日父皇已将心中所想如数告诉了你,但并不是来与你商量的。”
“父皇,儿臣不敢忘却自己的责任,但是若是让我嫁给完颜烈,或者天下间任何别的男子,儿臣万死不能从命。”
父皇的面上又恢复了白日里的冰冷疏离,冷哼一声道:“难得完颜烈见了你如今的模样,仍旧对你痴心一片,你不要不知惜福,你才活了几岁,你就断定那何子衿不是在利用你,将来意图来对付朕和你的太子哥哥?
从今日起,你便给朕在这瑶华殿中老实呆着,否则朕就叫何子衿早死些日子。”
父皇……
父皇长袖一挥,转身离去。
我腾的一声,直起身,将方才桌上残留的羊脂白玉盏,拂落在地。
父皇转身看了我一眼,目露寒光,似乎气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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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我便被父皇禁足于瑶华殿中,就连之前想去探望皇嫂,也未能成行。
而我与何子衿更是数日未见,我身边曾经一直服侍我的那些宫女,也被父皇换成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而我的脸没有任何的好转,也没有其他的变化。
每日里我就对着自己这张新面孔发呆,偶尔想起当初在草原上,季杏林曾掏出的那个白色的小瓶子。他说这里装的是可以让我改变容貌的毒药。
我此刻中的毒,是不是就是他那日的瓶中之物呢?
若真是如此,那解药是不是也要向他去寻呢?
可就算是,季杏林的野心如此之大,又怎会将解药轻易给我。
他要交换的,恐怕不是我能负担得起的。
想到这里,心中总是不可抑制的难过起来。难道我就要伴着这副平淡的容貌过一辈子吗?
和心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是一种幸福。
可是,那个男子还依旧风华绝代,你却变成了现在这样容颜平凡。就好像有一把钝刀在我的心上,慢慢的磋磨。
心情很差,便看什么都不顺眼。可任我怎样发脾气,这瑶华殿内除了一帮哑巴宫女,再也没有人来过。
“太子殿下驾到……”宫人削尖了的嗓音传入瑶华殿,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直到看见太子哥哥俊美如仙的面庞与脸上温暖的笑容,我才知道,这不是在做梦。
雀跃着,跑到哥哥的面前,才想开口,便又忍不住愁眉苦脸起来。
我此刻心中日夜悬心的事情,此刻恐怕还不能告诉太子哥哥,否则,哥哥与何子衿又当如何相处?
“豆儿,见了皇兄不高兴?”
我的眼角瞬间弥漫起一丝水雾,噘着嘴道:“我以为太子哥哥定是嫌弃豆儿变丑了,所以这么多天才不来看豆儿。”
太子哥哥认真的看了看我的脸,端详了半天,总结道:“我看着倒是没什么,只是你这张脸倒是急坏了另外一个人。”
我问道:“谁?”
太子哥哥坐到了身后的软榻上,拿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故作神秘道:“还能是谁?豆儿竟连这个也猜不到?”
登时小脸惨白,何子衿,他果然在意。
心中堵得难受。
太子哥哥将我的脸色尽收眼底后,似乎很是不忍心。忙道:“子衿说,他真想把这世间所有的镜子都砸光了,他本毫不在意,就是怕你胡思乱想。”
“他不在乎?”
太子哥哥目光温柔的看着我,说:“子衿说,你在云南身中剧毒,命在旦夕,还不忘自己的容貌,如此自恋的小姑娘,真怕你急坏了。”
我面上一热:“他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太子哥哥轻轻的叹了口气,阳光从雕花的窗棱透到他的脸上,反倒觉得神情有些凄然。
“豆儿,哥哥会尽自己所能成全你二人的幸福,只是……”
太子哥哥很少这样叹气,难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大事?
“豆儿,今日金殿之上,子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父皇求亲。”
哦?求亲,他果然说道做到。他说要让全天下人知道他钦慕之人是我齐豆。
我忐忑的问道:“那父皇怎样答他?”
“却有那匈奴王子完颜烈,走上金殿,替父皇答到,公主是我的妻子,怎可另配他人。父皇不置可否。早早的散了早朝。”
我的心一下子纠结起来,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重的捏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们的未来,如此的艰难。
不仅我们,似乎连太子哥哥也受到了我们的牵连,储君之位,何其宝贵,若是稍有闪失,叫我情何以堪?
“太子哥哥,那日我给你的书信,无非是报平安,再有就是说暂时不想回宫来。为何父皇会如此震怒,连夜贬你离宫?”
哥哥眉头一下子纠缠在一处:“难道信被人换了?”
“收到的信中是你的笔迹,说话的口气也是与你一模一样,还提到了你小时候,我背你上凤凰台的事情,所以我接到信后,犹豫了很久,才忍不住去找父皇。”
“信上写的什么?”
“信中说,父皇怀疑何子衿有谋反之心,而何子衿心疑当年生父是为父皇所害。而你对此事也有所怀疑。让我务必保全何子衿与丽君的性命。
那日觐见父皇,哪知我试探着提及此事,便惹来父皇盛怒。让我不禁也有所怀疑。哪知父皇果然要削子衿的兵权,我据理力争,便连夜被贬。”
换信之人果然有心,未将事情讲明,让看信之人自己去猜。恰到好处,却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眼前浮现出一个又一个人的面孔。
慕容轩、季杏林、上官砚或者是季冠霖?
冠霖?这怎么可能?可是我小时候的事情,却只有他知道呀!
“哥哥,父皇如今气已经消了,不再恼你了?”
太子哥哥苦笑道:“嗯,气消了!”
可我怎么感觉不是那么简单。
忍不住追问道:“哥哥,不肯告诉我实情吗?”
哥哥沉默了很久,才对我道:“父皇收回了飞虎军的虎符。”
什么?飞虎军的虎符被父皇收回,飞虎军一直是储君之位权利的象征。更何况如果那日哥哥没有率飞虎军前来,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哥哥,对不起!”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总是为了我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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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辗转难眠,才刚刚睡去,便听到内殿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我生生地吵醒。
自从我回宫后,我这瑶华殿便真如天宫仙境一般,美则美矣,却是过于冷清。我不开口,几乎听不到说话的声音。
这会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动静?
“什么事情?”声音中的不悦,吓得外面跑进来的宫女,齐刷刷的跪倒。
“启禀公主殿下,万岁今日狩猎,方才派人来,叫公主一起去。”
狩猎?我这才迷迷糊糊的抬起头,看看外面的天色,原来时辰已经不早了。
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下,本想不去,便问道:“还有何人伴驾?”
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哪知,地上有人很快回禀我道:“方才陛下传话来让告知公主,此次伴驾的还有太子、云南王与匈奴王子。”
父皇怎会如此安排?心中一种不安的情绪迅速蔓延。
父皇早料到,我会使性子不去,所以特意让宫女传话给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狩猎,自是可以明目张胆的弄刀使枪,刀剑无眼,指得便是这个地方。他莫不是要……
立刻起身,换上一身浅蓝色的骑装,重新覆上面纱,坐上车辇,向狩猎场驶去。
外面骄阳似火,缕缕的艳阳射进辇内,似有暗流无声的涌动,杀气腾腾,让人不寒而栗。
此处的狩猎声,不过是偌大皇宫中单独辟出的一方天地。每每父皇将人聚集于此,多时是为了看人比武。
我心中暗想,莫不是这次也是如此?
这里有一处单独搭建的观景台,顺着木梯上去,父皇与众人早就等在了那里。
每个人面前摆满了美酒与各色果蔬,仿佛众人到这里真的只是来狩猎游玩。
我连忙寻找多日不见的那张面孔,很快便在太子哥哥的旁边看到了他。今日,他着了一身银色的骑装,与太子哥哥坐在一处,如同两位天神下凡。
我覆着面纱,他似乎从我的目光中看到了诸多不安的情绪。冲着我淡然一笑,似乎是想让我安心。
“参见父皇!”
“平身”父皇的语气格外冷淡。
我也并未多言,就有人引着我坐到了父皇下首的一处空位上。
只听太子哥哥轻咳了几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父皇依旧面无表情,仿似不经意的说:“太子近日精神看着不太好,莫不是交了兵符,心里不痛快?”
太子哥哥恭敬的答道:“父皇言重了,儿臣不敢。”
父皇微微挑了挑嘴角:“这天下间,还有太子不敢的事?”
“儿臣惶恐!”
听完了这句话,我不自觉地看了何子衿一眼,没想到,他此刻也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就在我俩对视的这一刻,忽然感觉正有一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此刻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何子衿,冰冷阴寒,似有无限的恨意。
又听父皇对大家说道:“今日狩猎场中,有一头黑熊。凶猛异常。在他的熊掌之下,听说已经有数百人丧命。
今日朕要云南王与王子将它擒住。”
此时猎场内,还有文武大臣及我的几位皇兄,为何方才宫女传话时只说伴驾的只有太子哥哥、何子衿与完颜烈?
此时又点明让何子衿与完颜烈去猎黑熊……为什么?
就在这时,又听父皇道:“胜者,便是真正的勇士,也是我大陵的驸马。”
我感觉此话一出,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看见何子衿的身形明显一震。完颜烈的脸色,也随着一变。
完颜烈,率先走下观景台,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翻身上马。
周围响起了战鼓声。何子衿也走下去,翻身上马。
我的心不知为何突然狂跳不止,仿佛就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我起身道:“父皇,儿臣也要去。”
父皇抬头淡淡的看了我一眼,眯起眼睛道:“豆儿,你当真要去?”
“是!”
“好!”
见父皇并不反对,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轻松起来。
“谢父皇!”
说完我也走下观景台,翻身上马,朝着何子衿追去。
前面完颜烈与何子衿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更谈不上过话。
两个人似乎天生的磁场不合,谁能想到,他们也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前面出现两个路口,他们各选一条,向丛林深处走去。
我来到何子衿的身旁,谁知何子衿却冲我回头一笑,全无刚才的紧张神色,仿佛早就知道我要跟来。
这个男子总是好像能将我随时看透一样,可是我却很多时候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比如他明知来京城,必将劫难重重,却对我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一起。
就在我走神之际,感觉自己腰间一紧,一阵天玄地转,整个人已经被他拦腰抱起,落在了他的马上。
一股男子的清新之气围绕着我,将数日的思念之情一扫而尽。
我面上一嗔,问道:“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帮你?”
他自信满满地说:“让你一个人在这林子里转悠,才更让我分心。”
“你是担心他,还是担心熊?”
他顿时失笑。低下头,用一只手拂去我面上的轻纱,置于怀中。我有些不自然,他用手指托起我的小脸,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炙热的唇深情的吻了下来。
一寸一寸,将我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唇齿纠缠,心如鹿撞。
狩猎场很大,我还是小的时候来过一次。完全没有人工的痕迹。
到处都是参天的大树。
我不住的四下张望,哪里有半点熊的影子?
“害不害怕?”
我摇摇头:“不怕,我们是来猎捕他的,它害怕才对。”
“子衿,父皇这次让你与完颜烈比试,是不是……”我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何子衿揽着我的手,明显用力收紧。顺着他的目光,前面传来了沙沙的响声。
一个人骑着马向我们走了过来,完颜烈?
他的目光十分挑衅:“你们以为这里是谈情说爱的地方吗?”
这句话说完,他用眼睛狠狠的剜了我一眼。
何子衿并不理他,一拽手中的缰绳,往旁边行去。可就在这时,我们座下的马儿,明显不安起来。使劲地踱来踱去,似乎是惧怕着什么。
完颜烈突然瞪起了眼,紧盯着前方,一声嘶吼声随着风声传来。我还没有回过神来,那只硕大无比的黑熊就像发了疯一样向我们奔来。
何子衿将手中的长剑用力一挥,专注的与那只熊周旋在一起,我也拔出靴内的匕首,准备祝他一臂之力。
完颜烈也提着手中的弯刀,同时挥向了这个巨兽。
巨熊被刺中,眼睛变得赤红,更加疯狂的攻击我们。熊掌死死的抓住马脖子,马儿吃不住力,跪倒在地,将我与何子衿摔了下来。
“豆儿!”何子衿与完颜烈同时唤我。
“我没事,小心!”
可是一抬眼,却看见树林中正有数副弓箭,一起对着何子衿的后心。
“子衿,小心!”我大喊一声,整个人将他扑倒。
几只利箭贴着我的面颊深深地插入草地之中。
来不及惊恐,头顶再次传来巨吼声,巨大的阴影罩在我们的上方。
巨熊向我们袭来。
“豆儿!!”
脸上,流下温热的鲜血。却不是自己的。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巨熊浑身是血,一把弯刀狠狠的插入了它的胸口。
挣扎了很久,最后终于倒地。
是完颜烈救了我。
来不及说话,四下里传来惊天动地的喊声:“完颜王子获胜了……”
在一起
那日狩猎场中,一道圣旨宣下,将我与完颜烈的婚期定于九月初十。
而父皇与何子衿之间也因那日的暗箭,将隔在父皇与何子衿之间的一层窗纸捅破,如离弦之箭再无退路。
因为抗旨,我被禁足于瑶华殿内。但也能想像到此刻整个皇宫内忙碌的景色。
因为此刻不仅为了筹备我的婚礼,还因为九月初七更是我十五岁的生日。
自古以来,男子满二十行冠礼,女子年满十五及笄。
之后便已成人,可婚姻嫁娶。
我大婚的日子定于及笄之后的第三天,可见父皇是多么想早一天促成我与完颜烈的婚事。
狩猎当天,父皇便赐了府宅给完颜烈。并再次宣旨大赦天下。
在百姓眼中,我们的婚事似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公主祭祖归来,草原王子亦兑现了当初的誓言,为了佳人,甘愿自此之后久居中原。
什么公主逃婚、匈奴王几十万铁骑追捕佳人,云南王金殿求婚,以及狩猎场中的比试,不过都是为了渲染王子与公主这段旷世奇缘的坊间谣传。
为的不过是让这段姻缘更加神秘,更加令人充满期待。甚至更有人为了此事,专门写了折子戏,于民间流传开来。
可是世人哪知,此刻的我正被禁足于瑶华殿中,金甲侍卫日夜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他再也没有来看我,连太子哥哥亦没有出现过。
我整日与世隔绝,外面的事情我一无所知。
我以为何子衿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派人与我联系。可是,过了这么久,却一点消息也没有。这让我更加坐卧不安,父皇对他已经动了杀机,莫不是此刻他遇到了什么危险?
就在我夫可奈何之际,却意外得到了父皇的召见。
我欣喜若狂,一路随宫人来至御花园内的悠然亭外。
可寻找了半天,亭内并无父皇的身影,却见有一位青衫男子面对莲池负手而立。
我睁大眼睛,看了又看。
“师傅?”这一声呼唤,让他转过身来。
待我看清了他的面容后,心中立刻百感交集,几乎落泪。
“师傅!”再唤一声,立刻奔到了师傅的身边。
自从当初云南一别,今日再见,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时,何子衿对我的情深意重以血换命的事情,师傅恐怕是再清楚不过了。或许他可以替我劝劝父皇。
“师傅你怎么来了?”
师傅微笑道:“听说你要大婚了,为师特意赶来观礼。”
“师傅?”我顿时倍感失望,冷笑道:“师傅,连你也要逼我嫁给我不爱的人吗?”
许久未见,师傅的两鬓添染了不少白发,眼角布满了皱纹,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师傅仔细的看了看我的脸,却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半晌才道:“豆儿身上的毒,为师定会为你寻来解药。”
我苦笑一声,原来父皇已经将我中毒的事情告诉师傅了。父皇还是关心我的?可此时我最在乎的又怎会是这副容貌?
“师傅,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为什么也不来看看豆儿?不看豆儿也就罢了,为何连师娘也不管不顾了。”
提到师娘,师傅的眼中立刻涌上痛楚的神色。
“豆儿,你都知道了?你是在怪为师?”
“师傅,师娘好可怜,自从她到了宰相府后,就一直病重不起。师傅你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受苦,而不去救她?”
师傅长叹一声:“豆儿,不是我的,永远也不是我的。你可知这种成全,亦是我心中最深的痛楚。回到季杏林的身边,曾是她的心愿,而草原更有她日夜牵挂的事情。我愿意成全她。
我本打算看着你大婚后,就去草原找她,如果她再无牵挂,如果她还活着,我依然会像当年那样,想尽一切办法,带她回来。”
“师傅?”一句如果她还活着,听得我心酸。为什么师娘那样娴静温婉的女子,非要承受这么多的磨难呢?
“豆儿,当初为师你好好保存的剑谱可在宫中?”迎着师傅信任的双目,我心中涌上的愧疚感,让我钻心的难受。
“师傅,剑谱被我弄丢了。”一行清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师傅大惊失色,不由向后倒退了一步。
想到了那日剑谱中被血渍化开的文字,便猜到剑谱中一定有着什么惊天的秘密。难怪师傅会神色如此。
“师傅,豆儿辜负了您的托付。”
师傅稍微恢复了些神色,摸摸我的头顶叹气道:“豆儿无须太过自责。此乃天意。之前为师曾想,剑谱随你回宫,应该是最安全的去处,谁曾想到,你小小年纪,下山之后,竟然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
那剑谱是无由大师当年交给我的,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我至今也没有参透,算了吧,这世间万特都讲求一个缘字。
若是有缘,他日剑谱必定会失而复得。”
师傅尽量说得云淡风轻,可是我听得出,他的口气里仍有隐藏不住的紧张与担心。
看来,师傅也不知道剑谱中的秘密,于是将血迹中出现文字一事告诉了他。
忍不住问道:“师傅,那剑谱的文字会写得什么呢?我担心万一落入奸人之手,会不会因我造成祸事?”
师傅的表情马上复杂起来,四下向周围看了看,低声道:“豆儿,此事还向何人提起过?”
我连忙摇摇头,肯定地说:“师傅所托,豆儿不敢私自告知别人,此事除了师傅之外,再无旁人知晓。”
师傅点点头,近前一步道:“若是我没有猜错,也许那字迹写的便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宝藏。此事至关重大,豆儿先莫要和其他人提起,稍有不慎,必生祸端。”
前朝的宝藏?那不说是父皇当年误以为何树礼私自藏匿的东西?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所谓的宝藏?
心中重重一沉,便有了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我,剑谱此刻,必定不是只有落水那样简单。
远处的宫人与金甲军还候在周围。师傅见状,俯下身来,小声问我:“你不愿嫁给完颜烈?”
我如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般,死死的提拽住师傅的衣袖:“豆儿此生非何子衿不嫁,当初他对豆儿的情意,师傅全都看到了,如今豆儿对他的爱也不比当日他对我少上分毫。不瞒师傅,如今父皇将我禁足于瑶华殿内,我惟有等着大婚当日,自己再想办法,可是我听说,女子的嫁衣此生只能穿一次,我只愿为心爱的人,披红挂彩。所以,师傅你一定要帮我。”
师傅认真地看着我,神色莫辨,好久才道:“豆儿,我与你父皇相交多年,知道他有多么疼爱于你,我虽不知道,他为何不选云南王,但我相信,他一定是为了你好。”
“师傅!连你也不帮豆儿了吗?”
“豆儿,容为师再与你父皇谈谈!”
我虽失落,但仍怀着一丝希望。
与师傅在悠然亭分别后,我又再也不曾见到任何人,更没有何子衿的消息。
转眼,便到了九月初七,我的及笄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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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皇宫内一派祥和之气,宁静中透着繁华。
凤凰台上,摆放着一排青铜编钟,乐师们恭敬的侯在一边。中间有红毯铺成一条路来,直达父皇的御座。
两旁是观礼台,今日朝中二品以上的命妇全都要前来观礼。
父皇曾说,我是当今大陵的天之娇女,是世间最为尊贵的女子,不仅要受到世间众人的敬仰,更是陵朝永远无法抹去的雍容徽征。大陵朝的子民和士兵永远都会拱卫高高在上的皇室,他们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永远替尊贵的公主营造最安全密闭的防护,让我此生此世永不必担忧安枕之虞。
可谁曾想到,父皇最终也会用我去阻止即将发生的战争,恐怕这是他们当初也从未想过的吧?
我缓缓走上凤台,殿堂上艳羡的目光全部集中于我的身上。
我侧目寻找,看到了父皇、母后、太子哥哥,师傅,也看到了完颜烈……
可是我日夜思念的那张面孔却久久地未曾出现。
何子衿到底要做什么?
他千里迢迢带着我回到京城,难道就是为了捅破与父皇之间的这层窗纸,然后再任由父皇处置吗?
我双膝合并跪在软垫上,抬头望着盛装打扮的母后,她额前的金凤含珠摇荡,昭示荣华瑰丽,含笑的眉眼掩于其后,凌厉不减当年。
她手中握着一支双凤飞镶八宝的鎏金发钗,然后用凤钗将我耳后的长发挽成斜鬓。
礼官顿时声起,“礼成!”
四下里乐声四起。
母后笑道:“今日之后,公主便是我大陵女子的典范,一言一行,莫失分寸,再不可做小女儿之态。”
我抬头正好迎上父皇含笑的目光,就如同一个普通的父亲看着自己疼爱的小女儿长大成人时,那种欣慰的笑容,简单真实。
这种深情,不由让我心中一动。
我起身,绕过母后。此举显然不合礼法。
礼官被吓了一跳喊道:“公主!!”
便声音很快被我甩在了身后。
我于父皇近前扑通一声跪倒。
父皇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似乎知道我要讲些什么。
他一声断喝:“豆儿,礼未成,你不要胡闹!”
胡闹?原来我要说的在父皇的心中仅仅是胡闹而已。父皇自狩猎之后,再也不肯见我,他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
今日,也许是我“大婚”之前唯一面圣的机会,无论怎样我决不会白白浪费掉。
管他天下人如何看我,什么最尊贵的长公主,我只是一个想要追求自己幸福的小女子而已。
今日,我就算负尽天下人,也不能辜负他。
想到这,我一下子被自己的念头惊到了。
曾几何时,我居然已经这样想了。
一咬牙我对着父皇大声说道:“父皇,今日是儿臣的及笄之日。”
“你到底想说什么?”
“父皇,您不是说我是您最疼爱的女儿吗?为何非要让女儿早早的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女儿不孝,但是也不想害人害已。女儿此生非云南王不嫁,求父皇成全。”
“你!”父皇的手重重的拍在龙案之上,显然已经动了雷霆之怒。
我听说过:帝王动怒,血流成河。
可我面前的这个人,是最最疼爱我的父皇。
他不会杀我。
但也绝对不会轻饶我,可是就算今日父皇不会答应我的请求。我也要在天下人面前,表明我的心意。
礼乐之声嘎然而止。所有的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我无暇顾及众人的反应,只是专注的看着我面前的君王。
没有人敢上前,连母后也未曾想到我会如此的不计后果。
父皇已经站起身,用手臂撑住自己的身体,冷冷的看着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儿臣知道!”
“你在挑战朕的威严?”
“儿臣,从未想过让父皇生气,儿臣只是想让天下人知道儿臣的心意。”
“你想怎样?”
“若是父皇不收回成命,儿臣便长跪不起。”
“好,好,好!果真是朕的好女儿。你想跪,朕就成全你。”
说完之后,你拂袖而去。
临走时又留给我一句话,让我胆战心惊,“豆儿,今日你任性的后果,将会让你永远也负担不起的。”
很久很久之后,偌大的凤凰台上便已空无一人。刚才的一派祥和之气,被我搅扰得荡然无存。
亮如明镜的金砖之上,只余下自己孤单的身影。
让我不禁想起,曾经何子衿也为了拒绝与丽国公主的联姻,公然抗旨。
在金月殿内,跪了一天一夜,直到我去天牢看他时,双膝已经渗出了血迹。
麻木感从脚边渐生,到最后,整双腿已没有丝毫感觉,唯有膝盖钻心的疼痛。
殿外一声惊雷炸响,天公仿佛也知道我的心情,竟沥沥的下起雨来。
感觉有脚步声传来,有人慢慢的走近了我。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大概猜出了来者是何人。
父皇有心责罚,自然不会轻易让人接近我。而此时能站在我身旁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完颜烈。
一方阴影将我笼罩在他的身下。
沉默了很久后,才传来了略为有些沙哑的声音:“就这么不想嫁给我?”
我哑然失笑:“何苦明知故问?”
“恨我吗?”
嗯?我忍不住抬起头看他,想不明白他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
“若是不爱我,恨我也无妨!”
“完颜烈,我不恨你,以前没有,以后我希望也不会。”我说的直白,惹来他的苦笑。
“你不恨我,我却恨我自己,你如今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我面上一红,当然知道他此话的意思。他以为那日在客栈中……
我不置可否。
在他眼中,似是默认。
“没有他,你会死吗?”
他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竟让我怀疑站在我面前的,是否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嚣张霸道的完颜烈。
我重重的点点头:“完颜烈,我发过誓,若是他先离我而去,我决不独活。”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就如同如果你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也必定再无生趣。”
“完颜烈?”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爱你,与你无关。”
“完颜烈,你想明白了?”我的声音里不可抑制的激动不已。
“别做梦了,我不会放弃你的,生生世世永远不会。”
“我不会让他死的,他死了,你便永远不会忘记他,所以我要他活着。”
我眉头一拧,感觉他的话有些不对劲儿。隐隐有种不详的暗示。
“那日,在宫门之前,我曾经差一点就可以杀了他。但是我没有,所以以后也不会。除非在战场下与他一决高下。”
“完颜烈,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完颜烈的眸光很深很深,在我的身旁席地而坐。
“豆儿,我曾经在丽国的山洞中,放你去代他。但是,他并没有好好照顾你,保护你,居然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你到今天却还相信他才是能给你幸福的人。”
他欲上前来摸我的脸,被我侧身躲开。
他并不恼怒,“你放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找到解药。这一次,我还会再放你一次……”
“完颜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什么?他要去帮我,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完颜烈?
完颜烈将手指轻轻覆在我的唇上,止住了我的疑问,接着说道:“可若是第三次再让我有同样的机会,我便再也不会放你走。答应我,到时,你要相信,我与你之间的缘份是上天早已注定好的。命中注定,你只能是我完颜烈的妻子。”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之前金殿驳斥何子衿,猎场上与何子衿比试,他怎会无缘无故的会放我走?
完颜烈说道:“何子衿几日前,已经被你父皇关进了大牢,方才,你父皇震怒,决定今夜将他秘密处决。这件事,只有我与你父皇两人知道。”
什么?我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我想办法让你去找他,但是能不能救下他,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我几乎用乞求的口气,哭着说:“完颜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伸出大手,替我擦眼泪:“不要在我面前为了别的男人掉眼泪。”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走下了凤凰台。
没过多久,他引着一个宫女走了过来。
宫女手中拎着一个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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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宫女互换了衣裳。由他带着向宫门处走来。偌大的皇宫内一派喜色,皆是为了三日后我与他大婚准备的。
心中倍感愧疚。
而他仿佛会读心般,猜透我心中所想:“我要的不是你的道歉,记得我方才和你讲过的话,这是最后一次。因为我知道,若是你父皇今日处决了他,你必定会恨我一生。”
宫门外,早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去吧,去吧,去吧……”完颜烈这一刻仿佛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似乎他也在恨自己的决定,连推带搡地将我推上了马车,好像再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我叹了口气,登上马车。可突然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从身后被紧紧抱住。
力气之大,似乎要将我嵌于他的身体之内。
看不见他的表情,亦能感觉到他此刻心中的矛盾与挣扎。
完颜烈,你我的相识,究竟是幸或是不幸?如何才能够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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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飞奔来至天牢外。
雨已停,分明是初秋,可身体却在无尽的寒意中颤抖。
我好怕,好怕自己来晚了半分,便会永久的失去他。
第二来到这里,四周依旧是灰墙高耸,寒气逼人。
有了上次的经历,我对这里的地形,已经不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