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方才他与安伯他们的谈话,我的心中又在隐隐作痛。
可再一抬头,眼前之人就已经不见了。
诧异之时,却又见何子衿从另外的一个方向向我这里走来。
我不禁怀疑,难道刚才看到的是幻影?
可是明明……
这时,何子衿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笑道:“没有你,自然就变成了一个人。”
我没有提及方才听到他与安伯等人的对话,而他也没有告诉我。
这次他先开口说道:“豆儿,我还记得你当日在凤凰台上的那一舞。可是我却只看到了一半,多少个夜晚,我都想着这个最美的梦,才得以入睡。今晚,再为我跳一次可好?”
让我跳舞吗?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当时凤凰台上的情景。数盏莲花灯中,我向他走来,而他却低下了头,不去看我。
那是个不好的记忆,我不愿意再次去触碰他。
从那舞开始,我与他之间突然远隔万水千山。
之前的幸福甜蜜,宛若一梦,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痛苦与悲哀。
如今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所以我不愿意跳这个舞。
可也不愿意再次提及之前伤感的往事。
于是笑道:“子衿,那个舞,不适合今天跳,我答应你改日跳给你看。
我曾经听到过一首民间的歌,很好听,不如今天唱给你听……”
何子衿点点头:“好,不过豆儿要记得,这个舞是你欠我的,今生我只要你跳给我一个人看。”
“好!”
四周的羽纱随风飘动,天空撒下一地月华。我迎着月色缓缓唱到:
犹记小桥初见面
柳丝正长
桃花正艳
你我相知情无限
云也淡淡
风也倦倦
执手相看两不厌
山也无言
水也无言
万种柔情都传遍
在你眼底
在我眉间
我心已许终不变
天地为证
日月为鉴
我心已许终不变
天地为证
日月为鉴
我心已许终不变
天地为证
日月为鉴……
我的歌声回荡在月色之下,久久不息。
何子衿伸出手,一把拥紧我,我们的身体接近的瞬间,我感觉到他的体温骤然升高。如今,我们十分熟悉彼此的身体反应,一点点的异样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他对我的渴望,如同我对他一样。
亭外不远之处,便是“水榭阁”,一架精致的绣屏将水阁分隔为两个部分。
我们在绣屏后的软榻上相拥,衣裙珠饰坠地的叮当声过后,水阁内传出一阵阵若有若无的细密喘息声。
四周的轻纱难掩一室的旖旎。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我们再一次缠绵在一起。
。。。。。。。。。。。。。。。。。。
是夜,沉沉睡去,却听见水阁之外,传来刀剑的声响。
何子衿翻身而起,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对我说:“不必惊慌,穿好衣服,待在这里,我马上回来。”
“好!”许久以来,我似乎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心中竟没有一丝的恐惧。
只是担心,这次来的是不是父皇的人?
可是很快,外面的打斗声就已经渐渐停止了。
何子衿也已经走了回来!
“子衿,外面是什么人?”
“子衿?”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眼前的男子与子衿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他身上的气息不是我熟悉的,他不是子衿。
他看我的眼睛没有一丝的陌生感,仿佛已经认识我很多年一样。
我们之间的秘密
我仔细的向他看去,这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足以令天下任何女子倾心的俊颜,几乎与何子衿生得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更加清澈闪亮,如同此时天上的明星,熠熠生辉。
他嘴角微微上翘,一抹沁人的笑意,让我丝毫不会对他心生戒备。
与此同时,他也在仔细的打量着我。
我们四目相对,似乎想把对方看得更为透彻。
“你是子佩?”我将心中的猜测直接问出来。
他抬头将这里环顾了一下,侧过头看着窗外的碧池,道:“你说是就是。”
呃?这是什么回答?
他的声音并不清泠,但口气却像孩子似的有些任性。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我有些好奇,我想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可是等了很久,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你的脸怎么了?”
这一问,我好像觉得自己的脸如同沾上了脏东西一般,连忙用手去摸,心情也登时沮丧起来。
我十分讨厌这个话题。
可是再一思量,心中不免惊奇。难道他之前见过我?
“你见过我吗?”
“嗯。”说话的时候,他仍旧没有转过头来。
我曾经听何子衿介绍过,他这个孪生兄弟从小被惯坏了,脾气古怪的很。
可是我心中实在是好奇,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们在哪里见过?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最早在梦里,见过之后,便一直在心里。”
我被他直白的话语惊得瞪大了眼睛。虽然我与何子衿没有象普通夫妻那样拜过堂,可是我如今的身份应该是他的大嫂。
而他却说,他在梦里见过我,之后一直在心里?
再看他时,他已经将头慢慢的转过来,眼睛里依然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忽然想起来,当初在云南王府里,看见他画的那幅画像,虽然画的是一位神女,可是那神女的容颜依稀与我十分相似。
他也许只是实话实说。可是之后,我们又曾经在哪里见过呢?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他又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又被问及了痛处,心里不痛快,于是反问道:“关你什么事?干嘛要告诉你?”
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一脸无辜地说:“我只是想帮你而已。”
听得此话,我心中越发不是滋味,我的脸连何子衿都找不到办法,他这样一个闲散的公子,又如何会有办法呢?
于是笑道:“我是中了毒,才会变成这样的,你哥哥已经帮我想办法了。”
“原来你是我哥的侍妾?”
我登时面上一寒,厉声道:“你说什么呢?”
他的眸光黯淡下来,自嘲般说到:“我哥一向对女子凉淡,又怎会有什么侍妾呢?这不过是我自己的妄想罢了。”
他再次抬头环顾四周的轻纱,最后将目光落在尚有些凌乱的软塌上,问道:“你一定是他心爱的女人吧?”
“我是你大嫂!”我气鼓鼓的说出这句话。
“大嫂?”他口中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说:“很奇怪的称呼?”
可是一瞬间,他的笑容便又灿烂起来,宛若孩童般真挚无暇。
“连我哥,也说你的脸没有办法了?若是我能找到解药呢?”他死死的纠缠这个问题,一副不问明白,誓不罢休的样子。
我无奈之下只是说:“这个毒名唤‘无盐’,来自前朝皇室,传说解毒之方,已经被前朝亡国之君一并藏匿于他遗留的宝藏之中。可是这终究只是个传说,就算是事实,那前朝宝藏也已是无处可寻。所以找不到宝藏,我的毒自然就是无法可解。”
“宝藏?”他眉头一跳,面露轻松状。
他的样子,宛若不经事的孩童一样。可见,一直生活得颇为自由自在。
同为何氏的两个男儿,怎么性格的差异如此之大。
他兴趣十足的问道:“若是我帮你找到了解药,你如何谢我?”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
他身形一晃,转身就走。
我有些糊涂,连忙道:“你怎么走了?这里不是你家的别苑吗?你不你大哥?”
“他来了,我自然就要走了!记住,今晚,是我们二人之间的秘密!”
“秘密?”
我再一定睛,他早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怎样,这何二公子的轻功却真是了得。
“豆儿!”一声轻唤,何子衿已经走了进来。
我也跑了上去,问道:“方才是些什么人?是不是我父皇……”
他向窗口看了看,低声道:“不是,若是我没有猜错,这些人应该是丽国的高手。他们来此的目的,应该是为了你。”
我不觉用手抚上了自己的面颊,自嘲道:“如今我已经变得如此平凡无奇,还有什么好抢的。连公主的身份也没有了,就算是想利用我,也是没有意义了。”
说完后,我便低下了头,眼底不经意间又浮上了一层雾气。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好看的脸,习惯了父皇,兄长的疼爱。
如今,这一切都没有,我有的只是眼前的这个人。
“子衿……”我向他走近,然后用手环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把下颚轻轻抵在我的头顶,柔声道:“豆儿,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可是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不委屈。”
他将我从他的怀中拉起来。把我抱到榻上。
“就这么在意自己的脸,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一样怎么看也看不够。”
一边说,一边用手替我擦干脸上的泪痕。
“豆儿,你难道不相信我。我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我不是不信,只是韩瑞轩的话,让我对寻找解药这件事,一直很悲观。
从我中毒之后,就有太多的人要为我去寻找解药。
“子衿,你说到底是谁下的毒呢?既然能在我身上下毒,那么也一定有机会取我的性命。那么就是说,这个人要的不是我的命。
如果留着我的命,是为了让我生不如死,那也大可以让我变得更丑一点,可眼下,我只是变得平凡无奇而已。
这种做法,不过是能让我自己难过罢了。下毒之人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这样一想,就觉得这件事不是为了光改变我容貌这么简单。”
何子衿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目光变得幽深起来。缓缓道:“下毒之人一定不是存心想要加害于你,或者是不敢过深的加害于你。所以我当时才会怀疑穆霜馨。
我知道她对我的心意,以为她是因为嫉妒才会对你施毒。但她并非恶毒之人,所以才会如此行事。
但,当他们查清楚这毒的出处后,我才发现此事并非表面上这么简单。
下毒之人知道即便是如此,也有很多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替你寻找解药。‘无盐’确有此毒。毒发的时间与症状也都与《毒经》上记载的相吻合。
但解药是否真的藏匿于前朝的宝藏之中,根本无法验证。七燕的能力我十分相信,但这个消息,也绝不是只有他们能打探到的。”
我恍然大悟。是呀,自从我中毒之后,何子衿、太子哥哥、师傅、完颜烈包括方才的何子佩,都说过一定会为我找到解药。这些人各个皆非等闲之辈。他们若是知道解药藏匿于宝藏之中,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为我寻来。或者下毒之人猜测,这些人里,有的已经知道了宝藏的所在。
难道下毒之人,目的根本就不是想要害我。而是为了利用这些人对我的爱,替他去寻找……?
想到这里我脱口而出:“难道,下毒之人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宝藏?”
何子衿颇为赞赏的看着我,点点头道:“正是。传说前朝亡国前的两代君王,皆是贪得无厌,横征敛财之人。这宝藏中,不仅有无数财宝,更有许多兵书宝器,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足可以招兵买马后,令天下动荡。”
何子衿最后的一句话立刻的提醒了我,想到曾经的宝藏图正是从自己的手中丢失的,而这一场引出宝藏争夺之战的阴谋又是因我而起,心中不免愤慨起来。
按照毒发的时间,正好是我在丽国的那段日子,慕容轩一心想立我为妃,他如此骄傲之人,绝不会想到我能从他的后宫之中逃脱,所以下毒之人应该不会是他。
而上官砚既然是将我送与慕容轩,也不会对我的容貌做手脚。
除去这两个讨厌的人,那又会是谁呢?
“豆儿,你很喜欢这里?”他的声音里透着丝许无奈,可却瞒不过我。
忽然想起之前何子衿与安伯之间的对话,此时再也忍不住问道:“子衿,我们是不是要离开这了?”
我对这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依恋之情。短短数日,就好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一样。
“是,明日我们就离开这。”
我不免有些失望,追问到:“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多住些日子?这一走,我们是不是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他低下头吻上我的额头,“我想尽快回到云南,将你带到我父母的坟前。之后,马上与你成亲。来这里,一是因为这是我父亲为母亲建造的别苑,对于我有非常特殊的意义。二是,这里都是我母亲当年嫁入何家时带来的人。我想亲自将他们安顿好。”
“成亲?”
“是,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只是我的妻子。”
他说的十分温柔,可我却感觉到,他似乎已经准备开始做什么大事了。
而我只能以一种身份站在他的身边。
如今这天下间,再也没有什么长公主,我只是他的妻子。
这个结果让我多少还是有些纠结,但是我实在不愿意再次回到问题的原点。
正考虑着要不要将今晚见到子佩的事情告诉他。却见他已经疲惫的闭上了双眼。他这个样子,还是这几日来,我第一次看到。
不忍心再叨扰他,随之也一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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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们便离开了南湖,赶往云南。
临行之际,这里所有的老仆齐齐跪在大门前,与我们行礼。
他们在这里为仆数十年,已经将这里视为自己的家,若不是有着什么不得已的理由,何子衿不会狠心让他们离去。
登上马车,身后的景物很快就变得模糊,我与他并肩坐在马车里,想起昨天的事情,于是笑着问他:“子衿,昨天看你十分疲惫了,没有告诉你,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
他浅笑道:“别苑里就这么几个人,你能遇到谁?”
我撇撇嘴,“昨天有人突袭,你们自然分心,却想不到,有人还是跑到了水阁里。”
“哦?我竟不知道,谁竟有这个本事!”
“昨天,我见到子佩了!他的轻功真可谓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连我都被吓了一跳。”
何子衿听后,脸上罕见的变了颜色,道:“子佩?”
“他说,你来了,他就要走了,不过……”
何子衿握着我的手突然一紧。道:“不过什么?”
“他说他以前见过我,要帮我去找解药。并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我看见何子衿的脸色登时惨白,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而何子衿也没有再就我方才说的这些,多讲一句话。可是攥着我的手却是冰冷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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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们到达云南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齐齐的在王府门外迎接我们。
何子衿亲自将我抱下马车。这样亲密的动作却再也没有惹来大家惊奇的目光。
早有人预先告之,他们口尊王爷、王妃一起给我们行礼。
这样的称呼,不由让我面上一热。
何子衿却很是坦然。拉着我一路向府内走去。
“王爷!”一个熟悉的声音,很快一个女子便跪在了何子衿的面前。
居然是玲珑。
我不由自主的环视了一下四周,寻找着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却听何子衿冷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玲珑答道:“穆姑娘听说王爷不肯见她,在一天夜里,自己离开了。”
婚期
何子衿停住了脚步,面上僵了一下。反问道:“她的病好了吗?”
玲珑答道:“不曾好转。”
何子衿看着玲珑,似乎有些恼怒:“那你怎么回来了?”
玲珑垂下眼帘,低声答道:“穆姑娘,本是聪明之人,她若想离开,即便是在病中,也是无人能够阻止。我与众人遍寻不获,只得先回来。”
何子衿略一犹豫,转过身吩咐道:“下令去找,直到找到为止。”
我知道,将穆霜馨平安送回丽国,是他的责任。若是穆霜馨在病中发生什么意外,他也一定会愧疚不已。
这种情形,也不便说些什么,被他领着一路走进出了王府。
这里与我之前印象里的并无变化。不同的是,上次我只是客人,而如今,这里成为了我的家,我与他的家。
想到这里,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他曾经与我走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可是他的房间,我却没有去过。
进去之后,环顾四周。
他的卧房十分简单,一张翅木雕花的大床,垂着帐子。
左侧的一面墙靠着一张大书架。旁边是一张书桌,摆满了笔墨纸砚。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字画。下面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杯盏器皿。
再也没有过多的装饰之物。干净整洁,却也显得过于清冷。
我走上前去,在床边坐下来。
何子衿站在窗下,远远的看着我。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了一地的碎金。
“这就是你的房间?”
何子衿点点头,补充道:“这就是从小到大,我住的房间。”
“你的房间很像你!”
我由衷的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他哑然失笑。
“我已经吩咐她们去准备了,等我们成亲后,便不会住在这里。”
我没有意见。因为我也不想和他一起住在这个地方。
还记得上次在画舫中,我们几个人轮流作诗,他写得那首《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这首诗至今还让我一字不忘的刻在心里。
若不是深入骨髓的寂寞,怎能写出这样清泠的句子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一个人曾经在这间屋子里思考过太多不快乐的事情。
我希望我能够让他的生活摆脱这些影子。用我们的幸福将他之前亏欠的欢乐都弥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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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便陆续有人来请示我一些事情。显然,他们已经将我视为这里的女主人了。
一一打发了他们,便想去寻找何子衿。
刚要起身,便看见玲珑纤细的身影从帘外走来。欠身与我下拜。
我见她目光闪烁,知道她有话要说,便直接问道:“玲珑,你有话问我?”
她点点头,似乎是心中早已经犹豫很久了。
“我听说,当今陛下因为不赞成您与王爷的婚事,已经诏告天下,废除长公主的封号。此事震惊三国。玲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早知道这个忠心耿耿的丫头会有此问,只是淡淡的说:“玲珑,有些事情不是你可以问的。”
玲珑咬住嘴唇,说:“我只是想,陛下如此疼爱公主,都能与公主恩断义绝,斩断父女之情,接下来,万岁又怎会放过王爷。”
“玲珑,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妃!”玲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张脸上满是决绝之色:“王爷待王妃情真意切,几次险些为了王妃丧命,如今更是为了王妃将自己逼上了绝境。
玲珑知道,王妃并不是无情之人,可是,既然已经与皇家恩断义绝。之后战场之上王妃便无父兄。你只是王爷的妻子。所以玲珑想让王妃今日指天起誓,此生绝不辜负王爷。”
我面色惨白,心中像有无数只虫蚁在啃噬。好一句战场之上再无父兄。
好一个一心护主的丫头。这绝境两字只吝啬的用在她主子身上。
她觉得是我害了何子衿吗?我如今已经一无所有,还要被她这样怀疑。是不是有一天何子衿身边的人也都会这样认为?
想到这里,忽然浑身冰冷起来。
“放肆!”门外一声怒斥,何子衿大步走了进来。看见我的脸色,连忙上前扶住我。
五指相握,我剧烈跳动的心,才稍微有些平缓。后退两步,坐到身后的软椅上。
何子衿转向跪着的玲珑。他骇人的表情,吓得玲珑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口中怯懦的喊道:“王爷……”
何子衿低下头,用手指着玲珑,厉声道:“玲珑,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但你,也应该了解我。
有些事情不是你应该去做的。今日之事,你应该知道意味着什么,你方才所为,我定不会原谅你……明早,你就出府去吧。”
地上的玲珑听了这番话,发疯似的磕头不止。一张小脸上布满了泪痕。
哀声道:“玲珑自小服侍王爷,您也一向待玲珑亲厚。更何况这么多年,玲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方才对王妃讲的,虽然逾礼,但字字出自肺腑。王府为何这般狠心,竟要将玲珑撵出府去?
玲珑心中不甘。就是死,也绝不离开王府半步。”
说完之后,她脸上再无惧色,坚定的看着何子衿。
我略一思考,便知道何子衿此刻为何会这般生气。
他今日不顾多年主仆之情,竟要将玲珑逐出府去。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我不曾想到的一件事。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依然会如洪水猛兽般吞噬我们之间的幸福。
此时,我已经是被废的公主,父皇与何子衿开战。若败,何子衿麾下之人,必定各个不会容我。若胜,我的身份,在天下人眼中也定会成为笑谈。
这些事情,何子衿一定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有想到第一个敢在我面前提及的竟然是他最最信任的玲珑。
所以他,一定要严惩玲珑。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
只是,这般掩耳盗铃,又是何必呢?
突然之间,我不再生气。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拉住他道:“子衿,不要赶她走。我还要谢谢她。”
“王妃”
“豆儿”
我轻轻一笑:“子衿,今天她说的这些我确实没有来得及去想。不过早知道一些,未必不是好事。今日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将她撵走的。”
我又轻轻的走近了玲珑,对她说:“玲珑,我不怪你,你下去吧!”
玲珑走后,屋内只余下我们两个人。
他从身后抱住我,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们两个人同时选择了沉默。
我伸出手,从里衣里拿出那枚玉玦。
这是他亲自为我戴上去的。
而他的胸前,也被我挂上了同样的一枚。
唯有此物,能代表我此刻的心情。
“子衿,自从我随你离开京城的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你。我们兜兜转转无数次,我决不会再次回到原点。今后,无论怎样我们都要在一起。”
他更紧的将我拥进怀里,声音有些沙哑:“豆儿你信不信我?”
我点点头,他说的话,我从来都信。
“我何子衿有生之年,一定会让豆儿幸福。”
我似乎已经猜到了即将要发生什么,只是这些事情来得太快。我还需要些时间让自己能够坦然地面对。
将忐忑隐藏于眼底,垂下头:“子衿,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门帘一挑,一个小丫头,闪身进来。看到我二人的情形,立刻红了脸。
轻咳一声道:“王爷,管家说五日后宾客的名单拟好了,等着王爷过目。”
我早就炯红了脸,站到了一侧。
听他淡淡的说:“好,知道了。”
不用猜也能想到,五日后是他定下的我们大婚的日子。
虽然只是一个仪式,我却依然满怀期待。
何子衿捏了捏我的鼻尖说道:“走,跟我一起去看看。晚些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佯装生气,噘着嘴说:“还说呢,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累得很,哪里也不想去了。”
我这样一问,何子衿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奇怪。虽然只是细微的变化。但是我如今对他已经是非常了解。再小的变化也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眨眨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无奈的笑道:“我方才去了子佩的书房。”
“看到了?”
“是,看到了你说的那副画像。”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轻叹道:“果然与你有九分相像。”
我能听出他的话音中,饱含担忧。
。。。。。。。。。。。。。。。。。。。。。。。。。
暮色苍然,何子衿骑马带着我走过一片荆棘之路。再往前去,两山之间豁然开朗。
流水潺潺,鸟语虫鸣。山间雾气飘渺,一树繁花,落英缤纷,空中蝴蝶轻舞,满山茶香萦绕。俨然到了一处世外桃园。
一座坟包立于落英之中。
坟前没有立碑,宛如它本就是这山间起伏的一部分。
但我知道,此时何子衿已经将我带到了他父母的坟前。
何子衿从马上取来事先准备好的香烛火纸。于坟前点燃。
让我随着他一同跪地叩拜。
香烟袅袅之中。
何子衿神色凝重,眉宇间一抹哀伤之色。
只听他口中缓缓说道:“父亲,母亲。
她就是孩儿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求娶的女子。
如今,孩儿终于如愿以偿娶她为妻。
她虽是齐氏之女,却为我几次舍弃生死。
我二人心灵相系,相约今世来生。
你们放心,血海深仇,孩儿一刻不敢忘记。
父亲、母亲若是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今日之后,少些劫难,再也不要分开。”
第一次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些脆弱的话语。我不免担心起来。
行过礼后,他如释重负般说:“我母亲是最温柔善良的女子,她一定会喜欢你的。其实上次,我就想带你来看她,可是最终却没能如愿。如此看来,仿佛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安排。”
日落西山,天色黯淡下来。
我们坐在他父母的坟前,静静地坐了好久。
他似乎心事重重。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可是很久都等不来他的回答。
“子衿,如今,我是你的妻子,你不可以像以前那样把任何事情都一个人放在心里。任何事情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一起承担。
我说过,我从来都不是弱不经风的闺阁弱女。”
何子衿笑道:“我知道。”
敷衍,绝对是敷衍。于是我便直接问他:“子衿,是不是我父皇已经派人领兵前来了?”
“是。”仅这一个字,我的心便跟着沉了下来。父皇当日不忍心看见我死在他的面前。
但是如今,眼不见为净,恐怕再也不会顾及我的生死了。
想起城楼之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心中又是一阵剧痛。
“豆儿!”他轻轻唤我。
“嗯!”
“你可知道,这次领兵前来的是何人?”
我摇摇头,但是听着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心也立刻纠了起来。
“此次,领兵前来的是太子!”
“太子哥哥?”我忍不住惊呼,然后一动不动看着他的眼睛。
接下来声音也跟着颤抖了:“你是说,太子哥哥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一切?”
“是!”没有任何悬念,何子衿果断地点点头。
“这件事情,原本就会是这样,只不过早晚的事情。你父皇十分了解太子,大是大非面前,太子做事绝不会手软。更何况,太子还是带罪之身,此战若败,太子的储君之位恐怕也会岌岌可危。还有,你父皇知道,你素来与太子亲近,所以几点原因,派太子前来,应该是最佳的人选。”
父皇与何子衿都是同样的残忍。后面的事情,我几乎不敢去想。
“子衿,你准备如何应对?”
“豆儿,我别无选择!等我们成亲后,我便要整军出发了。你待在王府里,等我回来。”
这一次,我没有与他争论,因为我实在是没有勇气,与他同赴战场,亲眼去看他与太子哥哥刀剑相向的场景,我终究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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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内,一片喜红的颜色。因为几日后,便是我们大喜的日子。
府里的众人便提前准备起来。
上下一片忙忙碌碌,喜气洋洋,可是谁知道,就在我们的婚前,又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而我们的婚礼,最终,也未能如期进行。
回府
离我们成亲的日子还有两日,府中一时更加忙碌起来。
可是何子衿却在傍晚时分接到战报,太子哥哥的兵马已经开始向泸州进攻。
这是父皇登基以来,天朝大地上发生的第一次内战。
云南王谋反,太子亲剿。
此事传出,立刻如同中原大地上的一声惊雷。世人瞩目,举国震惊。
太子挂帅,另有宁王为先锋。二十万大军,一路来势凶凶,势不可挡。
太子在天朝百姓心中,威望颇高。又向来与云南王交好。战事突来,民心不稳。
可事实却出人意料,二十万大军攻城两日,死伤无数,泸州城却如铜墙铁壁般,久攻不破。
原来泸州城内早有云南王暗中调动的大军驻守,似乎早料到会有今日一战。
可随着战事,民间又有谣言传到:云南王反心已久,暗中布署,否则太子二十万大军怎会连一个小小的泸州城都攻不下来。
云南何氏历代忠良,怎奈到了何子衿这里,竟然蓄意谋反。枉为忠良之后。称之为乱臣贼子,不为过之。
当今陛下圣贤,却未知养虎为患。封他姐姐为太子正妃,日后则贵为皇后。
皇恩如此浩荡,云南王逆天而行,此举实在不该。
乱臣贼子,必定遗臭万年。
几乎是同时,军中又另有谣言道:老云南王,乃为当今陵皇所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连当今太子妃也身中剧毒。
与君王共得天下之人,必为君王所疑: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下场,多是如此。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不用想,也知道两种流言出自何处。
前来禀报的将士跪在地上,细细的将泸州城此时的情形一一描述出来。
何子衿仍旧是淡淡的表情,随即说道:“知道了。”声音过于平静,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回禀王爷,昨日有信使替太子送书信一封,请王爷过目。”
一封信笺呈上来,何子衿匆匆看完,脸上便不再平静。
“怎么了?”我急忙问道。
何子衿将手中的信笺交与我,我接过细细的看了,心中也不免慌乱起来。
原来信上并不是太子哥哥的笔迹,但从内容与何子衿此时的表情,我大概能猜出,这封信应该是出自太子妃何丽君之手。
信上说,她命不久矣,想让何子衿亲口告诉她,太子所说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否则死不瞑目。
屋内的空气,立刻陷入一片死寂。
一切皆在何子衿的掌控之中,可唯独此事……
是啊,之前不能说,之后在回京的那些日子里,何丽君已经病入膏肓,何子衿又怎能再让她受如此刺激。
更何况,她深爱着自己的夫君,就算想带她离去,她也绝不会同意。
可我心里也不免暗自佩服起这位皇嫂来,若不是有超出常人的毅力,又怎能随太子哥哥鞍马劳顿,千里迢迢来至这里?
她要在最后的时刻,了解真相。
沉默得太久,地上之人再次开口,却更加语出惊人。
“信使说,太医诊断,太子妃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大限之期就在这几日,随时都可能会……”
将官垂下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何子衿此时双手紧紧的攥成拳状,额头的青筋也凸显出来。哀伤与愤恨的神情在脸上交替浮现。
他突然站起身,独自走到窗前,似乎是想透透气。可是我知道,他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快要抑制不住的悲伤之色。
早在我第一次来云南,那时他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他让我回京后,有什么事情都去找他的大姐。说他的长姐自幼就照顾他们几个弟妹,我想他与长姐何丽君之间的感情一定是很深厚的。
而且他的父母与他在何丽君不知情的状况下,让他嫁给仇人之子。如今毫无解释,就将赤裸裸的真相摆在她的面前。
何子衿此刻的心中必定是无比愧疚的。
而何子衿也一定认定,何丽君身上的毒是父皇派人下的。
此刻他的心中必定痛苦不堪。报仇的欲望更加强烈。
细算了一下,从泸州到这里至少要走上几日,若晚上一步,何子衿也许就无法见到长姐的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生离死别。
我眼前漫漫浮现出一幅画面。惨烈之状,更甚当年石墓中的壁画所描述的场景。
两军阵前,何子衿与太子哥哥端坐于马上。奄奄一息的皇嫂于凤辇之中,听何子衿将真相一一道完。
皇嫂哭泣之声未歇,两军便战在一处,眼见至亲之人挥刀相向。转瞬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想到这里我几乎站立不稳。
这世上原来还有一个与我同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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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退了众人,我已是满脸泪痕。
他走近我将我揽入怀中。
“子衿,我好怕!”想了很久,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唯有轻轻说出这三个字。
我双手紧紧的抓住他,生怕一松手,他就会离我而去。
何子衿轻轻的揉了揉我的发髻,用手抚摸我的背脊,轻轻的安抚我。
一下一下,很久很久,见我逐渐止住了哭泣,才在我耳边柔声道:“等我。”
未及反应过来,他便转身出去。
我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房间内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