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一挥手,有人送进来一些盒子,一边报着什么珍珠玉钗和锦缎之类。
写意笑了一下:"原来殿下是来奖我的,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的伤势,甘于冒险呢。不过如果陶靖宸有心逆反,你这不是有来无回吗?
五爷道:"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殿下是来兴师问罪,拷问写意是否是刺客同党呢!"
五爷笑了:"你是同党吗?"
写意严肃道:"不是。他们要杀了周小姐和二哥,难不成是跟二哥是同党?"
几天了,写意却整个瘦了一圈,两只眼睛都是青的,只有脸色苍白,嘴唇亦是无血色的,却强装精神很好的样子,她是为了陶靖宸,可以什么都不顾的吧。
五爷勉强笑了笑:"你啊!大病初愈,就伶牙俐齿了。知道你怕误怪了你二哥,你放心,这事总会查清的。我没有痴呆,总看得清一些事,不会错怪陶少爷的。"
果然他一恢复五爷的身份,写意就觉得远了许多。
她笑了笑,一抬头,发现陶靖宸原来也在后面,她收回目光,道:"我这屋子里空气常年不流通,味道刺鼻,殿下还是早早移驾吧。"
五爷道:"那你好好休养,早日康复。"
写意点了头,仍然是行了个礼恭送他离开,陶靖宸亦是行礼恭送,五爷转身欲走,又回过头来,深深地看着写意,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一样,写意呆呆地看着他柔柔地对自己一笑,然后转身不回头地远去。
直到后来很久很久,写意一直觉得那一眼和那一笑,是她见过的最动人最温暖的眼光和微笑。
064 【眉间心上相回避】五
写意站在那里很久,还是绿绮道:"今天天大晴,风也停了,阳光可暖了,不如我扶姐姐出去见见阳光吧!"
出得门来,果然阳光大好,久不见阳光,眼睛被刺得一阵痛,写意眯着眼,在那棵梅树下站定了。
向阳的屋顶上,雪已在融化,雪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把地上的雪也穿成一个个冰窝。
滴答滴答,像是在下雨一样。
阳光洒在脸上,倒是暖融融的,可是写意却觉得彻骨的寒冷。
"大太阳的,却好像比下雪天还要冷似的。"绿绮忙替她不禁裹/紧了大衣。
写意一笑:"绿绮,你知道,化雪为什么比下雪更冷吗?用我们那里的科学讲,就是下雪需要冷气凝聚成雪花,而化雪需要吸收热量,释放冷气。你大概听不懂。其实,换个角度说,人可以长时间在寒冷中却不觉得多么冷,却不能体验了温暖再去抵挡冰冷。"
绿绮笑道:"姐姐说话,越发难懂了。"
写意仍然看着梅树上的残雪:"这道理很简单。就像人可以长时间在独孤无依中不觉得苦,可是一旦得到过关心和爱,就再也难以忍受孤独了。苦没有甜的对比,是不觉得苦的。曾经有多甜,对比就有多鲜明,苦就加倍了,连曾经的甜也给掩盖了。"
笑了下:"你不必懂,其实我也是随便说说。不知怎么,大概是最近静卧时间久了,就容易想一些有的没的。"
绿绮却动容了:"姐姐的意思,绿绮大约是明白的……"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恭敬道:"二爷!"
陶靖宸慢慢走过来,也盯着那光秃秃的梅树,没有说话。
绿绮道:"我去给二爷倒杯热茶。"
只剩下两个人。写意只得笑道:"五爷已经走了?"
陶靖宸点点头。
写意也无话可说,想了想道:"不知道这棵梅什么时候能开花?"
"应该快了。"
写意没想到他会回答,一笑道:"可不是,雪都已经下了,早晚都会开的。刚才还说呢,这看起来艳阳高照的,实际上可比下雪的时候还冷,我就不陪二哥在这里晒太阳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陶靖宸忽然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写意顿了顿,想要笑笑说,怎么会呢,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只听到陶靖宸的声音也像这屋檐上的水,清冷清冷的:"你以为是我安排的人,想要刺杀五皇子。"
写意慢慢回过头:"难道不是吗?"
陶靖宸面色复杂,说起来也很艰难:"开始是……也并非就真的要杀了他。"
写意忽然冷笑了一声:"二哥一向做事坦荡,有什么不可说的?你不想现在就以武力谋反,自然不会杀他,你安排那一场刺杀,是有心想要查探我的身份吧?这么久了,二哥仍然没有弄清我是何许人也,又和五皇子走得近,或许正因为我和他走得近才更没有联系,可是,真真假假,二哥怎么会放心呢,总要弄明白是不是他安插来的人。或许,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总是最主要的一个目的,难道不是吗?"
写意挑了挑眉头,因为无力,动作幅度并不大:"那么,现在,二哥检验出来我到底是谁的人了吗?"
陶靖宸脸色微变,语气软/下来:"我不该怀疑你。"
写意扯扯嘴角,眼睛红了:"可是,万一我这次是演的苦肉计呢?二哥信错了人可怎么办?"
她的声音那么凄凉,一向有神的眼睛木木的,直盯着他,嘴唇倔强地紧抿着。
陶靖宸忽然就忍不住怒气,他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失了冷静:"顾写意,你知道不知道,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只要刀再往你的心口去一丝一毫,你就死了!死了你懂不懂?你演苦肉计?你也演一个看起来严重却能保住性命的!"
写意咬住嘴唇,痛得脸色惨白,冷汗渗出来,她不禁闭了一下眼睛,终于忍不住低叫一声。
陶靖宸蓦然收回双手:"你怎么样?"
写意微微弯下腰,他看见她额头上的冷汗,脸色一白,想要伸出手去扶她,写意却连连后退,慢慢站稳了,才说:"我能怎么样?自然好好的。可惜我不是你料想的,如今二哥能信任我,真是太好了。从今往后,我就不必提心吊胆,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让二哥早安排早下手……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连自己也下得了手,我想不明白那样做你有何好处,这很矛盾不是吗?"
陶靖宸眼里竟然那么复杂,甚至还有痛苦,或者是内疚,他的脸色一直白着,这会儿终于深呼吸道:"写意,你恨我,你在怨我,可是我却很高兴,很庆幸,你不是我们怀疑的人。后来那一批刺客,并不是我的安排。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谁派来的,对方仿佛知道我的行动,故意趁机来袭,目标是五皇子和周佩芙。可以肯定的是,还有第三方,在背后虎视眈眈,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我的所有行动。"
写意吃了一惊:"怎么可能?"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五皇子将计就计。写意,或许你对我寒心了,但是,你以为笑得无害的五皇子就是真心对你吗?他三番两次接近你,就是单纯的吗?他难道不是在利用你?"
写意冷笑了一下:"我自然知道,他接近我的目的。你们有什么不同吗?他怀疑你,未必就一定要从我身上探询,可是我总是个受人瞩目的引子。不管怎样,这样不好吗?我拖住他的注意,稍微误导一下,你不就有更多的机会去做你要做的?"
陶靖宸沉默了很久,才温声说:"写意,我没有想到你会受这么重的伤,我不知道你原来……"
写意打断他:"我早说过,我理解,特别能理解。我的目的跟你是一样的。我不奢望你会告诉我你的计划,但是只要需要我,尽管说。当然,我也存着疑,如果你不打算杀掉五爷,是时候未到还是并不打算武力逆反?如果不用武力谋反,现在太平盛世,皇上并无过错,单凭一个宰相,能帮到你什么?你能有什么筹码去夺了江山。当然,或许你有足够的理由,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我希望有,还要尽快去做。"
她在眼泪流出之前,霍然转身:"因为,我想回家了。"
065 【眉间心上相回避】六
吸了口气,写意又道:"我这样不明不白,任谁都不会相信的,你不必愧疚,我真的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因为我来的地方你们都去不了。现在唯一可以告诉你的是,我是因为陶源而来,她在死后魂魄不安,留下一个愿望,那就是助你成就大业。我的唯一目的就是完成她的遗愿,只有你成功了,我才可以走。虽然这样说还有很多漏洞,但是希望二哥能够相信。"
沉默了一会儿,写意抬脚欲走,陶靖宸的声音追随过来:"我相信。"
写意回头,阳光下的陶靖宸竟然少了些冷意,一点都不像那个君临天下的只剩威严和冷漠的男子。写意说不清为什么有这样的感受,也不知是从他身上的哪个地方有此感受。
或许,是他的眼睛,是他浓郁的眸子,和脸上那笃定的表情。
一瞬间,写意忽然有种错觉,阳光下的他,跟那天在校园笑着问她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的刘一信重迭在了一起,跟那天在广场看烟花抱住她的刘一信重迭在了一起……
写意一时也不知道该是伤悲还是喜悦了,或许二者皆有吧。
终于,她还是轻轻笑了笑。
多么不容易,她穿到这个异世,他竟然还在。
多么不容易,她穿到这个异世,他依然不够喜欢她。是的,或许有一点喜欢,但是总不知道喜欢的前提是什么,她亦不如他想要十分之一。
只是,他这样,已经是不容易了。终究是该高兴。
写意裹/紧了大衣,走进了屋子。
绿绮正在泡茶,看起来很繁琐的样子,倒似乎是很讲究的茶艺。令写意惊讶的不是她会这么优雅的茶艺,而是她手里的茶具,赫然就是那套墨莲茶具!
绿绮看到写意,仰脸笑道:"姐姐看这套茶具漂亮吗?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了!"
写意很认真地看着绿绮的动作,直到绿绮做完了疑惑地看着她,她才笑了下:"你什么时候学的茶艺?"
"姐姐不问我这样珍贵的茶具从哪里来的吗?"
写意仍然微微歪着头:"不问的意思,就是知道从哪里来。"
绿绮道:"原来是姐姐喜欢的东西,我说怎么二爷要送来。我这几天都在受培训呢,姐姐看我做得还好吗?"
写意慢慢坐下来,端起一杯喝了两口,道:"好,很好喝。"
绿绮高兴道:"早知道姐姐会很开心!"
写意未置可否。
绿绮有点迟疑:"姐姐难道不高兴?"
写意摇头:"怎么会?大概是累了。"
如果这茶具来得更早一点,应该会更高兴吧。
为什么,送给她的东西要放在书房很久,要很迟地送了来?
她心里再明白不过,他早有心给她,只是还在犹疑还有纠结,然后等他确定她可信了,才会允许自己对她的好。
很正常,也可以理解。其实,对于陶靖宸来说,所有阻挡他大业的人或事,都是要扫清的吧?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静静地来看他,能做到这些,真的已经是他最大的底线了吧。所以,他是喜欢她的?似乎可能性不大,或者是他还需要她,不止一点点,也存着愧疚,至少她算是为救他而伤。
总之都应该高兴。
写意只是不知道高兴的背后,为什么隐隐地失落,甚至悲伤。
但是她的失眠,是一天好过一天了。
接连睡了几天好觉,写意也觉得怪异,对绿绮道:"可见,凡事没有绝对,看起来是多么坏的事,到后来都会变成莫大的好事。"
绿绮红了眼:"我们都担心死了,还是好事?什么好事,也得保住了命才好。"
"怎么不是好事?"写意笑了笑,"你看,二哥不怀疑我了,终于相信了我,我来这里快半年了,终于不必每说一句话都被人思量半天是不是真话。至少,他不会讨厌我了吧。还有,你看那套墨莲茶具,想来价值不菲,他也为了愧疚送我了……而且,不想从鬼门关回来一趟,倒是治好了我深恶痛绝的失眠,还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好事呢!说不定年前二哥就能娶了周小姐,受到周相的帮助,然后我就可以回家了……"
她笑不下去了,因为绿绮已经哭了。
她叹口气:"到时我一定让二哥放你自由,给你找一个最好的归宿。"
绿绮也不说话,只是垂泪。
写意知她是心疼自己,有意转移话题,一扭头,见床头地上摆着的香炉。
空着许久的香炉,竟然在冉冉升着紫烟,袅袅婷婷,幻化出各种异型来。怪不得她总觉得有股熟悉的宁静的味道在房里,还以为是被草药折磨得嗅觉出毛病了,原来,真的点着楠木香!
原来,治好她失眠的是这个香!
不必问是谁知道她喜爱这香,也不必问是谁送来这名贵的香,更不必问,为什么送了这香。
不知道怎么,想好的话全忘了,写意觉得眼睛一酸,半个月了,终于还是流了泪。
他这样用心。虽然知道写意总避着他后,他就不常来,但是谁都感觉到不同来。
绿绮锦蓝出来进去的扬眉吐气,写意不是没有看见,府中下人的态度她也看在眼里,曾经恨不能离得远远的人,见了她都笑得好友好。
人情冷暖,什么年代都没有不同。
写意反倒不再同他们嘻嘻哈哈,因为心里知道了这一层微妙关系,她就无法掏心掏肺逗他们。
何况,她又不是没有听到那些流言蜚语。
因为,红袖要出嫁了。
066 【眉间心上相回避】七
红袖要嫁的听说倒真是个不错的人家,毕竟红袖是以陶府小姐的身份出嫁。男方是绸缎山庄的富商。
想想陶靖宸对母亲跟前的丫头待遇毕竟优厚,只可惜红袖并不领情,虽然被禁足在内府,却也无人真的管住她的行动。而且,内府多是女人,说话多是常事。很快,大家都在议论红袖的哭诉,说陶靖宸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连已故的母亲的遗命都不听了,红袖还扬言要死在出嫁那天。
这天,锦蓝怒气冲冲跟绿绮道:"不知道姐姐干嘛一定要忍那个嚣张的女人!越是忍她,她越是觉得好欺负,现在都不只到处说姐姐的坏话了,还撺掇着厨房给我们弄那些恶心的食物。厨房里不敢,她就私自教唆送饭的丫头,这两天你都瞒着姐姐亲自去换掉了,你脾气好,我可受不了这窝囊气!"
绿绮叹气:"你啊,就是沉不住气。姐姐地位刚好一些,多不容易,我们去告状,不过是徒惹她忧心。她是不会对二爷说的,因为一说,牵扯的就不只是红袖,为了这一点小委屈得罪大家,姐姐是不会做的。何况,那些小委屈,我们以前都是家常便饭,如今偶尔一遇又有什么?再说了,再忍也不过是这两天的当,她不就嫁出去了吗?"
锦蓝气道:"几天还不够她折腾?还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呢!"
绿绮示意她噤声:"你声音这么大,姐姐早该听到了!"
锦蓝还没有回话,只听有人答:"你不是说了吗?就是听到我也不会怎样的。你们瞒得这样紧,其实我早知道了。何必跟一个绝望的女人一般见识,她也是个可怜人,得不到所爱,逮着我发泄也是有的。"
写意从外面走进来,用嘴哈着气暖手,漫不经心道。
锦蓝气得眼红:"几时姐姐也变得这样……"
写意笑道:"这两天你倒是脾气见长。怎么不想想最近府中多事,二爷忙得掉头,若是再添乱不是给自己找难堪吗?她没有眼力劲儿难道我们也不会察言观色?"
锦蓝一滞,前头的事她哪里注意了,这样一说她倒是觉得果然最近很难见到二爷,就是见到,不是匆匆而过就是神色凝重,难道有什么事发生?商铺出了事?
既然府中没有乐趣,闷在屋子里十几天的写意终于还是带了绿绮锦蓝溜了出去。
虽然天气寒冷,街上没有那么热闹,但是呼吸到外面新鲜清冷的空气,写意反而舒了一口气,心情好了很多。
锦蓝快言快语:"姐姐终于缓过来,又像从前一样了,这些天担心死我了!"
"锦蓝,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动物吗?只要打不死,它就会活蹦乱跳地生活,不管别人的眼光。它的名字就叫小强,说的就是我这种人。我想,我会活到很久很久。"
最后一句,她佯装很严肃地感慨,逗得锦蓝绿绮笑个不停。
绿绮怕她累,不肯走太多路,写意也不勉强,就在路边的茶馆坐下来喝茶。
专程来喝茶的很少,只有两个人,茶的热气升腾,两个人谈得正欢。
一个道:"难道你没有听说现在各个大臣都严阵以待,李大人当然没有空出来走动。"
"怎么?难道是皇上终于要立太子了吗?"
"嘘--小声一点,听说皇上本来对五皇子有些不满意,还在观望中,但是前些天五皇子在城外遇刺,牵出宫中以前害五皇子的事件来,眼看着党派争斗得激烈,皇上气愤不已,又怜惜五皇子,正准备宣立他为太子,还要把丞相府大千金指婚给太子呢!"
"看来五皇子是要双喜临门了,不过有人笑就有人哭,你说派杀手刺杀五皇子的不会是七皇子党吧?"
"谁知道呢,宫里秘而不宣,我看八成是。这宫里的事,我们还是少说为妙,以免惹祸上身。"
"说起来,听说将军府陶然陶家最近也不太平。"
"我听说将军府的少将,自从娶了三公主,竟然新婚当夜就把公主撂在新房里自己走了,自今也有小半年,竟然一直冷落公主,这事本来是丑事,公主有苦说不得,不知最近怎么,皇上知道了此事,大发雷霆,命令大将军查办清楚要严惩少将。只是不知,陶家有什么事?"
"刚才不是说了,皇上要指婚,那前一段时间传得纷纷扬扬的才子佳人的诗话不就永远成了传说?听说最近陶家二少愁白了头,无心经营商铺,只是把家中财产拿去救济北方灾区,似乎有扩散家财、不思进取之意!"
"那真真可惜了!"说话者回头看了眼打瞌睡的老板,和喝得认真说得欢乐的写意三人,似乎警觉自己说得过多,就此打住话头,转而道:"闲话也说得够了,不如去找找乐子。"
另外一个答应一声,结了账相伴而去。
写意还在低头喝茶,锦蓝忍不住了:"难怪二爷最近郁郁寡欢,匆忙忧心,原来是这样!只是五皇子当太子,为什么一定要娶周小姐呢?这不是硬生生拆散有情人吗!"
绿绮斥责她:"快不要胡说,主人们的事,哪有我们插嘴的余地!"
写意似乎心不在焉,听不到她们的争论一样,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起身离开。绿绮忙放下银子跟上去。
一路上亦是无话,回到府里,写意面色不好,绿绮心知她过于劳累,又有心事,劝她歇息。她没有拒绝,果然躺在床上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写意忽然睁开眼道:"绿绮,把香给我扔出去!"
绿绮正不敢发出声音,怕吵到她,听到她恼怒的声音吓了一跳:"怎么了?"
写意已经在抓挠手腕,脸色苍白,只是急促道:"快把那香炉丢出去!"
绿绮已经猜到三分,当下端了香炉出去,又把窗户打开,才道:"姐姐严重吗?对不起,都怪我大意,没有看清楚,明明最近点的都是楠木合香,怎么凭空就变成了沉香?我去问问清楚。"
067 【挽断罗衣留不住】一
写意的手腕脖子等处,已经全是红疹,她让绿绮弄了茶喝了,才道:"香是今天刚送来的吗?"
绿绮答:"是。"
写意不说话了,低头想了想道:"不要声张,悄悄问了主事,看看是不是换了香,如果不是,就说拿错了,换回来就是。"
绿绮答应了,犹豫道:"难道是她?幸亏今天是白天,如果夜里点上,大家都睡熟了,等姐姐受不了醒来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呢!真是太可恶了!"
写意叹气:"最严重不过是全身红肿,肺腑过敏,晕倒一下而已。算了,不是没有事吗。"
绿绮气道:"那还是小事?分明就是要姐姐……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不如我们去给陶管家说说吧,再不然姐姐教训她的方法还不多吗?"
写意笑道:"你怎么也不淡定了?给你讲,有一个得道大禅师叫拾得,有个叫寒山的有一天请教他:'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看道写意要她回答的目光,绿绮摇头。
写意道:"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不,应该改成,再看几天,你且看她。"
绿绮笑了:"人家是参禅悟佛的得道高人,我们若是能像他一样,也成了佛了!"
终究是绿绮不动声色换了香,当天夜里写意却很晚才睡着,闻到熟悉的香的时候,她忽然就想起小五袖子里的幽香,然后就不自觉叹一口气。
第二天,写意依旧经过重重思想斗争才离开暖和的被窝,正在吃着饭,觉得气氛不大对,一抬头,却是陶靖宸站住门口,见她看见他,淡淡道:"多吃点,吃完跟我走一趟。我在门外等你。"
其实已经有几天没有见面了,猛然看到他,写意觉得他似乎有什么不同,不知道是什么大事,要他亲自来请她。想着多半是立太子和指婚的事,也无心多吃,几口喝完,就起身出去道:"好了。出什么事了?"
陶靖宸看了她一眼,转身对绿绮道:"把狐裘拿来。"
写意才发现她只穿了棉衣,忘记穿大衣。陶靖宸接过狐裘大衣,替她披上,系紧了才道:"走吧。"
写意还在发愣中,这样亲昵却自然的动作,大家都在看着呢,他是有什么问题?
见她还在发愣,陶靖宸回身看她,写意这才醒过来跟上去。
却并不是出府,反倒往后院而去,眼看着就到红袖的屋子,写意停下道:"二哥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正说着,就听见房中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接着是红袖的哭诉:"凭什么啊!她不过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狐狸精,二爷却被她迷住,他以后会后悔的!"
后面的声音就有些凄厉了。写意一阵尴尬,话说在现代,倒是有很多女人立志做狐狸精,她从来没有想过,愿来她也有做狐狸精的潜质,有一天会得了这个高荣誉的称号,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气愤。
写意清咳道:"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出府和到你书房是往那边……"
她说着就想转身走,却被陶靖宸一把抓住胳膊,写意一阵脸红,不止是他的动作太过,写意心里也有些怒气。这人百忙中拉她来所为何事?尼玛,你是要我来安抚红袖的还是让我难堪好让她高兴?还是,让我来丢人现眼向她道歉?
写意一直紧抿着嘴唇,被陶靖宸拉住,一把推开/房门,屋子里正在撒泼哭诉的红袖呆了一呆,然后惨兮兮叫了声:"二爷!"
委屈无限的,写意听了都起了恻隐之心,心想放下尊严哄哄她也就算了,二哥你说一声即可,犯不着亲自押着我来啊!
陶靖宸把写意拉得离他更近了些,声音一贯地清冷而突兀:"她是顾写意……"
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愣,写意抬头,这人脑子真坏了?
"是你欺负不起的人。"
咦?写意继续发呆。
"红袖,她不是你可艾萨克气的人。如果,再有人不知死活去招惹她,不要再来见我了。"
最后一句似乎也是对着屋子所有的人说的。
怪异的沉默,还是主事答应一声:"是,知道了。"
陶靖宸点点头,拉了发呆的写意就走,刚走两步,红袖凄厉的声音就冲过来:"为什么?二爷,你竟然如此狠心!你就这样对我吗?她是谁她算什么东西就不允许任何人说了,得罪她就直接滚出府她凭什么……"
"?!"陶靖宸一脚踢开了大门。
她蓦然住了口,红肿的眼睛害怕得收缩了一下。
写意亦是瑟缩一下。
他的声音极为平静:"她不凭什么,但是在陶府,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说她管她使唤她,更不要说欺负她陷害她。你若是听明白了,就好好准备明天出嫁,想要摔什么东西只管去主事那里领。若是听不明白,今天就可以离府,但是记住,永远不要再踏进陶府一步。"
他们走出老远了,才传来红袖绝望的痛哭声:"老夫人!你睁开眼看看吧,看看二爷被那个女人迷成什么样子了!他竟然这样护她!总有一天陶家会被她毁了啊……"
写意一直空白的脑子总算有了一丝清明,看看袖子上的大手,却依然想不明白刚才是什么意思。有人告诉他香被换的事?所以他拉了她来警告红袖,她可以砸东西不可以欺负她?
关键的关键是,他说除了他谁都不能欺负她是什么意思?还有红袖喊的狐狸精是怎么回事?
唔!太专心想,没有注意陶靖宸蓦然停下来,撞在他身上的写意摸着发痛的鼻子,不解地仰脸看他。
他看她这幅迷茫的样子,竟然笑了一下,道:"看你下次还不专心走路!"
笑得这样温柔,还有这语气,写意刚开始回归的一点清明又成浆糊了:"二哥,你今天是怎么了?"
受到多大的刺激了啊这是?如此不正常!
他仍然保持着淡淡的笑意,重新拉她往前走去。这回拉的是手,他步子跨的大,写意疾步走着才能跟得上,慌乱间努力抽了两次手,每抽一次手就被他握得更紧一些,写意觉得手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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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很忙啊,每天一更哈。。但是情节会紧凑些,今天这章就很有料有木有!!!
068 【挽断罗衣留不住】二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那么坚定地握着她冰冷的手,写意的心只是快速地跳着,心里满满的不知是什么,仿佛快要溢出来。
她还记得,那天刘一信问她,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她傻傻地点头,一直站在原地傻傻地笑,不知道说什么。那是校园的一个小道,他走了几步,回过身牵着她的手把她拉走。那时候,也是这样,他的手温暖,她的手冰凉,那条道却很长,或许她希望很长。他一路走,并不回头,只是酷酷问道:"你想问什么吗?"
陶靖宸没有回头看她,一直往前走着,淡淡道:"你还有什么问题,想知道什么,一并问了。"
写意从回忆中醒过来,蓦然觉得那些事已经远去,远到让人觉得是从那本小说中看到的情节。
写意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觉得,春风拂面,春暖花开,一直走,一直走,前方既是开满花的春天。
天再冷那又怎样,心里的温暖满溢得要把整个冬天烧成温暖的春天。
写意不想去弄清什么了,只是想着,就这样一直走吧。永远不要停留。
"小心门坎。"他扶了她一把,挑眉道,"又在想什么?"
写意才看见原来进了他的书房。终究是没有走不完的路。
写意低头,没有说话,陶靖宸走到桌子边,放开写意的手,对她道:"你坐下。"
空空的手,寒冷逼来,心里也空洞洞的,写意乖乖坐下。
陶靖宸坐到对面,开始低头写字。短暂的沉默,他很认真地写着,声音静静地:"问吧。"
写意心中激荡,此时仍然有点发愣,什么?
过了五秒钟,才想起刚才在路上他说过,想知道什么一并问了。
可是千头万绪,真要问,却不知从何处说起了。
写意认真看他写字:"二哥抄的这是佛经吗?"
"嗯。"陶靖宸没有停笔,语气却很柔和,"今天是冬至,母亲的规矩是要抄佛经,我今天要比往年多抄一倍,请母亲恕罪。"
写意早听说陶老夫人和陶源都是佛祖的忠实粉丝,参禅礼佛是常事,抄写佛经自然更是家常便饭了。
"原来今天都冬至了?不过,为什么要加倍抄,请老夫人恕什么罪?"
陶靖宸的笔下顿了顿,语气寥落:"关于红袖,我没有听从她的安排。自从源妹去了,红袖就是她所托付给我的最后一个人了。我曾经说过绝不会违背她老人家的意思的。源妹,是我没有保护好,已无颜请母亲原谅。红袖,我一直听从她的,好好对待,不管她做了什么荒唐的事。只是,我确实不能娶她,虽然给她找了更好的,终究是违背了母亲的遗愿。"
荒唐的事……写意想起那天被他喊进屋看到红袖装病引他近身的事,大概能明白。
只是,陶家人,大概都去得差不多了。这样一个大宅,就剩下他一个人了。或者说,和他/母亲有关的人,只有他一个人了。原来,看似繁华热闹,心底也可能如冰霜孤寂。
写意道:"你对母亲很敬重。"
陶靖宸停了下来,神情前所未有的肃穆:"我欠她一生都还不完的恩,没有她,就没有我。我欠陶家永远还不了的债。"
写意听不大懂,这前一句还好理解,没有母亲自然就没有儿子,后一句就难懂了,他怎么欠了陶家永远还不了的债?
写意心念电转,只听他忽然道:"你帮我一起抄吧。"
写意再次愣了一下,以他对他/母亲的尊敬程度,应该是要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地亲自写完啊,怎么会要她代笔?
"你今天总是呆呆的。"看着她还在发愣,陶靖宸耐心解释:"违背母亲的意愿,本是为了你。难道你不应该同我一起向母亲谢罪?"
啊?怎么扯到她身上?
"我们每人抄一份,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希望得到她的祝福。"
手里被迫塞了毛笔和纸张,写意仍然茫然,只好下笔开始抄写。一行,两行,三行……
等一下,写意蓦然停下来,为了她才不娶红袖?他们一起告慰母亲之灵,意在得到她老人家的祝福……祝福什么?祝福他们俩?他的意思是这样?!
写意只觉得全身都热起来,脸上都要冒热气了,她结结巴巴道:"二、哥你今天怎么总说一些、奇怪的话?你不娶红袖、跟我什么关系?她也就是在我身上发泄一下,我不怪她的。怎么说也应该是因为周佩芙才对,怎么扯到我了?"
陶靖宸眼光变换,只是定定看着她,写意觉得脸更红了,竟然不敢抬头看他。
"再不抄,今天可抄不完了。"
虽然没有抬头,可是写意觉得他笑了,不知怎么有些慌乱,只好埋头苦写。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墨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当然,还有令人心神俱静的楠木香,氤氲在室内的暖气里。
宁静中,他和她很认真地抄写这佛经。写意忽然能够理解,佛的慈悲与怜悯,生的美好与灿烂。只是,人除了生之外,还有太多的苦。
生、老、病、死已经不算太苦,真正苦的是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
所以,她尽量让自己洒脱,看开,不强求。只是,有些情感,如果是人可以控制的,就不算真的动情了,有些欲求,如果能杜绝,就是佛祖了吧。或许每个人都逃不过这些苦,抄抄佛经又能怎样?
就像陶靖宸的野心,就会催动所有苦楚的开关;就像自己的情感归依,也会点燃苦楚的怒火。
刘一信她永远地失去了,没想到在古代遇见一个跟他那么相似的人,她一心帮助他,真的只为穿来的任务吗?那么心里为什么会为他的冷漠痛,会为他的温暖喜?明知无结果,他与她隔着千年的距离,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对他的感情。
在这样美好宁静的气氛中,写意竟然悲从中来。
069 【挽断罗衣留不住】三
抄着抄着,一滴泪水啪嗒就落在宣纸上,浸/湿了黑色的墨。写意不着痕迹地擦去,继续奋笔疾书。
渐渐地,写意的手指都没有感觉了,只是麻木着。陶靖宸似乎看出她的异样,有意打断她:"你这个字写的是什么?"
写意一愣,她真不知道,这么复杂的繁体,又是佛经,她只是依样画葫芦罢了,难道抄错了?
陶靖宸笑道:"你这样拼命赶着写,不但字不好看,也没有诚意,更主要的是,会很累。放松点,你的伤还没好透。"
又笑了……写意低头,然后笑了笑,说:"谢谢二哥关心。"
"你发了很多功夫练字,如果不细看,恐怕会以为是我写的了。"
陶靖宸眼睛里盛满了温度,是写意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让人心底忽然很柔软。
写意一笑:"二哥这算是莫大的嘉奖了!我一直是仰头膜拜你的大作的,没想到得到这样大的肯定!"
"你那么聪慧,做什么只要有心哪有做不好的。就是有时有点一根筋,也喜欢故意抹黑自己。"
写意只是傻笑。
这一天阳光大好,正巧有一缕阳光照进来,她一整张脸都沐浴在阳光里,绯红绯红的。陶靖宸几乎是出神地看着她,半晌说:"今天有好吃的。"
写意果然来劲了:"是吗?是什么?"
"一会便知。"陶靖宸神色淡淡的,可是写意总觉得是在笑,他起身经过她身边,见她还愣在那里,便伸手拉了她的手,她太过意外,没有及时做出反应,待到他走了两步,她便踉跄着冲到他身上,写意还来不及惊呼一声,忽然被他一把带进怀里。
陶靖宸收紧了手臂,声音却是透着喜悦:"写意。"
这下,写意的大脑完全罢工,死机一片。只有心跳得极响,很久之后,她才发现,跳得极响的并不是她的心,而是他的心。因为她的头正被摁在那里。
在明确知道是他的心跳后,所有的慌乱羞怯全部褪去,眼睛一酸,眼泪就流了出来。
那样快的,强壮的,温暖的心跳声。
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声,一个冷漠得世界没有色彩的人的心跳也会如此的热情,让她觉得感动,以及莫名的安心,和忧伤。
仿佛感应到她的眼泪,他想要推开她,写意却伸出手抱住他的腰,只是不肯抬头,把眼泪全被抹在他衣服上。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声音透着宠溺:"怎么了?"
怎么了呢?
不过是太温暖,太高兴,太悲伤,或者太复杂而已。
还有,太害羞而已。
陶靖宸却忽然道:"告诉我,刘一信是谁。"
写意顿了一下,他怎么还记得有这个人?
怎么答呢?写意咬住嘴唇,思量着,终于道:"是我家乡的人,是我的--"
男朋友在这里叫什么?
"是我未婚夫……"
写意停住了,因为他的手臂蓦然紧了紧,写意感受到他的僵直,忙道:"曾经的未婚夫,现在他早已另娶他人,我们已成陌路。"
他良久没有说话,写意觉得有点透不过气了,推了推他:"要不要吃饭,好饿!"
他没有松开双臂的钳制,声音很低沉:"你很喜欢他吗?"
……
手臂再紧了紧。
"现在不喜欢了。"
"以后也不准喜欢。"
……
手臂再次紧了紧,写意忍不住要咳嗽了,还让不让人呼吸了!
终于别扭地答:"好。"
他终于松开手臂,可是手还在她肩头,写意迅速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微提,似笑非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