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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景天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31

狱卒猝不及防,愣愣的:"这人装疯吗?乖乖,认我做爹了!我可不是丞相,我才不要掉脑袋呢!"

周佩芙拉住他笑道:"自从娘死后,爹都不娶妻,也不要子,只有我一个,爹是最疼佩芙的了!"

写意眼眶一红,不禁叫道:"佩芙!"

周佩芙回头看她,细细观察了下,喃喃道:"这个女人好熟悉啊!对不起,是我欺负你了吗?别哭啊,走,我们闯荡江湖去!"

106 【一朝生死两茫茫】十

"佩芙……"写意心里痛楚,如果疯癫看心里是不是好受一些?

"不要疯了!"两个狱卒拉着她出去,"倒是疯的是时候,哪家会要一个疯子做官奴!唉,说起来也怪可怜的……"

几个人嘀嘀咕咕走远了,写意仍然疑惑重重,按理说,她也是周家人,不是跟周佩芙一样的要被卖为奴的吗?怎么没有人提她出去呢?难道是因为罪过太大,直接跟周相一起斩首吗?

天牢里阴暗潮湿,寒冷刺骨,如果不快一点,她会先被冻死,或者病死吧。她每天都是睁大眼睛看着上空,什么也不想,或者命令自己睡去,给自己催眠,才能睡着,可惜很少成功。

她觉得她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每走一秒就少一秒。

可是,她只是每夜发着烧,浑身没有力气,除了吃饭都是一动不动,始终,没有真正死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仿佛世间已经过去千年。

写意隐隐听到狱卒的谈论,原来二皇子并未死,是丞相宁妃陷害流落在外,蒙尘数年,失而复得的二皇子备受皇上宠爱,全权管理宫内外大事,皇上似乎有意立他为储君,对他极为重用……

五皇子被封为卿灵王,光听名字就是不详……

北芒终于拉起战火,卿灵王要亲自出征了……

写意努力静神,只听一个说到:"听说皇上暴怒,要处死宁妃,是十爷在雪地里跪了两天两夜,不省人事,皇上心软了才饶过她的性命,令其终身不得出冷宫。皇上本就身体抱恙,因为这件事更是气血攻心,已经两天没有上朝了。如今全权管理事务批阅奏章的是二爷呢!"

"哦?难道皇上竟然更喜欢二皇子,还是心怀愧疚?"

"这就不清楚了,只听说二爷做的几件事都深得皇上夸赞,而皇上原先是最喜欢五爷的,只是对他的温厚有些担忧,也不知,皇上到底会立谁为太子。"

写意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听,还是她自己的想象。

恍恍惚惚的,就睡去了。

仍然是无梦。

"写意……"当熟悉的声音响在她身边时,她还以为是幻想。

"写意,我是小五。"

写意霍然睁开眼,艰难地转过身。她几乎没有认出来,总是一袭白衣或墨衣锦服的小五,此刻盔甲在身,冰冷的铁甲闪着冷光。

难道都是真的?写意想要开口,声音只是嘶哑:"小五……"

小五笑了笑:"是我。写意,再坚持几天,你会被放出去的。"

写意看了他一会儿,可是很久幻象还在,目光那样熟悉,写意不禁道:"小五……"

小五皱着眉头,目光沉痛:"你受苦了……好在挺过来了,真好……你那么坚强,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好好的……再等一等,等一等……苦难就到头了。"

被他沉静似水的目光笼罩着,写意忽然清醒了点,难道真是他?

写意不禁伸手出去,他很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小五很用力地握住,然后用双手裹/住她的手,轻轻揉搓着,没有知觉的手果然有了几分热度。

"药和棉被,是你差人送来的吗?"

小五像是没有听到,神色慌乱:"为什么你还在病着?他们说你已经好了……来,把这颗药丸吃了,吃了就会好的。"

写意温顺地咽下,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很久才说话,声音很低:"如今还想着我的也没有几个人……皇上就算再心存愧疚,也不会顷刻间就那么倚重他,他也不会冒险,必是你为我求情,又私自送药惹怒皇上,皇上才会生你的气,改为重用他,是不是?"

小五慢慢笑了笑,就像春风吹在田野上:"为什么你总是什么都知道?"

"我是该死之人,本无存活的理由,你又何必如此。"

"说什么傻话!你会好好的。我只要保你不死,二哥一定有办法救你出去,不过是迟早罢了--"

写意垂下眼,声音仍然是静静的:"你……真的要出征吗?不要去!"

小五勉强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放在她手里道,"此去沙场,不知何时再见,这个送你。"

写意愣愣地看着锦盒,心里忽然莫名的恐慌:"不,我不要……"

小五眼睛暗了暗:"这是我母妃生前最喜欢的镯子,你能不能留下?我什么都不要了,江山给他……等我回来,我定娶你。"

写意一震,手就是一松,好在他一直连同她的手在握着,锦盒才没有掉落。

"如果,我回不来……"

写意倏然皱眉,手下就是一紧,小五表情庄重:"请你也留着,不要忘了我,我要你记得我。"

写意忽然流下眼泪,还在一天前,她以为她是不会再哭了,此刻却忽然恐慌了。

小五为她擦泪,忙轻笑道:"南胥堂堂国威,哪有不胜的道理?再说,我还没有打过败仗呢……就算是败,不可能全军覆没,最高指挥官都逃不了。我一定把自己带回来,你相信我。"

107 【一朝生死两茫茫】十一

他从怀中取出手埙,道:"我给你吹首曲子吧。你还没有学会呢,回来我再教你。"

低沉的乐曲响起,淡淡的无谓,浓浓的哀伤,似低语,亦似独白,是不舍,亦是遗憾。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

你想做的戏

前世故人,忘忧的你

可曾记得起

欢喜伤悲,老病生死

说不上传奇

恨台上卿卿

或台下我我

不是我跟你

俗尘渺渺

天意茫茫

将你共我分开

断肠字点点

风雨声连连

似是故人来

小五表情专注,眸光深沉。专注看写意,专注吹着手埙。他的装扮本是冰冷疏离,表情却温暖如春,双手捧住手埙放在唇边,像是在全心呵护着什么,双唇也只是微微的张开着,是最淡然温润的姿态,就像梦境中,最温暖的一角,也是最遥远的一抹。

写意的眼泪继续流下来,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只是盯得虽然认真,神情已经恍惚。

音乐声中,她觉得自己在慢慢离去,站在半空中,看见牢狱中吹奏手埙的男子,和神情恍惚的女子。

然后,记忆开始倒退,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难道,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或者,就是一场戏。

身在其中的时候,往往入戏太深,浑然不觉走得有多远,走得离自己的彼岸有多远。

而今蓦然回首,自己就成了那看戏的人,曾经的自己就是舞台上演戏,或笑或哭,或无奈,或离愁,一板一眼,一丝不苟,仿佛是真的一样,可笑又可悲,可惜又可叹。

是似曾相识,是早已注定,是求而不得。

写意不知道小五是什么时候停的,等她从冗长的回忆里走出来,正看见他深深地看着她,似乎能用目光带她离去。

然后,他伸手一点点整理写意凌乱不堪的头发,用那支火红的玉簪插好了,才后退一步,扬起他一贯的笑,如不染尘埃的白莲,声音沉沉好听:"我走了,一定保重自己。"

他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离去,他走得并不快,可是一直没有回头。

写意忽然叫道:"小五……"

他应声站住了,但是没有回头。

写意低头从怀里拿出他送的手埙,放在唇边,吐气出声。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

小五蓦然回头,带着无限的惊喜与哀伤,看着写意吹完最后一个音符。

然后,写意收回手,抬眼看着他。

他忽然冲过来,隔着铁栅栏,把写意连同栅栏一起用力抱紧了,从缝隙中间,他吻着她的头发,她的额头,写意只觉得脸上一热,有温热的水滴在她脸上。

可惜,用尽全力去拥抱,终究是隔着距离。

耳边是他低沉沙哑的声音:"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等我……"

他从来是洒脱优雅的样子,最多就是淡淡的不悦或者焦心,从未像此刻这样,无力却坚定,恳求着,期望着……

写意冰封的心,忽然像被大力地敲了一下,于是整块的冰就碎成冰渣,锋利无比,所经之处,血肉模糊。

心口钝钝的疼,写意没有一丝的力气,只是靠在门上,靠在他的怀里。

良久,他终于松开手,一步步后退,写意未及看清他的表情,他就豁然转身而去,这一次,步伐决绝,很快不见了他的背影。

写意兀自站在那里,很久,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蹲下身的。

或许是药起了作用,她觉得很难受,只有弓起背,用力把被子抓紧,控制着不在地上打滚。

终于,昏昏沉沉睡去了。

再醒来,似乎是又过了一天。

不知道是在第几天,她正在低着头数稻草有多少棵,数着数着,忽然看到自己乌黑的双手,干裂的有着道道小口的手,然后,看看身上那已经变成灰色的红衣,已经褴褛不堪。

她这形象,多么像网上的犀利哥。

她不知怎么,就笑了一下。淡淡的,却凄凉至极。

然后,她听到牢门的铁链忽然响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仍然专心看自己的手。

门被打开,有人进来,慢慢走近,停在她身边不动了。

写意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脚,是黑色的靴子,可是绣着如意花纹,等闲人没有权利穿的靴子式样。

写意顿了顿,手指不禁抓紧,顺着脚,往上看,黑色长袍,金色丝线,袖口是金色如意花纹,最后,是一张英俊无双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嘴巴紧紧抿着,是在隐忍着什么。只有那双常年冰冷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怜惜和伤痛。

她应该觉得羞耻,应该觉得无颜见他,应该不敢抬头……

可是,写意却定定看着他,淡然的,自然的,她轻吐一口气,竟然淡淡笑了一下,声音也是淡淡的:"二哥。"

陶靖宸低下腰,慢慢扶她起来,因为头晕,写意闭了闭眼睛。

就是那一摇晃的瞬间,他忽然张臂抱住她,紧紧地,勒得她冰冷的身子都觉得痛了。

"恭喜你,二哥。"

写意轻轻道。

他顿了顿,慢慢松开一点,低头审视她,用手替她拢开头发,擦脸上的污垢,声音低低的:"对不起,写意,我来晚了,让你受苦。"

写意摇摇头。

这一摇,忽然觉得头重如山,天地倒转,她没有知觉了。

这样平静地,晕去了。

108 【一朝生死两茫茫】十二

再醒来的时候,写意看到是淡紫色的纱帐,闻到的是令人心安的楠木香。拥着的是很厚的温暖的棉被。

看了很久,写意才明白过来,慢慢坐起来。

然后,她的动作一滞,因为她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陶靖宸。

他似乎是累极了才禁不住睡着了,写意从来没有见过他睡着的样子,没有一丝防备,只是个俊朗的男人,微微皱着的眉头有一点傻气。

他一向是盛气凌人,或者冰冷淡漠,这样脆弱天真,写意看得怔住了。

可是他终究是睡得极为浅,似乎感应到写意的目光,他忽然惊醒,眼睛里噙着一抹笑意:"你醒了?"

写意笑了下:"二哥累了,怎么不去休息?"

他极高兴:"刚刚医生看过,你的病已经好了,只是身体太虚弱,一定要静养。我让锦蓝来照顾你,你再睡会儿,我去一下。"

写意点头,又道:"二哥是去批阅奏章,处理朝中事务?"

陶靖宸顿一下,微微点头。

写意道:"二哥,这里是皇宫?我留在这里恐怕不好,我想回陶府了。"

陶靖宸回身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抚在那支玉簪上,叹口气:"是我没有能力……现在你是不宜在此,可是你现在这样虚弱,我不放心你不在眼前。总要等这一两天,确定你好了才可出宫……也不会太久,你耐心等待,不会太久,我就会让你光明正大进宫来,光明正大行走在南胥的每一寸土地上……写意,给我时间!"

他情不自禁抱住她,写意却慢慢抽回身,低头道:"我理解。我也确实不想在这里。二哥不必为此烦扰。"

陶靖宸紧紧蹙眉:"你在怪我。"

"没有。"

"你在怪我。"

依然是肯定的语气,陶靖宸叹口气,柔声道:"对不起,我没有第一时间救你出来,因为我没有说话的余地,不但救不了你我自己也会被父皇厌弃,如果他对我失望,我更没有能力救你。所以,我一定要先有说话的权利,才能保你万无一失。在此之前,有任何的风险,我都不会做。"

写意仰脸看他,他的表情真挚,还有愧疚,是复杂的表情,写意却是面无表情,然后,写意笑道:"你多想了,我是真的没有怪任何人。我都了解,而且,你也知道,五爷会保我性命,你就更有时间争取,然后真正救我出来,你做的都是对的。"

她这话说得句句真话,可是就是让人觉得淡淡的伤心在里头。

陶靖宸似乎无奈至极,眼睛里是浓浓的情绪:"那你就是怪我没有在你跑到皇上面前说自己是周相的人时没有阻止你,没有揭开你的谎言……"

写意笑了笑:"二哥怎么越说越远?我既然决定那样做,就是下定了决心,也是别无他法,如若你阻止了我,且不说周相阴谋得逞,我们的性命也都堪忧。你只有那样做,才没有糟蹋我的心。"

陶靖宸--不,他不是陶靖宸,他是楚云忻,南胥的二皇子,她应该喊他二爷。

"那时情况紧急,我是真的没有料到周相竟然老谋深算到那个境地,陷阱太深,眼看着我就没有丝毫希望,我是准备好了当即起兵的,没想到你冲了出来,我是真的吃惊,真的害怕……怕的不是你真的是周相的人,我怕的是,我会救不了你。我不能阻止你不能为你说话,因为那样你越危险,我只有表现的很震惊很愤怒……我不能让你陪我一起出事,至少,我们之间有一个是不能出事的。"

这样详细的解释,患得患失,拳拳担忧之心,是怕她有任何的误会,不理解,因而不原谅他……

写意心下一软,这些道理她早明白,也并无误会之意。她也不知道她是为何生气?是因为小五?可是她明知道,他们早晚会兵戎相见,杀得血肉模糊,总有一个人要无处藏身。

她既然冒险去挽回局面,难道选的不是楚云忻胜?

他们,都没有错。

甚至现在是最好的局面,至少两相安全。

写意轻声道:"二哥现在就送我出宫,我不想引起别人注意,让一切功亏一篑。虽然皇上现在病体违和,终究还有判断的能力,也会有在他身边说话的人,这宫中深似海,谁知道哪个人会暗地里给一脚呢。"

她是他的硬伤,也是软肋,毕竟放她出来,应该是他私自所谓,如果被人抓住,又是一番纠缠,恐怕他铸就的堡垒也会岌岌可危。

况且,她并不想呆在这里,一刻都不想。她需要安静地想一想,眼前他胜利在望,她什么时候能走呢?

楚云忻看着她,轻声道:"好,晚上就送你出宫。可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写意,我早说过,你不能离开我,我不会让你走的。"

怎么不让她走?难道还要囚禁她不成?

109 【一朝生死两茫茫】十三

陶府还是老样子,写意却觉得物是人非,屋子里格外空旷似的。

锦蓝很是高兴,围着她嘘寒问暖,笑脸盈盈,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她的笑意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天真无忧,倒是有一层惊惧和忧伤。

人,总要长大。代价往往很大。

写意怔怔出了一回神,还是锦蓝小心道:"姐姐在想绿绮吗?"

写意倒茶的手就是一顿,被子落到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她看着锦蓝:"想。"

锦蓝眼圈红了:"我带姐姐去看她吧。仙承姑娘把她送回来,二爷吩咐以陶府小姐身份厚葬,她的牌位就在佛堂。"

烟雾缭绕,木鱼声声,佛堂格外的清冷。

绿绮的牌位和陶源的紧挨着。

楚云忻不可能不知道绿绮与陶源的死有关,可是仍然这样做,除了让绿绮赎罪,唯一的可能是,她救了写意。

写意笑了笑:"他倒是随了你的心愿。黄泉之下,你要好好赎罪,也要好好待自己。"

出来的时候,写意与锦蓝都是沉默,到了大堂,写意忽然道:"去聚仙楼看看吧。"

锦蓝小声道:"可是二爷交代过,姐姐身体需要静养,如果要出去,好歹等明天吧。"

在佛堂跪坐了半天,写意也确实累,她点头。

照例点上楠木香,写意睡得很沉。

可是睡到半夜,却忽然睡不着了,她坐起来,呆呆地看着黑暗的虚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灯忽然亮了,锦蓝挑着灯道:"姐姐是冷了吗?"

写意摇摇头:"快天亮了吗?"

"应该是快了。"

"我坐会儿,你去睡吧。"

锦蓝似乎想陪她,可是又不知该不该,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有事叫我。"

写意点头,呆坐许久,窗外果然有些粉明,淡淡的光,冷冷的。

写意从床头拿出那个锦盒,凌妃娘娘的手镯,她还没有看过。

不知怎么,她不敢看,也无心看。

此刻,才轻轻打开,暗弱的光里,她看见是一只墨绿的玉镯,入手处温润光滑……忽然,她眼睛瞪圆,震住了!

这只镯子,不是小桥给的那只?她虽然只是在梦中戴过,可是却一眼认出来,熟悉的感觉简直如刻在血液中一样。

脑子中雷声轰鸣,写意的手有些发抖,那镯子就变成几只在眼前晃动。

她的镯子怎么会在小五手里,怎么会是凌妃娘娘的遗物?

难道,这并不是那只能带她回去的镯子?

可是,她的直觉,就是那只镯子。

心念电转,可是总是想不明白。她脑子中似乎还有一丝捉不住的闪念,一晃而消失了。

一整天,写意都心不在焉,精神恍惚,随便在院子里转转,跟随锦蓝看了几样趣事--她似乎总是有意带写意看新奇的东西,或事物,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写意配合她,偶尔也笑。

下午的时候,还是睡着了,没想到一觉到了半夜,却依然无梦。

只好起身写字,然后忽然想起绿绮在时,总是在旁边看她写,给她磨墨。她是真聪明,那样就学会了写意的字体,那次应该是她模仿写意写的信吧,所以才会那么像二爷。

夜夜无梦,夜夜清光。

写意写下这八个字,亦是无兴趣继续写下去。

在第三天的下午,写意还是去了聚仙楼,因为刚过完年,还是全然一新的样子,可惜的是,仙承已经走了。

锦蓝安慰道:"姐姐莫伤心,仙承姑娘必是找到了好地方,不肯回来这里了。"

见写意没有说话,又道:"过两天就是上元夜呢,我们出来赏花灯,猜灯谜啊!"

上元夜?

竟然这么快,这个年就在牢狱中疏忽而过。

写意还记得大年夜,只是隐约听牢头在议论和庆祝,她烧得厉害,完全起不来,后半夜的时候,其中一个狱卒给她送来了棉被和药丸。

被人热闹庆祝,她寂静无声,甚至并没有意识到是过年了。其实在现代她对年也很淡漠,谁愿意过一个人的年呢?

只是没有想到,一转眼,就是元宵节了。

到了元宵夜里,写意吃完晚饭,带着锦蓝一起出门。

元宵是个最热闹的日子,街上人来人往,灯光随影,倒是一派温暖惬意,太平盛世,本该如此……

可是,享受太平的人不知道或者早忘记了吧,有多少人为了他们的太平远赴边关,流血沙场。

小五,应该已经在战场上了吧……

精神一恍惚,写意差点撞上面前的人,她忙收住脚步,正想说一句"对不起",一抬头却说不出口了,只是愣愣的。

"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面前的人表情淡淡,可是眼睛却带着笑意,嘴角淡淡的扬起。

"二哥怎么出来了?"

楚云忻替她拉紧披风,道:"说得倒好像我是被囚禁一样--早想出宫看看你,虽然走不开,今天是上元,一定要来陪你的。"

写意笑了笑:"谢谢二哥。"

楚云忻好看的眉皱了皱,却也没有说话,只是拉住她往前走。

人群那么多,声音嘈杂,写意道:"这么多人,二哥怎么找到我的?"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有什么难的,她身后不知道跟着多少人,她的一举一动还不在他的掌握内?

"不管什么时候,我要第一时间就能找到你。"楚云忻笑了笑,"要不要猜灯谜?那盏灯你一定喜欢。"

果然是一盏精致的灯,写意淡淡道:"哦……有前方打仗的消息了吗?"

楚云忻背对着光面对她,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觉得他忽然冰冷三分,仍然慢慢答道:"第一场交锋,稍有落败,毕竟大军日夜赶路,疲惫乏力。"

"可有伤亡?"写意心里一紧。

110 【一朝生死两茫茫】十四

"纵横沙场,怎能不流血?"楚云忻

写意静下来,战争当然要死人,只是,这一小小落败,当然不会伤及主帅。

不知是不是因为灯光,她脸上一片恍惚,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留下淡淡的剪影,看不清她眼睛里的内容,楚云忻脸色暗沉,沉声道:"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为何大年初,北芒就会来犯?

我想问,为什么是小五亲自出征?

我想问,小五是不是必败无疑?

但是这些话如何问得出口?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事吗?她始终是要离开的,

心绪波动,写意的脸色白得几近于透明,她看着逆光里的楚云忻,盛气凌人,却孤傲疏离,是防备的姿态,亦是隐藏的脆弱。

写意垂下眼:"没什么,你今天不是应该陪皇上吗?"

"父皇没有什么精神,吃过饭就休息了。"僵硬的姿势放松下来,楚云忻微笑。

写意点头,随他猜灯谜,赢了两盏灯,才转身回去,

灯火阑珊,人群渐冷。

写意一眼看见不远处的施云霆,他一身青衣,站在一棵树下,望着虚空的某一点,神情一贯的温和,旁边就是璀璨的灯海,倒显得他一派的寂寥。

楚云忻叫他:"云霆。"

他应声回头,眼睛里还有残留的恍惚,但是只是一瞬,他就微笑了,眸中情绪尽褪,只是淡淡的温和,却让人觉得更远了些。

写意心中却有些怒气,直直瞪着他,他面不改色,一派淡然:"二爷,该回去了。"

楚云忻点点头,回身看写意,眸光深邃,忽然伸手重重握了一下写意的手,对施云霆道:"交给你了。"

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他转身而去,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写意收回目光,默默随着施云霆回去。锦蓝在前面提着灯笼,走得并不快。

写意本是想问他是否知道仙承已去,终究闭口不谈,一路无言,走到大门口,写意还是开口:"不知施大哥能否答应写意一个请求?"

"你说。"

"第一时间告知我前线战争消息。"

"这太令我为难。"施云霆微微蹙眉。

"你需要向二爷汇报才能知道可以告诉我多少是吗?我不勉强,随你心意吧。"

心意转身离去。

到底是心内惴惴不安,如若楚云忻有意瞒着,当然不止瞒她,想知道最新消息自然很难,所以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天天留意市井传闻是不是徒劳,可是她总不能看小五留下的镯子,甚至不能想。

最可怕的是,她在忽然间离开了,不知小五生死。所以她把镯子放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也怕睡觉会梦到小桥,几乎不敢睡,她的失眠又被她培养回来了。

短短几天,她自己都觉得她憔悴得厉害。当然,经过牢狱之灾她本来就瘦的不成样子,一张小脸苍白没有血色,有几次写意都看到锦蓝看着她叹气。

一天夜里,写意迷迷糊糊睡去,忽然看见小桥美艳的脸一闪,听到她无奈的叹气,写意就是一惊,倏然坐起身。

大概是发出了声音,锦蓝跑来:"怎么了?"

写意只是惶恐不安,惊得一身冷汗。

"竟然早饭都吃不下了……"锦蓝走在路上,一个人下决心,嘀咕:"是一定要禀告二爷了……虽然他最近很忙。"

写意坐卧不宁,忍不住拿起镯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就出府,早有人看见她,安排了马车,写意道:"学士府。"

施云霆正要出门,一身严正的装扮,大概是要进宫,看见写意惨白的脸就是一怔:"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写意道:"五爷是不是出事了?"

施云霆眼光微闪:"哪来的消息?"

"你只告诉我详情。马上,必须。"写意道,"如果有生之年你还想看到仙承,如果你还存着一点点善心。"

看着他依然沉默,写意忽然行了一个大礼:"求求你,施大哥……他不想与二哥争夺江山的,怎么样,也罪不至死……"

施云霆脸色微变,终于叹口气:"谁都无罪,怪只怪生错了家,担错了责任。写意你要明白,就算我告诉你,你也左右不了结果。结果早已注定……"

"改得改不了结果,要看上天,做不做,要看我。请你告诉我。"

施云霆仿佛下定决心,略一点头:"好,敌军势如破竹,五皇子接连兵败,如今与定毅被敌军冲散,被包围在嘉定关,恐怕粮草已经用尽……如果不能及时出援兵,送粮草,不出三日,定是全军覆没,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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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一朝生死两茫茫】十五

写意脸色变了,身子摇了摇,喃喃道:"就知道……我就知道……是方定毅故意的吧,故意被冲散,小五的军队必是不足万人,这才被人包围……你们现在是要怎样?见死不救?"

施云霆不答她,道:"你脸色不好,赶紧回去休息吧,前方打仗的事,朝廷自会斟酌……"

"怎么斟酌?"写意忽然扬声打断他,冷笑道,"等你们斟酌完他的命也没了!他在这里碍眼,你们就不惜以战争迫使他出征,然后,战场上,又要想法设法要他的命!到底他们是不是兄弟?还是像你这样六亲不认的才是他的兄弟?"

施云霆温和恬淡的眸子变得凌厉了些:"如果可以,谁不愿意兄友弟恭?谁愿意自相残杀?你就是这样看二爷的?你明知道,欲成大事者本就是如此,不磨成铁石心肠,就是被人磨断心肠……他们,早晚如此。"

写意滞了滞:"你这样忠心耿耿的非皇子才是亲兄弟,那样得到江山的他会以兄弟待你,你不怕吗?"

施云霆淡笑:"怕什么?我做的是正确的事,只要事情成功,何必管什么样的结果,再说,我毕竟不是楚家人,未必没有退路。"

他的声音轻柔一些:"你知道,昨天夜里,战事吃紧的消息传来,人人都道是好机会,包括我,亦是劝二爷痛下杀手,先除内再攘外。坐观两天,五爷必然回不来了……你知道二爷怎么说?"

写意屏息以待

"他说,南胥谁做皇帝,是我们南胥自己的家事,岂能容北蛮子铁蹄践踏我方国土!现在你还认为是我们故意挑起战争吗?你也太小看二爷!至于五爷出征,我们不敢推卸,但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错的。"

写意勉强笑了笑:"或许是我多心,我也没有说你们错了,我就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总该有两全的法子……那么,驸马爷已经得令运送粮草去救援了吗?"

"是,定毅现在应该正从梧州出发。"

写意点点头,道:"谢谢你。如果二哥成功了,你若是完成了你的使命,希望你去找一找仙承,她是固执的人,太难得到幸福。可是,一个女人,可以什么都没有,唯有爱情是必须品,是幸福的开始。"

施云霆没有说话,只是默送她离开。

她走了很远了,他才皱眉叹口气。

写意回到家,对锦蓝道:"我累了,要休息,你去外面吧。"

锦蓝答应一声出去了。

写意看了看她自己屯的古董,准备带走的,至少也有两箩筐。如今她也只是看了看,只是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吃饭的时候,却要了一壶酒,吩咐下人不得打扰,就要跟锦蓝拼酒,嘻嘻哈哈笑了一通,也喝了不少酒,写意道:"我李家的公子最是谦谦君子,你们就定下来吧,相信姐姐的总没错……"

很快,两个人都喝高了,想起曾经三个人雪天饮酒,心里悲伤,醉得更快。

锦蓝是怎样叫都不醒了。写意扶她去自己床上,然后自己也倒下睡着了。

第二天,写意头痛欲裂,正在屋里转悠,忽然感觉异样,一回头却是楚云忻站在门口,写意吃了一惊,叫道:"二哥!"

楚云忻走过来,看着她放在太阳穴不断揉着的手,皱眉道:"拿身体当儿戏吗?"

写意低头不语,半晌慢慢道:"二哥,外面是春天了吗?"

楚云忻好笑道:"春寒料峭,堪比冬天了。怎么?怕冷是不是?先忍一忍,很快,我就会有很多时间都见到你,我可以帮你暖。"

说着果然拿起她的手,放在手心捂着。

写意脸一红,不自然道:"哪里是这个意思?不过随便问问。"

"你随便问问,我可是当真。我说过的话一定做到,写意,你答应我的也不要忘记、"

写意总觉得他怪怪的,仿佛哪里不一样了。眸光深沉而暧昧。

坐了一会儿,他就逼她喝了几天也没有那么多的补品,到他走的时候写意其实松了一口气。

他笑道:"乖乖养身体,等着我。"

写意但笑不语,等他走了几步,写意才忽然叫住他:"二哥!"

"怎么?"他回头,逆光下,脸庞越发英俊。倒是显得不那么疏远冰冷。

写意摇头,笑了笑。她笑得很慢,定定看着他,他一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对她笑得从未有的温暖,轻声道:"不要想太多,只等我的好消息吧。"

楚云忻后来才明白她笑得怪异是因为什么,原来她打算偷溜出走了。等他找到她的行踪的时候,她正在通往嘉定关的方向。

那时候的楚云忻也是在路上,得知她不见的一刻钟后,他主动请战,去救援五爷。

皇上虽然不舍,然而禁不住他的坚持,说:"好!这才是朕的好儿子!"

一路狂奔,但是带着部队,却始终没有追上写意。

天黑的时候,安营扎寨。楚云忻忽然用剑砍倒了帐篷,吓得众人都不敢吭声,有兵士背后嘀咕:"这两天二爷的脸都上了几层冰了,今天不知又是什么事惹到他?如果施大学士在就好了……"

也有知情者道:"施学士来了恐怕更惨,听说咱们不止要救援五爷,还是追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施学士故意放走的。"

112 【一朝生死两茫茫】十六

写意狼吞虎咽下最后一口饭,跟着前面那队人马而去。

她不熟悉嘉定关的路线,更怕楚云忻会派人找她,所以混在商旅队里。他们虽然不到嘉定关,可是是到附近的。

她穿的是男装,看起来瘦小,走起来也无力,总是赶不上他们,多亏出了银子,可以坐马车。

路途实在艰辛,写意被摇晃得胃里翻江倒海的,一连几天都不敢睡去,实在坚持不住,就迷迷糊糊打瞌睡。

可是脑子还是清醒的,她还记得她被陶府的人发现,恰逢施云霆路过,写意请求他放了自己,他摇头,写意怒了:"昨天我不过是不想说破罢了,你们如何打算我真的不知吗?你们救的是南胥,不是小五。恐怕会在他全军覆没或者身首异处时才会真的救援,真的教训北芒。我甚至怀疑,北芒进犯的真正原因。施云霆,你到底放不放我?就凭我一个小小的弱女子,还能改变什么吗?"

"既是如此,你又何必去?"施云霆叹气。

"或许我也可能不去,我只是看够了这场杀戮,不想呆在这里了。再说,看这样子,你们很快成功,也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我从来没有求过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施大哥,你要我像仙承一样恨你吗?"

写意是第一次看见施云霆变色,很久,他说:"我放你走。"

忽然车子剧烈摇晃了一下,只听到有声音喧哗,写意掀帘看,却是给一队官军让路,写意心念电转,忽然下车赶上去对他们的首领道:"我是你们方将军的家人,请带我去见他。"

赶到军营的时候已经天黑,通报过后,写意随卫军去见方定毅,刚到门口就听到他暴怒的声音:"都是说废话!敌军一定要消灭,但是现在也不能出兵!"

一抬头看到所谓的家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惊愕道:"你、你怎么来的?!"

遣散众人,方定毅急得来回转:"你说二爷不知道你来?"

"很快不就知道了?你一定会告诉他的吧。"

"还用我告诉?他现在就在来的路上!简直是胡闹,你以为打仗很好玩吗?"

写意盯着他,只是不说话,直看得方定毅脸上不自然,愣愣道:"看什么?"

"刚才你们的争论我都听到了。你的救援原来是一定等五爷被人吞掉才开始是吧?"

他神色有些尴尬,没有说话。

写意仍然是冷冷的:"我要你听刚才那个人的话,今夜就突击敌军。"

方定毅莫名觉得压力逼人,他倒是平静下来:"我是听命行事。"

"我听说过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只问你,发不发兵?"她忽然大声地,几乎歇斯底里,"那也是你们南胥的人民!不是敌军!"

灯光下,她的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倦容,苍白而消瘦,只有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布满了血丝,让人不敢逼视。

方定毅败下阵来,叹口气,轻声道:"只怕是为时已晚,已经五天,按常理他们最多坚持三天。现在却没有战败的消息,必定是用尽方法跟敌人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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