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短暂的沉默,方定毅一字一句道:"意思是,五爷连同那两千士兵,幸存下来的可能渺茫……"
心口一股气忽然往上涌,写意只觉得喉咙一股腥味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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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头好疼,字数少,勉强看。。。。。。容我休息一下,明天再战,明天剧情解开三生之谜
113 【一朝生死两茫茫】十七
眼前黑了黑,写意伸手想扶住什么,方定毅伸手扶住她,着急道:"你先坐下来再说!"
写意摇头道:"发不发兵?"
"坐下再说……"
写意忽然一把推开他:"你是什么定国侯?就是不折手段惟命是从的小人!最后一遍,发不发兵?若是不发我也不纠缠,我自己去……"
方定毅脸色变了变,道:"我从来行事光明,平生惭愧事,只此一件。好,这就出兵!"
写意喜道:"公主没有看错你!"
方定毅笑了笑;"你等着,如果他果然还活着,我一定带他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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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爷,看来我们终于熬不过今晚了……可惜了,再有一刻钟,应该就要天亮了……天亮都五天了,不相信援军还要按兵不动。"苍凉的声音出自一个年轻的黑衣人之口,他斜靠在地上,望着四野的火把,敌人的气势仿佛能通过火光传过来似的,让人觉得血液都是滚烫的。
小五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一阵刺痛袭来,他的声音沙哑:"能坚持五天已是奇迹,全靠作战方法得当,军队的毅力和生还的期望。今天敌人故意传来消息说救兵不会来,他们都失了斗志……可恨今天是晴天,难道天也要亡我?"
"我们誓死杀出血路让五爷杀出重围……如果你不是坚持跟大家一起,我们银狐明明可以为你冲出血路的。"
"大家都死了,只为我一个,我如何活得下去?"小五憔悴的脸苍白着,眼睛暗如黑夜,"早说过已经解散你们,你们何必还要跟来,白白牺牲了很多兄弟……"
黑衣青年忽然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牙齿,豪情满怀:"五爷总是口头上说兄弟,从来也未当我们是兄弟!今天,让我们杀个痛快,同生共死吧!"
小五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号角齐鸣,马蹄声声,敌军来袭了!
两个毫无精神的人忽然站直身子,小五沉声道:"准备迎击!"
仿佛是对上万个士兵下令一样庄重。
其实,死的死,逃的逃,投降的投降,如今在他身后的只有百人而已。
然百人都严阵以待,目光精闪。
声音越来越近,黑压压的人群在火把下泛着冰冷的残酷。
一场拼劲生命的厮杀,以一敌百的悬殊军力,竟然足足维持了半个时辰。杀到最后,每个人都成了血红的,所到之处都是猩红,眼睛都是红的,特别是在又一个兄弟倒下的时候。
漫天红光中,每挥出一道都像是生命的一次倒数。
小五深知接下来迎接他的是什么,成为俘虏大概也是没有机会的。他只是不甘心,没有实现他的诺言。
"我一定把自己带回来……"他曾经答应了一个人。
所以,他不可停下,也不能死。
他的衣服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身上伤口裂开,又中了两剑在肩头,他越杀越没有力气。
眼前已经看不清人了,挥出去的动作仿佛是本能,眼前开始恍惚。
他忽然记得母亲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那时他只知道流泪,对母亲说:"我一定会成为最强者,不让任何人伤害到我,有能力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可是,他终于哪一个承诺都没有做到……
忽然,他耳边似乎听到有人叫他:小五……小五……
是写意的声音。
是他眼花了吗?他似乎看见南胥大部队迎面而来,眼前的敌军很快被打退。
难道是,援军来了?
他有些茫然地停下来,晓色昏暗,有淡淡的烟气。大概是累得厉害,他看不太清楚前方。
"小五……小五你在哪里?"
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写意的声音,就在前方某一处,喊他的名字……
小五震住了,只觉得恍惚的神经忽然敏锐起来,全身都僵硬了,他蓦然驱着疲惫不堪的马往声音处冲去。
写意是跟着最后面来的,战乱中,她绕过地上羁绊的尸体,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可怕,她其实是没有意识到那是很多死人,也没有注意到血流成河,更没有注意有没有刀向她袭来,她只是很认真的在找小五。
既是来之前这里就在战斗,小五一定还在。
天色渐渐亮,雾气也被血染成红色的,每个人的脸都看得不清楚。
写意才看到地上的血和尸首,全身不禁颤抖起来。,
"小五……"她大声喊,"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敌军已经溃退,方定毅带着主力全力追击去了,这里人其实很少。
大多是负伤的军士。
可是每一个人都不是小五。
"小五……"写意站在空旷的原野,声音低下去。
"我在这里……"
沙哑的,几乎陌生的声音,不悦耳,却让写意全身都震悚了,她倏然回首。
排排尸首间,小五铁甲尽裂,只剩下红色的棉衣,脸已是沾满鲜血,几乎就是一个血人。就像每一次的相遇,写意仍然一眼认出他,可是,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了。
隔着不远的距离,两个人相视着,写意忽然笑了,原来他还在。
他还在呢,他说过会回来,他从来说到做到。
看着写意那张消瘦得几乎认不出来的笑脸,小五/不禁也慢慢笑了,从未有过的喜悦,他笑得像一个孩子得到最重要的东西那样满足,他向着她伸出手。
写意一步步走向他,一直微笑着,她的一只手紧紧抓住装镯子的锦盒。
眉眼弯弯,写意微微的歪着头,向他后面的晨光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令她忽然脸色大变,猛然冲过来,一瞬间,小五始料未及,被她硬生生大力推着转了半个圈,险些摔倒在地,他抱着写意的肩头终于稳住,想问:"怎么……"
他没有问下去,因为已经说不出话,耳边嗖嗖的乱箭声像是很多蚊子嗡嗡的闹着。小五觉得他的头痛得要裂掉了,全身一阵阵的颤栗,抱住写意的手没有一丝力气。
写意全身靠在他身上,只有头往后仰,脸上还有残留的笑容,被箭定住的笑容。
心停止跳动,小五慢半拍地扭动着脖子,定在写意的胸前不动了。
从背后穿过里的箭头闪着冰寒的光,红光。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切都静止不动着,只有急速而来的乱箭,噗!箭刺入他肩膀的声音分外的大。
还有比这个声音更大的,简直要震破人的耳朵了。嘶哑得让人心里也像刀割一样,夹杂着寒风如刀: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114 【一朝生死两茫茫】十八
一时剑雨戛然而止,小五觉得像是时空冻结了一样,只有空洞洞的心房还在跳动,他的世界一片白茫茫,没有痛意,只是没有力气,他向后倒去,因为去势太猛,肩头的箭被地面反弹出去,血一下子喷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他不知道是否叫出声音:"写意……"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可是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全身都像没有知觉一般,他觉得是梦魇住了,只是无法动弹。他急得想要人刺他一刀,如果能换回一点知觉。
这真是太可怕的事,就像大脑忽然被刀砍掉落在地上,没法发出指令行动了。
"小五……"
写意的声音很轻,但是这句话终于解了他的咒语,他一下有了动的能力,翻然起身,伸手抱起倒在地上的写意,仿佛在安抚她:"没事的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他竟然忘记用内力替她止血,只是颤抖地去捂住她正流血不止的心口,可是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他觉得手火辣辣的痛。
就是在她被刺客刺伤那一次,也没有这样慌乱绝望过。
写意看着他,他全身都被血染透,只有脸毫无血色,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惊惶。
一道人影冲过来,带着刺骨的冷风,和极低的声音:"写意……"
写意慢慢转头看跪在地上脸色慌乱的男人,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笑了笑:"二哥……对不起……还是背叛了你……"
……
我发誓,誓死跟随二哥,听从二哥,如果我对二哥有半点二心,就让我乱箭穿胸,不得好死!
……
她的声音忽然强硬地钻入楚云忻的耳朵里,他不禁全身颤抖,呵斥道:"胡说!全是胡说!你不会死……大夫,叫御医!"
最后一句是冲着后方叫的,他身后的军队吓得一个哆嗦,马上有人驱马离开了。
写意伸手,仿佛是没有力气,伸到一半颓然放下,楚云忻看出她的意思,颤抖着手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脸上,写意轻轻抹平他皱在一起的眉峰,声音很弱:"二哥……从此就是你的好日子了……所以,不要再皱眉了……"
楚云忻急急地点头:"是……我都听你的,你快不要说话,我先替你封住要穴……"
"所以……"写意继续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好……"
写意仿佛仍然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道:"你答应我……放了小五……不要杀他,好不好?"
楚云忻一顿,似乎是不可置信,只是用手抓住她慢慢离开的手,写意望着他,恳求道:"你不了解他,他不会跟你争天下……你放了他吧……"
短暂沉默,然后是两个同时响起的声音。
"好。"
"不需要!"
写意笑了笑,对楚云忻道:"谢谢你二哥……"
楚云忻眼里是浓浓的痛苦,伸手想要抱住她。
身子忽然一紧,小五把她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写意看了一眼仿佛是这个时候才有知觉的小五,他的眼珠是红色的,泛着诡异的光:"我不需要你求他,先吃药……"
他很艰难地从怀里去掏药,可是他身上只有血,他似乎焦躁得要疯了,一遍遍地在怀里搜寻着。
这样子的小五,一点都不像那个沉静淡然的小五,写意勉强笑道:"小五……"
她举起手里的锦盒,手下却一滑,盒子掉了下去,翻了个,里面的镯子甩了出来,掉在写意被血染红的衣服上。
"小五……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小五颤抖着手捡起镯子,声音亦是颤抖的,答非所问:"我帮你戴上……"
他果然替她戴,可是不知怎么,竟然戴不上。
"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大街上那次、对不对?"写意又问了一遍。
小五总算点头,但是仍然低头替她戴:"是在河边……你穿着奇怪的衣服,我用衣服盖住你……然后被叫走了……"
写意眼睛闭了闭,点点头:"果然……果然是你……竟然是你……"
她似乎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只是一味地笑,可是那笑却很复杂,有释然有懊恼有意外:"所以那只镯子本就是你的……所以落在你身边……"
小五听不懂她说什么,终于替她戴上,他淡淡地笑:"好了……你收了我的镯子是要嫁给我的……"
写意仿佛累极了,慢慢闭上眼睛,声音弱下去:"只是……可惜,我认错了人……小五,你要好好的啊……"
小五蓦然摇晃她的肩:"写意!不要睡……不要睡我带你走……"
一股大力忽然推开了他,楚云忻双目欲裂,竟然是匍匐着冲过来:"顾写意!你给我醒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惩罚我……是我错了……"
可是,写意仍然闭着眼睛,两只手随着他的摇动拖在地上晃了晃。
他是想再次摇一摇她,甚至想要伸手掰开她的眼睛,但是他还未及动手,一股大力就迎面而来,正中眉心。
其实并不痛,可是力道实在大,他整个身子飞了出去,头重重撞到地上,眼前一黑,他几乎动弹不了,可是他拼力爬起来,冲上去。
小五亦是从地上站起来,向着他冲过来。
?!两个人的拳头同时印在对方的脸上,一个嘴角流了血,一个眼睛黑了一圈。仿佛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两个人再次打斗在一起,没有招式,忘了内功,一拳一脚,都用尽了全力,都只管踢打不去防御,每一下都实实在在打在身上。
倒了爬起来再打,打倒在地,再爬起来……
一边的军士急得直跺脚,可是没有一个敢上前,只有御医上前为写意把了把脉,又看了看眼睛,脸色变得苍白,手也剧烈颤抖,他黯然摇了摇头,然后扭头看着厮缠在一起两个人,半晌,终于沉沉叹了一口气。
115 【鸾镜朱颜惊暗换】一
终于,两个人都倒地不起了,只是喘着粗气。
太阳出来了,天终于大亮了。这北方的干裂的天空,在红彤彤的阳光的照映下,越发乌青灰沉。
远远地有一朵白色的云朵浮在天空的一角,可是很快看不清楚了,因为天空离得那么远,遥远得仿佛是梦境。何况,那红彤彤的太阳一下子灼伤了人的眼睛,一直瞪大眼睛望着有些旋转的空空的天的小五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刺痛。
终于有了痛意!这痛刺啦一声传遍全身,他的身子不由得颤抖不已,然后蜷成虾米状。
可是没有一丝的力气,哪怕睁一睁眼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在这里干什么……
"我比你大是一定的,我在你们这里都是老姑娘了,我就叫你,小五好不好?……"
仿佛暗夜的一声炸雷,小五忽然睁开双眼。
写意……还躺在那边……横尸遍野的沙场……
他很想爬起来,可是试了两下仍然是倒在地上,他开始一步步往前爬。每一步,天便晃一晃,他看见了写意的一角衣服,被风刮起来,仿佛要飘去了。
再有五步,再有四步……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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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竟然是红色的,血红血红的,只有遥远的一点,透着亮光。
是要下血雨了吗?楚云忻很想揉揉眼睛看清楚,可是他虚弱得连闭上眼睛都无力。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时候,他,竟然只觉得头无比的大,天空一会儿近得要压下来一会儿要远离而去。
是不是,只是最可怕的梦境呢?
"我能不能称你二哥啊?二爷--总让我觉得有点别扭。"
仿佛一把刀把这混沌无涯的世界一刀劈开,楚云忻豁然动了动手指。时光迅速倒流,然后像潮水一样蔓延过来。他只觉得嘎登一下,心不知道被抛到了那里,唯剩下一个念头:那个人,那个让他失去自我的人还躺在血泊中……
或许是起身过猛,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然后就忘了起身,他一步步往前爬去,几步的距离,可是那么远,那么远……
如果时间是有距离的,那么他也早该爬到了时间的尽头。
如果心是可以独自飞走的,那么他也总该到她的身边了吧?
终于,她近在眼前,可是他看不见她的脸,他伸手抓住她垂在地上的手,忽然听到身旁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拿开你的脏手!"
抬头,一张扭曲变型了的脸上红肿的眼睛朝着他喷着怒火,是他的弟弟,楚云卿。
他的一只手抓住写意的另一只手,慢慢撑起身子,俯视着他:"我让你拿开你的脏手!"
轰!怒火重又燃烧,他一字一句道:"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说这样的昏话?"
楚云卿冷哼一下,看都不看他一眼,起身把写意揽到怀里,轻声道:"我们走……"
"我答应过她,你可以走……把她留下!"楚云忻的声音放得很轻,可是却是用了全力。
楚云卿仿佛没有听到,自顾自努力抱着写意站起来,脸上浮起几缕冷笑,转身就要走。
楚云忻冲上去:"你放下她,她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你问问她……"
有人拉住他,战战兢兢道:"这位姑娘伤在心口,已经不治……二爷……"
御医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两个剑拔弩张的人都是一震,楚云卿慢慢转头,字字如针:"二爷,你留下她干什么?你嫌她中的箭不够多吧?万箭穿心……呵!才这么几箭,你不甘心了?那你再下令!"
他蓦然扬声对楚云忻身后成排的人喊道:"全体弓箭手听着!刚才你们二爷下的令是要让我万箭穿心吧?可是,你们射错认了!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我说一二三,你们就齐发箭,对准了我,让你们二爷看看什么叫万箭穿心……哦,不对,你们不过千人,还凑不了万箭我知道你们都是南胥一等一的高手,十箭连发总没有问题,来!听我口令--一、二、三!"
死一样的沉寂,弓箭手握着箭的手一直的抖,纷纷看着站得几乎歪倒的二爷。他一动未动,仿佛石化了,冲出去的脚步停住,脸上迅速笼着一层死灰。
"如果五皇子还活着,弓箭伺候!"
这句话虽然不是他说的,可是亦是那个副将揣摩着他的心思而言。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他没有想到会那么突然看见楚云卿,更没有想到的是,写意没有像方定毅说的那样在大营,而是身着男装在楚云卿的身边。
是他,亲手害死了她……
拿开你的脏手……楚云卿的话仿佛还在耳边,拿开你的脏手,你不配碰她……
马蹄声声,一阵狂风袭来,是方定毅带着军队回来,他纵马飞来,一下马就见到楚云卿抱着写意冷眼而决绝地站在那里。写意的手垂在身下,每一次晃悠,都让他定要疯狂的感觉。可是他不敢动,只是怔怔看着他们。
楚云卿再次看了楚云忻以及身后黑压压的军队,嘴角扯一个冷酷冷笑,然后迈开脚步,离去了。
他本是受着伤,又打横抱着写意,走的并不快,一步一步,身影渐渐远去,只剩下一个小点,在初升的阳光下。
方定毅终于忍不住,走到楚云忻身边,犹豫道:"真的放他们走?写意她是怎么了……"
他没有问下去,只是忽然变色,慌乱地叫了声:"大哥!"
直直站立在那里的楚云忻,忽然直直地倒向后方,就像一堵墙,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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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瞌睡又是凌晨12点了,先预存明天早上的这一章,中午二更,到时再细改
116 【鸾镜朱颜惊暗换】二
小五/不停地走,他不知道他要到哪里,也不知道现在是在往哪里走,他只是一直走。
远远的,竟然是一条河,漠北的河,虽然已经是立春时节,还是结着薄薄的冰。
他把写意轻轻放下,然后用拳头打碎河边的冰块,用衣袖汲了水给写意擦脸上的血。衣袖染红了,他弯腰在冰冷的水中洗干净,总是很难洗净,来来回回几十下,才把写意脸色手上可以擦去的血迹擦干。
"写意,都好了,你看这里多冷,快起来吧……"
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的手握住写意的手,这时候忽然觉得她手腕处传来一阵灼热,原来是那个手镯发着淡淡的光,小五一愣,不自觉叫道:"写意……"
或许是镯子的光亮映在她脸上,或许是朝阳照在她脸上,小五觉得她的脸也发着淡淡的光,淡淡的光下,脸色渐渐变得透明一样白。
小五伸手想去摸一摸她的脸,竟然只摸到空虚,就像掌心什么都没有,他原本跳不动的心脏忽然狂跳了一下,慌乱地去再次摸了摸,可是,他的手穿过她渐渐透明的身体,只抓到一把空气。
他大惊,伸手去抱她,可是只扑到石块上。他的脸本已红肿扭曲,此刻狠狠撞到石块上,更是不忍细看,只有一双眼睛闪着惊惧的光,他颤抖不已:"写意……"
这次写意仿佛更透明了些,淡淡的,影子一样,他疯了一样爬起来用力去抓她。
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只发着光的玉镯。
然后,连她那透明的影子也不见了。
就像淡淡的烟雾,在阳光下消失殆尽。什么都没有了。
小五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玉镯,脑子只是蒙蒙的,什么也想不了。忽然一阵强光打来,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手里的玉镯已经没有光芒,仿佛比以往更黯淡了些。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河边,那时他正拿着镯子思念母亲,镯子忽然发光,然后,他眼睛的余光看见她穿着怪异的有些裸/露的衣服,睡在草地上,竟然很安详,心里忽然变得很宁静,很温暖,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她,可是怎样都没有喊醒她,她探过她的脉,并无伤病。
正要再喊她,银狐十三过来叫他,是偷盗事件曝光,他急急离去,让人把她送到河边驿站的船边。
只是没有想到,等他晚上回来,就再也不见她了。
直到一段时间后,在大街上,一眼看见她被人欺负,心里无端就怒了。
这些事,已经恍如隔世了。他不知道这个时候,空荡荡的脑子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玉镯仿佛失去了灵性,呆呆地被他抓得紧紧的。
余光处,什么东西从眼前一飞而过,他追过去看,原来是一只鸟,冬天的鸟仿佛很虚弱,斜着翅膀,慢慢飞远了。
他爬起来追,那只鸟径直往前飞,竟是朝着河水中央而去,小五无意识地就跟随着一直往前走,他似乎没有觉察到他已经走到水里,噶擦一声冰块碎裂的声音,他艰难地抬起脚继续往前走,一路冰碎的声音,他却像没有听到似的。
那只鸟儿虽然很小,飞得毕竟比他走的快,竟然慢慢远去了,他一急,加快了步伐,其实这个时候水已经到了他的胸口,想要从一个冰窟里走出来,很艰难,但是他用了内力加速,竟然把一路的冰都打碎了,走了几步,忽然踏进一个深处,他一下子掉进去,水淹没了他的头顶。
水面的微澜慢慢变得平静,良久,都不见水面有任何动静。
那只鸟,却是真的看不见了。
小五开始是挣扎了几下的,然后他挥动的手碰到了另外一只手里的玉镯,他就不再挣扎了。
仿佛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写意,不见了。
他本是连她死去都是不愿意接受的,还在欺骗自己,她只是很累睡去了,到她变得透明,慢慢没有踪影,他也只是心里很慌乱,实际上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不愿意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是冰水灭顶的?那,他豁然清醒了,发生的事忽然再明白不过,写意不但死去了,连尸首都不见了……
她是为他挡箭,万箭穿心而死。
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行事总是怪异的女子,那个不管他是什么样子都能一眼认出他,喊他"小五"的女子。
死了。
永远不见了。
灭顶的感觉袭来,他的眼前一黑,便往下更沉了沉,他是瞪着眼睛的,黑暗过去,便能看见水上方是被子一样的冰块覆盖着,他竟然觉得很安心。
嘴角浮出一丝丝笑意,他喊了声:"写意……"
水咕咕地灌进他的嘴里,他像一只鱼那样吐着泡泡,他仿佛听见水流进身体的声音,只觉得是动听的。他还记得她曾经让自己的血流进他的身体,从此他们血脉相连了。那晚他病得没有知觉,可是如果能够听到,应该就是这样美妙的声音吧……
或许像她的声音一样动听。
她笑得像一个孩子……
"我比你大是一定的,我在你们这里都是老姑娘了,我就叫你,小五好不好?"
……
"你带着面具真好看,小五……你不是小五吗……"
"我并不是故意跟你间接亲吻的……"
"你的袖子里是什么?怎么这么香?"
她也会哭得不成样子……
"小五,其实我一直怀疑,她不是发病不小心掉进水里,她是故意的,她是自杀……"
"我没地方去了,小五带我走……"
"小五你一定要好起来……"
或许,还像手埙的声音。
她常哼的一首曲子,她说叫《似是故人来》,他曾经用手埙吹奏出来,她那样兴奋。
他离去的时候,她在牢里,用手埙吹那一曲令他大喜过望,不忍离去的歌:"式微式微,胡不归……"
胡不归……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写意。
我回来了,写意。你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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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很轻很轻,写意忽然看到自己在远离自己,心中不由恐怖不已,可是只是一瞬间,亮光袭来,她眼前一片茫然,很久才看清,竟然是在桥上。
江南水乡如丹青水墨一样,渲染勾勒,优雅淡然。
谢桥仍然一如以往屹立在那里。婉约,亘古,淡然。
写意下意识找小桥,却只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息。
"小桥,是你吗?"写意叫道。
下一秒,果然看见就坐小桥在桥边,这次双腿可没有晃悠,小脸淡淡的忧愁,对她道:"写意,来,坐下说。"
写意依言坐下,忽然想起来:"我又做梦了吗?不行啊,我还得回去,小五有危险……"
小桥看着她,不说话,看写意迷惑的眼神,她终于道:"你真的不记得吗?你,其实已经,死了……"
写意迷茫了一下,然后忽然脸色一变,似乎终于想起,惊道:"原来……那么,是我要穿越回去了吗?"
小桥拉住她的手,轻声道:"稍安勿躁。或许你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穿越。容我说一个故事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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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更四千多的某景乖不乖?速度冒泡严重表扬!!!!!!!!!
117 【鸾镜朱颜惊暗换】三
写意只觉得她跟以往完全不一样了,微微点点头。
小桥望着远方的雾气,挂着淡淡的笑,仿佛在畅想似的。
"从前,有一个小姑娘,是个没有人要的孤儿,还是个被众人欺负的孤儿,偏偏她一无所有却有点傲气,就在一天夜里逃离了孤儿院,可是天那么黑,路那么多,她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到后半夜,终于就蹲在地上哭起来。那时候,她也就十来岁,却想到了死。只是在想选择什么样的死。当然,她缺的不止是死的常识,还有死的勇气。她只是想,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有家,而她没有,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可以漂亮,而她长得漂亮就是罪过就要被人欺负,越想越恨,越想越有死的勇气。她记得她听说过,死亡的世界并不可怕,只是有点黑,那样正好,别人看不见她的长相,她就可以和大家一起快乐生活,或许还可以找到她的家。于是,在又一辆大巴驶来的时候,她义无反顾冲上去……"
写意"啊"了一声:"怎么会这么傻?既然死都不怕了,还害怕活着吗?她没有死吧?"
小桥一笑:"不是每个小孩都像你一样坚强,看得开。她没有死。因为有人拉住了她。那个人穿着漆黑的衣服,几乎融入黑夜里,只有一张脸特别引人注目,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那时她能想到的就是黑水晶,煜煜闪光。可是她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后来她才明白他从来没有情绪的变动。他对女孩说:'跟我走吧,去一个公平自由的地方。'女孩竟然就跟他走了。"
"那里果然是个好地方,没有欺负没有恶意,没有饥饿没有贫穷,是一个什么都有的世界。人们来来往往,简单客气。女孩高兴极了,总是问:'这里就是天堂吧?'那个人--女孩喊他师傅,因为他教她各种她不知道的事,不会做的事。师傅说:'这里不是天堂,但是是创造天堂的地方。'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她也不在乎,她不在乎师傅从来不笑不怒,她欣喜于这个意外的幸福,每天一有空就跑到外面想找玩的朋友,或者跟师傅说话,但是每个人都很忙,无暇理她。她想尽办法引人注意,甚至搞破坏,做一些怪异的事。"
"可惜,所有的人都那么宽容,唯一的表情就是悲悯,仿佛她很可怜似的。师傅也不例外,没有责怪或者关心过她,几年来从来都没有换过表情,就像一块冰雕的精致的脸,阳光都晒不化。后来,她累了,渐渐失去了好奇心,慢慢由失望变得绝望,她不知道她做到怎样才算是是好,也不知道怎样做才会得到大家的肯定。她长得更大一点的时候,终于不再想着怎样证明自己的存在,也不再寄望谁能关注她。她开始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师傅所教,渴望得到师傅的一句肯定。"
"那个地方的人,都好冷漠……"写意插话,"那么想要大家的关注,是想让师傅觉得捡她回来是对的吗?他都教什么啊?"
"长大后,她才知道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世界,并不是说不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他们生活的态度与工作,确切来说,他们都是有超能力,他们的工作就是为我们的世界统筹规划,引导到他们所谓的正途……"
"那不就是神仙?"
"或许吧。神仙不过就是比我们强的人而已。师傅教她的都是怎样拥有异能。她始终是平凡的人,再怎样努力都只是一般般。有时候她也会情绪化,缠着师傅问:'你是不喜欢我的吧?'逼急了师傅也会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喜欢你们那里的人。'她慢慢明白了,他们是像佛一样的存在,看不起凡世的阴暗,更不会喜欢一个凡人。"
"她就很倔强地问:'我们那里人有什么不好?至少我们会喜怒哀乐,会有爱。'师傅总算有点不耐:'有爱又怎么样?什么都做不到。'她很难过,说:'那么你又何必带我到你们的世界,我在这里就是低能儿,是入侵者,我的观念都是错的,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难道是因为慈悲?不忍看我死?'师傅清净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是很久才说:'你的考核已经过关,总部已经任命你为时空中介部成员。'那就是他的下属了。她有些好笑:'捡回一只猫,养活了之后不是应该放回去的吗?怎么可能把小猫也变成人呢?'"
"当然是没有回答的。她想,师傅终究对她有恩,她就好好工作,算是报答救命和养育之恩吧。还想什么情绪与爱干什么?那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吗?原来她也已经开始漠视那些,被师傅同化了。"
118 【鸾镜朱颜惊暗换】四
写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话,只听她继续讲下去:"她一路由撒谎、哭闹、任性走来,终于开始沉静下来,练就一副永不变色的脸,一把永不变调的声音,她就像师傅的影子。这样工作了几年,她自己都忘了她来自哪里,她已经忘了怎么笑,唯一的乐趣大概是静静看忙碌中的师傅,啊,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喊他师傅了,她喊老大。"
"老大仿佛还是原来的样子,从来都没有变过,什么时候都是不动声色,连她放肆的目光都不予理会。他是个美男子,也是不动声色的美,是会让人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很渺小的美。每次,她犯错,只要他静静地看她两眼,她就会乖乖认错。她知道老大对那个时候的她是失望的,她开始努力远离他,不见他,那样眼不见就会忘了她的诸多笨拙和不争气吧。她知道她作为第一个凡人成为他们那里的一员,是不被看好的。她只有做到最好,把自己变成那里的人,才能让老大不为难。"
"只可惜,本性难移。忽然有一天,她办错了一件事,她战战兢兢地去领罪,师傅照旧公事公办地让她闭关,枯坐了三天,她忽然崩溃了,在窗明几净,蓝天白云下,哭得声嘶力竭,连师傅都被惊动了,跑来看她好好地坐在那里,第一次怒了:'就这样不长进吗?十年的修炼全是白费吗?三天都静不下心?'"
"她更怒:'我什么都是错的什么都不行,你始终不会多看我一眼,那么,请让我回去吧,我受够了!'师傅冷峻的脸慢慢平静下来,什么也没有说,竟然转身而走。她知道他是以为她在任性,在发泄,根本不会真的离去。因为还小的时候,想要试探他的心意,她曾经说过无数遍,最后,一次也没有离开他半步。"
"可是,这一次她是真走了,一走就是一年,师傅从来没有找她。她也就开始放纵自己,到处晃荡,嬉笑怒?,无所不极。她觉得她找到了自己,却更不开心了。她最热衷的是追星,可是只追一个,觉得看到他她无处安放的心就安稳了。"
写意终于忍不住开口:"是古仔吧?因为她长得像你师傅?因为你最在意的始终是你师傅,离开他当然会更不高兴。"
小桥怔了怔,苦笑道:"写意姑娘,我说得那么委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七窍玲珑到人神共愤的地步?真是的,我讲了那么多,你好歹顺着说'那女孩'怎么样怎么样,结果你一句话既戳/穿女孩的真面目,又一针见血点出事情的真相。你还让不让人讲故事?"
写意挠挠头:"对不起。继续,继续!"
小桥叹口气,揉揉波浪卷的长发,无比烦恼:"尼玛,酝酿好的情绪都被你毁了!你怎么就看出我那什么在乎老大的?我明明很讨厌他,誓死与他为敌,偏偏对着干的。"
写意琢磨着用词:"从始至终,你所做的一切事,不都是为了他的关爱,为了他的尊严,为了他的肯定吗?其实后来你做到了,你成为他的部下就可知那个世界的人也是认同你的,可是你后来还是崩溃了,我猜应该是因为,你希望得到的不是别人的认可和他的肯定,而是,他的爱……你喜欢师傅大叔吧?"
最后一句实在不算问句。
小桥低下头,写意只看到她侧脸的红晕。她叹息道:"你或许不能理解,他是那种,女人无法不喜欢的男人,在他面前你会觉得无法呼吸,仿佛你的一思一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是遥远的无法靠近在所在,可是他偏偏出现在我面前。从他出现的那一晚上开始,我的世界只有他。可是他的世界什么都有,就是不会有爱。"
一阵沉默,写意点点头,她当然懂,她转移话题道:"你和你家老大跟我穿越有关联吗?"
小桥这才抬头,又恢复眉开眼笑的样子道:"有。等我简单说完哈!有一天,她--草,改不过来了--我探了古仔的班,又与几位朋友疯玩了半天,然后一个人喝得醉醉的在家里唱歌,忽然有人按铃,竟然是师傅。或许是喝醉了,或许是我真的觉得自己脱离了他的世界,竟然不怕他生气,也无视他沉着的脸,拉着他一定要他喝酒,我以为他会扭头而去,谁知他竟然说:'我喝了你跟着我回去。'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当时就傻了,忍了好久才把眼泪憋回去,我说:'师傅,不如我们打个赌吧,如果我能证明爱并不是可有可无的,爱是最强的能量,爱可以做到你也做不到的事,你就喜欢我,好不好?'"
"表白了啊!"写意大赞,"太酷了你!你赢了?成功把师傅大叔扑倒了?"
"没有,我没有赢。因为这是一件太难的事,貌似应该叫做奇迹?"小桥咳了一声,半晌才说:"接着说哈。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那时候正是黑夜,他随手一点,出现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影像,那个人眉眼宁静,就像不惹红尘的一朵莲,他说:'这个人是刚才半路上碰到的,一眼就看出他的生命轨迹,他的人生不会有快乐可言。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和他有牵连的是另外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