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一如回忆里的温暖，可是低低的语气却令写意颤了颤。她张了张嘴，他已经打断她："我受够了，你不要再装她了？这一招已经用过了，你不觉得很愚蠢吗？就算你知道的再多又怎么样？你……不是她！"
最后一句话，几乎说得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声调也高了上去，似乎是已经压抑不了怒气了。
写意眨眨眼睛，小声道："我知道这是匪夷所思的，可是你能不能听我细细讲清楚？"
"不能！"小五忽然往门外一指，脸色涨红，完全陌生的样子，"你走开，马上滚！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要再烦我……"
写意瑟缩了一下，他生气厌烦的样子，真的很可怕。
似乎是见她一直不动，小五忽然往下走，他走得急，肩膀撞过写意的肩膀，决然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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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天涯倦客孤鸿影】七
写意怔怔地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是对的，他不会轻易接受或者喜欢别的女子，有什么好伤心的！若是他真的轻易接受你，才应该伤心生气。
她只是这样说给自己听，可是还是一滴泪落下来。然后，看见大堂里有人好奇地看着她，她终于慢慢走上楼，经过小五的房间，她忍不住推开他的门。
我是不可能不烦你的，小五，你什么时候会放下伤痛，肯好好看一看我，听一听我说话呢？
"姑娘是在找人吧？不如我们带你去找？"身后冷不防有人道。
写意回头，是两个男人，莫名觉得眼熟，仿佛就是前天的刺客，写意惊出一身冷汗："我不找人不找人，就是随便看看，你们接着看，我走了不送！"
正想溜出去，那人手一拦，沉声道："姑娘还是我跟我们走吧。"
写意很快地摇着头："不用真的不用……"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那人冷笑一声，伸手对着写意肩头连拍两下，写意顿时倒下去，不能言也不能动了。
连哀叹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不去想被扛着的姿势有多么难受，写意反倒静下心来，会是和小五有关吗？
路程并不远，很快，写意被重重放在地上，那二人低声恭敬道："宫主，人带来了。"
室内幽暗，偶尔有风，把远处的凌曼吹得轻轻拂动。
写意很久才看到前面坐着的是一个女人，一身大大的红色长袍直托到地上，在暗室里就像暗夜里怒放的罂/粟，妖娆而冷艳。
写意眯着眼看红袍后面的主人，大吃一惊，如果不是被点住穴/道，她大约要叫出声的。因为，那个漫不经心地俯瞰着她的红袍女人，竟然是周佩芙！
这个女人不是疯了吗？怎么到了这里？她抓她来又是为何？
"就是这个女人吗？"周佩芙开口了，"哦，她简直应该叫女孩，你们说，是吗？"
她的语气极为温柔，可是写意不知怎么就是一抖。那两个抓她来的人亦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是低头。倒是她旁边的一个紫衣的女人恭声道："是的，主人。她还小着呢，相貌也丑。"
比起周佩芙，她这样狼狈的样子自然是不算美的。
不过，说话的这个女人……也敢这样说吗？她明明脸上两道伤疤，让人不敢逼视。
周佩芙妩媚一笑："可不是！不过，有时候也会有一两个瞎了眼的男人，偏偏喜欢无盐女，大概是看惯了美女如云。男人嘛，没有新鲜感是不行的。就比如现在，我们派去的好好一个大美女，楚云卿很快看出来是假的，倒是允许这个小丫头跟在身边那么久。楚云卿可真是个情痴。"
写意一震，原来果然有人曾冒充自己去骗小五。小五第一次见她，听她说自己是写意才那么大的反应。周佩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看来那些杀手也是她派去的，可是又不像是真的要小五的命，倒仿佛是要生擒他一样？
写意冷眼看着周佩芙伸出自己修长的手，用长长的指甲轻轻划过她那光洁美丽的脸庞，仿佛很怜惜自己似的。
原来那个洒脱豪爽的周佩芙已经不见了，变得让人寒毛直竖。
感应到写意的目光，周佩芙自怜的目光一怔，道："这眼光倒是很像那个狐狸精。够冷静，够聪敏……你以前是她身边的丫头？"
她看写意不回答，就对着旁边肃立着的男子略微一点头，那人对着写意肩头点了两下，写意僵硬麻木的身子软倒在地，猜不透她的意思，写意只好顺着她道："是的，是陶府的一个小丫头。"
听到"陶府"二字，周佩芙眼睛眯了眯，冷冷道："是吗？楚云昕的人，没有一个不讨厌的！"
她锐利的眼睛绕着写意转几圈，忽然妩媚笑道："我不想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不过，看你这样，大约也和小女子的心思脱不了干系，哪个少女不怀春呢？让我帮你一把吧，看看你有没有福气，楚云卿会不会真的相信你就是顾写意转世，会为你做到什么程度！"
她说得认真，也一副好心的样子，写意却不知怎么有点心惊。
周佩芙抬眼看一旁的那个伤疤女，慢悠悠问道："去请他，就说那个自称顾写意的丫头在我们手里。"
伤疤女点头对着外面轻拍两下手，外面却也传来同样的声音，她惊喜一笑，脸孔更加的骇人："宫主，他已经来了！"
周佩芙眉毛一挑，略微惊讶："哦？我还以为必须要出动我们最精良的杀手或者直接投毒才可能请到他。没想到，我们整天追着他不来，现在倒是自己送上门了。他应该没有那么快知道这丫头在我们手里吧？"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也不需要人回答："还不快请！"
大门打开，昏暗的屋子里顿时闪进来几道刺眼的光线，刺得人一阵眼疼。
写意在重重的帷幔后面，所以看不到外面，只是心里一阵发急，真的是小五？
她只有尽量冷静地观察这周佩芙，只见周佩芙似乎极为厌恶亮光，早就用衣袖挡住脸，然后一挥手，大门很快关上，似乎有人在拉门后的帘子，这屋子好大，帘子也好多，仿佛她极怕光似的。
屋里恢复了昏暗，周佩芙风姿百态地坐起身，嫣然一笑："五爷！久候你多时了！请你来离心宫一趟真不容易，低调让人去请吧，你功夫好，高调去请吧，又怕引起朝廷注意。这可让本宫头疼好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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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天涯倦客孤鸿影】八
"我早就说过，我对你们的事没有兴趣。今天来，就是再一次告诉你，你若是一定要苦苦相逼，痛下杀手便是，杀得了就杀，杀不了我还活着，不必费尽心机。"小五的声音漫不经心，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一样，落拓不羁。
周佩芙叹口气，无限可惜似的道："五爷，你怎么刀枪不入，软硬不吃呢！你不觉得现在太窝囊吗？江山被人抢走了，心爱的女人替你死了……"
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仿佛看小五的表情似的："江山/本应该是你的，你真的不愿意与我们合作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我这个小小的离心宫自是力量小，可是离心宫的盟友可是能帮你的哦。"
小五仿佛不愿多言，勉强打个哈欠："没兴趣。"
周佩芙笑得更开心了："哦？看来五爷看重的非是江山，最爱的始终是美人啊！如果--"
她有意无意地向写意看了一眼："如果你的美人真的还活着，你是不是对一切都有兴趣了呢？"
小*/屑一顾地"哼"了一声。
周佩芙也不恼，依然笑得妩媚："大概是上次丹青伤着你的心了。"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写意顺着目光，见旁边站着客栈里自发做他们座位上的美女，她叫丹青？小五是认识她的？
"哎呀，你说我那也是为了救你，让你有生下去的意念，才让她假扮顾写意的。可惜啊，丹青那么美，还长着酷似顾写意的脸庞，你都只是瞬间的迷失，马上就看出是假的。我让人把你从水里捞出来，你好歹为着我救你一命，跟我好好打个商量！"
"你打错了算盘，我并没有请你救我！"小五转身，声音冷厉。
"不要走啊！五爷，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嘛！我让丹青假扮顾写意实在是逼不得已，你那时都丢了半条命了，神医都束手无策……"
她一顿，才道："你当然要感谢我救你，如果不救你，你现在就见不到真正的顾写意了--五爷不要急着走！你难道真的认不出她来了吗？连我都觉得她必是顾写意无疑呢！"
周佩芙妩媚一笑，抬了抬下巴，两个下人便推了写意一把，写意冷不防踉踉跄跄往前扑倒，她没有动，因为她忽然不敢看小五，她怕小五会因为她的眼光而认出她。
是啊，这个时候，她无比希望小五/不要认出她。
周佩芙很明显是要用她来让小五屈服，而如果小五知道她真的是写意，必然不顾一切救自己，从此就受制于周佩芙，甚至于她背后的"盟友"。写意直觉这是个天大的阴谋，参与其中必是泥足深陷。更重要的事，给别人做了嫁衣后，也不会落得好下场。
只要周佩芙和小五认不出她，她就毫无意义，大约也不会有多大的危险。
所以，写意显得很怕的样子，只是低着头。
只听到周佩芙温柔道："五爷，这一回我没有骗你吧？"
小五没有说话，写意没有抬头，所以没有看到他不易觉察的蹙眉和某种一闪而逝的光。只听到他的声音依然不羁："周大小姐就不能换个方式吗？用过的再用，不是你的风格啊，还是你吃定了我只此一个弱点？"
周佩芙哈哈一笑："如你所言，我怎么会重复这样的戏码？这个女人，确确实实就是她啊，五爷不是再明白不过吗？如果不是她，你怎么让她一直跟在身边？如果不是她，你怎么会看到丹青就立即答应跟她出去说话？难道不是怕她受到波及？如果，不是她，你怎么会故意骂她让她离开你远远的？如果不是她，你为什么不请自来？你不是一向浑不在意无所谓的吗？……呵呵，你那样无所挂念，如果，真的不是她，你现在早该走了……"
"稍等啊五爷！"周佩芙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身后是宽大的红袍拖得很远，她对转身就走的五爷道："现在走已经晚了，也许我本来还不大确定她是不是顾写意，现在我可是能肯定了！顾写意凭空来到南胥，举止怪异，见解奇特，迷得你们一个个欲罢不能，又凭空消失，连个尸体都没有，五爷，不要说你真的不怀疑她的来历！"
看到顿住脚步的小五仍然未转过身来，她走到写意面前，对着她吐气如兰："是妖也好，是鬼也罢，或者就算她是仙吧，总之再重生亦不是难事。五爷，你说，重生的仙子怕不怕七日断肠散呢？"
一直低头不语的写意蓦然抬头，只见面前的周佩芙笑意嫣然，修长美丽的指甲慢慢伸到写意唇边，柔声道："乖，吃下！看在我们曾相识一场，我不想让你太痛苦。"
写意大骇，往后缩去，眼睛的余光看到霍然转身的小五，他的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274 133 【天涯倦客孤鸿影】九
未必是真的毒药未必是真的毒药……写意在心里说服自己，不能让小五露馅，小五快走啊！她忙跪下求饶道："宫主饶命！我知道错了，是我没有按时完成任务！求主人看在我一片衷心的份上，绕过我吧！"
周佩芙一愣，手指停顿在她嘴边，仿佛有点迷惑地说："你说，什么？"
仿佛发现自己暴露身份了，写意更加害怕了："奴婢没有说什么，奴婢错了！"
周佩芙转脸对小五道："哎呀，不好，又露馅了啊……"
她的脸有遗憾，可是手却迅速地捏开写意的嘴，写意还在惊骇，只觉得喉咙一堵，已经吞下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她顿时觉得失去了力气，委顿在地。
只听周佩芙哈哈一阵愉悦的笑："你既然知道做错了事，我当然更不能饶你，你应该也知道，我们离心宫出错的下场……"
两旁的下人脸色白了白，仿佛听到"下场"这个词都变色三分。
写意不敢看小五，可是仍然扫了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写意觉得他的目光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就仿佛在发呆一样，身子却像失去力气，脚步亦是虚浮的。
大门忽然打开，然后又迅速关上，只见一个红衣女子走过来对着周佩芙一阵耳语，周佩芙点点头，她才离开。
周佩芙慢慢踱回到宽大的塌椅边，一甩衣袖斜倚在椅靠上，无比惬意地说："五爷啊，现在，你还敢说她不是顾写意吗？"
小五并没有回答。他一直紧握的手慢慢松开，昏暗的屋子里，只有他的白衣依然抢眼。
周佩芙又把目光转到写意脸色，啧啧叹了口气："有一句话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听说过吧？如果说我只有三分信你是顾写意的话，那么，现在，我可是十分确定了。你难道忘了，当初你在丞相府演了这样一场戏救了楚云忻，我可是在场的。如今，你竟然妄图用同样的方法，是太过心急了吗？是怕五爷真的认出你吧？"
"哈哈哈……"她仿佛觉得很好笑，也很高兴，大笑着。
写意脸色变了，她咬住嘴唇，惶急道："主子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你听不懂？"周佩芙好心道，"我帮你解释解释？刚才我的手下已经探知，有个女孩被家人卖进醉月楼，竟然想不开上吊死了，但是第二天却不知怎么又活了过来，她不但能起死回生，还有本事从醉月楼逃走了，现在何家庄的醉月楼在到处寻找一个叫做小红的姑娘……当然，还有岳家庄的岳老大听说也在寻找……你说一个小小的农家女，怎么有这等通天的本事？嗯？"
写意不敢看小五的眼睛，脑子在迅速地思索着对策。
"你说呢？五爷。"芙轻笑着问。
写意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五，他的脸在昏暗中显得很平静，嘴角是一丝嘲笑，他没有看写意，慢慢道："真是太精彩了！周大小姐--不，宫主真是惠心玲珑，演了一出连环戏，错综复杂，真真假假，倒是让人云里雾里，不知该信哪个了。不过，我，是什么都不信的。恐怕要让宫主失望了。"
周佩芙也不恼，继续笑着："不，我不失望。因为，我知道你已经信了。早在没有来之前就信了。还有，现在，你已经说了自从活下来后最多的话，还没有走的意思……五爷，承认吧，你是放不下她的。"
写意心中大恸，你，做的真的太过明显。她控制着眼泪，不敢看他。
只听到小五淡淡的声音："宫主当然可以这样说，我就不奉陪了。"
说完就要走，周佩芙的声音追上来："五爷，何必呢？这样隐忍着心痛是很苦的！我们不是应该同仇敌忾的吗？打败楚云忻，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有什么不好？难道你还顾念着兄弟之情？"
"南胥由谁做皇帝，是我们自己的事，还轮不到北芒插手，更轮不到你这样的叛徒说三道四。"
写意抬头，看到小五转身离去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写意觉得他的背影僵硬而飘渺。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似乎在等着开门，周佩芙道："哦，提醒一下五爷，七日断肠散呢，就是七天没有解药就会肝肠寸断，受尽折磨而死。最重要的是，一刻钟后，她就会开始受蚀心的痛苦哦……所以呢，五爷回去好好想一想，后天我等你消息哦！"
小五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可是写意就是觉得他的身子晃了晃。
"那一天，是我们举旗起义的一天呢，你若来，就是我们的王……"周佩芙收敛笑意，"你若……不来，我们依然如期举事，就用顾写意祭天好了！"
写意震了一下，心里祈祷着：小五/不要相信她不要相信她……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周佩芙忽然高声道："送五爷！"
134 【天涯倦客孤鸿影】十
吱呀一声，强光照进来，写意不由得闭了闭眼，那光线像是被室内的阴沉吓到了，探探头就马上缩了回去。
屋里重又变得阴暗冷清。
周佩芙淡淡笑着看着写意："顾写意，怎么样？楚云卿的反应，你觉得还满意吗？"
写意冷声道："宫主恐怕是自信过头了，他不是走了？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我不是那个什么顾写意呢？"
周佩芙似乎极为有趣的，托着脸看她，温声道："别急啊！时候未到而已。我猜，他是不死心，想要召唤旧部来救你，我就让他闹腾两天，然后，乖乖来当我们的傀儡，然后让他和他的哥哥一起到先祖那里哭去……呵呵呵，哎呀，想想都觉得好开心啊！不知道我父亲会不会在地下也在笑呢？"
写意只觉得心里冰凉："你为什么变这么多？周佩芙，你醒醒吧！"
"哟！"周佩芙略微诧异地挑了挑眉，"终于露出顾写意的真面目了？虽然这具身体是小了点，可是这眼神，啧啧，仍然是那副讨厌的样子啊！"
她一脸无辜："我怎么变了？难道不是你们做的吗？怎么反倒问我？哎呀，说实话，我真是不舍得你那么快就死，幸亏你就回来了！我不但要用你让小五变成真正的行、尸、走、肉，还要让楚云忻也，痛、不、欲、生！"
这个女人，疯了，是真的疯了！
"我不是早对你说过吗？我会让那个负了我的男人得到代价的。我这个人，眦睚必报，说到做到。你相信吗？"
写意转开了视线，心里忽然很绝望很绝望。
只觉得这是一个天罗地网，周佩芙是最可怕的。
小五，可怎么办呢？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错觉，她觉得心口骤然紧缩，痛得冷汗下来了，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
耳边是周佩芙好意的提醒："不要想着死，或者太焦急哦，因为，那样七日断肠散会加快腐蚀你的心，就坚持不了七日了，若是楚云忻见不到你最后一面，应该，会更痛苦吧？说不定，不用我们打，他就自动杀死自己？"
她咯咯地笑着，几乎停不下来，然后忽然停下里，笑声戛然而止："当然，也许他还是那么冷血，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整日郁郁寡欢，一点都没有当皇帝的喜悦，也不封后纳妃，他才没有把你放在心上，他会眼睁睁看着你再一次死掉……啊，这样也不错哦，是不是，顾写意？"
写意已经听不到清她的话，眼前一晃一晃的，她闭上眼睛，只觉得心里一堵，几乎要呕吐。然后，她便眼前一黑，没有意识了。
再醒来，是痛醒的，只觉得百爪挠心，她发现自己在床上痛得打滚。
很久，她才勉强静下来，微微喘着气，她仍然还在那个昏暗的屋里，只是加了一个简陋的床。
周佩芙就在前面认真地看着她，见她看过来，嫣然一笑："你还好吧？为了看你会有什么征兆，我都是把你放在我旁边看着的。还好，你现在还不是很严重，我就放心了。因为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举事了，我猜今晚楚云卿不来，就永远不会来了--当然，不会有这个可能的。所以，你还是吃点东西，我们静候以待吧！哦，差点忘了，你恐怕吃不下东西诶，怎么办才好呢？那你看着我吃吧。"
写意告诫自己不要生气，生气只会加剧痛苦，她要冷静她要冷静……
果然这样凝神静气一会儿，她觉得好了很多，然后她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周佩芙文雅地用涂着大红丹蔻的手指夹菜，写意慢慢道："你怕光。"
是肯定的陈述，周佩芙手下一顿，才慢慢抬头，道："你痛得在胡说？"
写意仍然极为平静："你的皮肤白得不自然，你怕光，不敢出门，常年不见光。"
周佩芙干脆放下筷子，沉下脸，冷声道："顾写意，你现在闭上嘴还来得及。"
写意淡淡一笑："你应该是受尽折磨和侮辱，所以才怕光，才变得这样狠毒吧。"
"哗啦"一声，周佩芙推翻了桌子，饭菜洒了一地，两边的侍女身子一颤，忙俯身去清理。周佩芙站起来，对着面前碍事的一个侍女狠狠就是一脚，她本就是有功夫的，又下了死劲，那个侍女被踢得飞了出去，却一声也没敢叫。
她停在写意面前，俯下身，仿佛那一脚已经让她消了气，轻声道："顾写意，你是想激怒我，让我杀掉你吧？可是，我是不会让你如意的。你就等着先看那两个男人痛苦而死吧！"
写意仍然很平静："不，我从来不想死，我还要爱人。我只是同情你。"
周佩芙的脸扭曲了："你同情我？呸！你也配？我告诉你顾写意，你不要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不吃这一套！"
"你可以不承认。"写意仿佛已经懒得跟她说，闭上眼睛。
周佩芙竟然沉默了。
写意以为她已经走了，很久，忽然听到她道："你说的没错，我是怕光。你知道因为什么？哦，你想不到的。那些个臭男人，你知道有多肮脏？他们连一个疯了的女人都不放过，就在大太阳下，一个个轮流侮辱一个无力反抗的疯女人！他们说，相府千金，南胥第一美女，也不过如此……阳光照进疯子的眼里，那么耀眼，那么狠毒，多惨，她不是真的疯……她觉得她的眼睛被刺瞎了，她是，再也不能见光了……"
135 【满目山河空念远】一
写意豁然睁开眼，周佩芙脸上挂着泪，却笑着.，仿佛在自言自语："她只有生活在黑夜里，永不见光……怎么见光呢？见不得光！她就发誓，总有一天她要让她受尽*的人一个个受尽折磨，欲死不能……如果她不死的话。她竟然没有死，她逃出去了。然后遇到北芒的七王子，答应帮她报仇。她首先把那些侮辱她的人净身，然后把眼睛挖掉，最后，亲自砍了他们的手脚，让他们在地上爬……你没有看到，我宫里的人看见了，都骇破了胆，真是没用啊，那有什么？有她受的一丁点恐怖吗？"
她说着，似乎已经从回忆里出来，慢慢转头，看两旁的手下，那些人都颤抖着低下头不敢看她。然后，她看向写意，笑了一下："你倒是不怕！"
写意不知怎么眼睛里有雾气，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痛，是心绪波动，引发毒性了。那么骄傲的一个千金小姐，要风得风的任性女子，怎么受得了一再的打击，被人踩在脚下，甚至侮辱……她勉强稳住心神，道："是他们自找的，有什么可怕？"
周佩芙一愣，然后才道："你是第二个这样说的。"
"第一个这样说的，是北芒七王子？"
"是。"周佩芙道，"但是他是真觉得那不算什么，因为看惯了更残酷的事。而你，是因为痛恨他们……你为了我痛恨他们吗？"
写意微微点头。
周佩芙不说话了，脸色怔怔的，很久，才嘲笑了一下："我现在，竟然还有一种叫做感动的情绪，真是讽刺啊。"
写意忍得时间过长，已*得开始冒汗，语气也开始低而急促："既然你不能见光，我猜，你们并不是明天一早起事，是今天夜里，对吗？"
周佩芙这回是不惊讶了："顾写意，你果然还是那么聪明！是啊，现在，还有一刻钟呢，就到了子时，离心宫、五爷的旧党，以及北芒的军队就会到齐，那时，楚云卿就是不来，我们也是打着他的旗号的。他怎么样，都无法置身事外了，别说是楚云忻了，换做任何人当皇帝都不会放过一个谋反的皇子。"
写意一阵咳嗽，脸涨得红紫红紫的。
胸田一阵暖流，是周佩芙在给她注入元气，她一脸的怜惜："别急，他一定会来的，如果他肯好好合作，等事情成功，说不定我会让你们死在一起。"
写意无力地闭上眼睛。
周佩芙也不再说话，打开门出去了。隐隐听到外面人声渐渐嘈杂。写意觉得不能呼吸，很想爬起来去看一看，却无力动弹。
越是如此，她越是痛得厉害，一阵阵的恍惚，她想，难道她又要死了吗？这一回，是真的死了吧。
小五，怎么办呢？她不要他死，她要他幸福，她要他微笑如白莲。
不知什么时候，她忽然听到门开的声音，有人把她抬了出去。
她只听到周佩芙的声音妖娆而好听："七王子放心，楚云卿今天必来……你看，这不是来了！"
写意心里一震，忽然硬撑着抬头看，庭院里火把通明，很多戴着白狐面具的人飞身进来，与那些红衣人厮打在一起。
只有周佩芙站在暗一些的高台，小五正是在那个高台上与周佩芙和七王子打斗。他仍然身着她给他买的一身白衣，戴着银狐面具，一如写意初见他戴面具一样，写意一眼认出他。
"小五……"写意低叫了一声，"小五，你快走……"
隔着那么远，小五却仿佛听到她的声音，往这里看了一眼，七王子的枪就堪堪擦过他的肩膀，写意一阵后怕，再不敢出声。可是小五和银狐们还是渐渐力有不逮，毕竟七王子他们人多势众。
写意眼见着小五艰难抵挡，心里一急，只觉得喉咙一热，生生吐出一口鲜血，她努力昂着的头终于毫无力气地低下去，那一瞬间她看到小五在试图往她这边杀来。
没有用的，除非同归于尽。
小五，你怎么这么傻，就是银狐都来，也无法与早已谋划好的军队抗衡啊。
知道你不会做那样大逆不道之事，那么，你来，真的是要同归于尽吗？可是我不想看你死，你值得好好的活着……
眼前渐渐看不清楚，写意觉得她浮在高高的空中，他们那些人也像是在远远的空中身影交错。
这天空漆黑漆黑的，只有零星的火在燃烧。
不，写意似乎听到突然而至的脚步声，?喊声，厮杀声，以及蓦然点亮整个天空的火光。人群蓦然拥挤，现场一片混乱，写意想要努力看清楚，可是终于沉入无边的黑暗中，世界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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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是怎么回事？谁来了。。。
136 【满目山河空念远】二
静静的屋子，像是梦里才会有那么静。
两个锦衣人静静地坐在桌子的两边，看着棋局不语。
明黄色如意花纹的男人手里拈着一只黑子，只是怔怔地看着，不知是无从下子，还是神思恍惚。对面的紫衣男子沉默了半晌，终于叹口气道："皇上在心软。其实，皇上并不欠她。"
被称为皇上的男子终于收回手，淡淡将棋子放进棋盒，抬起头来，却是一张清冷消瘦的脸，只是一双眼睛锐利如刀。他终于道："我不杀伯仁，奈何伯仁因我而死。何况，这事还牵涉到他，我答应过写意，不会杀他。"
"微臣知道皇上自从坐上这把龙椅就没有真正释怀过，然而做大事者，无法拘小节。对于周佩芙，皇上已经做得很好，怪只怪她的命不好，从小没有父母也就罢了，偏偏被周明阳收养，成为他最"宝贝"的女儿。周明阳把她像亲女儿一样养，除了她相貌美丽外，大概也是看中她的性格上隐藏的狠辣，早晚有一天，遇到事，都会逼发出来。周明阳想有最大的用场，可惜一朝功亏一篑。"紫衣男子慢慢将棋子都收好，看来又是一盘没有结果的棋局。
"她毕竟是无辜的。"皇帝道。
紫衣男子叹口气："要怪只能怪周明阳狼子野心，平素一派正义凛然，暗地却笼络打击，得罪了太多的人。所以，就算皇上顾念旧情，向先皇求情饶了她的命，可惜还未来得及救出她，就被糟蹋了……可见，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天生福薄的。"
这最后一句话，仿佛戳中了皇帝的心，他微微点头："这世上，又有几个不是天生福薄？云霆，这些天，我总想做梦，想要梦见母妃和母亲，可是一次都没有梦见，总觉得他们亦是与朕一样，并不见得高兴。"
施云霆闻言，正色道："如今南胥国泰民安，昌盛更远胜于先皇在世，如果皇上能让天下太平，人民乐业，宫内和谐，必能告慰娘娘等人在天之灵。"
皇帝点点头，似乎不愿再谈，忽然道："听说她一直吵着要见我。"
"是。"
"见面又能说什么。她大概不会求情，朕亦无法容情。徒增烦恼罢了。"
施云霆没有说话，站起身行了礼："天色已晚，微臣告退。"
皇帝忽然止住他："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见见她。"
施云霆微微怔了一下，马上道："是。"
周佩芙像是在离心宫一样，慵懒地斜躺着，她的身上仍然是大红的长袍，上面的血迹就像一朵朵暗沉的花朵，肆意绽放。
她仿佛是在唱着歌，打开大门，光亮忽然照在她脸上的瞬间，她蓦然捂住了眼睛，厉声道："把门关上！"
门果然被慢慢关上了，光线暗了暗，她才松开手，看向门边的人，忽然一怔，喃喃道："陶靖宸？"
施云霆微微皱了皱眉，看皇帝仍然淡淡的样子，刚想说话，只见周佩芙已经醒过来，似乎笑了一下："楚云忻？呵，你真的来见我？真是出人意料啊，对于一个谋反的女人，你倒是肯屈尊降贵！"
楚云忻没有说话，表情始终没有变。
周佩芙却不自觉坐直身子，慢慢站起来，表情妩媚："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过，这一次，我们这样秘密的行事，你也能发现，一举将我们抓获。虽然可能是楚云卿那个没用的告发的，但是我不信你提前没有觉察，要不然那个小镇也不会突然有那么多军队……我也就罢了，自是随你处置了，只是北芒的王子和楚云卿，你可得细细思量后才能做决定哦！"
"你要见朕所为何事？"楚云忻一如以往的清冷。
挺拔直立，傲然凛冽，一直是她喜欢的样子。
"罪女先谢谢皇上恩赐前来接见！"周佩芙优雅地福了福身，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声音很温柔，"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想跟皇上说几句话。"
楚云忻似乎在等着她说，淡淡望着她。他怎么可以用这样坦然的目光看她？怎么可以？
周佩芙忽然笑得开心："第一句就是，你要谢谢我帮你找了一个借口可以杀了五皇子这个隐患。"
楚云忻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可是总给人压迫的感觉。周佩芙尽量忽视他的气场，接着道："第二句话是，我平生只恨一个人，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不好过。虽然我知道你现在未必就好过，不是听说，你还挂念着那个顾写意吗，连妃子都很少封，更不必说皇后了。是不是啊皇上？"
楚云忻脸色微变："这些就不必你挂心了。"
"也是！"周佩芙仍然一脸笑意，"皇上惦记着哪个女子，本不是我等罪女应该挂心的事。还接着刚才那句话说，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不好过，至于我会不会不好过，我是不在意的。所以，现在这结局我无所谓，要杀要剐，但凭皇上一句话……反正，周家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诛连的了。"
笑颜如花，可是再也不是那个周佩芙了。
楚云忻转身，迈开步就走。
"等一下！"周佩芙忽然叫道，"罪女的第三句话还没有说呢，这一句非常重要哦，皇上可听清楚了，免得以后遗恨终生，怪罪罪女没有提醒皇上。"
楚云忻略略停住了脚步，施云霆微微皱眉看她。
她收敛了笑容，盯着楚云忻挺直的背，慢慢道："这第三句话就是，我平生只恨一个人，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不好过，现在我做到了……你以为你赢了吗？赢得天下，赢尽了天下好事？五爷旧党、北芒细作，离心宫全被一网打尽……可是，楚云忻，你要记清楚我的这句话：你没有赢。三天后你就会明白，你输掉永远找不回来的东西，我要你一辈子都失去爱的能力，我要你一辈子活在遗恨痛苦中……哈哈哈……"
最后的话已经是在嘶喊了，楚云忻脚下再没有停顿，大步远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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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小调查，如果我不怕死的说，我想回过头去修文，暂停更新，元芳你怎么看？
137 【满目山河空念远】三
不知怎么，楚云忻的耳边总回想着周佩芙的嘶喊，那样恶毒的恨意，他微微蹙了蹙眉，没想到会问出心里的想法："云霆，你有没有觉得，有哪一点不对？"
施云霆答道："她大概是失心疯了，所以胡言乱语，皇上不必介怀。"
楚云忻没有说话，施云霆又道："若是告诉她她的身世以及内情，她不会这样恨。"
楚云忻叹口气："让她恨一个人也好，总比她知道了，恨已经离去的所谓的父亲和恨自己要好受。我并不介意更多一个人恨我。"
施云霆几不可闻叹口气，皇上大概是有一句话没有说完吧，后面还少了一句：只要她不恨我。只要那个不在的女子不恨他，还在他身边，他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她不在了，他是连自己也不在乎了。
忽然，施云霆顿了一下，额上忽然渗出冷汗，他赶上一步道："微臣就此告退。"
楚云忻挥了挥手，仿佛心不在焉似的，一步步远去了，身后是跟着的仪仗。
施云霆转过一道弯，方才加紧步伐，直奔宫门而去，迎面恰是一个监察司的官员，施云霆一把抓住他的手道："是不是带回来的有些女孩子在监牢里？"
"是啊，我正是想要向施丞相请示呢！有一位小姑娘一直昏睡，似乎中了什么毒，刚才发现她似乎发作的厉害，可是监察司的大夫说是治不了……刚刚五皇……"官员似乎觉得叫"五皇子"不妥，但是不知道叫什么，只好接着道，"经过救治，刚刚五皇子醒来，只是胡乱叫着要去救什么'写意'……"
"什么！"施云霆蓦然变色，掉头就走，然后他回过头叫道："去请御医，医术最高的常太医！快去！"
被他的语气和表情震住，监察司的官员不敢多问，转身匆匆而去。
施云霆脚步越走越快，心里乱成一团，周佩芙不可能会无缘无故说那些话，他直觉她说的都是真的。而她与北芒勾结发起义军的事，朝廷早有耳闻，就等着她行动一举剿灭，不动声色观察，也是为一并铲除朝中打着五爷党的幌子反对楚云忻的势力，只是没有想到是五皇子差银狐报的官。
他一直以为五皇子是为了保命，表明自己并无起反之意，可是，如今看来，是另有可能。天下都知五皇子战死沙场，他亦是如同行尸走肉，怎么会突然参与这件事？
周佩芙说三天后让楚云忻后悔终生，能让他悔恨终身的，除了写意，还会有谁？五皇子虽受了重伤，但是不可能混乱到忘记写意已经死去而叫喊去救她……
一切的一切，忽然无比清晰而混乱地在施云霆脑子里闪现。
待到了监牢中，他已经是一头冷汗，问得病重的女子所在，他直奔过去，远远就见有狱卒在查看议论。施云霆推开众人，冲向前去，见简陋的床上有一个绿衣的女子直直地躺着，面色发黑，嘴唇无色，面孔已经扭曲，仿佛一具破败的稻草人。
施云霆大骇，声音有些哑："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