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意不想起身,只是呆呆地看着头顶的纱帐。
然后她听到一声沉重的叹息,她转过头,果然看见楚云忻站在床边。他背对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暗夜里,他黑色镶金龙的宽袖长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觉得那袍子空落落的。
写意慢慢收回目光,然后翻身朝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没有说话,写意亦不知道他有没有走。
就这样僵持着,沙漏声声,让人心碎。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应该软声细语求他,或许他会想办法不杀小五,可是,他是不会放了她的。那是他的底限。一如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限,她无力与底限抗衡。
她觉得他们走到一个死角,不知如何走出去了。
那夜她终于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写意仿佛是病了,恹恹不愿起床,虽然不拒绝吃药,也不拒绝吃饭,可是精神却越来越不济了。
她甚至没有勇气问朝堂上的事。
锦蓝似乎也看出她的心思,但是除了软语开解,也别无他法。只是一个人叹息,或许她偷偷去找过楚云忻,说明过写意的情况,但是楚云忻一直没有来过,写意也并不想见到他。
这个宫殿真是大,宫人宫女也多,吃穿用度,都是好到奢侈了。可惜这个凰舞宫里,却没有能舞的女人,只有满怀心事泪眼不语的枯黄女子。
越是繁华锦绣,越显凄凉空荡。
写意觉得,短短几天,她已经苍老了十年。
期间也有人来看过她,表示欢迎和关心之意。
是楚云忻新封的两个妃子,对着她妹妹长妹妹短的喊,其中一个说起话来不怒自威,看起来城府极深,最会说话:"我和秦妹妹总觉得孤单,现在有了写意妹妹,以后大家在一起叙叙话,总是乐事。我看写意妹妹最是聪慧可爱,性情温顺有礼,是皇上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福气!"
被称为"秦妹妹"的秦妃性子倒是真的活泼可爱,没有什么心机地笑弯了眼睛:"可不是!我是无甚德才,事事都不如玉姐姐,只有说说笑话还算在行,正愁着跟谁说去呢!"
玉妃嗔视她:"总是口无遮拦的!偏偏皇上喜欢她这样嘻嘻哈哈!你有什么好话,还不都说给皇上听?我们可不是都听剩下的!"
秦妃颇为惆怅地道:"我是想天天给皇上说来的,可是他总是很忙,总得有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面。"
玉妃羞她:"也不知羞!连盼着皇上这话也说得出口!你还抱怨,十天半个月总还能见到皇上,我那个华清宫冷清得都成冷宫了,自打我进宫,就没有见过皇上几面。"
两个人说了一阵子,才发觉写意一直无语,玉妃道:"写意妹妹是倦了吗?都怪我们来叨扰!"
写意淡淡一笑:"娘娘肯来看我,是写意的荣幸,哪里敢说叨扰,只是写意确实身体不适,实在没有精神招待两位娘娘,实在是失礼……不过,写意也失礼不多久了,也就几天,恐怕写意就要告辞了。"
玉妃似乎颇为惊愕,然后挑眉惋惜道:"妹妹千万别存了这样的心思!你若是走了,我们得多伤心,皇上得多伤心啊!这些天,听说皇上没有采纳群臣奏请立后的意见,惹得朝堂不和,皇上初登帝位,本就要笼络人心,如今这样一意孤行,可不是好事啊!我想,大概是为了妹妹吧。如果妹妹再这样辜负皇上,可真真让皇上寒心了!"
这话说得得体大方,又句句听起来良言相告的,可是写意忽然不太喜欢她,也不想多言,只是淡淡道:"皇上有你这样的贤慧妃子,也足够了。只是恐怕,你误听了传言吧。"
秦妃嘻嘻笑道:"她才不会误听呢!玉姐姐的父亲是吏部尚书呢!"
原来如此。这两个女子自然都是朝堂重臣之女,否则楚云忻怎会只封了她们为妃?
玉妃嫣然一笑:"且别说这个了,听说皇上忙得夜不安衾的,我们都不敢去劝他。如今听说逆贼叛党的案子已经审理结束,还请妹妹多劝皇上保重身体……"
"已经审理结束?"写意仿佛是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今天就是在商讨判决的事。因为起事的是先前的卿灵王,皇上似乎颇为为难,所以迟迟未能定论,听说恐怕不能问斩,是要给他体面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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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满目山河空念远】十一
写意一震,血色褪尽,一张笑脸雪白雪白的,十分骇人,她却笑了:"怎么才算是体面的死法?"
玉妃迟疑着,眼睛闪了闪,才道:"这个也不清楚,大概也就是毒酒或者三尺白绫,再不然,就是面巾窒息……"
秦妃惊得脸色苍白,捂住心口道:"姐姐快不要说了!真真可怕!"
玉妃仿佛才觉得说得过多了,抱歉地看着面无血色的写意道:"我都是听人说的,来唬你们呢,你们怎么就当真了!看写意妹妹吓得,是姐姐的错,不怕啊!"
写意一直呆呆的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玉妃还待说什么,忽见福群匆匆走来,脸色郑重道:"两位娘娘还是早日回宫吧,皇上有令不得在这里喧哗的。"
他是皇上除了李胜最为说得上话的宫人,玉妃不敢说什么,忙起身笑道:"我们正说要走呢,叨扰了妹妹这么久,真是抱歉!"
写意仿佛没有听到,仍然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
福群的脸色更差了,无比担忧地看着写意。
玉妃她们讪讪地告辞离去了。
福群低声道:"姑娘,千万不要听她们胡说,不要胡思乱想才好!"
写意看着他,眼睛里空洞洞的。
锦蓝担忧道:"姐姐还是歇歇吧。"
她确实觉得累极了,靠在床幔上,竟然昏昏沉沉,不知道是不是做了梦,她忽然看到小五血染白衣,狂风吹起他的长袍,猎猎作响,他七窍流血,嘶声喊:"写意……"
她猛然坐起身,匆匆下床,锦蓝吃一惊:"姐姐要去哪里?"
她额头上都是汗水,喘息道:"皇上在哪里?"
"皇上还在朝堂呢,今天,不知怎么,下朝格外晚。"
后宫女子是不能进朝堂的,她停下脚步,道:"给我梳妆。"
这些天的静养不动,她的气色倒是好了很多,脸上似乎也有看肉,锦蓝为她梳了个流云髻,插了简单的发簪,略施了粉黛,穿上新的紫色衣服。
这样打扮一新,虽然也算眉目清秀,到底比不上原来的美貌。写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陌生。她原来的相貌偏美艳,虽然被她故意弄得很呆,此时的相貌,却是清秀婉丽,只有闪着光的眼睛才有原来的影子。
楚云忻,怎么就能看着这样的相貌,却当成是写意呢?
很久,她才起身,走去的是御书房的大门前。
他每天几乎大半的时间都在那里,每天下朝后也是首先去那里。
锦蓝和两个宫女跟着她,只以为她是在这里等皇上,谁知她到了大门,忽然整理衣装,直直跪了下去。
惊得众人手足无措,锦蓝也跟着跪下,急声道:"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写意表情严肃:"锦蓝你起来,不要管我。我在这里等皇上。"
锦蓝难得见她这样疾言厉色,更听不懂她的话,迟疑道:"可是,姐姐不必跪着等啊……"
写意用眼睛示意她噤声,然后神情端庄,直直跪着。
福群请求无法,只好匆匆赶往前殿,已经将近日中,朝会仍然未结束,福群不知该怎么办,站在后门左右为难,还是李胜看见他,知道必是后面有事,悄无声息后退到屏风后面,福群忙对他耳语几句。李胜脸色一变,点头示意知道了,这边福群仍然原路回去了。
眼看着庭前各个大臣仍然争执不下,李胜琢磨再三,还是瞅着一个空隙对楚云忻道:"写意姑娘在御书房跪等皇上。"
楚云忻愣了一下,然后忽然转头看他,皱眉道:"你说什么?"
李胜低头请罪。
楚云忻忽然对着庭下道:"等众卿商讨出一个决定来,明日再议!"
说完直接起身就走,庭下喧哗的大臣忽然寂静下来,面面厮觑。
楚云忻走得很快,李胜弓着腰一路跟随,远远地,就见宫女宫人站的站,跪的跪,最中间直直跪着一个紫衣女子。
楚云忻一眼看见她,打扮一新,就像第一次穿女装一样,梳着同样的发髻,可是却端庄地跪在那里,只觉得血往上冲,紧握的手开始颤抖。
一阵脚步声,面前被阴暗笼罩,写意盯着面前黑色锦缎靴子,只觉得一阵寒气袭来,她抬起头,还未换下朝服的楚云忻一身的龙袍,双唇抿得紧紧的,面无表情,可是写意知道他这是盛怒中,果然他的声音都是压抑的沙哑:"起来。"
写意迎着他的气场,躬身道:"求皇上开恩。"
"?"地一声,楚云忻觉得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大怒:"我叫你起来!"
写意依然是那句话:"求皇上开恩。"
旁边正是一个青鼎,楚云忻一脚踢上去,那鼎足足百余斤,?辘辘滚向一棵花树,花树应声而倒,花瓣零落了一地,众人都跪倒在地,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几个宫女更是簌簌发抖。
写意脸色慢慢变得毫无血色,她的脸本是上过妆,敷了胭脂,如今在雪白的皮肤上是不正常的红晕,她的眼睛却一直与楚云忻对视着,她再一次恳请:"求皇上开恩,饶了卿灵王一命。"
皇上……皇上……
她从来叫他"二哥",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跪着叫"皇上",每一声都像一把利剑在他的心窝搅动,她为的是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求他,甚至不惜丢了性命。
如果他能狠下心掐死她,就不必这样痛苦。
他的理智被怒火、悲痛烧得干干净净,怒到极致,反而面带微笑:"好!你愿意跪,我就成全你。"
146 【满目山河空念远】十二
他每次怒到极点总是忘记称自己为朕,他不知道是怎样控制着才不发抖,脚下才不虚飘,他终于走进御书房,?的一声关上了门。
把所有人,都关在了外面。
门外一干人都是低头跪着,一动不敢动。
只有写意,一直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绝然关上门。
很久,她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终于,锦蓝慢慢抬头低声道:"姐姐快起来……姐姐,你不要哭……"
她有些慌张,拿出手帕替写意擦泪:"姐姐难道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这样发怒?有什么话你私下给他说就是了……你大病初愈,皇上每天忙到深夜总不忘来看你,每次都怕吵醒你,在门外站很久才走,他怎么忍心看你跪在这里?姐姐这是让自己和皇上都陷入两难的局面啊……"
她擦着,可是写意的泪越是越落越快,越流越多。
锦蓝也跟着流泪:"求求你了姐姐,我们先回凰舞宫再说吧!"
写意仍然盯着大门,一动不动。除了流泪,她简直像个蜡人一样。
她是铁了心执拗到底了,写意的性子,锦蓝怎么不明白。她最看不得别人可怜,一看便心软,可是也从来不会屈服,是遇软则化成水,遇强却更强,再倔强不过的人。可是,皇上却偏偏也是这样的人,饶是以前还是陶府少爷时就是铁面无私,如今做了皇帝,更有许多的不得已,哪里能轻易低下头?何况,她求的事,实在……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御书房内毫无动静,门外人虽多,然而也是敛声屏气。
这个时候已经是晚春,早晚还不觉,正午的阳光却极为耀眼,跪倒的人都睁不开眼,脸上都渗出浓密的汗珠来。
写意尤甚他人,胭脂被汗水冲毁掉,脸色蜡黄蜡黄的,单薄的后背亦是湿透了,本是紫色的软烟罗,被汗水一浸,就成鲜红的了。看起来触目惊心。
正在这时,忽然从御书房内传来一阵砰砰啪啪的声音,似乎是桌椅倒地,花瓶等各种对象破碎的声音。声音撕裂,声声撞在人的心里。
李胜抹抹额上的汗水,急得半边脸都肿了。
对福群使了个眼色:"快去请丞相大人!"
福群明白,当即起身一路疾跑着远去了。
这边李胜也起身到写意面前磕头作揖低声道:"我的姑奶奶哎,算是咱家求你了,我给你磕头还不行吗?咱有话好好说,但是明日再说行吗?"
写意本来眼泪已干,听他说这些,眼泪又流下来:"明日……明日,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呢……"
李胜明白她指何人,叹气道:"可是你这样更惹皇上生气,也是于事无补啊!"
写意却是不再理他了。
李胜无奈,走到大门口又不敢进去。
那倒地的方鼎里的香是真正烧完了,只留一地灰烬。
早已过了午膳时间,皇上早上本就吃不下饭,现在也不敢传膳。写意,就更不用说了,那摇摇欲坠强撑着不倒的样子众人皆看在眼里。他是又心疼又气愤,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倔强的女子。
终于,李胜一眼看到福群与施云霆匆匆赶来,得了救星一样,就差没有跪下了:"大人,大人!你快劝劝写意姑娘,再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施云霆明白,当即走到写意面前,沉痛道:"你怎么也做这样胡涂的事!你可知今天在朝堂上,大臣们争论不休,迟迟不肯退朝是为了什么?卿灵王按罪当斩首示众,此事又牵连到党派之争,眼前皇上想要保全他一个全尸亦是受到重重反对,又加皇上屡次不听立后之谏,大臣们听闻是为了你,现下皆是不平,皇上受重重压力,寝食难安,都是为了你,你却听了别人故意挑拨之语就这样为难皇上!现在快点起来,回凰舞宫--你可知,玉妃等人为何会去看你,对你如此客气,大臣们又为何会如此不满?因为,凰舞宫,本是皇后的寝宫……"
写意一震,霎时眼泪模糊了双眼,她渐渐哭出声音来,哭得伤心哭得无奈,可是她只是摇着头。
这边,李胜也悄悄推开门,目不斜视,只是躬身低头,小心躲过地上的凌乱,小心试着道:"皇上,这事也不全怪写意姑娘,是有人说了一些话她才胡涂起来,她身子骨弱,大病未愈,哪里熬得住长跪不起,又兼太阳正烈,奴才看她通体汗湿,恐怕是坚持不住了,如果她有什么不测,担心的还是皇上,皇上就饶她这一次任性,先哄着让她起来吧,至于其他事,日后再说也不迟……"
147 【满目山河空念远】十三
没有声音,李胜头上冷汗淋漓,惴惴不安地抬眼看了一圈,只见楚云忻背对着他站着,身子僵硬,孤寂寥落,可是浑身鼓着一股怒气,李胜不禁瑟缩了一下,他忙低头,再不敢言语。
因为门开着,这时候,隐约可以听到门外的声音,似乎是施云霆令锦蓝等人上前拖了写意起身,写意挣扎着哭道:"皇上,你果真心狠至此吗?"
"皇上……"
"心狠……"
本来正要叹气转身的楚云忻顿住了,他几步来到大门前,低沉但是冷冷道:"皇上当然狠心!全都给我退下!谁都不许再说一句话,朕倒要看看她能不能跪到那个人死后幽魂来才肯起来!"
他站在向阳处,火辣辣的阳光照在他冰冷发狠的脸上,就像梦中遥远的恐怖,写意看着他,死死看着他,但是却越来越看不清楚。
他太明亮,而她却身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夜里,她脸上慢慢浮出一丝恍惚的笑,声音小得像是呢喃:"皇上不必恼怒,我不惹你生气就是了……我本来就是一缕游魂,不如归去……"
她脸上是解脱的轻松的微笑,可是苍白得却像一张纸,一张随时可能飘飞的薄薄的纸。
楚云忻莫名地恐慌起来,所有的愤怒一下子消失不见,他踉跄地退后一步,忽然睁大惊恐的眼睛,大叫一声:"写意……"
写意却是听不到了,她像一片纸那样,颓然倒地。不知是不是错觉,众人觉得她是很慢很慢地向后倒去,可是当头撞到身后的那只方鼎时,却无比迅速而激烈,仿佛能听到碰撞后血肉模糊的声音。
楚云忻惊叫的声音那么大,竟然没有盖过这个声音。
后来,他们才知道,并不是真的听那么清楚,而是皇上告诉他们的,是的,是皇上的表情告诉他们的,是皇上摇晃的身子告诉他们的,是在他们心中如同天神一样的皇上绝望地委顿在地告诉他们的。
很多年后,他们还觉得,皇上再没有比这一天这样绝望反常过,他一直是个能担起天下的天神一样的存在,没有任何事能打败他,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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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已经醒来很久了,她只是不想睁开眼,她忽然想到,如今也不知是第几天了,小五是不是已经被"全尸",楚云忻大概是不会再见她了,他对她已经绝望了,她看得出。
早知如此,她是不是不应该回来,或者,她压根就不该穿越来这里。可是,从来都没有早知当初,也不可能重来。
"姐姐!姐姐醒了吗?"锦蓝轻声问。
见写意没有回答,锦蓝叹气道:"卿灵王并没有死,听说皇上执意宣布三日后亲赐御酒给卿灵王,其他人等一律处斩……"
三日……他还没有认出她,也许认出了,但是并没有叫过她一声写意,他们是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吧?
写意睁开眼,忽然极为平静道:"我知道了,扶我起来梳妆。"
锦蓝总有些不安,软声细语恳求她:"姐姐千万不要做傻事,不要留锦蓝一个人……"
她说着禁不住眼泪滴落在写意的衣服上,写意替她擦干,温声道:"锦蓝,记住,每一个人的幸福都在自己手中,你不能把自己的快乐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听我的话,嫁个好人家,平淡幸福地过日子。至于我,我也会选择让自己最幸福的方式,做什么傻事?我是不会的。"
锦蓝半信半疑,小心给她梳头,写意看着镜子道:"我记得二哥曾经送我一只玉镯,放在我房间的那只锦盒里,还有很多好玩的小东西都在,你回陶府一趟,把那只盒子拿来。"
锦蓝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是想到或许是要向皇上求和,心里欢喜,很快请示了福群,出宫去了。
写意轻轻踱步到院子里,阳光正好,少了屋子里的阴凉幽寂,写意不禁眯着眼睛看幽蓝的天空。
万里天空万里云,万里阳光万里风。
真真是太平盛世,锦绣浮华。
很久,她才转身轻轻行礼:"给皇上请安。"
楚云忻已经来了很久,看着她望天空,随着她看天空,明明热燥的天气,他却觉得阵阵寒冷。
她这一行礼一开口,更是冷上三分,他本以为她会喊他一声"二哥"。
他慢慢走过来,道:"大太阳底下,小心晒伤,到这树荫下吧。"
"民女不敢。"写意避过他伸来的手,保持着周全的礼仪。
楚云忻看着自己僵在空中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写意不看他,良久,她静静道:"二哥一定要杀了小五吗?"
楚云忻道:"他罪无可赦……"
写意抬头看他:"你明知他是被人陷害,你明知是周佩芙北芒细作和朝中那些打着他名号的乱臣贼子联合陷害的他,还有那些真正想要扶正他的人,还有反对你的人……这事本来真的与他无关…"
楚云忻也沉痛地看着她:"怎么证明与他无关?所有人看到的都与他有关……身在这个位置,有多少事是自己可以说得算说得清的?"
写意不说话了,不住地点头,然后她微微一笑:"既是如此,二哥就让我陪他一起死吧……他死了,我是不会独活的。"
"独活!"楚云忻目眦欲裂,冷笑连连,他忽然伸手把写意带到他面前,他的脸离得很近很近,写意可以感受到他吐出的字字含冰,"哈!你们是一对,比翼鸟连理枝,无法分开,那我是什么?原来我什么都不是?顾写意,我不信,我不信命运,我早说过,死神也无法夺走你……你信不信,你死不了,只能在我身边?"
写意与他对视:"我不信。"
148 【满目山河空念远】十四
楚云忻点头,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你知道我有多少种方法让你死不了?你不知道!最最简单的一种,是不是只要他不死你就不死?你若是伤了自己,我让他陪我一起受。"
他靠得更近一些,写意想要扭开头,他却顺势贴近她的侧脸,气息喷在她的耳垂,写意忍住眼泪:"这又是何必?留一个无心的人,有意思吗?"
"有没有意思你是不会懂的,我觉得有意思就够了。那就让我们都不死不休,好了……"他禁锢着她,然后轻轻吻在她耳下,写意挣扎不得,眼泪瞬间流下来,这个人,已经不是她认识的二哥。
可是她越挣扎,他越抱得紧,她肤色如雪,泪眼模糊,只将头往后仰去,是无助的仓皇,他他眸子里幽暗的怒火慢慢散去,变成浓浓的怜惜,他拉近她,吻上她的唇。
有多久,他没有感受这让他疯狂的滋味。或许在梦里,他曾经这样靠近过她,就像从前,她满脸娇羞,他深深沉迷。
他渐渐喘息,深深地吻下去,他已经忘记这是在屋外,也忘记他这是强迫的,更忘记那*上淡淡的苦涩,是她的泪水。
或者是,他一点都不想记得,他想忘记一切,可是忽然一痛,他一顿,终于清醒一些。她咬了他,他尝到鲜血的腥气,可是他却无法停下来,他那么轻柔那么轻柔地,想要安抚她……可是唇下的人那么冰冷,那么僵硬……
终于,心里某一个角落狠狠地疼了一下,他慢慢放开她,用手把她的头按在他胸前,眼圈泛红,他闭上眼。忽然,他放开手,转身离去
他步伐迈得很大,写意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是笔直的大道,可是大道的尽头已经没有他,他在不知第几个路口,拐弯了。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抵死纠缠,消磨了温情,扭曲了面目,把自己弄得如此不堪?
原来,不爱凄凉,爱,更是仓皇。
她连死亦是不可能了吗?
明晃晃的太阳,照得她一阵眩晕,忽然觉得绝望。
锦蓝回来的时候,看见写意在床上面朝里睡着,她轻轻把锦盒放好,又退了出去。
直到暮色四合,她才上前试着叫醒她:"姐姐,起来吃饭了。"
写意很久才"嗯"了一声。
"锦盒拿回来了,姐姐要看吗?"
"放着吧。"
写意始终没有看那盒子一眼,晚饭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又坐在窗前很久,才睡去。
锦蓝待她睡了,才走出门,叹口气。
一个小宫女道:"锦蓝姐姐,主子跟皇上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毫无精神的,看着好心急。从前皇上最严肃,我们都看不到他笑,最近可算是见到他笑了,可是才不几次,火气就愈发大了,今天,听说又摔了茶杯,弄伤了手指……现在还没有传晚膳呢!"
锦蓝小声道:"皇上这样固执,传出去又成为朝堂上那些老匹夫拿来说事的把柄,再怎么也应该保重身体啊!"
"谁说不是呢!李公公这几天急得两边脸都肿了,好像皇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了,但是刚刚忽然出门,李公公匆匆跟着去了。"
锦蓝心里一动,大半夜去哪里?
她想了一会儿道:"做好自己的本分吧,我们不要在这里嘀嘀咕咕。"
锦蓝回到房里,远远看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重重帷幕后,写意一动不动地面朝里躺着,安静的仿佛那里没有人一样。
锦蓝还记她得刚来的时候,弄得陶府鸡飞狗跳,她整天是嘻嘻哈哈,自己也是开开心心,从来不知道叹气为何物。不过两年的时间,一切都变了,她变了容颜,沉默了个性,自己,长大了,学会了叹气。
原来,长大,是最为忧伤的事。
楚云忻的脚步未停,李胜在后面仍然斗胆道:"皇上来这里于理不合……"
楚云忻停下脚步,冷冷看了他一眼,他终于住口。其实他也知道,现在把两日后处死的重犯提出监察司更是惹人非议。
楚云忻终于停下来,李胜示意身后很少的几个人留在原地,提着灯随着他往前走。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两个守夜的牢头听到声音,揉着眼睛喝道:"什么人?"
李胜沉声呵斥:"大胆!瞎了你的狗眼!"
那两个人仔细一看楚云忻衣服上的龙纹,吓得跪倒在地,李胜已经低声道:"不许声张!"
两个人硬生生住嘴,跪在原地没有动,不住地点头。
灯光下,斜卧在粗陋的木板床上的楚云卿慢慢抬头,他的白衣早已变成灰色,血迹也早已干枯成深褐色。他的头发凌乱,披散下来,微微遮盖住他消瘦惨白的脸,只有一双眼睛闪着幽幽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才看出是楚云忻,忽然冲过来道:"她怎么样?你一定救了她是不是?"
楚云忻俯视着他,声音很轻:"我没有那么大能耐,救得活她一时,救不活她一世,没有你,我很无能呢!云卿,你要救她吗?"
"当然!你说,要我做什么?"楚云卿眸子发亮,急切而喜悦。
"要你做的,再简单不过……"
李胜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灯火未到处,一片黑暗,像一只长着巨口的怪兽,仿佛能把人吸进去,吸到那茫茫的黑暗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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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 【满目山河空念远】十五
太阳依然很好,天天都是好日子。
明天呢?会不会有太阳?
写意仰脸看着天空好久,眼前渐渐只剩下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锦蓝终于上前道:"姐姐,小心灼伤了眼睛。饭都凉了,还是回去吃一些吧。"
写意微微闭上眼睛,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锦蓝有些急,伸手拉她:"姐姐!我知道姐姐一心挂念着五爷,可是姐姐难道看不到皇上的心吗?姐姐这样怄气,皇上受得折磨不比你少,他昨天关了自己一天,把最喜欢的茶具都砸了,夜里更是一夜未眠,今天一早上朝,有人说皇上把一个……把一个不明来历的狐媚安置在凰舞宫……皇上大发雷霆,与那些元老们激烈争吵,最后拍案而去,现在回来又一个人关在屋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姐姐,是一定要皇上倾了这才得来的江山不可吗?"
她似乎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带着哭腔:"我们看着都心碎了,何况皇上……还有姐姐你,这几天都成样子了,锦蓝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好难过好难过……"
写意仍然没有回头,可是眼泪流下来,她终于道:"锦蓝,你不要哭,都是我的错,明天过后,就没有这些痛苦了。你要记得,姐姐是希望你快快乐乐的,永远幸福下去。千万不要像绿绮……"
"姐姐难道还是起了轻生的念头吗?"锦蓝惊恐道。
"在皇宫里,我是活不下去的。"写意静静地,"我早就对他说过,他忘记了。"
"可是五爷并没有……"
"没有我,凭他那死脑筋,早晚也是死路一条,早晚而已。如果我们都死了,二哥,才免了这许多的牵绊,朝中稳定,人心齐聚,才是一个皇帝应该追求的理想。相信我,没有了我,一切只会变得更好。帝王是不能有这么执念的爱的,无情才是帝王的本分,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情深不寿"……"
锦蓝说不出话来,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这世上的万般无奈,她不过才尝一二。
写意仍然看着圆圆的的红日,终于那天空忽然变得灰暗,就像是变成了黑白照,然后,那白也慢慢变成黑色……终于,完全黑暗下来。
她努力眯了眯眼睛,天空仍然是黑暗的,她慢慢低下头,四顾了很久,手微微的发抖,声音也微微地抖:"锦蓝,天怎么黑了?"
锦蓝一时没有听清,止住哭声道:"什么?"
"大早上的,为什么天就忽然黑了?"写意伸手想要摸到她。
锦蓝吓了一跳,忙伸手抓住她胡*的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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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胜小心地捡起地上碎裂的酒瓶酒杯,还是不小心弄出叮当一声响,醉卧在地上的楚云忻忽然睁开眼,怒喝道:"滚!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了你?"
李胜瑟缩了一下,跪倒在地,迟疑道:"皇上,皇上恕罪!写意姑娘……"
话未说完,一只酒杯迎面而来,正砸在李胜的额头上,顿时红肿起来,李胜疼得"嘶"的一声,仍然不敢用手去捂,只是叩头道:"写意姑娘看不见了……"
楚云忻听到他再次提写意,已经暴怒,可惜手头没有顺手的器具,他干脆爬起来,把墙上的佩剑*来,寒光一闪,他抬起手直往李胜而来,李胜眼睛一闭,哭叫道:"皇上,写意姑娘眼睛瞎了啊!看不见了!"
剑光生生停在他的头顶,他瑟瑟发抖,满头是汗。这才敢抬头看,楚云忻身子趔趄了一下,面色怪异:"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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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已经走了很久,写意呆呆坐着那里。
幽暗的世界,幽暗的时光,总让写意想要睡去。一开始的恐惧已经慢慢退去,死都不怕,还怕什么黑暗?
看不见也好。
只是听觉尤为的灵敏,这么轻这么恐慌的脚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那脚步停在她面前不动了,写意面对着他,她看见,可是,却知道是谁。所以,她没有说话。
那人的呼吸很轻,很久,她感到一双颤抖的手捂上她的眼睛,她一直睁着的眼睛慢慢闭上,长长的睫毛刷过手心,那只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她听到他颓然后退了几步,浓烈的酒气淡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仍然没有说话。
他又重新走过来,带着凌人的怒气,压抑的怒气,他咬着每一个字:"一眼都不愿意看我……不看我这丑恶的嘴脸,孩子一样吵闹不休的脸……顾写意,你终于不用看……"
写意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却知道他一定苍白了脸,只有嘴唇是乌青的,眼睛是漆黑如夜。
你错了,我看得见。写意在心里叹气。
时光一点一点地走着,寂静的屋子,只有她睁大的虚空的眼睛,楚云忻缓缓闭上眼,仿佛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所有的执拗都消散了,所有的不甘都虚空了,楚云忻终于平静下来,他看着她,眸光幽暗,声音寥落低沉:"写意,我们,怎么就到了这样的田地呢?"
虽然看不见他,写意还是移开视线,垂下眼帘,这样眼中的泪光才不会被他看见吧。
只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很低:"还记得第一次相见,一眼就看出你的喜欢,那时你是喜欢我的。你一心帮我坐上那把人人朝拜的龙椅,我亦是要把万里河山送给你,怎么走着走着,我就把你弄丢了呢?怎么就互相逼对方至此?你逼得我不惜杀尽天下也要囚你在身边,我逼得你一眼都不想看我一声都不想叫我……要你,跟要这江山怎么就不能兼得?是我要求的太多吗?"
脸上一热,是他的眼泪落在她的额头。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眼泪,只觉得那一滴泪瞬间烫伤了她,直钻进她的脑海里,她剧烈地震动一下,苦涩无比,哀恸无比,她终于忍不住哭道:"二哥,我最不想伤害的就是你!二哥,我从来不想与你为敌!二哥……"
150 【满目山河空念远】十六
他一把抱住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可是力气被泪水冲得那么微弱,他觉得抱不紧她,他哑着嗓子:"写意,我永远失去你了吗?"
写意哭得没有力气说话,他自己落着泪,也无力听她回答。
很久,写意听到他继续说:"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会留下来,所以不会真的爱我,或者允许自己爱,从一开始我就失去了你。所以我才不肯踏出那一步,是倔强,是不甘,也是不敢……可是我终于无法忽视心为你沉沦到没有挽救的余地,所以,我现在像个孩子要不到想要的东西而无赖撒泼,丑态百出,乞求邀怜……"
写意摇着头:"不是的,二哥不要这样说自己……"
楚云忻盯着睁着茫然大眼睛的写意,几乎一口气喘不过来,闭了闭眼睛,很久,苍白的脸才慢慢有了一丝红晕,他的声音很轻:"写意,最后一次回答我:你当真要随他一起死?你当真宁死不肯留在我身边?当真要这样逼我?"
写意捏紧自己的手,茫然地看着他,努力睁大眼睛不流泪,终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当真。"
没有声音,写意却几乎听到他摇晃身子的声音。
楚云忻慢慢笑了,他笑起来一直很好看,如果写意看得到,一定觉得那么刺眼那么心酸。
他重又闭上眼,轻声说:"好!明日一早,就让二哥,亲自给你送别吧……"
他只觉得心口是洞开的,阳光、风,空气,都从里面呼啸而过,已经不觉得痛了,他依然温声笑道:"二哥成全你,好不好?"
写意微微点头,只是抱紧他:"谢谢二哥……"
他声音静静的:"那天你站在院子里,梨花满地,你静静站在那里,是绝然的姿态,我却以为可以逆天,偏偏想要跟老天争一争,终于惨败至此。我早该知道那一刻我为什么那么恐慌,去年的冬天,我要去娶亲,你也是这样的姿态,虽然窗外是梅花……我早该知道,我竟然从寒梅怒放幻想到梨花满地……"
写意无语,只是流着泪。
他接着说:"你知道吗,昨天夜里我去找他了,我威逼利诱,要他救你一命……"
他顿了顿:"我要他对你说不爱你,让他说自己怕死,让你死心,然后我就饶了他的命,那样你也不会寻死了……他的回答让我彻底崩溃,让我觉得,我彻底输了……"
……
"你要做的很简单……她要追随你而去,所以,你若死了,她也活不成了。所以你不能死,你记住了:你不爱她,你更爱的是生命……你要让她对你绝望,安心留在我身边。"
小五抬头看着他,竟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愉悦,然后表情平静:"不,我不能那么做,那不是她想要的,她是决绝的人,那样是让你我她都陷入痛苦中,她已经受了够多的苦……我不会做让她永远痛苦的事,我宁愿一起死,因为,有我陪着,她不孤单。"
他当时就失去理智,抓住小五的脖子,只要再差一点点他就可以掐死他,他就不会这样笃定,就不会这样让自己疯狂……
小五毫无畏惧,眼里甚至有怜悯:"知道她是这样爱着我,我死而无憾了,我相信,她听到我这样说,也不会遗憾。二哥,我们不想令你为难,请你秉公处理吧……南胥有你,我很放心。"
他不知怎么,就失去了力气,失去了杀气,只剩下空茫。
……
他的声音低沉平和,就在写意的头顶,写意听到他长长出一口气,摸摸她的头发,轻声道:"是的,我输就输在,从来都是给你我以为你需要的,却并不是你要的,人生的最后一次,我做一件你想要的,好不好?"
小五,果真是最懂她的。所以,死又有什么可怕?
写意微笑,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