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也有请求……在陶府的时候,我整天想着怎样快点做皇帝,然后再陪你,可是真做了皇帝,你已经不愿意要我陪……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你忘掉我的不好,忘掉他的好,就当我们还是在以前,可以吗?"
他竟然可以逃避现实到这个样子,装作回到从前一日?写意大恸:"好,只是二哥不要忘了,明日同一时间,让我们上路……"
我怕,黄泉的路上,找不到他了……
写意终于没有把最后一句说出口,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听到楚云忻低哑的声音:"不会忘。我会让你和他,一起……从我的生命中离去,永远的离去。"
她抬起头,笑了。笑得很灿烂,她今天穿戴整齐,一如最初的开始,她总是这样明朗地笑。
151 【满目山河空念远】十七
楚云忻拉着她的手道:"说吧,今天你想做什么?"
他忽然顿了一下:"哦,只要是不要我光明正大出宫,都可以。"
他忘了,从前的他,不需要避人耳目,从前的他,还是自由的。从前的他,不需要出宫就在宫外。
写意笑道:"不如让我看看二哥每天都在做什么?"
说完,才意识到她看不到了,楚云忻似乎没有注意到,温柔道:"好。"
他拉着她的手,没有说注意哪里,可是写意知道,他带她走的,都是坦途大道。
去的是他的寝殿,写意记得大门口是写着三个大字的,但是中间那个字是不认识的,不由问:"凤什么宫?"
"凤梧宫。"楚云忻道。
写意点头,与凰舞宫本是一双,遥遥相对的。
写意只觉得这里比凰舞宫还要宽大空旷,写意道:"装饰和凰舞宫有什么不一样?"
"你那里都是红和淡黄,明亮温暖,这里是暗色为主。"
写意微微歪着头,想象道:"金黄色是装饰,其余暗绿暗黄或者暗红,以及重灰?住的地方也这样严肃庄重?"
他嗯了一声:"男人住的地方,那么多花花绿绿干什么。"
是啊,这里是不住妃子的。写意笑道:"这里既是寝宫,怎么说是工作的地方呢?"
楚云忻笑道:"虽然是寝宫,可是这旁边就是一个小书房,我每天早上起来,都是先去那里,然后才去上朝,下了朝,有重要事或者召见大臣,都是在御书房,其余的时候,都是在这个小书房里。"
拐了一个弯,果然是一个书房,里面摆满了各种卷宗。
写意摸到一些卷宗,道:"二哥就是在这里批阅奏折的吗?"
"嗯。这里最舒服,御书房次之,金銮殿则又次之。"
金銮殿,威严与压抑,权利与斗角,写意都明白,身上扛着整个天下的重担,在那里,就算坐得再高高在上,又怎么会舒服?
就是在这稍微私密的地方,那重担从来不曾放下,也放不下,不过是狼狈与艰难不被人观望罢了。自欺欺人,总比众目睽睽之下被压得不堪重负要好。
对的,有时候是可以去妃子那里过夜的,只要他想。当然,不想有时候也要去,写意忽然想起玉妃和秦妃……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妃,她们也不能令他安心,也会让他很累很累。
如果真的回到从前,她会为了他,为了给他一角放松愉悦的地方,而改变自己绝不在宫中的原则,留在他身边吗?
如果是小五,她会心疼他,选择留下来吗?
也许会,但是她会很艰难很艰难,很不快乐很不快乐。最后,终究成为陌路?
没有答案,因为这一切都只是如果。
楚云忻忽然道:"你想去金銮殿吗?"
写意吓了一跳:"那里是随便可以去的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等晚上,我带你去。"
皇帝也到底要顾忌很多。
写意摸着桌子上的东西,惊讶道:"不对啊,这里怎么这么熟悉?"
摆设布置,是跟陶府的书房差不多的。
还有点染的淡淡的楠木香,以及那个砚台,还有那副字。
写意慢慢展开,眼前一片黑暗,但是她摸到边角处她曾经弄坏的地方,她记得清楚,是她写过后让他又写了一遍的。
她胡乱写的:一顾写意,再顾风流。
两个人完成的字。墨染宣纸,那样清晰,却又那样模糊。
他把一支笔放进她手里,道:"这下面我又写了一句,只缺少你的。"
他握住她的手,开始写,一笔一划,最后一笔写完,他的手上忽然一热,是她的眼泪滴落下来。他需要很慢很慢才能控制自己,所以他动作很轻,揽住她的肩,轻轻擦去她脸色的泪。
她的眼睛看不见了,可是心可以看见。她会为他流泪,他却没有觉得满足,只有悲伤。
三顾倾心。
他握住她的手写的是,三顾倾心。
她一直低着头,仿佛在愣愣地看那几个大字。
夕阳透过百叶窗照在她身上,是淡淡的光晕,暖暖的阴影。她就像沐浴在光辉中一样,楚云忻慢慢勾起嘴角。
一顾写意……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件大大的青袍,乌黑的头发像男人一样用红带束得很高,每当发愣的时候,就微微歪着头。他一眼看出她是个女人,可是她却顺着方定毅的话承受自己是男人。
她吟那句"留得枯荷听雨声"时候,是望着万顷碧波中的几株残荷的,眼睛里是真切的哀伤。那时候天色迷蒙,细雨声声,碧水,苍穹,残红,本都是极平常的景,可是她站在那里,他透过她看船外,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时候,他当然是没有细想的,只是很自然地移开视线,不愿再看。没想到她是专为他而来,听到她说"陶源"和"大事"的时候,谁都想到她是居心不良无疑,这是个设计好的相遇,他心里知道,可是他还是说:"我是她二哥,你跟着吧。"
再顾风流……
她行为怪异,马脚甚多,越来越让人觉得是细作。他晾着她,就是不愿意去让她供认,现在想来,不过是怕,怕她真的费那么多功夫骗他。
那天她坐在夕阳下的湖边看睡莲,神色渐渐由笑意嫣然到黯然哀伤,仿佛全世界就她一个人那样,他就那样认真的看她,忽然觉得心里烦躁,不禁走过去,她喊他:刘一信……他愈加烦躁,可是她马上变回不正经的样子,嘻嘻哈哈发誓:"如果我背叛二哥,就让我乱箭穿心,不得好死……"
她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摇晃着,脸上满是恳求,一双眼睛清澈分明,他的心缓慢地,但是突兀地跳了一下。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看她与方定毅吵嘴,心里烦躁,怒气压都压不住,直到她喝醉,在马车里对他上下其手,然后把他当成刘一信骂,这个女人心里装满了别人,行为*可疑,他终于怒气爆发扔下她而去。
等他终于静下心来,已经忘记他的交代,问陶六她在何处,那么自然就想起她。他隐隐觉得不安,因为见到她,他总是难掩情绪,这不是他应该有的反应。那天,见她在房顶上偷听,终于怒不可遏,但是看见她披散着黑发在方定毅手下苍白了脸,看着方定毅失神的样子,他就更生气了,挡在了方定毅面前,死死捏住了她的下巴,可是当她泪眼模糊怒斥他喊他名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乱了。
鬼使神差地,经过商铺的时候,他一眼看见了那一套紫烟罗,莫名就想起她,她还从来没有穿过那样美的衣服,他让人买下送去,只是觉得她应该就是最适合那套女装,没想到晨光下远远看到穿了那套衣服的她,他就那样不自觉忘记了前行。
她笑颜如花,弱柳扶风一样,看见他,却脸色一变,像一朵?那枯萎了的花,硬着头皮问候。可是,他却不忍听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慌忙转身走了。
啊,愚蠢的人,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他那不是厌恶不是忍受,而是,心动。那个时候,他的心就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有佳人兮,一顾水墨写意,再顾窈窕风流,三顾,永倾我心。
152 【满目山河空念远】十八
不知过了多久,写意放下卷宗,声音听起来轻松:"好饿啊!"
楚云忻回过神来,扬声道:"李胜!传晚膳!"
李胜答应一声去了。
他们刚坐好,就听到宫女端菜来的声音,写意闻到一股清香,楚云忻道:"你猜猜这是什么?"
虽然味道有些不太一样,写意还是惊喜道:"是蛋糕!"
她曾经为他做过的生日蛋糕,被他摔到了地上。现在,他让人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来,写意忽然觉得像是一场轮回的宿命,一模一样,却到底不是那个,已经弥补不了。
这是生命最苍凉的遗憾。
他的心情比她恐怕痛苦万倍,写意压下心酸,嘴角是笑意:"啊,皇宫果然神奇,竟然可以做出蛋糕……我要吃很多!"
当然看不见夹菜,都是楚云忻夹到她碗里,她吃得很卖力,就像以前一样,仿佛吃美食是第一重要第一幸福的事。
这是她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吧。
味道真是好,可是她却找不到幸福的感觉,但是她表现得很幸福。
直到他拉着她悄悄走了好远,一直走到皇宫最高的城墙上,她都是一直微笑的。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慢慢地走。
似乎身后没有跟着人,也或者是远远地跟着几个人,耳边除了淡淡的风声,全是夜的寂静。
他的声音也显得很空旷:"城楼下是万家灯火,每一盏都是一个和乐的家,看着这些繁如星辰的灯火,就觉得这个皇帝还是有意思的。再远一些,再远一些,看不见的地方,也有很多这样的灯,很多这样的家,也会有幸福的人吧……"
他的手有些凉凉的汗意,写意忽然觉得他比夜空还要寂寞,繁星密布,可是永远不懂背后夜空的黑暗,抓紧他的手,写意道:"二哥是最伟大的皇帝,一定是的。"
他笑了,声音很低:"带你一起看这个南胥安详的夜晚,是我最大的愿望……"
可是,你却看不见了。
写意歪着头,忽然道:"那边最亮的一处,会是陶府吗?"
他好笑,顺着她道:"或许……哪一处?"
后面一句忽然有些颤抖。
写意还不自觉指着东北一角道:"就是那里啊!"
他手下用了劲握住她的手,笑出了声,原来御医不是胡说,她真的只是光线太强导致的心理上的暂时性失明,只要她情绪放松,放下抑郁,很可能就能恢复视力。
写意觉察出他的异样:"怎么了?"
他只是笑着看她,他们没有提灯,李胜提着灯远远地站着,全靠月光,她才看清他大大的笑容……等一下,她,看见了他的脸?
她还在惊异中,就被他抱起身转了一圈,他的声音充满着喜悦和满足:"写意!"
写意也慢慢笑了。
这样,她就能看见金銮殿了。
金銮殿果然是金碧辉煌的,饶是夜里,灯光下,仍然是耀眼无比,是大气的威严,高高的九级龙椅让人仰视。
写意试着坐上去,只觉得扶手都把她挡住了,自己就变得好渺小,她笑着摇头。
写意让楚云忻坐上去,他虽然没有穿着九纹龙袍,可是仍让写意不敢逼视,想象着满庭的官员都仰视他,写意忽然觉得高高在上的他,无比的孤独和压抑,龙椅上的他,尤为的单薄。
从李胜手里接过披风,写意一步一步走上去提他披好,轻笑道:"二哥,这大殿里幽冷孤寂,以后觉得冷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加衣啊!"
他僵直地随她替他系好衣带,忽然一把抱住她,他没有说话,可是身子一直在抖,写意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眼睛虽然看得见了,可是他一直牵着她,到了凰舞宫,写意回身,等着他离开。
他却轻声道:"让我看着你,离天明也不过是三刻钟了,让我在这里看着你。"
写意是真累了,可是不知是不是他就坐在旁边的原因,她了无睡意,她是面对着里睡的,可是背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心似的。
再心软一点,再心软一点点,她就转过身去抱住他,说她会留下陪他,永远不离开他了。
可是,小五住在她心里,她知道她做不到。
想起小五,写意微微笑了,他们终于还是要一起死了。
小桥说得果然不错,她就是回来,他们也未必能在一起,但是,已经不重要了,有她陪着他一起死,他不会凄凉。然后,黄泉的路上,她是会让他再认出她的。
天色一直未亮,写意迷迷糊糊地睡着,楚云忻靠在床脚,半倒在床上,偶尔会睁开眼。
沙漏太快,时光太匆忙,楚云忻越来越心急,他终于忍不住倒在床上,紧紧抱她在怀里,他任她挣扎,只是收紧双臂,闭上眼睛:"不要动。"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写意终于不再动了。
写意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反正天亮的时候她是在睁着眼的,身后的楚云忻一直没有动,写意以为他睡着了,一直到她觉得将近辰时,才想要叫他,他却已经起身吩咐梳洗,他亲自给她梳头,插上玉簪,竟然是他以前送的火红的玉簪。
写意笑了一下:"还是这支簪子最漂亮。"
楚云忻没有说话,那是在战场的时候,写意被乱箭穿心的时候,掉在地上。她被小五抱走,他在地上发现了这枚簪子,只是想要去捡,却栽倒在地。
坐在桌子的两端,一直是寂静。楚云忻低着头,仿佛在看桌面上的东西。
终于,写意道:"时辰到了,二哥。"
他脸色一直是青灰色的,此刻忽然有一些泛红,他抬头,微微对着门口招了招手,李胜端着酒壶和酒杯过来。
写意看着青花瓷的酒壶和酒杯,真是精美的器具。尽管里面盛着鹤顶红,也丝毫不会影响它的美。
楚云忻倒酒的手握得泛白,写意从他手里接酒杯,可是他捏得那样紧,她与他挣了一会儿,才拿到酒杯,她试着笑了一下:"二哥,我不怪你,真的……二哥,再见……"
她忽然闭眼,一仰脖,全数倒进肚里。
头脑一片麻木,写意眼泪流出来,她是真不想死在他面前,她不知道他会悲痛到什么地步。她想站起来,摸一*毫无血色的脸,可是一起身就是一阵眩晕,他蓦然起身,抱住她,眼泪流出来,滴落在她脸上,声音破碎低哑:
"如果有来生,果真可以轮回,一百年,五百年,或者一千年,我在阴间受尽炼狱之苦,煎熬得只剩下一缕执念,就是你……我要来得早一些,早得你的心里还没有别人,然后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管什么期望什么仇恨,江山如画,权势倾天,一概不去管,我只守候着你,不会让你的心里有别人的机会……写意,你说,好不好?"
眼泪模糊了视线,来世他是刘一信,他还是不要她了……写意微笑着:"二哥,你做不到的……"
"我能的……你等着好了。"
写意全身无力,强撑着意念道:"好……"
"写意,"楚云忻声音几乎听不见,"写意,今生,后会……无期!"
他渐渐抽噎出声,微微弯下腰,写意靠在他怀里,于是往下倒去,她想说:二哥,不要哭……
可是,终于说不出来,他痛到极致的脸终于变成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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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发烧中。。。唔,今天过后就是最后一个小标题了,小五要出来了,哎哟喂,要大结局啊,不过要交代现代的故事,初步估计是十章是不行的。。。然后是两个番外,然后,可能要开一个现代文。。你们一直都在吗亲爱的
153 【相逢尤恐是梦中】一
仿佛在被人使劲的摇晃着,胃里阵阵不适,头疼着,像是在晕船一样。写意好一会儿才想起,她为什么这个时候心里还很悲伤,她喝了无解药的鹤顶红……所以,现在,她是已经死了吗?
写意低哼一声,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睛,眼前一阵晃动。
这里是哪里?
难道是传说中的黄泉之路?难道是水路,她是在船上,所以很晕?
她试了两下,终于捉住什么东西,慢慢坐起来,这才看清哪里是什么船?分明就是一辆豪华的马车嘛!阴间还有这样好的待遇?
"你醒了?"
写意转头,惊了一下:"你、你怎么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很耐心温和地。
"你、你不是好好地当着宰相,怎么也死了?"
淡淡瞪她一眼:"谁死了?"
写意眨一眨眼睛,慢吞吞道:"你没有死,怎么可以跟我说话?"
施云霆终于忍不住好笑:"写意,你睡一觉脑子就变笨了?"
写意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发觉她的脑子真转不动了,只是迷茫地叫了声:"施大哥……"
施云霆叹口气,终于道:"你还不明白吗?皇上怎么会忍心让你死?"
写意蓦然停住动作:"所以,我现在没有死?"
看施云霆点头,她微微变色:"所以,我喝的不是什么毒酒……那,小五呢?"
施云霆眼里有丝丝的伤感,写意急了:"他喝的是真的毒酒?"
"写意,你的聪慧到哪里去了?你觉得皇上会杀他吗?"
"皇上没有杀他?"写意一怔,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散乱的画面与话语。
……
"皇上为了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与群臣僵持着……"
"你当真要随他一起死?你当真宁死不肯留在我身边?当真要这样逼我?"……
"我会让你和他,一起……从我的生命中离去,永远的离去。"
……
原来他的意思一直是想要瞒天过海,饶小五一命,因为他曾经答应过她,不会杀小五。
原来他说的"亲自送你离开"是真的离开他,不是死。
她的声音闷闷地:"他就剩你和驸马爷了……可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要送我到哪里?"
施云霆眼眸暗了暗:"我正要问你,你要到哪里?现在的方向是去连岳镇。"
写意一愣:"你怎么知道仙承在那里?"
他淡淡一笑:"定毅前一阵子去平叛的时候,看见过她和三公主……南胥不过就这么大,想要知道一个人在哪里,并不难。"
写意点点头:"不过,她未必会肯跟你回来。"
"我不要求她跟我回来。"
写意本已经低下头,又抬头:"你……你不让她回来,难道你要留下?"
看着施云霆淡然的表情,她惊道:"你要辞官离京?"
施云霆垂下眼:"皇上让我秘密把昏睡的你带出皇宫时,我跟他一起喝酒,我说……"
不知道是第几杯酒了,楚云忻始终没有吃一口菜,就像是在喝茶,面不改色,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幽暗没有尽头。
施云霆亦是有些醉意,说话就随意了些,仿佛是回到他们还在宫外的时候:"一直都知道你一定会是个好皇帝。你看,现在,果然是四海升平,国库充足。最开始跟着你的时候,我父亲简直以为我是疯了……后来,他终于没有等到这一天,他的儿子怎会看错人?"
楚云忻笑了:"他怎么会不认同你?后来他不再反对你,就是相信你。天下,谁见了你不相信你?你八岁能文,十岁作赋,一鸣惊人,连先帝都大为惊叹,选你做陪读,赐你和皇子一样的字,云霆……然后,十五岁就是南胥最年轻的太傅,后又升为大学士,现在,你是堂堂宰相,才华横溢,足智多谋,是我南胥的顶梁柱。"
施云霆也笑:"皇上也笑话我了,南胥比我有才能者比比皆是,只是都没有机会被赏识。都不像我一样遇到了伯乐……那年一起读书的时候,如果不是你赢了我太傅的考题,我也不会一直耿耿于怀,也不会在传言你少年早逝时心里空落,更不会在你多年后找我时,毫不犹豫就答应相随到底……你看,人生都是宿命。"
楚云忻仿佛在玩味着"宿命"这个词,半天才道:"是宿命,无可逆转的宿命……"
施云霆喝干了酒,抬头道:"其实我一直没有大志,一直挂怀的,不过是帮你到底,我真不适合做丞相……"
他不由轻轻唱起来:"子规蹄,不如归,道是春归人未归,几日添憔悴……诸事毕,不如归……"
楚云忻听得认真,眸子更是暗上几分,很久才道:"你也要离开我?"
施云霆道:"如今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我不欠你,也不欠南胥,只欠一个人。"
楚云忻道:"我替你去找,把她找回来。"
"不,她不会回来。我只有去还她……"
楚云忻仰头喝下满满一杯酒,不住点头:"是啊,不能让心爱的女人流浪在外……只有你还能爱,多好!朕准了!"
然后敲着杯子唱道:"……空余这,血染江山如画,苍茫天地流砂,也罢!"
……
写意眼泪忽然流下来,心里的一角仿佛被刀子划着。她低下头,把头埋在双膝上,她还记得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写字,就是在人群中,他也像是一个人那样孤独。现在,他坐在跪满大臣的金銮殿上,坐在清冷的御书房里,坐在压抑的凤梧宫……始终是一个人。
他会变得越来越不会有表情,不会说出心里的想法……一个人。
从此以后,他永远失去了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他的世界,会不会从此只有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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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不要两更啊。。。呼声高的话中午就二更了,哈哈,玩笑,不必当真,周末两更
154 【相逢尤恐是梦中】二
车内一时寂静,写意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她道:"停车,我要透一口气。"
已经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染红了西天,微风吹过,仿佛能吹动淡淡的光线。
写意茫然走了一阵,忽然道:"这里是不是快到嘉定关了?"
"是,也快到连岳了。"
"我记得不远处好像有一条河?"
施云霆明白她在想什么,前方是有一条连云河,听说是她曾经在那里消散的地方。
他提醒写意:"五爷应该是提前一天就被送走,在大牢中喝御酒的另有重犯……皇上没有说送到哪里,所以还不知道五爷会去哪里……现在天色已晚,我们还是赶快赶去连岳,以免露宿野外吧。"
写意蹙眉不语,小五会知道回到连岳吗?他不会傻到还在皇城吧?会不会做下什么傻事?
刚刚的压抑悲伤,这会儿全变为焦急。
如今这里离京城是很远的,明知回头无望,那就先落脚再说吧。
当下点头回到马车,一路无话,近些天实在心力憔悴,全靠绷着一股劲,担心、纠结、决裂、绝望,寸寸心灰。
眼下实在累得不轻,但是心里还没有着落,也睡不着,只有闭眼让眼前不再晕。
好在,并不是很久,马车就停了下来,施云霆道:"到了。"
写意睁开眼,看到他仍然没有下车的意思,道:"到了哪里?仙承家?所以,你不敢下去?"
施云霆难得眼睛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
写意道:"我下去她们未必肯认我啊……我看施大哥还是先找一间客栈,省得等会我们被扫地出门,无处可归。"
施云霆抬起头,脸色严肃:"就算是被扫地出门,也会是我,你不必担心。"
他这样庄重写意有些想笑,但是她是真的没有精神,也就弯身下去了,眼前却不是她上次匆匆来过一次的院落,而是庭院深深的大家之户,写意诧异道:"我记得她住的不是这样的房子。"
施云霆道:"你走后,因为醉月楼的肆意挑衅,她搬到了岳家庄,应该是生意上赚了银子,她买下了这房子,也或许是其他原因,不得而知。"
写意有些内疚,仙承为救她,定是被醉月楼怀疑,所以才在连家庄没有容身之地。
她走近大门,正想敲门,忽然大门洞开,有个明眸皓齿的丫头走出来,似乎要出门,见到他们一愣:"你们找谁?"
写意道:"你家主人是不是何仙承和楚云然?"
丫头点点头。
写意笑道:"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故友来访。"
丫头进去了,写意回头看施云霆,他挺拔站立,一身青衣,器宇轩昂中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紧张和落拓--几天行程,终究是风尘满面。料想自己更甚他几分不堪,于一个月前的自己更是相差甚远,还不知仙承记不记得她呢……
正想着,只见迎面匆匆走来几人,领头的正是仙承和三公主,写意张了张口,没想到三公主早就冲过来,惊喜道:"写意!真的是你!"
仙承也微笑着拉住她另一只手,道:"可不是写意嘛!云然,救星来了,你就不会担心了吧?"
写意听不太懂她的话,只是没想到她们都这样笃定地叫她写意,眼眶湿了,顿觉心里暖暖的酸酸的,所有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她流着泪,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又叫了声:"然姐姐,仙承……"
楚云然拭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仙承道:"快别站在外面了,到屋里说!"
写意被她们拥着进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施云霆,不禁回头道:"施大哥……"
施云霆一直默默看着她们,仙承一眼都没有看他,他握紧了手,站在那里没有动。听到写意喊他,他才浮出一个笑意,仙承仍然没有回头,倒是楚云然道:"云霆快进屋吧,几天风尘苦旅,一定很劳累。"
施云霆忙抬腿跟在她们身后,写意只觉得找到了安定所在,心里就是一松,仿佛一切都有了盼头一样,脸上也有了笑容。
待坐下,写意也不知从何说起,半天才道:"你们怎么确定我是写意?记得上次救我出醉月楼的时候还不信的。"
楚云然笑道:"谁说不信?那时候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呢,因为,云卿可算要苦尽甘来了……"
仙承也道:"只不过是时间太紧,没有说太多罢了,你走后我拜托岳连庆找你,发现你的时候,你却被周佩芙抓住了……后来听说被朝廷全部抓获,这些天,我们都急死了……云然一直担心云卿安危,一直未有消息,这两天就准备回京的,谁知就见到云卿回来了,现在你也回来……"
写意大喜:"你说什么?小五在这里?"
她不由站起来:"他在哪里?"
仙承和楚云然对视一眼,叹口气,揽住她的肩头,安抚道:"你先不要急,云卿昨天被送来还在昏睡中,醒来后情绪有些激动,我们拦他不住,他可能是去京城找你了……你不要急,我一直在派人跟着他,刚才已经想法通知他,兴许他得到消息明天就能回来了,所以,你现在安下心来,好好等着……"
写意忍住泪,笑着抱住她道:"谢谢你!"
155 【相逢尤恐是梦中】三
楚云然见她眼睛已经红了,拉住她道:"来,我们去清洗一下,好出来吃饭。"
她又回头对丫头道:"快领云霆去房间,准备洗漱用具,请厨房加菜。"
一个丫头答应一声去了,另外一个道:"云霆公子请!"
写意洗掉多日的灰尘,只觉得身轻如燕,心里无限放松,恨不得现在就出门去找小五,可是又怕走了两岔路,只有忍下焦急,跟仙承她们说了一些话,就见丫头来请吃饭。
她也真是饿了,这些天都是食不知味,现在看到饭菜,拿起碗筷就想大快朵颐,楚云然和仙承只管往她碗里夹菜,她不无感动地看了她们一眼,她们只是微笑地看着她,她很没有出息地又眼红了。
低下头,她夹起一个鸡腿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味道鲜美,一抬头想要赞美一句,却呆住了,鸡腿还在嘴边,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对面。
对面是房门。
仙承和楚云然早已经站起来,惊喜道:"云卿!"
正是小五,他满脸的汗水,还在喘着气,脸色似乎因为激烈的奔跑,灯光下,显得格外的白。他的头发披着,并没有束起来,只是把前半边的头发在脑后绑了一下,鬓边掉下来一缕发,贴在耳边,被汗水*。他的脸瘦削得厉害,只有一双发光的眼睛定定看着写意,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写意嘴边的鸡腿颓然掉在桌子上,她忽然一阵咳嗽,似乎是呛到了,仙承忙给她端水,她一口气喝完,才抹了一下嘴。
这边楚云然喜悦道:"云卿,你原来没有走远!回来得好回来得好……来,先坐下,吃些饭吧!"
他似乎听不懂她说什么,只是一直盯着写意看,写意被呛得咳嗽得脸色通红,他往前走了两步,见仙承递水才停住脚步。
楚云然拉住他,把他按坐在椅子上,给他添碗筷。
他正坐在写意的对面,写意终于停住咳嗽,抬头看他,四目对视,他的眸子幽深,她的千言万语都被吸进去,只觉得所有委屈担心伤悲都涌出来,她霎时模糊了双眼,看不见他,她心里忽然一阵恐惧,这不是仍然是她的梦境吧?
一时有些寂静,气氛也有些尴尬,楚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求助地看着仙承,仙承也是茫然,怪只怪他们见面的时间和场合不对?她正要说些什么,只见写意忽然站起身,朝外走去。
楚云然有些惊讶:"写意?你去那……"
然后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身边的小五也站起身,跟着出去了,她看了仙承一眼,仙承回她一笑。
现场更为寂静尴尬了。
楚云然才极为愧疚地道:"云霆,你吃啊!"
施云霆微微一笑,却转头看向仙承,仙承接到他的目光,只是若无其事地低头夹菜。一时,只有细微的吃饭的声音,施云霆的筷子在碗中拌了两下,终于轻轻放在桌子上。
虽然是轻轻地放,但是因为太寂静,还是惊动了另外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楚云然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仙承只是一顿。
施云霆站起来,绕过两张椅子,走到仙承身边,仙承这回是真吃了一惊,抬头看他,他脸色平静,只是眸子里有暗涌,他拿下她的筷子,拉起她就走。她大惊道:"干什么?"
可是,到底是被拉着远去了。
楚云然从惊愣中明白过来,看着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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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只是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到得一个拐角,眼前一片黑暗,她站住了,回过身,小五慢慢跟过来。
月亮正好,宁静的光辉洒下来,写意这才适应了这淡淡的光,看清小五的脸,他的眼睛越发亮了,灿若星辰。
"小五……"写意不知道有没有叫出声,她一直忍住的眼泪终于迅速地流下来,他离得很近,她可以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写意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也伸出手抱紧她,头俯下来,吻住了她。
写意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只有贴近、纠缠、不舍,只有喘息声和深深的沉迷。
他渐渐变得轻柔,让她得以呼吸,那么缠绵,那么小心翼翼,他的唇*舌抚慰她惊慌已久的心,熨平她急乱的思绪。
这样极致的满足,极致的快乐,写意还是没有忍住眼泪,泪水流过嘴角,有淡淡的苦涩。
她以为,穷尽此生,都无法触得他半角衣襟,更不用说醉倒在他怀里,被他这样怜惜地吻着。
初夏的夜晚,有含笑的月光,淡淡的花香,还有不知名的虫子温柔的叫声,像是在谈奏着痴缠的曲子。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灵巧温暖的*吻干她的泪,含/住她颤抖的唇,扫过她的贝齿,与她更深的纠缠……
离去仿佛被抽取殆尽,写意软倒在他怀里。
忽然,写意僵了一下,推开他,大口喘着气,道:"你、你吻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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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玛,捂脸,一出场就你侬我侬的。。这后面可怎么办啊
156 【相逢尤恐是梦中】四
小五也喘着气,他鬓边的那一缕头发拂在她脸上,让她觉得越发烦躁了:"我问你我是谁!"
小五发出低低的笑声,月夜下,那声音格外的销魂,写意脑子懵了一下,就被他重新抱在怀里,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写意。"
写意倔强地不理会心里的甜蜜:"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她?"
这话真是病句,小五的声音低沉悦耳:"很早……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血曾经流进我的身体,不管你变成什么,一缕幽魂还是丑女无盐,只要你站在我面前,我就会认出你,因为你的血曾经滴进我的身体,封冻了五脏六腑,只有你,可以让他们重新欢呼叫嚣,他们叫的每一句话都是,你的名字……"
好动人……可是……
"骗人!"写意还要继续拷问他,可是他低下头,再一次吻住她,把她所有的不满都化成绕指柔。
她忘记了想问的问题,只是踮起脚尖,抱着他的脖子,回应着全部的热情,身子渐渐燥热,她觉得百爪挠心,只想要索取更多,低低的呻吟溢出嘴角……忽然,小五放开了她,她还死死抱住他,似乎不满他的动作,但是忽然一阵不和谐的声音从她肚子里传出来,她脸红了,讪讪道:"它饿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正经吃过饭了!
小五低声道:"我们先回去吃饭……"
她抱住他不放,声音的嗲气让她自己也不禁抖了一抖:"不……我不要去吃饭,我要……"
她确定最后一个字说得低得不能再低,小五一定没有听到,可是她还是觉得小五僵了僵身子,脸色绯红,他的声音沙哑:"乖,先吃饭。"
她再无脸面撒娇,被他拉着往前走,头一直不敢抬起来,直到进了屋,她才不自然抬头,却发现屋里只有楚云然一个人,桌子上也是空空如也,不禁惊道:"饭呢?人呢?"
楚云然笑道:"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拿去厨房热着了,这就让人端上来。"
明明她笑得宠溺,写意却不敢与她对视,只是低头温顺道:"哦。"
楚云然一怔,笑得越发有趣,她转向小五道:"这么快就回来,是没有走远吗?"
小五道:"昨天夜里不好赶路,今天才走,本来应该去得远了,不过路过连云河,去那里呆了一阵,所以未走远。"
写意一怔,她经过那里的时候是想去的,原来他真的在那里?在她曾经消失的地方?如果她转去那里,傍晚就可以见到他了!
楚云然点点头,怜惜地看着他:"就是连岳河,离这里也很远了,你这么短时间内回来到,没有骑马,全靠内功跑回来的吗?唉,你最近身体大不如前,身体怎么吃得消,快先喝杯水。"
小五接过来,笑了笑,仰头喝完了。
楚云然一直微笑,眼睛却有些湿润。
这样笑得云淡风轻,才是记忆中的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