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靖宸似乎觉得她难以理喻到疯癫:"你想要一百还是一千个?这个,是最差的一个。"
"什么?"让她死了吧!
"你还走不走?都过了约定时间了。"陶靖宸扭头就走。
顾写意跟上去:"二哥,商量个事呗,你能不能派人跟我一起回一趟那天我跟你回来的船上,我要去找我的镯子。求求你了,没有那镯子,我回不了家了!"
陶靖宸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是信物?"
"算是吧。行不行啊二哥?"
"你是先去吃饭还是现在就去?"
吃饭?
"先吃饭。"很坚定。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灰常正确的。远远看见红色大楼,还有门前的灯笼,以及三个大字"五味斋"的时候,顾写意眼睛都放光了,大饭店啊!瞧这阵势还是五星级的啊,连门前的小二都是英俊小生,微微一笑很治愈:"客官您好,请进。"
然后就是一个美女引路,直上二楼一个雅阁,顾写意一眼看见方定毅正不耐烦地向门口张望。看到陶靖宸就是一喜:"大哥!"然后看见身后的顾写意,有些意外,也有些厌恶。
原来约的是这两个人。
顾写意忙着打量这雅致布置,无暇去管他什么眼光,他们在说什么。
果然是贵宾待遇啊,看看这青瓷茶具,艺术古典,如果带回去一套不知道可以卖多少?瞧瞧这流苏叮咚,是玉质的吗?将隔未隔,隐隐约约,流苏帘内一派美好。
顾写意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古琴,瞅瞅这七弦琴,听听这悦耳音乐,看看这芊芊玉手,这娥眉粉黛,这樱桃小口一点红……
顾写意呆住了:"卧槽!还有美女在弹琴伴奏,难道这里不是饭店,而是传说中的青楼!!!难道堂堂驸马爷敢明目张胆来青楼?不怕公主扭耳朵罚跪?"
013 【鸿雁在云鱼在水】三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方定毅大声道,"是在说我吗?"
琴声一顿。
顾写意怜香惜玉:"你瞧瞧你,声音这么大,把美人都吓住了!学学施大哥,淡定--不,儒雅点,知道不知道怜香惜玉这个词?"
"切!"方定毅瞪着她。"你才几岁,就知道怜香惜玉了?"
明显地看不起顾写意瘦小的身板。武将就是粗鲁点,不跟他一般见识,顾写意啧啧叹道:"这女子真心美人,好有女人味。"这样的才是古代女子应有的风范吧?红袖什么的果然还是丫头,跟这白纱粉袖,珠帘内盈盈浅笑,妩媚动人的弹琴美人比起来,简直弱爆了。
"瞧你那色迷迷的样子!还不收回你的眼,白樱岂是你觊觎的?"又是方定毅。
顾写意漫不经心:"不是我可以觊觎的,那是你可以的吗?"也不怕你家公主砍了你!
"当然也不是我,想听白樱抚琴,也只有大哥来了,我们才有这耳福听一曲仙乐!"
顾写意顿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一直无语的陶靖宸,他正静静看着珠帘内的白樱。白樱感应到他的目光,抬头轻轻一笑,眼波似水,温柔得甜死人了!四目擦出耀眼的火花啊!
还以为陶靖宸清冷洁净,原来也逃不了风流成性。
MD!还以为果然可以捞个美男谈场恋爱把刘一信带给她的挫败踹得远远的,没想到点子这么背,这个男人冷冰冰的不待见她不说吧,还要造反当皇帝,还心有所属……尼玛,是个良家妇女或者大家闺秀也好,偏偏还是青楼女子!
顾写意心情一落千丈,小桥,你忒不地道!
"都说了收回你那不规矩的眼你没听到啊?"方定毅的声音好烦。
顾写意没好气,白他一眼:"要你管!又不是你的女人?难道说你内心竟然也敢偷偷觊觎大哥的女人?"
噗!温文尔雅的施云霆一口茶喷出来。好在他及时强忍住了,可还是喷到顾写意额头上几点,顾写意还未来得及发作,方定毅已经气得哇哇叫:"你说什么鬼话?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还有,你是哪里来的野蛮人,说话这么……这么……"
真是武夫,连个词都想不起来。替他着急,提醒他:"这么粗俗。"
然后回答:"没有啊,比起你用行为诠释,我这嘴上说说算什么!"
方定毅噎住,憋得脸色通红:"你、你……太……"
"太没有素质--不,太不可理喻,太强词夺理,太颠倒黑白……还需要吗?我还可以教你更多。"顾写意端起茶杯慢慢品一口茶。
"大哥,你看他……我真没有对白樱姑娘……"
噗!真是笨蛋,一口茶呛在顾写意喉咙里,她憋不住笑了。
施云霆道:"少说两句吧。"
方定毅还是焦急地看着陶靖宸:"大哥,我绝无此意!"
陶靖宸正想说话,顾写意又闲闲道:"你知道不知道'越描越黑'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方定毅几乎要抓狂了。
"施大哥,请你给驸马爷解释一下。"顾写意恭敬有礼。
驸马爷这三个字仿佛是个导火线,一下子让方定毅炸了:"你再说一次试一试!"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啊,为什么不能喊驸马爷?顾写意正想不怕死地重复一句,陶靖宸忽然道:"好了,都不许说了。"
他声音不高,可是方定毅硬生生忍住了,只是死死瞪着顾写意,顾写意回瞪回去:谁怕谁啊?姐已经够郁闷了,你偏要来惹姐!陶靖宸我惹不起,施云霆我说不过,我还怕你一介武夫吗?驸马爷还不能称呼了,生气你来揍我啊!
方定毅眼睛已经冒火了,手握得咯咯响,终于就要忍不住站起来。
"定毅,你这样沉不住气,怎么打得了胜仗?"陶靖宸脸一沉。
施云霆叹口气:"定毅,据你上次发誓戒骄戒躁不到一个月,你破戒了!"
方定毅一愣,一下子泄气地跌坐下去,惭愧道:"我错了。"
咦?这是什么情况?顾写意感觉有点神奇,看看陶靖宸板着脸,也不敢太过分,只好收敛表情。
恰好,这时已经开始上菜,服务生都是美女,这里果然是青楼?还有这么雅致不俗的青楼?顾写意真心觉得开这楼的老板品味不俗。
等待顾写意看到菜色之美,顾写意的眼光的电压一直噌噌往上涨,以秋风扫落叶的气势风残云卷一通,尝到菜味之鲜,更加赞叹这老板,只是,苦于手口都在忙碌着,就顾不了称赞其幕后老板了,只吃得一阵天昏地暗。
她吃饭快,又极为专心,等到终于心满意足,实在撑得吃不下去,她觉得口渴了,端起酒杯就灌了一大口,却比以前喝的酒都要香浓,她不禁一口喝完,就要伸手再去倒一杯,手顿了一下,这才发现众人都在目瞪口呆盯着她看。
连方定毅也很久才鄙夷道:"你是从来没有吃过饭吗?"
顾写意干笑两声:"施大哥,二哥,你们怎么不吃?"
自己也看到各个盘子都被吃下了去许多,脸红了。上次在陶家"会餐"时,因为是第一次她还矜持着。后来都是在自己房中吃,大家也没见过她真正的吃相,这回心中有气,菜又太好吃了点,她一向对美食没有免疫力,就更离谱了点。
014 【绿酒初尝人易醉】一
"真没见过这样野蛮粗俗的人,你是饭桶吗?每顿吃一桶还长得像枯黄的小草。"
这人是怎么回事?总是针对她,真没有气度。顾写意懒得理他,转而对施云霆说:"施大哥,这是什么酒这么好喝?"
施云霆一笑:"原来你不认识字?这是南胥最好的酒,陶然酒。"
话说她其实没有看酒坛,而且那是繁体字好不好,除了酒字其他她也不认识,她道:"醉意陶陶然……嗯,果然是好酒。施大哥,干杯!"
顾写意见他没有动静只是看着自己,反应过来:"干杯--这是我们家乡话,意思就是'喝,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施云霆哦一声,举杯道:"大哥,定毅,我们都来'干杯'。"
方定毅不乐意了:"他那是什么鬼话,胡说八道,我不跟没谱的人喝酒!大哥,来,敬你!"
一直冷着脸不说话的陶靖宸果然对他一拱手,喝了。
顾写意刚才只顾着吃菜和方定毅拌嘴,倒是没有注意陶靖宸脸色不悦。本来他常年是没有表情,可是若是生气不高兴了,就稍稍抿了嘴,眼睛幽深了些,浑身发出冰凉的气场。
这个,顾写意还是能分得出来的,难道是她刚才盯着白樱看,又说方定毅觊觎白樱,所以他生气了?
这会儿白樱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回'香闺'了。有什么不高兴的,明知道她是故意气方定毅的,再说白樱那眼光,谁也抢不走啊。
"二哥,对不起啊,刚才胡说八道,不是得罪白樱小姐了吧?我有口无心,你等会去见她的时候替我道个歉,表达深深的歉意。"
陶靖宸眼都没有抬,只是淡淡与施云霆碰了杯。
顾写意讨了个没趣,一边是被她得罪了的冰山男,对面是横眉瞪眼的驸马爷。真真郁闷。她只好闭嘴,不停喝酒,喝了一会儿,发现问题了:"不对了,既然说这是南胥最好的酒,怎么没有一点度数,连我这样酒量不好的也能喝这么多?还有,陶然?难道是陶家酿的酒?"
这样一说,她果然觉得眼前开始有四只瞪圆的眼睛,两个施云霆。
只听到施云霆道:"这话说对了一半,酒是陶家的酒,可是这酒初尝直觉香馥入口,后劲却极大,顾兄弟既然酒量不佳,还是少喝为妙。"
怎么不早说!顾写意说话慢了一半:"我已经知道了。"
头懵懵的,觉得脖子有点禁不动的感觉,顾写意用双手托着脸,笑呵呵地:"这酒真好喝,呵呵呵,不愧是二哥家酿的国酒。你这么神通广大,不要告诉我,这家妓院也是你开的吧?"
她仿佛听到抽气的声音,却从右边传来冷冷的声音:"你说什么?"
原来她把施云霆看做是陶靖宸了,这声音她听得出来,当然如果她再清醒一点,还能看到陶靖宸一家黑掉的脸,眼里的怒意。她勉强转过头:"我说这个青楼的老板很有才,那个头牌白樱也很美,跟你很般配……这里真是个奇迹……"
又是抽气声,顾写意有点恼:"驸马爷你有完没有?我说我的你老在那抽气干嘛?"
陶靖宸已经脸色算是铁青了,施云霆忙拉住顾写意道:"快别乱说了,五味斋不是什么青楼,白樱姑娘也只是卖艺不卖身,这五味斋讲的是饭菜之味,琴音之妙,歌舞之美,棋艺之精,书画之韵……"
顾写意有点头大:"原来是个休闲会所啊。"不过,暗地里未必就不能嫖妓?
她一直笑,因为酒醉,脸颊红彤彤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叫了声:"二哥,我错了!"
陶靖宸暴起的青筋慢慢平复了,移开了盯着她的眼睛。方定毅嘀咕道:"跟个娘们一样,什么人啊是!"
还要再说话,眼光余角看见一袭白衣往二楼来,吃惊道:"五爷!"
施云霆与陶靖宸对视了一下,纷纷站起身,拱手叫了声:"见过五爷!"一袭白衣的人已经走上来,淡笑道:"方都尉、施侍郎,陶老板都在。"
施云霆恭敬道:"奉命商谈粮仓之事。"
五爷点点头,就要继续随着丫鬟往前面包间走,顾写意睁大眼睛也只是看到一团白色的影子,她不禁往前走几步,一抬脚竟然飘了起来,一路踉跄,竟然神奇地没有摔倒,有人扶住她,说了声"当心"。声音很好听,低沉温和。她眯眼看,还是只看到一袭白衣,模糊的面孔。她还知道说:"谢谢。"
隐约感到那人淡淡一笑,点了下头,转身而去。
这往后,顾写意就有些记不大清了,等到她再次有记忆,是因为马车摇晃得她胃里异常痛苦,她还清醒地想,她大概是醉了,千万要转移注意力,以免吐酒。于是,她觉得自己抓住了一截衣袖,那截衣袖努力在挣脱,她使劲睁开眼睛,看到陶靖宸紧紧皱着的眉头,诧异道:"二哥怎么还在这里?白樱姑娘不是在等着吗?"
他一下就拂开了她的手。顾写意锲而不舍,往前扑去抓住他的胳膊:"二哥,二哥,你为什么从来不笑?来,笑一个。"她觉得有点忙乱,怎么总抓不住他,右手刚抓住左手被拨开,左手刚上来右手又被拨开。"二哥,你让车走稳一点,颠簸得我都抓不住你了。二哥,来,笑一个……"
然后唱起莫名的歌:"爱过知情重,醉后知酒浓……啦啦啦……"
015 【绿酒初尝人易醉】二
如果她能看得清他的表情,估计就宁死也不敢有动作,可是她看不见啊。指着他的鼻子道:"刘一信,我鄙视你,你他妈是什么男人?我再也不会看你一眼……"
然后只听到他大喝一声:"陶六陶七!"陶七一个惊吓,马车剧烈晃动一下,顾写意撞向车栏,终于闭上嘴。她晕倒了。
陶靖宸一口气还没有松完,就看到她还死死抱着的手。
她的手指纤长,却很有力气。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他跳下马车,把马匹身上的辔头去掉,上马就要走。
陶六看着没有马的车,道:"他怎么办?"
"扔在大街上。"几乎是咬牙切齿。
陶六怔了一下,陶靖宸已经策马而去。
陶六与陶七面面厮觑:"果真仍在大街上?"
陶七耸肩,冰冷的表情一如他们的主人:"那就扔。"
拉着车子的陶六七回到陶府已经是傍晚,两个人抹抹额上的汗水,一肚子的怒火,刚才坐下喘息,就听到书房里陶靖宸平静的声音:"陶六!"
陶六立即起身,快步进门,道:"在!"
"他呢?"陶靖宸正在写着毛笔,看起来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陶六却愣住了:"二爷不是说扔大街上?"
陶靖宸的太阳穴跳了跳,慢慢直起身子,眼睛淡淡地投过来。他虽然好像在做着平常的动作,陶六却冒出更多的汗水,紧张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回二爷,顾公子如今身份未明,我们不敢丢下,已经送回房间让绿绮伺候着了。"陶七淡淡道。
陶六一阵惊讶,刚才他不是说已经扔出去了,可以拉车了吗?
陶靖宸捡起桌子上的笔,轻轻摆摆手,接着写字,没有说话。陶六七知道是要他们下去的意思,一起躬了个身,无声地就要出去了。
陶靖宸忽然说道:"查一查刘一信是何许人。去南江岸寻一寻他说的手镯。"
"是。"
退出来,看了看青天隐隐,陶六隐忍不发:"陶七你怎么回事?"
陶七一样的面色平静:"应该我问,你怎么回事?跟二爷这么久,你什么时候见他那样盛怒过?你真以为他会把那个顾写意扔到大街上?"
陶六呆了呆:"有什么联系吗?"
"我也不知道。"
陶六眉毛跳了跳,几乎忍不住给他一拳。
陶七仰头看天,"反正觉得未知他有什么意图之前,二爷不会那么做。赶紧去查刘一信,一个顾写意什么都查不出来,这个再查不出来,还想不想混?"
陶六直接不理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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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写意醒来的时候,总疑心有人趁她睡着时打了她,不然怎么浑身疼呢?当然,头也疼,大概是宿醉的后遗症。这让她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绿绮帮着她按摩,直到傍晚,才恢复一半的活力。
她寻思着到外面透透气,百无聊赖在园中漫步,偶尔遇到大家,她打招呼:"你们好,在干嘛呢?"大家陪着一笑,转眼躲开了。
顾写意问绿绮:"我很可怕吗?怎么大家都一副怕我的样子。"
绿绮心想,他们倒是不怕你,就怕你讲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又撺掇着一定要人家做,结果惹祸上身。不过这话就不能说了,只好安慰道:"他们都很忙,大概是没有空闲。"
顾写意不是真二,大约也知道原因。不由叹口气,眼睁睁看着他们愚蠢的行为还要忍着不说,烦恼啊,终于深切体会到了屈原他老人家"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痛苦。
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她干脆又跑去湖边去玩了。听绿绮说这个小湖没有名字,亭子倒是叫悦然亭,还挺好听。
她还记得刘一信说"我会一直爱你"的时候,就是在校园的小湖边,那时她只觉得岁月静好,一直到老也好。
没想到,才过了两年而已,就已经人事全非。
岁月是把杀猪刀,刀刀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待到鲜血干枯,痛也早已麻木。如此恍惚的感觉,顾写意不禁想,难道自己来到这异世,其实是她心理在逃避,幻想了一个虚拟的空间?
这样一想,她就有点寒冷的感觉。看看四周已经渐渐昏暗下来,觉得还是不应该一个人在这未名湖边瞎想。
刚走回去,就见锦蓝站在那里着急:"都找了公子半天了,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出去啊?"
顾写意道:"是不是吃饭了?"
发现今天的饭菜量又多了,绿绮锦蓝因为她一次次的逼迫已经习惯与她同桌一起吃。可是最后竟然没有吃完。这让很不喜欢浪费的顾写意很不忍心,又逼着自己和绿绮锦蓝吃了一点,仍然没有吃完。
顾写意想了想,不会是陶靖宸看她那天的吃相觉得陶府亏待她,每天不给她饭吃,所以在补偿吧?原来他也不是完全冷心肠嘛!
她想着去向他道谢,顺便说声她其实也不是大胃王,奈何刚进他的院门,陶六七就像两尊门神一样堵在那里:"二爷在忙,吩咐不能打扰。"
顾写意堆起笑脸:"大晚上的,能忙什么啊?"
"这就不用你来管了。"抬一下眼都没有。
顾写意笑意顿敛,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扮酷谁不会?有一天不要来求我!姐没有什么特长,就是记仇特长……
顾写意恨恨地走了。走很远了,她还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事实证明,这样干是非常愚蠢的,黑夜里他们看不见不说,单是后脑勺一下撞倒什么东西上的疼痛就已经够顾写意骂自己愚蠢了。她扶住脑袋,正想拽旁边的花树叶子撒气,忽然眼睛一亮。
016 【绿酒初尝人易醉】三
撞她的是一个木梯,正斜靠在屋檐下。
天助我也,不让我走正门,姐还不能走旁门吗?顾写意哧溜溜地爬了上去,这瓦楞虽然有点滑,可是借着月光还是勉强能爬着走的。
视野真好啊,顾写意觉得坐这上面看月亮倒不失为一种浪漫。
向前爬了几间房,忽然听到隐约的声音,在夜风中,尤为的茫远和清冷,是陶靖宸的声音。顾写意一点一点往前挪,终于找着个听得最清的位置,果然是陶靖宸的声音。
书房里,陶靖宸放下毛笔,淡淡道:"最近,军中朝中可有事发生?"
"军中倒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大事,就是新提拔的参将很能打,新野人氏,我看是可塑之才。"
"定毅,越是正常越是有能力才更要注意。"施云霆叹气。
陶靖宸点头:"云霆说得对。你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施云霆道:"现在看来,周相有意将女儿嫁给五皇子,如果他果然娶了周相的大千金,这个江山就铁定是他的了,谁都无法动摇。"
方定毅道:"那就想办法让大哥娶了周小姐。"
施云霆叹气:"周相老谋深算,恐怕不可为谋。但是如果只是以大商贾去娶他女儿,恐怕更无可能。"
陶靖宸没有说话,方定毅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顿了顿,陶靖宸问施云霆:"那边有没有动作?"
坐在对面的施云霆道:"倒是没有什么蛛丝马迹,那日酒楼之后也并未见他们有联络,是他们隐藏的太深,还是真不是他的授意?说是隐藏太深吧,听说他也只是在府里做些鸡飞狗跳的事?这样不是太引人注目吗?他找这样一个奇怪的人也有违常理;要说与他无关,他从天而降,查不出任何身世,再明显不过是冲着大哥来的,还说知道我们的大事……真令人费解,这样诸多古怪,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陶靖宸蹙眉点头:"经查,他所说的玉镯,船家根本没有见他戴过。"
"是啊,他说是北芒人,可是口音和那些奇怪的话也全说不通。听他每天到处打听北芒南胥情况,似乎对这里根本什么也不知。不知是做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还是果然不知晓。"
房上的顾写意疑惑,这说的是谁啊?
忽然听到方定毅道:"就凭他,量也闹不出什么名堂。我早试过他一不会武,二没有脑子,除了长得像枯草柔弱得像女人,又好色了点,就没见他有什么可以作为的本事来。如果真是那个人安排的,倒是果然不值得我们看在眼里。而且人在咱们眼皮底下,陶九陶十看着,就怕他没有动作。"
长得像枯草柔弱得像女人?又好色了点?尼玛,说了半天是在说自己呢!陶九陶十跟着?她怎么没有发觉,不禁回头张望,也不知是心里错觉还是怎么,她觉得有黑影一闪而逝。嗖嗖的凉风扑面而来,她不禁一哆嗦。
只听到方定毅接着说:"依我看,留着他,徒增我们烦恼,白白费了无谓的功夫,不如直接捆来了逼问,什么不就知道了?再不然,让陶九陶十神不知鬼不觉做了……"
做、了?顾写意不免又一个哆嗦。幸亏你不是老大啊,要不然岂不是早已人头不保?!
施云霆喝道:"休要胡说,除去他一个,还会有其他人。此事事关重大,半点马虎不得,一步错就是满盘皆输,我们必须打起万分的小心,大哥费了多少工夫,如果打草惊蛇,又变成我们在明敌在暗,以前你虽然也急躁,却没有此次这样武断,几乎口不择言!不管他是不是那个人派来的,你都没有这样激烈反应的理由,你到底怎么回事?"
方定毅也是一呆,正要辩解,忽然陶靖宸示意他噤声,望向头顶。方定毅顺手拿起手里的茶杯正要击向房顶。
还未出手,就听"哎呀"一声惨叫,屋檐下咕咚一声响。方定毅已经跑到门前抓起一个身影扔到屋里,那人惨叫还没有发出,就被方定毅扼住了脖子:"果然是你,说,谁派你来的?"
不是顾写意又是谁?
"呜啊啊呜啊……"我自己在玩。
"说清楚点。"方定毅一气之下,加重了手。
"么啊,啊呜啊呜哇,哇啊呜啊啊呜?"白痴,你勒死我了,我怎么说清楚?再不放手我准备伸舌头晕倒了。
"放开他,定毅!"陶靖宸皱眉厉声道。
方定毅却没有听到,他愣住了。
因为这才看见她的头发披散下来,乌黑的发直涌到他的手上,脸色苍白,眼泪流到了嘴角,唇色已经发紫,她的手指地试图掰他的手,却柔弱无骨一点力气也没有,几乎算是轻轻抚在他手上。
一切,看起来,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他微微松开手掌,果然感觉不到喉结!然后,他另一只手一拂她的头发,看到他小小的耳朵几乎红彤彤的,上面一个洞孔……他觉得喉咙干涩,常年握剑的手莫名感到刺痛,怔住了。
电光火石间,忽然一股大力直扑他的手,他下意识松开手,却是陶靖宸的掌风,他已经倾身站在方定毅面前。方定毅还在发呆,手还在刺痛,可是已经看不见顾写意,只听到旁边的施云霆轻轻叹口气。
顾写意跌坐在地上,抱着脖子拼命吸氧气,眼泪流得稀里哗啦的,这是她第一次感到死亡的逼近,只觉得万分委屈。她好好的一个人,招谁惹谁了,做了什么大奸大恶之事,要来这里受各种鸟气、猜疑和欺负!
"你在干什么?"没有起伏,冷冰冰的问话,猜也知道是谁。
017 【红颜一怒惊四座】一
顾写意已经喘过来气,也不看他,只管流泪。这会儿倒也在想敷衍过去,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看到有梯子,就想起红袖说我就差没上房掀瓦了,就想着把最后一件事给做全了,顺便上房顶研究研究古代房顶的构造嘛,看看瓦是怎么上的,谁知房顶那么陡,一点也不像武侠小说中那些侠客那样如履平地,还没走两步就*来了。"
"写意姑娘这么聪明,难道不觉得这样女扮男装,又卖?扮乖,太明目仗胆了些,极易露出破绽?还是,这正是你的聪明之处?"陶靖宸的声音极冷。
原来他早知道她是女的,什么时候?怎么知道的?
看施云霆一副不惊的样子难道也早知道?大概也就方定毅那个笨蛋不知道了。
顾写意恨铁不成钢,这些人一路把她当猴耍看好戏,看她能折腾出什么大浪,看了这么久,还以为她是卧底?什么眼光!
"我早说过,我是来帮你的,并无其他私心。至于我是女人的事--我从来也没有说我是男人,是你们见惯了美女如云,一见我不是美女就喊'兄弟、公子',我从来都没有欺骗过你们。"
"哦?什么私心也没有。从来素不相识。不知从何处而来。就要舍命来帮我。顾写意,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吗?还是,你还在这装傻想糊弄过去?"陶靖宸似乎越说越有气,蹲下身,手指捏住她的下巴。
一阵疼痛袭来,顾写意头脑一昏,怒意中烧,捂着脖子说:"陶二爷难道不知道,装傻这事,如果干的好,就叫大智若愚?你倒是看轻了本姑娘!"
陶靖宸眉头跳了跳,冷意更浓:"可惜若是过了,应该知道,失去的不只是性命这么简单。"
顾写意与他的眼睛对视,那样幽深的,冰冷的审问,像一条毒蛇一样,这样的目光,她在刘一信跟她最后一面的时候,也看到过。
靠!你杀了姐好了,姐正好不想呆在这里了!
写意只觉得一股寒气透身,冷笑道:"陶靖宸我告诉你,别拿你阴暗的心理来揣度我,跟我玩心计有意思吗?你这么不相信人,是以为人人都对你有所图是吧?你带我回来又整天晾着我,监视我,我懒得跟你解释才想等着你自己调查清楚。是你自己无能查不出我的来历怪我吗?
疼痛让她吸了一口气,眼泪汹涌而下:"我自得其乐上回房怎么了?你有多大的机密值得我百般探视?就你那点事我早见惯不怪了。陶靖宸我还告诉你了,你神秘不神秘一点也不关我的事。我就等着完成我的任务就回家了,你以为我愿意呆在破地方啊,没有电灯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小说连自由也没啦,我在家想干嘛干嘛谁也管不了……这里就只有动不动要人命的野蛮人!"
陶靖宸一呆,手指竟然不自觉松开了。
终于缓过劲的方定毅声音别扭:"有你这样的吗?一面对大哥不敬数落人,一面还也哭成这样。奇奇怪怪的,你说的电话手机是什么?你的家乡怎么那么多奇怪的东西?你到底从哪里来的?"
顾写意对他气不打一处来,怒目而视,抹了把眼泪,"谁哭了!你哪只眼睛看我哭了!我从哪里来,我从一千年前来你们相信吗?我就是来帮助你大哥完成大业的你相信吗?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五皇子六周相的你们相信吗?不相信还问我干嘛?我做什么事害你们了?"
方定毅被她这样抢白一顿,倒是说不出什么了。
"陶靖宸,我只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娶到什么周相的女儿?你到底愿意不愿意听我的意见?不愿意,我现在就走,绝不再多留一秒。要杀要剐随你!"
不知是她青丝散乱,眸中有泪,还是她伶牙俐齿,又倔强不肯哭,她每叫一次他的名字,他就多一点奇怪的感觉。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这样不敬,她叫起来却那样顺理成章,仿佛本来她就应该这样叫他一样。
屋内一片寂静,陶靖宸眼光变幻莫定,慢慢站起身。
这样一静,顾写意暂时失去的理智一下子回来了,这人不会真的灭了她吧?不对啊,她还不能死,她似乎不是灵魂穿越来的,可是连肉身一起来了,如果她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吧?永远也回不去了吧吧吧?
冲动是魔鬼!
顾写意有点抖,她扶住椅子终于站起来,刚才的铮铮铁骨消失殆尽,可怜兮兮分析给陶靖宸:"二哥,你看哈。杀死我这样的小杆--弱女子,对你们来说当然易如反掌。可是仍然不知道我是不是卧底,不,那个细作,反而打草惊蛇。不如先留下我,派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甚至更多的人明里暗里监视我以及一切与我接触的人,如果我果真是细作,你们也好早日察觉出来,做好应对策略,倒时再把就地正法也不晚。"
看着陶靖宸不动声色,她保证道:"真的,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武不懂毒的,构不成什么杀伤力--我也不会逃跑的,没有那个手镯我是回不了的,连你也找不到了,恐怕就……"
她是真有点灰心了,控制住不流泪,勉强笑道:"如果到时我果真不是什么细作,那就大家都没事了。兴许我真的能帮上忙,然后您成功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她都分析得这么到位了,他们一个个怎么还无动于衷的?顾写意回顾一圈,倒是方定毅有点纠结的表情。
陶靖宸依然面无表情,猜不到他的心思,只是那样高高在上--其实他只是坐在那里,并没有坐在高台上,可是始终给人遥远而高贵的感觉。
018 【红颜一怒惊四座】二
顾写意走到陶靖宸身边,不由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二哥!你想啊,既然你都怀疑我是什么人派来的,难道没有想到,其实你以为机密的事未必别人就未知,怕是要搜寻证据,可是你可以不让我有接近证据的机会嘛!或者给我误导,对你就更有利了!你相信我一回不行吗?就这一回?你忘了我发过毒誓的,我是很热爱生命的,不想死,所以绝对不会对你不利不会背叛你的……二哥……"
她惊惧后的脸已经没有那么苍白,有了一丝血色,嘴唇被她自己咬得,鲜红鲜红的,一张脸在长发下巴掌那么大。发丝拂到他白色的衣襟上,那样黑白分明。
他看了她一眼,动了动,似乎想拂去她的手,那样的眼光让她有些心寒,她正想丢开手,方定毅鄙夷的声音传来:"我倒是小看了你,诡计不成就扮可怜,就凭你这姿色,披头散发对大哥动手动脚的以为就能得逞吗?"
卧槽!已经放开手的顾写意觉得脑子又炸开了,其实现实中她真不爱说脏话,可是忍无可忍,孰不可忍。但是,眼前这形势,又不容她发作,只好重新再忍,她就当没有看见他这不靠谱的人,转而看向一直默默观察的施云霆:"施大哥!"
施云霆看着陶靖宸:"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有什么事为妙。"
陶靖宸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到桌案前,坐下来。
然后目光射过来:"你有什么方法?"
啊?顾写意愣了一下。
陶靖宸惜字如金,没有说话。还是施云霆解释道:"既然你说你一心要帮大哥,就应该把你的诚意拿出来。我们查不到你的情况你自己总知道,你说你帮大哥,你怎么帮?"
就是说愿意给自己机会了,不会弄死她了?诚意?顾写意汗了,自己的情况,这个诚意拿不出来啊!刚才她对方定毅用咆哮体喊的时候,不是说过来自1000年前吗?他们当她胡说啊?她知道自己不说清楚他们是不会真正相信她的,可是真说不清啊。真说实话他们一定以为把他们当小孩欺骗,更怒吧?
顾写意真正体会到了说真话的痛苦。
"那个,其实吧,我的情况很复杂,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我就不说了。"
顾写意抹了把汗,不去看对面"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表情,接着说:"不过,帮二哥,我是真要做的。刚才无意中听说二哥想娶周相的女儿?"
被问的人没有说话,方定毅道:"是又怎样?"
顾写意压根就不去看他,她心里有阴影,怕不自觉就想摸现在还隐隐发痛的脖子,转问施云霆:"周相是个人名,还是官名?他家很有权势吗?"
"你装够了没?你敢说你不知道他是南胥宰相?"
顾写意正背对着陶靖宸,所以有底气,终于忍不住看了方定毅一眼,用尽了的狠毒和冷意,刀光剑影下,他愣一下,张张口,终于闭上嘴。
顾写意低头想了一下,慢慢转过身,仍然对着陶靖宸道:"别的我可能不行,这追求女人倒是我的强项。"
陶靖宸皱眉,大概觉得她说得粗俗无比。
顾写意没有发觉,因为她正说得两眼发光:"幸好我们公司早已总结'猎女十三式'了。"
没有任何的声音,只有很冷的气场,陶靖宸的目光意思很明显:"说人话。"
顾写意忙翻译道:"既然周小姐是宰相之女,名利都不能打动她,只有从心手--她性格傲娇飞扬跋扈还是婉约柔弱文雅?"
"傲娇?"施云霆疑惑。不过大概听懂她的意思:"周相只有这一个女儿,平时极为宠爱,周大小姐确实爽朗不让须眉。"
"那就好办了!那我们就双管齐下,一面让周相垂青二哥,这个就是你们要做的了。一面就要周大小姐自己要嫁给二哥,哭着闹着宁可与父亲决裂也要爱二哥。"
"嘶"的一声,应该是方定毅藐视的声音:"不知羞!"
施云霆倒是很感兴趣:"哦?这倒是好法子,只是,要怎么做?才能让周大小姐心属大哥,非嫁不可呢?"
"这个嘛,山人自有妙计!"顾写意笑道,"二哥如此英俊潇洒,又多金有才,再加上我的"猎女十三式",一准儿让二哥抱得美人归!"
不知是不是没有看清,顾写意觉得陶靖宸脸微微不自然地红了下,也并没有高兴的样子。
反倒是施云霆很高兴:"愿闻其详!"
"暗恋是最愚蠢的幼稚游戏,要追女人,就要开门见山,所以第一式就是:'向全世界宣扬我爱你'。"
施云霆虽然也觉她说得过于粗鲁,也不计较:"怎么说?"
"就是要她知道有一个人非常非常倾慕她,默默爱着她。当然,这个宣扬既要含蓄又要尽情,最好才气动人。第一招万不能让她起了厌恶之心--不过,作为你们这个年代的女人,她肯定会心花怒放的。"
陶靖宸终于说话了:"你好像对这些很有见识。"
方定毅的表情是:就是就是!这是什么女人啊?
顾写意看着陶靖宸冰冷的像冰雕的俊脸,淡淡一笑:"过奖过奖!二哥要照我说的做吗?"
"你说。"
"那希望二哥解除我的禁足,允许我出入陶府--当然,你可以明里或暗里派人跟着。"
陶靖宸的目光平静:"可以。"
"还有,"顾写意硬着头皮,声音极小,"二哥,你能不能拨我一百两银子。因为这个是有著作权的--就是说没有这个数达不成那个效果。你富可敌国,一百两应该不算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