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挨巴掌,而且是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多到可以让她上报出名的地方。
流年不利呵,她应该先掷茭看看今天适不适合出门。
彝羲想也不想,扯过田蜜的手臂,将她拉往身后护着。
「你在做什么?」彝羲看着眼前几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口气凝重。
「我在教训自己的女儿还需要你的同意?」
龙昆辉张牙舞爪、怒气冲冲迎向彝羲。哪里来的小白脸,田蜜竟然为这种男人放弃和王氏企业的联姻,她疯了吗?他就看不出来,王钧意哪点输给这个男的。
「您是田伯父?」彝羲一面说着,一面凝起内力。
「不要攀亲带戚,我不是你的伯父,我只是田蜜的父亲。」
田蜜冷笑,望向父亲和脸色不善的王钧意,以及他们身后四个身材高壮的男子。怎样,要把她抓回礼堂,把婚礼走到底吗?可惜,观众已经散去,场子已经冷掉,就算他们会炒热饭,她也不想躺在锅子里任人翻揽。
「说得好,别攀亲带戚,他姓龙、我姓田,早在他在外头乱搞女人、害死我妈的时候,我就和他没有什么关联。」她自彝羲身后冒出头说话。
龙昆辉一怒,又要打人,但彝羲哪会让他得逞。手掌轻轻一握,不见他施力,龙昆辉已经痛得脸红脖子粗,连声呻吟。
「龙先生,请自重,对一个弱女子动手动脚,太缺修养。」话说完,他松开手,龙昆辉接连退后几步。
「她是弱女子?你应该看看她是怎么对付她的亲生父亲。」昨天已经有杂志挖出龙华企业资金不足、周转不灵的消息,再过不久杂志出刊,他就完了,他必须在那之前,将田蜜塞给王钧意,换得他们说好的利益。
「你是我的父亲吗?我怎么没有半点记忆?」她冷笑两声。
「为了报复你父亲,你就在礼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了台?」王钧意寒声道。
他静静看着田蜜。他喜欢田蜜,不明所以的喜欢,他并不相信世界上有一见钟情,在田蜜之前,他抱持着游戏人间的态度在玩女人,可是遇见她那一刻,他栽了。
明知道她对自己的感觉,不如自己对她那样浓烈,明知道用手段得到的爱情,无法长远,可是为了她,他做。
他允下好处给龙昆辉,两人合力逼田蜜走入礼堂,而他结合媒体的力量,把订婚宴办得轰轰烈烈,相信她没有勇气再提退婚,并相信只要用真心对待,早晚田蜜会爱上他,像其他女人那般。
没想到,在他精密布置下,她还是跑了,而且是在宾客媒体云集的婚礼上。
他拚命找她,过滤她所有的同学和朋友,直到有人在东区看见她带一个男人购物,他再次联合龙昆辉,企图逼由蜜就范,没想到竟然会让他听出父女间的矛盾。
所以是他用错方法,适得其反?如果他当初开出的条件是把龙华企业踩在脚底下,是不是她早就成为自己的妻子?
他望向贺彝羲,那是个出色的男人,就算这男人不多言,但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他明白,对方并不好惹。
对王钧意,说实话,田蜜的确有两分愧疚。「对不起,我早说过的,我们两个不合适。」
「你怎么确定,自己和他合适?」王钧意怒指向彝羲。
「不必牵扯上他,我承认为了让我父亲难堪,在婚礼上逃跑是我的错,但你比我更明白,在婚礼之前,我根本没逃跑的机会,你和我父亲合力控制我,我只好出此下策。」她冷着脸,面无表情道。
「我何其无辜?」王钧意苦笑。
「你并不无辜,强摘的瓜不会甜,何况你心底清楚,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我真是你唯一的女人吗?」
「我敢发誓,你是唯一一个,我真心喜爱的女人。」他说得斩钉截铁。
「那替你生下女儿的陈妍怎么办?不久前为你堕胎的李芳蓄又是怎么回事?你可以跟任何不爱的女人做爱是吗?那么真爱和假爱的差别在哪里?对不起,我有这样一个烂父亲,他让我明白我宁可终生不嫁,也绝对不会走上我母亲错误的路。」
她知道?!是谁告诉她的?
王钧意深吸口气,向她靠近一大步,低声道:「我们私底下谈谈,她们两个人的事,我可以解释。」
她并不需要王钧意的解释,但她的确欠他一声道歉,王氏企业那么大,这次的脸是丢得相当严重。
田蜜思考后,从彝羲身后走出来,她从袋子里把钥匙和小钱包交给他,说:「你先回去,我和他谈谈。」
言谈间,彝羲已然明白来人的身分,昨天晚上,她对他说过自己和亲人之间的故事,以及导致她心情恶劣、放声大哭的原因。
他看看王钧意再看看龙昆辉,断然拒绝。「不行,要谈在这里谈。」
「你是什么身分,我和我女儿说话,还需要经过你这个小白脸的同意?」龙昆辉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请你不要污辱我的男人。」分明没有关系,可是为了让父亲跳脚,田蜜还是编派了两人的身分。
「你说,他是你的男人?」
王钧意口气中出现危险气息。她昨天逃婚,今天就有男人?他不相信感情会在一朝一夕生变,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她和调查到的资料不符,她不是个干净而安分的女人。
「你确定吗?你要这种靠你刷卡,坐个计程车还要你翻钱包的男人?」王钧意口气里有严重的轻视。
于是他把田蜜给狠狠惹火了,小辣椒再现江湖!
她一把将彝羲护在身后,冷言冷语道:「我刷不刷卡关王先生什么事?我爱替谁刷、爱把钱包掏给谁,碍着你了吗?如果你担心我变卖之前您送的礼物,请放心,每件珠宝都留在龙家的屋子里,我半件也没带走;如果你是担心我被骗,那就更不必了,至少他不会联合一个自称我父亲的男人,来逼我走进礼堂」
她的话重重地刺伤他的骄傲。
的确,他什么时候追求女人追得这么狼损,哪个女人不是他勾勾手指头,就自动自发爬过来,他也有他的骄傲与自尊。恨恨地,王钧意弯下腹,在她耳边恶意说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想回答,对不起,我从不碰酒精,不管是敬酒、罚酒,都请自留。
但彝羲比他更快,轻轻丢下一句,「她不需要你的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语调柔和不带半分杀伤力,甚至好听得紧,如果她魂不守舍几分,会误以为他又在为自己吟唱诗经。
可是,这么没有杀伤力的语气伴随的竟是凌厉无比的目光,他向王钧意望去一眼,对方全身在瞬间泛起一阵寒意。
王钧意不由得接连向后退几步,凝声道:「把人给我带回去,我就不相信她能倔强到什么地步。」
随着他的指示,几个高壮男人扭扭脖子、把指节折得喀喀响,和电影里面演得一模一样,这是黑道大哥们通用的虚张声势,他们大步将田蜜和声羲困在圈圈中。
血液迅速从她的四肢集中到脑门,她想,完蛋了……
看一眼贺彝羲,她笑。
再看一眼,又笑。
看第三眼,她笑得花枝乱颤,虽然她的心情很糟糕。
「别笑了,会痛。」彝羲轻声提醒她。
没错,好痛,她父亲那巴掌集合他毕生功力,打得她脸颊红肿热痛就罢了,还让她的口腔粘膜撞上牙齿,撞出撕裂伤,害她连喝汤都痛得啊啊叫。
好了,话说从头。
从……四个打手级的黑衣男围上来那刻起说起,他们四个人个头很高,胸肌很发达,连眼神都凶猛得像鹰集,她本来打算抱住头蹲下身大声尖叫,引来有正义感的路人,却没想到,她被人猛力拉扯,彝羲把她抱在胸口,然后脚蹬、身窜,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他们就已经突破重围,飞到王钧意身边。
在她没反应过来时,他又表演一次高级轻功。
但看着王钧意,那时她心想,这不是自投罗网吗?从嗜哆手下逃生,却直奔首脑身边?
可不待她思考完毕,帅帅的、在观众席观战的王钧意,居然啊啊叫两声,整个人像只鸟,两手张开平伸,头微抬,直奔战场。
事情经过是怎样,她并没有看得太清楚,只隐约分辨出,在王钧意哇哇叫的前一刻,彝羲一手拉住他的皮带,一手抓住他的长腿,用射纸飞机的姿势将他投向四名壮汉。
接下来,就像保龄球滚向球瓶那样,全倒。
彝羲好整以暇转身,松开领带,打开领子最上头两颗钮扣,露出长长的颈子,他将衣袖卷到手肘旁,那副潇洒飘逸的模样和动漫里的帅哥如出一辙他拍拍她的肩膀,安抚一笑,说道:「不要害怕,就当看戏。」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被他的美色引得频频点头,彝羲并不知道他一个下意识的笑脸,就轻易地驱逐她的畏怯。
身在战局外面,情况就清楚多了,田蜜看着他左勾拳、右勾拳,先撂倒两个,一个奇妙的旋踢,又扫倒两个。
这时王钧意正准备扶地起身,彝羲抓准时机,揪住在旁边皮皮挫的龙昆辉,一抓一推,老人家往前倒,扑摔在王钧意身上。
不知道是意外,还是彝羲把角度算得很精准,两颗头互撞,王钧意当场昏过去。
接着彝羲的态度明显嚣张起来,流氓嚣张她会觉得很可怕,丑男嚣张她会很想给他拨硫酸,而斯文俊朗的他嚣张起来,她只会下意识想要给他拍手鼓掌再加上吹口哨。
她眼看他手肘撞、膝盖顶,手背往别人的颜面甩过去,三个人以节拍器六十八的速度,一人叫一声,然后颓倒在地。
紧接着,最后的第四位,他眼底布满惊俱,双臂做出防御状,他死命瞪住彝羲,退一步、退两步,然后站直身子,两手平划,做一个暂停的动作。
彝羲合作地停下迫近脚步,眼看着四号公子先是大叫一声,紧接着侧翻身、跌倒、呻吟,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她想他之前肯定做过临演。
彝羲淡淡看他一眼,走到龙昆辉身边,蹲下身,龙昆辉神经紧绷,恨不得缩成一只马陆,再不复见甩她巴掌时的猖狂。
「听清楚了,田蜜姓田,与你无关,你不曾对她付出父爱,就别奢望她替你解决烂摊子,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否则……」
他抬起龙昆辉摔在地上的手机,大掌一握,只见手背青筋陡然一现,再张开手,手机已经变成数块碎片。
这是江湖上传言已久的内功?
她看得目不转睛,连自己是怎么被带离开现场、怎么坐进计程车、怎么回到家中的都搞不清。
现在他们坐在阳台的地板上,风阵阵吹拂,带来秋天的凉意。
听说这两天将有台风从台湾东部扫过,不进入台湾,会直接朝日本奔去,东部已经下一天的雨,但台北市区除乌云密布、又刮了点风之外,连雨水都没见到半滴。
「别笑。」
彝羲被看得不自在,将一盘义大利面端到她面前。
吃一口,田蜜眼底充满敬佩。他是天才、无庸置疑的天才,他什么事看过一遍就能学会,而且做的义大利面,昧道和温柔做的不相上下。
她吃着面,眼睛还是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王钧意的声音那么小,你怎么听得到他说什么?」
「习武之人,本就耳聪目明。」他答得理所当然。
她又问:「你为什么不让我私下和王钧意谈。」
这下子,他无法理所当然回答。拢起双眉,他能够说,当时自己被一个奇怪的念头砸到脑袋吗?能说,他下意识不愿意她太接近王钧意吗?
不能!所以他说:「他根本没打算和你谈。」
「你又知道?」她吃一口面,觉得他在敷衍。
「如果他的目的是要和你谈,身边根本不必带上黑衣人。」他也吃起义大面,不过两顿饭,他已经爱上起司的滋味。
一语点破,田蜜恍然大悟。
对厚,谈话用的是嘴巴,干么找人来?何况那些人,一看就觉得脑袋不太好,所以王钧意撂人来,根本就是打算对她用强的,如果她肯乖乖就范自然没事,如果不肯,也有人可以帮手、将她打包带走。
也许他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她就不会做无谓的反抗,也许他以为,她只是个乡下女孩,只消用一点力量,就会让她低头顺从。
叹气,她转头看向英雄大哥,敬佩、崇拜,她满心的尊崇如滔滔江水,源源不断。「谢谢你贺彝羲,幸好有你在。」
彝羲微晒,没有回答,他很高兴自己能临时找出合理说词。
田蜜两二下把盘子里的面吃完,两手往后撑地,歪着头看他。
「喂,你今天真的很帅。」
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盘中面条,食不言,是他的基本家教。
「我想,任何女人看到你今天的英勇表现,都会爱上你。」她说。
他还是笑。
感觉有点闷,女人称赞男人,男人再怎样也都该有点表现,可是他只管吃盘子里的面,现在她有点讨厌古人的家教了。
她打开啤酒,那是昨天温柔买来庆祝她逃婚成功的。仰头喝下一大口,酒精碰上她破损的口腔粘膜,痛得她毗牙咧嘴。
可……就这样放弃不喝?太浪费。
她跳起身,进屋里找来几根吸管,心情不好就是要喝酒,就算是嘴破也不能阻止。咕噜咕噜,连吸几口,虽然少了点豪迈感觉,但酒精下肚,一样暖呼呼。
就在她快把一瓶酒喝光,打开第二瓶时,他终于把面吃完。
拿起吸管、学习她的方式,他打开啤酒,插进吸管,喝一口。
田蜜同意他的确有努力在入境随俗,瞧,他不已经习惯饭后不喝茶,却喝起一堆伤胃的冰凉饮料。
看见他的「错误学习」,田蜜忍不住笑关怀。「吃饱啦?可以说话了?」
「嗯。」
「那好,接回今天下午的话,你为什么觉得我熟悉?」
他凝娣她,好半晌,缓慢回答。「我告诉过你,七岁的时候我问师父上山学医。」
「嗯,我记得。」
「在山上没有玩伴,日夜相对的只有师父一人,师父虽然对我很好,但他有自己的事要办,不能时刻在我身边。」
「所以你寂寞?」这种感觉她有过,幸好认识温柔,可以把所有的心事都向她倾吐。
「对。每到月初、月中,师父会领着我下山帮百姓看病,那时有一户姓汪的人家,汪家有个女孩和我一样大,她的名字叫做阿蓝,每次下山,师父会放我去找阿蓝玩。
「师父曾经开玩笑,说等我长大后,要让我把阿蓝婴回来当媳妇,我经常被师父闹得脸红耳赤,闷在屋里不出去。
说道这里,他顿了顿,望向满是乌云的天际,天色漆黑,天空被浓浓的乌云掩盖,找不到半颗星星,而远方却满是霄虹灯闪,热热闹闹地烘托出都市繁华。
「后来呢?」她追问。
「后来有次下山,我照例又去找阿蓝,却发现他们家竟盖了新屋,我那时感到奇怪,阿蓝的爹守着几分薄田,阿蓝的弟弟还小,娘又是个多病身,怎么有钱盖新屋?
「一问,邻居告诉我,阿蓝被大户人家买去冲喜,出嫁前天天望着山头,盼着能够再见我一面,可终究不如人意。没多久,听说那户人家的长子没熬过病痛,成亲几个月后就死了,夫人却怪阿蓝八字不好、克死人,之后阿蓝在那里的生活就难能顺利。
「听到这件事,我向师父借了银子,想让阿蓝的爹去把阿蓝给赎回来,哪里晓得,阿蓝的爹兴匆勿的去,却捧着阿蓝的骨灰回来。阿蓝死了,是被夫人给活生生打死的,犯下的罪名是勾引老爷……怎么可能?不说阿蓝那副性子,她也才十三岁啊。
「数月后,那户人家的夫人病重,重金聘请师父下山看病,我寻了机会询问阿蓝的事情,有个同阿蓝交好的丫头偷偷向我说了。
「她说,阿蓝嫁进门后,少爷很喜欢阿蓝,若能冲喜成功,两人定能和和美美、恩恩爱爱,没想到少爷死去,老爷成日在阿蓝身边绕,说是心疼媳妇,阿蓝也害怕,可她不过是媳妇儿,能说什么重话?
「事实才不是阿蓝勾引老爷,而是老爷强要了阿蓝,夫人不敢对老爷发脾气,只好把怒气发泄在阿蓝身上,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我气忿不平、满腔怨忍,偷偷地在师父开的药方上删改药材,幸而师父发现更改回来,后来师父带我回山上,狠狠地责打我一顿,他说:「我们是大夫、不是判官,夺人命的事儿,我们无权做。」」
已经过去那样久的事情,没想到再提及,心底还是酸涩不己,他以为记忆会淡去,但摇头,彝羲好看的浓眉拉成直线。
田蜜咬牙,十三岁,一个来不及长大的生命,那狠心的老爷怎么可以在孩子身上逞兽欲?而那个恶毒的夫人,怎么可以把罪怪在无辜的女孩身上?换了她,她也会想在药材里加一味毒药。
她横过手拍拍他的肩,像哥儿们。「天地间,总有许多不如意的事,想要顺心顺意,圆圆满满过一辈子,根本不可能。」
他点头同意。
「我们这里有个宗教,总说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定会为你开启一扇窗,其实,这是骗人的。」
「不然呢?」
「上帝比较喜欢抵砺人类的性灵,而且习惯落并下石胜于雪中送炭。」
「所以?」
「他关掉门不够还会把窗给封死,让你在黑屋子里走投无路、山穷水尽。」
「那人们岂非太可怜?」
「这个时候就是展现人类坚强毅力的时候了,走投无路就挖坑啊,挖着挖着,说不定就挖出条地道,重见光明。」
「若是没挖出地道呢?」
「那就将就着这个坑,把自己给埋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优胜劣败,人不能永远祈求别人帮着自己、扶着自己,助自己一路顺遂,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这个时代的女人都像你这么坚强吗?」
「嗯,楚楚可怜已经哄不来男人,自立自强才是王道。」
「我才要说,对你感到熟悉是因为你有一双阿蓝的眼睛,你有许多表情和阿蓝很像,尤其发脾气的样子,可是我现下发现你们的性格……天差地远。」
「所以熟悉感消失?」
他静静望住她的脸庞,许久,他轻轻摇了下头,即使天差地远,他依然对她感到熟悉。
田蜜满意他的答案。「好啦,扯平了,你撞见我最不堪的事,我听过你最伤心的事,所以一一」她高举啤酒,高声喊,「干杯。」
「干杯」他学她举起铝罐,然后用吸管喝一大口啤酒,风吹过,阳台上的玫瑰花带来淡淡幽香,有些醉人。
这是彝羲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二天,他自然而然地对田蜜说起陈年往事,而那事,连亲如手足的胤禟都不知晓。
这是田蜜遇上彝羲的第二天,她轻而易举地对他敞开心房,轻而易举地接纳他的心情。她一直以为,他是她的肯尼,却没想过,从这天开始她依赖起他,像依赖想象中的爹地。
他们不断说话,一边说、一边喝酒,两人都有点放纵自己,直到两人都微微醉了。
田蜜靠在他胸口问:「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菜很好吃?」
「我知道。」因为她很快就吃光光,对于难以下咽的东西,人们不会有这样的好胃口。
「你知不知道,你好看得让人很心悸?」
「我知道。」只是没有女人这样直白点明,总是透过羞怯表情,让他明白。
「知不知道,今天的事,我对你很感激?」
「大概知道。」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有点醉了,因此不停地摇头晃脑,却误以为他在晃,于是伸出两手,把他的脸固定在自己视线前方。
「因为……因为你说,我是你的男人。」一句不合宜的话脱口而出,他并没有想要说这一句,也许是有了几分酒意,也许是困为她的笑脸太美丽。
她爆出大笑声,咯咯咯笑着,笑得倒进他怀里,她索性躺在他的大腿上,翻过身,仰头望他,好半晌,一句没在计划中的句子出现一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男人就好。」
他笑、她也笑,不知道什么事这么好笑,两人都大笑不止,然后他们又干掉罐子里的酒精,他们再继续笑,好像这辈子没有这样轻松惬意过。
再然后,他们把剩下的酒全部拚光,他和她一起并肩躺在阳台上,她翻过身趴在他胸前,还是笑,听说大笑一分钟可以多活一天,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今晚多活了好几个月。
她俯下头,喃喃道:「你的唇真好看,我想亲你。」
这只是陈述句,他却把它当成激请函,最后他捧住她的脸,送上自己的唇……
他们没有醉到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但很有默契地在天大亮、阳光照到屁股时,假装遗忘。
她卡卡地笑两声,睁开眼睛,说:「我们竟然在这里睡着,要是感冒可有得瞧。」
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的道德感比她强,照理说,他对人家姑娘……小姐做出那样天理不容的事,应该给出承诺,但是……入鬓浓眉微燮,他没办法,因为他心底明白,迟早,他将回到自己的时代,他从不说空话,从不给能力不及的承诺。
装吧,假装昨夜酒醉,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他「不记得」,那么她呢?
「你生病,我可以帮你把脉开药。」他细细观察她,发现她脸上有一抹可疑的微红。
「喝那种黑糊糊的汤汁?算了吧,我宁可灌两杯伏冒热饮。」
她避开他的眼光,坐起身,将散了满地的垃圾收拢,并把所有的注意力给了没啥可看性的啤酒瓶。
「伏冒热饮是什么东西?」他的视线还是追着她不放。
田蜜瞥扭,飞快起身,到屋里找垃圾袋,一面走一面还要装无事。
她说:「是听冒药,有点像柠檬汁,酸酸甜甜,不但卖相好,而且比你的苦药好吃几十倍。」
对着她的背影,他确定她记得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所以……他该继续伪装,假装责任感不存在?视线凝住,彝羲起身,把空盘子收进屋里。
在大门边,他遇上拿着垃圾袋往回走的田蜜,丢出一句老话。「良药苦口。」
「这个定理,去骗骗古代人可以。」交谈持续,好像他们真的没有发生任何令人脸红心跳的事情。
慌乱中、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垃圾袋,顺势从他身边走过,再回到阳台上。
这次彝羲没有跟出来,他带着空盘进厨房清洗,田蜜侧耳细听,听见厨房水龙头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才松口气,背贴在门边,缓缓坐下。
她气恼地抓乱自己的长发,忍不住用力戳自己的头,暗骂一
你是哪根神经有问题?不过是个吻,没袭胸、没圈叉、没翻滚,你在瞥扭个什么劲儿?就算真的滚了,又如何?不过是一夜情,现代男女谁没这种经验?
田小姐,拜托你正常一点好不?又不是和古代人接个吻,你就必须符合古代人的道德标准。况且看贺彝羲那样子,人家根本就忘得精光,真不晓得你在纠结什么!
呼、吸……呼、吸……她很努力地做完十次深呼吸之后,拍拍自己的脸颊,两手握住拳头,手肘往下一沉,对自己说:加油!
同一个时间,清洗碗盘的彝羲也做出决定,身为男子该担起的责任就不该推诱,就算因为环境或时空让他无法负责,他也不能藏着躲着,总要面对面把话说清楚才好。
把碗盘洗好,他进浴室将自己清理干净,一面洗澡刷牙、一面暗暗考虑,话该怎么讲,才不至于伤人。
他换回古装,打开浴室门时,发现田蜜抱着衣服在浴室门口跳脚,看见他,粗鲁地一把将他扯出去,连声埋怨,「你又不是女的,还要刮脚毛哦,洗那么久,害我都快憋死了」
后面的两句,是在门砰地一声关上时,拉开嗓门讲的。
贺彝羲听明白她的意思,忍不住好笑,她是个容易令人开心的女子。他决定进厨房,打算做点早餐。
「贺彝羲」
他左脚才提起,就听见田蜜在浴室里大叫。
「什么事?」他靠回门边。
「宅急便把昨天买的衣服送来了,你去拿来换,不要穿那一身古装啦,太引人注目,我很低调的。」
「哦。」他应下,不过还是先进厨房淘好米,将米放在瓦斯炉上头煮开后,关小火,才回客厅找衣服。
他迷恋上瓦斯炉,轻轻啪一声,火就跑出来,不必烧柴燃煤,不必弄得满身脏污,他想起和师父在山上生活的日子,生火一向是自己最痛恨的事。
挑好衣服、进房间换上,他己经能够把钮扣扣得很好,并且在看过满街穿着短袖短裤的男女后,再不觉得这样穿有什么错。
他这个人有很强的适应力以及学习能力。
昨天他煮好义大利面时,她睦着双目瞪他,不敢置信地指着他说:「你,看一次就会?」
他理所当然的点头,「不然要看几次才能学会?」
接下来就见她不停跳脚,边跳边说:「古时候的人记忆力都这么强吗?是不是因为没有电脑帮助人类记忆的关系?有可能,自从有了智慧型手机,我连朋友的电话号码都记不起来,记路线的能力也越来越笨看来,电脑不是最伟大的发明,而是残害人脑的最大杀手。」
接着,她又跳回他身边,两手压住他的肩膀,两天下来,他已经被她触碰太多回,多到再不会一碰就触动心思,脸红心跳。
她郑重告诉他,「不要担心,就算真的找不到爱新觉罗·胤禟,你也一定可以在这个时代活得很精彩,因为,你是打不死的小强。」
他不知道谁是小强,不过对于「打不死的人」,他确实深感兴趣。
他把客厅里的纸袋一个个提进房间,在墙角处排列整齐,昨天看实买了不少,长长的两排,像行军列阵似的。
收好袋子,他回厨房,拿起汤构轻轻揽拌锅内逐渐熬透的热粥,然后拿起刀子和站板,刀起刀落,将红萝卜、青椒、西洋芹……所有材料切成细丁,他喜欢这个「神器」,并且越使越上手。
田蜜从浴室里出来,顺手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里,走回厨房边,看见他做菜的身影,表情有一点傻气、一点着迷。
难怪小说里都说,看男人为女人在厨房里挥动刀铲,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
没错,光是这样看着,心底就有一丝暖意悄悄升起,悄悄地、悄悄地,把整颗心都染得甜蜜蜜,而且她比其他女人都更加幸运些,因为厨房里的那个,是独一无二的,不光因为他长得赏心悦目,更因为他是来自三百年前的珍稀贵品。
「过来尝尝,看看昧道合不合?」
他没转身,但学武的人耳力过人,就算她镊手镊脚,也为难不了他的耳朵。
田蜜一笑,准备靠向前,但客厅里的电话响起,稀饭再好吃也得先放下,她跑进客厅接起电话。
「喂?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不会吧」
她先是尖叫一声,接下来,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忧郁地、哀愁地,听着电话那头说的话。
因为她的尖叫声过度吓人,彝羲马上关掉瓦斯,走进客厅,他怀疑电话是王钧意或龙昆辉打来的,便快步站到她身边,默默给子支持。
回过神,田蜜看见他,视线胶着虽然他只是笔直站着,没有什么多余动作,可光是他充满关怀的目光,顿时让她感觉有了依靠,跳到喉咙口的那颗心,慢慢地沉回左胸膛。
电话贴在耳畔,她听了好半晌,直到电话挂掉,她才卡、卡、卡,转动颈部关节,与彝羲面对面。再过半晌,她满脸的欲语还休、欲言又止,幸好他是很有耐心的古代人,要是换成现代的男生,大概早就一巴掌从她头上猫下去。
「怎么了?你还好吗?」他大大的掌心替她的肩膀添上几分热度。
她叹息,埋怨起自己的颜面肌肉不听使唤。这是好事啊,她怎么可以一脸如丧考批?勉强扬起笑脸,她硬挤出一串字,「恭喜,温柔找到你的九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