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钟,他做好晚餐,田蜜没有回来。
他不着急,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研究西方医学原理。
七点钟,菜已经凉了,他看一眼门口,然后低头,继续读书。
八点钟,一声雷声响起,天空下起绵绵细雨。
他打开门、拿起雨伞走到楼下,绕几圈,没等到田蜜,他重回屋里,拨电话给田蜜,但是手机没开,他只好打电话给温柔。
温柔想了想,问:「今天农历是几月几日?」
他上网查了,把日期告诉温柔,她在电话那头告诉他,别担心,今夭是田蜜外公的祭日,她会晚一点才回家。
一个人去祭拜吗?她心里肯定不好受,早上怎么不说,他可以陪她去的,心微微揪着。
九点、九点半、九点四十五、十点……
雨越下越大,倾盆大雨打得屋顶哗啦哗啦作响,他等不及了,拿起雨伞走到楼下,走到巷子口,路灯把他的身影拉成长长的一道。
他表情如常,看不出紧张或焦躁,但步伐速率泄露出心慌。
田蜜从没这么晚回来过,会不会遇上坏人?会不会搭不上计程车?会不会冻僵在路边?
他忘记这里是二十一世纪,以为女人仍是他认知中的那群,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没有自我保护的法子,只能显弱、等着男人替她们撑天。
他来回走看,从巷子口到公寓下,不知道走过多少趟,他全身被雨水淋得湿透却没发觉,因为他心里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担心没有内力的田蜜会不会被雨咻病。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雨水从大渐渐变小,天上那块乌云转为稀薄,彝羲松口气的同时,巷子口出现熟悉的身影,他面色一喜,施展轻功、飞詹走壁,几个听飞,飞到田蜜身边。
原本低看头,不让眼睛被雨打到的田蜜,被突然出现的黑影吓一大跳,猛然抬头,看见淋成落汤鸡的彝羲。
怎么了?出门的是她又不是他,她湿透衣服有道理,他怎么也是满身水?
彝羲看得出她很冷,嘴唇冻得青紫,望着她狼狈模样,他脸上的喜色转为怒意。
「你不是说住在都市很好,只要有钱什么东西都买得到,为什么你不买一把伞、不买一件雨衣,买不起吗?我明天看病开始收费。
他的语气很差,好像他是抓奸在床的丈夫,而她是妻子正和猛男在圈圈叉叉。
一整个晚上的等待,让他失去理智,他的想象力无限制地蓬勃发展,在他见到她之前,他已经想到她被坏人抓到青楼谈买卖。
田蜜望住他的脸,不解。
他脾气于向温和的呀,不管她怎么招惹他,也从没把他惹出半点肝火,为什么今晚……他这么奇怪?
他把伞全移到她头上,怒声道:「你不知道咻湿会生病吗?我警告标,如果你敢生病,我绝对不给你喝伏冒热饮,我一定会给你喝黑糊糊的苦药。」
他连威胁恐吓都用上,可见真是火大了。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好半晌终于弄明白,这种口气是因为他担心……
第一次,有人因为担心而对自己大声,她描述不来这样的感觉,只觉得……心里头被一团棉花填充着,软软的、松松的、暖暖的,忍不住,她拉弯眉毛,笑得开心。
「还笑,既然给我留手机号码,为什么不接电话?心情不好、不想接没关系,至少给我一通电话,我去接你啊!」
她还是一语不发,还是眉眼合笑望着他。
原来,他担心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愤怒抓狂,而那个名为沉稳的面具也会落下。
她向他伸手,笑得喜悦灿烂。
「干什么?」他拧眉,故意不看她的手,不握,他下定决心。
「我的手很冰。」
短短五个字,她一口气把他的决心打消,很呕,但他还是伸出手,把她的手牢牢握住。
一会儿,一股热热的暖流从他的掌心流向她的,第二次见证传言中的内力,真有趣,不知道他练的是九阳真经、九阴真经、太极心法……或者其他高深武艺?
「贺彝羲,你为什么待在外面咻雨?是为了等我回来吗?」她止步望他。
「啊不然咧?」
他居然学起她的口头禅!田蜜再度笑弯两道细眉毛,他的学习力,真的很强。
「你那么凶,是因为担心我吗?」
「啊不然咧?」
话出口,他才发现自己说了些什么,面红耳赤,他别开脸。
看来她勾动他的害羞神经,也对,古代人不可以随便乱刺激。
「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她握紧他的手,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贺彝羲。」
「嗯。」
「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的肯尼,没想到你不是,你是我的爹地。」他手中传来源源不断的热能,祛走她的寒意。
「什么是肯尼?」
「是我小时候很喜欢的娃娃,可以帮他穿衣服、换鞋子、带他出门玩,很好玩的,那娃娃有男有女,女的名字叫做芭比,男的叫做肯尼,他们是夫妻。」
他听懂了,她总是在帮他搭配衣服、鞋子,总是教他如何在二十一世纪里生活,也总是带他出门玩,是因为这样?撑起浓眉,他又问:「什么是爹地?
「就是父亲。小时候在乡下,我们班有个同学是独生女,她的爸爸很疼她,下课的时候经常等在学校门口,看见女儿,就匆忙跑过来,接走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背上,有时候递给她一支冰棒、有时候给她一瓶饮料,然后父女俩手牵手一起回家。
「那个时候我超羡慕她的,偶尔会忍不住偷偷跟在他们后面回家,听父亲问女儿学校的事,女儿一面走、一面说,而父亲一面听、一面笑。
「有一次,我嫉妒到发肿气,故意留在校门口不回去,我以为这样一直等下去,说不定就会等到心疼我的父亲。」
彝羲不问她「等到了吗」,他知道肯定没有,龙昆辉绝对不会为女儿做这样的事,他只会不断地从田蜜身上索取利益。
「你沉默,因为你知道没有。」她苦笑。「如果他对我有一点点的疼惜,就不会想要把我当谈交易的筹码交给王钧意。我常想,对父亲而言,我和妈妈,是不是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有的人,你可以花耐心、花力气去等待他回心转意,有的人,连半分期待都可以不必存在。告诉我,后来呢?」他想象看她在学校门口放声大哭的模样。
「外公等不到我回家,气急败坏到学校找我,看见他,我拚命哭,无理取闹地捶看他说:「我不要外公、我要爸爸,尹恩的爸爸每天都来,还给她买冰棒……」我不知道自己哭闹了多久,外公只是默默地抱住我,一次又一次为我抹掉泪水,等我不哭了,他才蹲下来,没有指责我任性,只是不停跟我说对不起,他抱住我、拍我背,承诺以后每天都来接我下课、给我买冰棒买糖果。
「我不过是小孩子乱发脾气,外公却遵守承诺,从国小到国中到高中,他每天都等在校门口接我,给我买零食点心,听我讲学校发生的事情。
「你外公很疼你。」
「是啊,外公过世那夭,外婆跟我提起这件事,她说外公始终对我感到抱歉,他说如果当时,他肯拿出更多的钱给爸爸,也许爸爸就不会和妈妈离婚,也许妈妈不会自杀,也许我会有个正常的家庭、有爸爸接我下课。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无理取闹竟在外公心头上狠狠地刺上一刀,让他心存愧疚直到闭上眼睛……我对外公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
她长大了,比谁都明白,重再多的钱给父亲,也不过是饮鸿止渴,阴止不了任何悲剧发生。
「不是你的错,那时你还小。」他握住她的手,施加力气。
「我被外公、外婆宠坏了,宠得不知关心体谅别人。」拭去泪水,她继续往下说:「今天是外公的祭日,我回家,跪在外公坟前忏悔,我说很多次抱歉,可是不管说再多遍,外公都不会像以前那样,抱着我、拍着我,低哑着嗓子说:「没关系,外公知道阿蜜不是故意的,阿蜜是很乖很乖的好小孩。」」
说到最后,她哑了嗓音,停住脚步低下头,泪水淌下,一滴滴落在水窿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他轻声叹息,揽住她湿透了的身体,像外公做的那样,抱她、拍她。
「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你有多抱歉,他那么疼你,一定早早就原谅你。」
「你确定吗?」她知道自己问得很瞎,他怎么会知道外公的心思。
「是。」可他回答得笃定,好像外公曾经给他托梦。「人永远希望自己在乎的人快乐,你是外公最在乎的人。」
「贺彝羲。」她偏过头,轻轻笑着,盯住他的眼睛,认真低唤。
「嗯?」
「有你真好。」她埋回他的怀抱,虽然他也是满身湿,可接近他,便像接近温暖火苗。
「阿蜜。」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闷闷的,像被一层水帘瀑布给掩住。
「嗯?」
「我不想当你的肯尼,也不想当你爹地。」
「我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最好最好最好、和温柔同等级的朋友。」
朋友?乍然听见这个答案,他描述不出自己的心情,他于她只是朋友?
朋友是怎样的关系,他心知肚明,朋友会见面但不会天天在一起,朋友会分享心情却不会分享私密,朋友也许会懂他,但不会陪着他走过一生。
但……不是朋友,他与她又是什么关系?心尖上的人吗?如果是,那么他是不是注定再一次……失心?
他找不出答案,只能静静地握住她的手,向前走。
他不说话、她不言语,两人就这样手牵手,靠着掌心那点温度维系两个人、两颗心。
眼看家门就在眼前,上了楼梯、打开门,他肯定要把她的手给松开,她却有点舍不得、有几分依恋,依恋手在他掌心里的感觉。
突然,田蜜很无厘头地抬眼问他,「贺彝羲,我们走回巷口,再重新走一遍好吗?」
他瞪她,好像在指责她的脑子被雨水浇坏似的,田蜜也知道自己的提议很脑残,但她耸耸肩,随便挤出一个白烂谎话,「我膝盖酸,不想爬楼梯嘛。」
可没想到这么白痴的理由他竟然相信,他手臂一张,竟将她打横抱起来,施展轻功,一跃二跃,奔上顶楼加盖屋。
她抱紧他的脖子,不是害怕自己摔下来,而是希望靠他更近,她从他颈后望,向巷弄,从家门到巷口这条路,她来回走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走着走着,走出幸福。
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她一定会更加珍惜。
彝羲让田蜜先洗澡,澡洗好,一碗热呼呼的姜汤就摆到她眼前,盯着她乖乖喝下肚,他才进浴室打理自己。
夜里,她躺在床上、他躺在床下。田蜜才想起,客厅的冷气已经装好,可是他们谁都没有提起分开睡的事情。
雨停,半弯月亮露出脸,不太亮,但柔和美丽。
她说:「对不起,手机没电,我不是故意不接电话,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相同的事。」
「好。」彝羲随口回应。以后的确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因为不管她走到哪里,他都会跟到哪里。
「我并没有淋太多雨,我没买到高铁的车票,是搭巴士回来的。」
「嗯。」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嗯。」悄悄地,他勾出一抹笑。
他是担心,不是普通担心,而是非常非常非常担心,看见她那刻,他终于又能顺畅呼吸,很久了,他现在才重温心里担着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师父总怨他性格清冷,说他不喜不悲,好像少了些什么,直到他遇见阿蓝,师父说他终于有几分人气,可是她死去后他的心像被挖去一块,整个人再不完整。
而田蜜像块拼图,在不知不觉间,补齐了缺失的那块,他又能喜乐悲怒,又能把人担在胸口,想着烦着也甜着。
「今天祭拜过外公后,我回老家。整整四年,我没踏进那里一步,但走进家门那刻,心踏实了。阿满姨把房子整理得很好,所有的摆设和我住在那里时一模一样,连天花板的灯泡都一样,三颗亮的、一颗是坏的。」想到老家,田蜜心底有股说不出的安定。
可分明已经回到家,分明心踏实、分明对那里有很多的眷恋,可是她还是逃走了,因为害怕。
「阿满姨是谁?」
「阿满姨的丈夫是个赌徒,他把祖产和家里的钱都赌光,还每天打阿满姨,逼她去外面赚钱回来给自己花,阿满姨乖乖去赚钱,可是有一天回到家里,却发现儿子全身是伤,原来丈夫又赌输,回到家里把气全发泄在儿子身上。
「阿满姨哭惨了,她百般忍耐、委曲求全,只希望孩子有爸爸、妈妈,可以正常长大,可是丈夫竟然趁自己不在家,对孩子家暴……」
「该死的男人。」彝羲咬牙切齿说。这时代的男人是怎么了?不能独立赚钱养家已经够窝囊,竟然还这般对待妻子?阿满姨的丈夫是一个、田蜜的父亲是一个,连那个王钧意也不是好东西。「后来呢?」
「后来她带儿子偷偷跑掉,可是身上的钱不多,外公外婆发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饿得奄奄一息,就赶紧把他们带回家。
「之后,他们母子就在我们家里住下。阿满姨的儿子叫做叙封,现在在台北赚钱,讲过好几次要把阿满姨接到台北来,阿满姨不愿意,说她朋友都在那里。
「我很感激阿满姨,把她和叙封哥哥当成一家人,外婆过世那年我才十八岁,如果不是阿满姨和叙封哥哥,我一个人肯定不知道怎么办。现在,也是阿满姨留在乡下,替我照顾老家。」
「说说看,你的老家长什么样子。」
「很古董。」
「多古董?」
她本来想说:「像你一样古董。」可他已经为自己担一夜的心,再这样讲人家简直天理难容。所以她改说:「是四合院,正中间一排三大间,中间是大厅,两边是妈妈和外公外婆住的屋子,左边那排三间通通是我的,分别是房间、书房和浴室,右边是阿满姨和叙封哥哥住的地方,厨房在另外一头。
「房子中间有一个大大的广场,以前是我和温柔、叙封哥哥玩跳房子的地方。房子后面有一块地,种了一棵大龙眼和一棵老杨桃树,它们的品种和那个房子一样古老,现在市场已经看不见它们的身影。」
「怎么说?」
「龙眼结出来的果实虽然超甜的,但是很小颗,几乎吃不到什么肉,早已经失去市场,而杨桃树结出来的果实更小,而且又酸又涩,咬一口,牙齿马上软掉。」
「所以你们只是种好看的,并不是为了吃?」
「才怪。每年夏天,龙眼长满树,龙眼树树龄已经很老,所以高得不得了,外公和外婆常常拿看一根很长的竹竿,站在树底下,把龙跟一竿竿给绞下来,洗干净、剥掉壳,冻在冷冻库里,等龙眼结成硬硬的冰块时,我就捧着一大碗公跑去找温柔。」
「找温柔做什么?」
「打仗?」
「用龙眼打仗?」
「对,比看看谁的嘴巴比较厉害,我们先在嘴巴塞几颗龙眼,用手指比一二三,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肉解决掉,先吃完的人就把种子喷到对方身上,吃输的那个就要赶紧拿扇子来档,那是我们在夏季里最喜欢玩的游戏。」
「那杨桃呢?又酸又涩,总不能吃吧?」
「杨桃长得比较矮,外公会请隔壁的孝文大哥爬到树上摘,摘了一篓又一篓后,外婆会请附近的奶奶婶婶一起到家里来,洗杨桃、削杨桃,再把杨桃渍蜜封罐,过没多久,就会酿出酸酸甜甜、世界级好吃的杨桃汤,那时候就是我们大忙特忙的时候。」
「忙什么?」
「忙着到处分送杨桃汤啊,左邻右舍各一瓮,孝文大哥要给大大瓮,帮过忙的奶奶婶婶们,每个都要给大大篇,外婆说,吃人一口,要还人一斗,不能白吃人家的,还沾沾自喜,以为赚到了利益。外婆总说,老天爷是最公平的神仙,你从这里偷走的东西,池就会从别的地方要回去。」
「听起来很有趣,下次有空,我们一起回你老家走走?」彝羲提议。
他的提议让田蜜很高兴,她猛点头,跳下床、打开电灯,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喜饼盒子,坐到他身边。
「这是什么?」
「是外婆留给我的宝盒。」
「可以看吗?」
「当然。」她一面说话,一面打开铁盒。「念大学的时候,同学告诉我,他们童年的暑假是在补习班和父母亲的碎碎念当中度过,而我的暑假是和温柔在小溪边,和一盆龙眼、一堆石头一起过,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很甜蜜。
「那个时候我就想啊,等念完大学之后是不是就回到乡下,找个稳妥的男人嫁掉,然后生一窝孩子,给他们一个和我一样的童年。」
这次彝羲没应声,因为他直觉想问,什么叫做稳妥的男人。
可话到嘴边又缩回来,他有什么权利追问?他想当她身边那个稳妥男人?或者想替她找个稳妥男人?
当后面那个问号形成,他的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空空的、凉谅的,好像谁在那里对他猛吹冷风。
「告诉你一个笑话。猜猜看,我本来想嫁的对象是谁?」
「谁?」他反口问,口气凶恶,像饿超过两个月的尼罗河长吻鳄。
她侧过脸看他,眼神中满是怀疑,他是不是凶人凶上瘾了?
彝羲发觉失态,吞吞口水,换个口气问:「做什么这样看我?」
「你还在生气?」她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没有。」他换上一副温柔良善的表情。
「确定?」
「再确定不过。」
田蜜点点头,接续刚才的话题。「我想嫁的那个男人是孝文大哥,他长得黑黑的、手臂很粗壮,如果有坏男生欺负我们,他就会跳出来把人赶走,
他是我年满十八岁以前,心目中最了不起的英雄。」
不过是赶走几个人,有必要这么感激?他不也帮她打跑过无缘的前未婚夫和恶毒老爸?
「所以呢?他到现在还是你的丈夫人选之一?」他压低声调,隐藏不爽。
「已经不是了。」
「为什么不是?」
「因为,我发觉温柔也在暗恋他,我是谁啊,田蜜耶,我是那种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何况朋友夫、不可戏,我当然不会夺人所好。
她不是曾经说过,男人如衣服、姊妹如手足,敢穿我衣服、我就断姊妹手足?
不,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不对、不对,重要的是孝文大哥已经不是她的丈夫人选。
他松了口气,连带的,凝肃表情也松懈下来,所有的不爽在转瞬间弥平,嘴角又习惯性的扬起一抹斯文而略带宠溺的笑容。
看见他的表情,田蜜在心底喊声糟糕。
她姓田名蜜,十二生肖属的是蜜蜂,生性爱甜不爱苦,而他那样的表情,会让人不由,自主沉溺。
怎么办呢,她已经拚命把他当朋友,因为她明白陷得越深,日后痛苦定然越浓,她这种好逸恶劳的女生,怎承受得了那种苦?可跟他越是相处下去
她就越觉得自己的努力很无力。
「所以孝文大哥是温柔的男朋友?」
彝羲的话转移她的注意力,她挤鼻子、扁嘴巴,对着他一百八十度大摇头。
「温柔动作太慢,这次我回去,才晓得孝文大哥结婚了,娶一个中部女生,最了不起的是,对方竟然肯和他一起回乡下种田,不过孝文大哥值得的他又帅又壮,脾气温柔,还常常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孝文大哥种植有机农作,趁这次回去,他和她打下三年契约,承租离家很近的那三甲地。
「所以是温柔损失了?」
他的笑容益发诱人,诱得她想要凑上前,欺骗自己也欺骗彝羲,假装晚上她喝下肚的不是姜汤而是一打啤酒,之后,串场演出霸王硬上弓。
咬唇,她试图从他的笑容里转关注意力,用力,终于打开生锈的饼干盒。
「看!我不晓得外婆还留看这些东西。」她口气里满是惊喜。
彝羲凑到床上去,坐在她身边。
田蜜从里面拿出两张作文比赛的奖状,她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很亮,她站在司令台上接受濒奖,一颗心怦怦乱跳,她第一次感觉原来自己这么棒。
「这是……」
「奖状,我们学生时期,如果有什么很厉害的表现,学校就会在朝会的时候,让学生到司令台上领奖状以兹鼓励。下次我们回去的时候,我带你去看司令台,告诉你哦,站在上面的感觉,乐呵呵、晕陶陶的,像灌了烈酒,一切美得很不真实。」
「好。」他从里面翻出一本绿皮小册。「这是什么?」
「国小的作文簿。」
「做什么用的?」
「看看口娄。」
田蜜打开封面,里头的第一篇作文是「我的志愿」,她说她要当歌星,要赚很多的钱,给外婆买新衣,给外公买宾士车。
彝羲专注地看完里头每一篇文章,不为里面浅薄的内容而嘲笑,他放下本子,笑说:「你是个孝顺的孩子。」
「那是因为我得到很好的对待。告诉你哦,以前如果子女长大,却不愿意负担照顾父母亲的责任是有罪的,可是这两年,律法改了。」
「允许子女不理会年老病弱的父母亲?」他很震惊,这种不合理的律法居然能够成立。
「对。]
「年老人没有营生能力,倘若连辛苦养大的子女都可以因为个人自私的理由,而将他们弃之不顾,岂不可怜?」
「我还没说完,法律当中指的,不是那群合辛茹苦把孩子养大的父母亲,在我们这里有些父母,从孩子一出生就抛弃他们、凌虐他们,甚至不断破坏他们的人生,这样的父母亲,别说养护照顾,连认都不必跟他们相认。」
「倘若是子女误解呢?」
「那当然得提出证据啊,比方叙封哥哥和他的父亲,又比方我和我父亲这种情况,你觉得我需要变卖土地房产,替他撑起那间岌岌可危的龙华企业吗?又或者我应该遵照他的意愿,嫁给王钧意?」
面对田蜜的问题,好半晌,他才勉强点头,同意。
她越来越喜欢和他讨论观念问题,不同时代、不同的成长背景,让他们在这方面有相当大的差异性,透过一次次的辩论,他了解这个时代同时,她也慢慢了解他的心思。
他是个善良宽厚体贴、处处为他人着想的男子,他有颗温柔的心,是现代男人很少有的,他客观而理性,吃苦耐劳,愿意牺牲自己,这样的男人是绝对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品。
「我对外公外婆孝顺,是因为他们全心全力疼我,告诉你哦,我外公外婆是很妙的人。」
「怎么说?」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家里很穷,得靠那几甲水稻田才能过日子,所以才会写下当明星、赚大钱的心愿。外公看见这篇文章,就对我说,「阿蜜啊,你不必想着赚钱养家,只要做让自己快乐的工作就好。」
「直到外婆过世,我从律师手中拿到早已登记在我名下的数十亿财产时,才恍然大悟,爷爷奶奶竟然是大富翁!
「可我们家开的是农用老爷车,从来没有穿过昂贵的名牌衣服,从小到大,外公教给我的,只有脚踏实地的态度……」
她叹息,如果有这样的身价,没有长辈愿意孩子吃苦,但外公虽然没给她奢侈的生活,却给了她数也数不尽的疼爱,这让没有父亲的她,心灵不匮乏。
「我认为,这样对孩子才是真好。」
「可惜我外公不在了,不然你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两个都是老古董,绝对会觉得相见恨晚。
「有可能,不过我相信你外公和我师父感情一定会更好。」
「怎么说?」
「我师父是名闻遐迩的神医,听闻师父年轻时,皇帝曾许以万金,要他进太医院,可我师父不愿意,想尽办法隐匿行踪,他宁可在乡村郊野为付不出诊金的百姓看病,也不愿意在太医院为贵人看诊。」
「视钱财如粪土?」
「不,他认为自由自在比荣耀加身却受束缚来得好,闲云野鹤自有闲云野鹤快乐。」
「我举双手赞同,我看电视剧,太医没把皇帝在意的殡妃医好,皇帝就会出言恫吓,要太医全部陪葬。拜托,当皇帝的读过那么多书,就没读过「医者只能医治有命人」?就算医学发达的今天,也有很多疾病,医师束手无策。」
「人们对于死亡是恐惧的,当面临死亡的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时,很难保持理智。」
「可是平民百姓失去理智,顶多哭喊几声,可帝王失去理智,却要百姓太医的命,我真痛恨那种不把人当人看待的时代,那些权贵们就没有想过,倘若易地而处,会是什么感受?他们怎么能轻易视人命如拿芥?」
她接话,忿忿不平,把「看不起皇帝权贵」的态度,明显表现。
「好了,别气,每个时代总有每个时代的悲剧。再看看宝盒里面还有什么?」
「好,这个……」她拿出一面小奖牌,得意的说:「这是我国小六年级,参加学校校庆一百公尺短跑冠军的奖牌。」
「你跑得很快吗?」他用怀疑眼光上下打量,每天晨运,她根本跑不了几圈,就累得四处找椅子。
「不要这样看人,很伤人自尊呢,我曾经是放山鸡,体能好得不得了,只不过后来长大,有车坐、天天穿高跟鞋,才慢慢的体力退化。啊……你看」她高兴从盒子里翻出两个娃娃,献宝似的抓到他面前。
「这是……」
「我说过的,芭比、肯尼,漂亮吧、帅吧。」田蜜爱不释手,还以为全丢了呢,原来外婆还帮她保存着。
他一笑,不置可否。「这是什么?」
「我小时候的照片,这是我三个月的样子,可不可爱?」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外婆和妈妈抱着圆滚滚的她,坐在四合院中间的广场上晒太阳,她伸懒腹,让长辈笑得合不拢嘴。
「可爱,眼睛很亮,看起来很聪明。」
她挑出另外一张。「这是我五岁,有没有小美女的雏形?」
「有,看得出来长大以后会受到众多帅哥的欢迎。」
她瞄他一眼,有进步哦,说话越来越有现代味。「这一张,十岁,够美了吧。」
他接过照片,突然间,他像被雷打到似的,怔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