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阿蓝,模样在他记忆中很深刻,那张阳光灿烂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方有两个小小的凹窝……
他曾经对阿蓝说:「你是织女下凡尘投胎的。」
她仰头望他,眼底闪着疑惑。
于是他告诉她牛郎和织女的故事,他说:「你眼睛下面的小窝窝,是用来盛装织女的泪水。」
她很喜欢这个故事,听完后,至看头靠在他肩上,说:「阿羲,你可不可以承诺,永远不让我掉眼泪?」
他承诺了,从山坡采来一大束金黄色花朵,握住她的手说:「我会好好照顾你,让你永远都不掉泪。」
谁知最终,她却让亲人、让一个短命男、一个可恶的家族,逼光她的泪水。
她怎么会和阿蓝长得那么像?难道田蜜和阿蓝是雨世今生?如果是的话……彝羲想起胤禟和顾凯勋手臂处的黑底……那么田蜜身上是不是也有阿蓝的特征?她眼睛下方的小窝窝不见了,那肩胭处的红斑在不在?
如果她肩脚处也有红斑,他可不可以继续往下推论?是不是表示他并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这里,顾凯勋不是无缘无故穿越到清朝,九爷也不是无缘无故按错钮,领他走一趟现代,所有的事只为成就……他与阿蓝无法圆满的感情?
田蜜发现他的表情不对,轻轻推推他,笑问:「怎么?是不是我长得太漂亮,太吃惊了?」
「你以前眼睛下面有两个……」
「你说泪窝啊?我打玻尿酸补起来了啦。」
「为什么?」
「外公说,那是七夕时给织女盛泪水的,我不喜欢牛郎织女的故事,所以就花钱,去把泪窝给补起来。」
若是外公知道,肯定会骂她。
外公常看着电视上的人工美女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独特的美,那是上天赐予、父母生成,不应该随便改变。」
她反对,「如果是脸上长胎记,老被人说丑而自卑的女生,也不能靠美容来唤回自信心吗?。」
外公固执道:「胎记是代表人们是带着前世的某个记忆出世的,抹除胎记,就等同抹除她与前世那些人的联系。」
相当迷信。但如果外公还在,她就不会对泪窝动手,可外公不在了……
为什么外公不在就要动泪窝?具体连结不明,大约是想向外公抗议吧,抗议他那么早就离自己而去、抗议他让外婆伤心欲绝,随着他去,所以她偏要改变自己,偏要让他在天上担心、偏要他为自己牵挂不已。
外公刚去世那段日子,她做下许多令人发指的事情,包括带着一堆财产投奔爸爸,她还笨到以为牵挂越多,外公就会活回来站到自己面前。
很任性、很小白、很脑残?对,她知道。
「为什么不喜欢牛郎织女的故事?」彝羲问。
「如果喜欢对方为什么不想尽办法在一起,为什么非要等七夕鹊桥搭起才能见一面?如果我是牛郎,才不等鹊鸟来帮忙,我要直接在银河间搭起一座星桥,盖一间亮晶晶的星屋,横渡天际,再把织女接过来一起住,谁高兴或不乐意都不管。我讨厌懦弱的爱情。」
他苦笑。「世界上哪能事事顺人心意。」
「但总要争取过了才可以放弃,何况,谁有权利干涉别人的爱情、别人的生命?」
他望向她,好半晌才吐气。「我想,阿蓝一定很羡慕你。」
「为什么?」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女子,有自主权,便是父母亲亦无法违拗子女,你们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要的男人,也可以选择不为家庭牺牲。」
想起阿蓝,她叹息,把拼干盒放在一边,跪到他背后,趴在他肩膀上,抱住他轻轻摇晃,她安慰人的手法很拙劣,但很真诚。
「你想阿蓝吗?」她在他耳畔轻问。
「很想。」他点头,忘记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
「想她什么呢?」
想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两人的感情成形;想因为缺银子,她不得不卖身到大户人家;想他下定决心进入太医院,为的……是阿蓝父亲的几句话。
他说:「你既然那么喜欢我们家阿蓝,为什么不去挣银子?如果你有钱,我又怎会把阿蓝嫁给陆家那个病棋子,阿蓝都是你害死的,你明知道阿蓝喜欢你,为什么却不肯为她行医赚钱。」
那天阿蓝的爹哭得声嘶力竭,彝羲明白,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原谅自己,但明知那是借口,彝羲还是介意了。
他更加努力学医,长大后到京城,借着精湛的医术到处帮富人看病,价钱抬得越高,找他治病的人越多,他的名气一天比一夭响亮,他做的与师父所教的,一天天背道而驰。
师父没有责备他,每次他回到山上,师父总是笑笑对他说:「我明白,你只是太伤心,去做吧,照你心底的想望去做,等到哪天你厌了、倦了、疲惫了……师父还是在这里等你。」
之后他结识胤禟、进入太医院,他不再哄抬诊金,不管贫富贵贱,只要有所求,他便出手医治,他终于明白师父说的,厌了、倦了、疲惫了,并且很高兴,师父还在山上等待自己。
「我和阿蓝初遇的时候是春天,满山的树叶都是喇绿色,那时我刚和师父回到山上,师父在看病,怕我无聊便放我四处走走,我走到溪边,想起阿姊和小弟。
「以前爹娘到田里耕作时,阿姊常带我和小弟到溪边,阿姊洗衣服、我和小弟抓鱼玩水,那是每天最轻松惬意的时刻,可那场水灾并发的瘟疫,夺走我其他家人的性命,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放声大哭。
「阿蓝来了,她给我一颗熟透的果子,她没问我为什么哭,却举了自己放声大哭的例子。她说家里的大黄狗死掉时,她哭惨了,一面哭、一面跟爹爹挖洞把它埋进去,每次,她想念大黄狗时就跑到它的坟前痛哭流涕。
「直到有天,她发现大黄狗的坟上长出一株小梨树,她突然觉得大黄活过来了,从此她把梨树当成大黄,尽力照顾。
「她又说,她养的母鸡在晚上被狐狸给叼走,大清早醒来,阿娘心疼得直掉泪,她不停自责,哭得比阿娘还大声,说肯定是自己没把鸡舍门给关紧,毛茸茸的小鸡没有母亲照顾,怎么办?天上的老鹰又这么坏,于是她把自己当成母鸡,把小鸡带回自个儿屋里,养得肥肥壮壮的,眼看着小鸡慢慢长大,就不再哭了。
「她说一大堆的故事,好像跟我的伤心无关,但却让我明白,为已逝者伤心,不如为在生者多做一点事情。我下定决心,向师父学习医术,既然我救不活自己的亲人,那么我就要把所有的力气,拿去救活别人的亲人。
「我不再掉泪,她拉起我的手说:「春天的鱼最肥了,快来帮我抓,我们家小弟正在长个子……」
「抓鱼、抓螃蟹、抓虾子,我们一面抓、一面玩,玩得全身湿透,却笑得很开心,我们抓了满满一篓的鱼虾贝壳,带回阿蓝家,进门时,我见到师父坐在院子里对着我们笑,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师父让阿蓝去劝我的。」
「后来,你们就越来越要好了吗?」
「对,她是个善良聪慧的小姑娘。」
「我听胤禟说,你没婴过亲,这和阿蓝有关吗?」
二十六岁,在古代是爸爸级的人物,听说那个和雍正同父同母的十四阿哥,十五岁就有孩子,不说他,就是胤禟家里都有不少妻妾。
他一笑,没回答。
她在心底轻叹。真羡慕,羡慕阿蓝可以得到他的一心一意。
「贺彝羲。」
「嗯?」
「我外公说,人要往前看,不能只朝后瞧,那会阻碍我们前进的方向。」
「阿蓝从来没有阻碍过我。」相反地,她还促使他功成名就。
田蜜挤眉弄眼。才怪,过尽千帆皆不是,如果没有阻碍,为什么他的心接纳不了其他女性?
「某位神医曾经对我说:「人永远希望自己在乎的人快乐。」如果阿蓝在乎你,她会希望你活得好好的,而不是整天沉溺于回忆。」并且那位神医就在她跟前。
「我活得不算差。」现在的他有田、有屋、有下人,荷包满满,还是京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夫。
「我外婆也告诉我,她离开之后,希望她的阿蜜和以前一样,开开心心、幸福快乐,那她在天上也会跟着笑。请间,阿蓝离开后,你还觉得幸福快乐吗?」
这下子,他再无语反驳。
悄悄地,她在心底叹口气。
「贺彝羲,回去后,找个好女子成亲吧,也许她取代不了你心中的阿蓝,但她会为你生孩子、会陪你走过慢长的一辈子,也会在寂寞的时候握住你的手,轻声对你说:「不要担心,我在你身边。」」
她说看,拉起他的手,就像那个会陪他走过漫长人生的女子一样。低头,看看自然而然交握的两只手,她轻笑,她一直觉得他的手很漂亮,像艺术家的,现在漂亮的手在她手中,感觉……仿佛拥有他。
这个晚上,她陪他聊到很晚,直到后来他感觉她的身子越来越热。
手边没有药材,而她不愿意让他扎针,他不满意,也只能灌她两杯伏冒热饮。
她烧得有点胡涂,拉着他直喊外公,嘟着红得像火的小嘴,低声说着「背背」
他背了,背着她在家里走来走去,一面走、一面唱歌,唱那个古老到不行的诗经。她没有嫌弃,伏在他背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坐在小舟上,摇摇荡荡、起起伏伏……
田蜜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彝羲还在帮人看病,他对她微微一笑,把药单交给病患时,亲切叮吟,「记得哦,要少吃凉食,晚上早点睡觉。」
来看病的是个十九岁的大学生,年纪轻轻头顶已经秃掉一大块,不说清楚还以为他已经步入中年。
彝羲的病患群渐渐地从老人向下延伸到青少年,人数从个位数渐渐往百位数发展,人越来越多,她开始考虑要不要装个号志灯,在门口摆个挂号处,免得大家全挤客厅,搞得她的生活品质低落。
不过还好,他的看诊时间只在早上,而免费看病的患者很自律,来的时候会先算算人头,感觉自己轮不到,就乖乖撤退,明日提早,否则恐怕他的午餐时间会一延再延。
田蜜刚开始很担心医疗纠纷,但他好像真的很厉害,往往药到病除,来的病人除了感谢还是感谢,倒没听说有人不满意,所以她也安慰自己,他是中医,不是做外科手术,那些拿药,应该不会吃出什么大问题。
彝羲把病人送走后,转到田蜜面前,盯住她,看老半天。
「怎么了?我脸上开花?」
她扬扬眉,勾住他的手,同居两个多月,她碰触对他的肉体已经万分自然,而他也已经习惯现代人的热情。
「你不是说要去买菜,菜呢?」
「哦……」她夸张地张了张嘴巴,两手紧贴在背后,笑得满脸无辜。「对不起,我忘了。」
「要不要开点药,我给你补补脑?」他指头戳上她的眉心中央。
「中午我们到外面去吃吧,我请客。」
话说,他皱眉头,哪一天、哪一餐,不是她请的客?
前几天,他又想到这个问题时,问田蜜,他可不可向病患酌收诊金,田蜜一口否决了。
她说:「你是没有医师执照的密医耶,还给人家收费,要是人家向卫生署检举,不光你,连我也要吃不完兜着走。
他听了脸色不好看,她又笑得满脸甜蜜、趴在他背上,说:「放心啦,本人超穷的,穷得只剩下钱,你就大大方方、安安心心跟着本姑娘吃香喝辣吧,别说一个贺彝羲,就算来一军队的贺彝羲,也绝对饿不着的。」
那时他没反驳她的话,却开始上网查询有关中医执照的报考问题。
彝羲盯看她,思忖看问:「没买菜,那你出门跑去哪里?」
哦哦,开始掌控她的行踪喔,是不是古代沙文意识抬头?
「我本来想买菜的,可是在路上遇到很久不见的大学同学,他现在在卖手机,你不是一直很想一支手机吗?哆!是iphone4哦。」
她把手机交给他,他看着,却不知道该不该接。
「我再过几天……」
田蜜不喜欢听这个,不喜欢去想到即将到来的「过几天」,连忙岔开话题。
「你知不知道现在年轻人很可怜,大学毕业就等同于失业,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又怕被老板随便找个借口fi「e掉,我同学虽然不必养父母,可光是付房租、喂饱自己就很辛苦。你说,这样的同学,我能不帮忙吗?你不是喜欢我热心助人吗?你不是说「助人为快乐之本」这句话讲得很贴切吗?」一大串话,挤掉他的反对。
「我要手机做什么?又没有人可以打。」
「有啊。」她想了想,拨打温柔的号码,待接通后,对温柔说:「那只九兽在吗?叫他听电话。」
彝羲睦大眼睛疑惑瞄她,「九兽」?
她笑两声,用手指在他掌心写下「九爷那只野兽」,他眯紧双眼,她和温柔私底下是这样称呼九爷的?这太、太、太不敬了!
电话接手,田蜜对电话那头说:「爱新觉罗·胤禟,这是贺彝羲的手机,以后你要找他,就打这个号码。」
话说完,她把手机塞到彝羲手上,他接过来,想起田蜜对胤禟连名带姓的叫,额头落下三道黑线,他呐呐地喊了声,「九爷。]
「哈,你也有手机了?这才对嘛,好不容易来一趟现代,不好好享受现代生活的便利,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你不要成天埋在病人堆里,要多到外面去看看,肯定会发现许多新鲜有趣的事,最近我找到一种叫做PUB的东西,里面很吵,但也新鲜刺激,下次约你一起去。」
「好,九爷。」
「对了,那个甜蜜对你好不好?如果不好,你就搬过来住,我这个温柔越来越有「温柔」的模样了。
胤禟超喜欢拿温柔的名字来开玩笑,每次见她气得火冒三丈,却隐忍不发的模样,他就开心。
「我住在这里很好。」
「这样?好吧,下次一起出来玩。」
「是,九爷。」他挂掉电话,却发现田蜜对他横眉竖目。
「怎么了?」
「为什么要对他那么恭敬?你又没靠他吃穿。」他是她的男人耶,只有别人对他卑躬屈膝的分,哪有他对别人卑躬屈膝的道理。
「他是九皇子啊。」他回答得理所当然,身分的拿卑早在他心里定位。
「哈!然后呢?」她哈得很嚣张。
他不语,她横眼,举起手指,用力在他胸口戳戳戳。
「贺先生,请你搞清楚,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了不起命比你好一点,其他的,他又不比你优、比你行,凭什么你要对他唯唯诺诺。」
「哪有这么严重?」他用掌心包住她的手指,苦笑。
「就是这么严重,「是,九爷」、「好、九爷」,他说什么你都非得同意吗?」
在她眼里,他比那个九爷好上千万倍,加上下意识中,她对即将把彝羲带走的胤禟很感冒。可除了在口头上批判他几句外,她似乎没什么对付胤禟的好办法,只能一逮到机会就咬牙切齿地狠狠骂他几声。
「那是礼貌,倒是你,怎么可以直接喊九爷的名讳,又说他是九兽?这样很不好。」就算对待普通人,野兽也不是种好说词。
「用野兽不好吗?你也觉得我用野兽来形容爱新觉罗·胤禟,太污辱野兽对不对?」
「阿蜜……」他满脸无奈。
「我懂,可九兽很差劲款,他威胁温柔,如果温柔不照着他的意思做,就要让她成为广大失业人口当中的一名,九兽还逼温柔唯唯诺诺、必恭必敬,你要知道,在现代那是违反劳基法的,若不是温柔太需要这份工作,早就把九兽告到脱裤子。」田蜜忿忿不平。
见她为温柔义愤填膺的模样,他忍不住苦笑,果然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女生。
他拉着她的手走进厨房,给她倒一杯温茶水,他不爱她喝冷水,每次喝,都要念几句,田蜜只好乖乖学老人家喝茶水,慢慢地,她的味蕾习惯清淡茶水昧,因为那个滋味像他,淡淡的,却隽永。
他看着她把茶水喝下肚,才开口说:「阿蜜,我住的那个时代和你所处的时代差很多,没有太多的人权,而民主是空话,你也说了,是孙中山改变中华文明千年的帝王制度,但在改变之前,我就是必须过着那样的生活。
「我明白你是对我好,你期待我自重自信且自在,我也不愿意奴颇媲膝,不愿意我看重别人胜过自己,但是早晚有一天,我要回到那个时代里。
「如果我真的变成你想要的那种人,那么我回去后很可能有性命危险,因为在那里,我永远没有办法把皇子、大臣告到脱裤子,不管他们的行为举止有多卑劣过分。」
他用最委婉的方式告诉她,他不是不想改变,而是不能改变。
田蜜叹气,她就是不想提及他将要离开的事情,怎地绕了一大圈,还是绕回这个主题?
闷……低看头,脚尖在地上划圈圈,一圈一圈,她圈住自己,却无法把他一并圈进去。
见她这样,他有些不舍。「不要生气好不?我们去吃「肯德鸡」。」
「你不是说吃那种东西对身体不好?」他从网路上获得大量知识,而她被他吸收知识的速度吓到很头晕。
「可它会让你的心情变好。心情好,再不好的东西都会成为良药。」
「胡说。」
「真的。吃再好的东西,如果板着脸,胃也会胀气。」
他伸出手,等她把手交迭上去,她辙他一眼,没把手交出去,却拿走他的手机。
「你想打电话给谁?」
她没回答,低头把自己的手机号码输进去,在姓名栏打上「家人」,然后将手机还给他,说:「以后你按下家人,就可以听见我的声音。」
他笑着点头,她拿出耳机,插到手机上的接孔,在买手机回家的路上,她抓了好几首当红的流行歌,把耳机分别塞在两人的左右耳上,按下按键,林俊杰的歌声从里面传出来,两人一起细细倾听。
一曲已毕,他问:「为什么给我听这个?」
「为我学一首现代流行歌吧,虽然你的歌声很好听,但我不喜欢听诗经。」
她喜欢听直白的「你爱我」、「我爱你」,田蜜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么感谢提倡白话文的胡适。
他点头答应,开始认真听每首歌。
她握住他的手,与他一起走出家门,吃对身体很不好却对心情很好的「肯德鸡」。
也许在若干年后,她会想起有个温文儒雅的男生,和她共用一对耳机,听着相同的歌曲,并且为她认真学习……
彝羲在客厅里听见手机铃响,顺手接起来,电话那头是田蜜。「彝羲,罄竹难书的医怎么写?」
「你先写下声音的声的上半部,下面再写一个告。」彝羲一笑,典型的电脑过度使用后遗症,田蜜许多字都不会写。
「哦,谢谢。」
「不客气。」
「你在客厅做什么?」
「我在上网查一个特殊的疾病。」
「你还不想睡觉吗?」
「还早,才九点钟。」
「你不是说早睡早起身体好。」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听明白,原来她不是想问「罄」怎么写,她只是想找件事和他说话。「你无聊吗?」
「有一点。」
「再给我五分钟,我马上进去。」
「耶」田蜜尖叫一声,挂掉电话。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是客厅到卧室,但她老是打手机给他,她说,他的声音迷人,隔着手机她有无限幻想。他不知道她在幻想什么,但知道他也喜欢听着手机里她飞扬的声音。
手机果真是现代伟大的发明物之一,它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它让现代人安心并且自信。因为不论碰到怎样的困境,都可以利用手机找到能协助的人或资讯,至于安心……知道自己能随时随地确定田蜜在哪里,他很安心。
把资料抓下来、存进电脑,他关掉电脑,踏进卧室。
打开门,彝羲看见田蜜用美人鱼姿势迎接自己。他微微一笑,这行为在他们那里可以称作勾引,但在这里它只是调皮。他越来越能掌握时代不同,所产生的差异。
「我进来了,要做什么?」他站在床边,俯视她。
「你说话吧。」
她盘腿坐起来,拉着他一起坐在床边,
然后拿起手机替两人拍下美美合照。穿着向款睡衣的他们,比着V字两个人的笑容灿烂甜美。
她总是替他拍照,用数位相机、用手机,他认为她对照相有严重的偏执狂热。
「要说什么?」
「就说阿蓝的故事吧。」
「你上下集都已经听完,还想听什么?」
「听听番外篇吧。」她抱起枕头,侧着脸望他。
「你为什么对阿蓝的事那么感兴趣?」
她想回答,她并不是对阿蓝感兴趣,而是对于怎样的女孩才能掳获他感兴趣。
但……多数时候,真心话是留给自己听的,不是拿出来丢人现眼,替自己找尴尬用的。
「那是真实版的古装剧耶,比照起电视上的社撰剧情,不是更引人入胜?」
「对你来讲那是个故事,对我而言,却是弥足珍贵的记忆。」
看见他略带忧郁的表情,她低下头,知道错了。「对不起。」
「没关系,你让我敲一下头,我就原谅你。」
「没问题。」
她阿莎力地把刘海往上拨,闭上眼睛、等他用刑。她不担心痛,因为她清楚,他不会对自己下重手。
看着她认命的表情,他的笑没消失。
已经很久,他遗忘开心是什么样的感觉,但短短两个多月,她让他重抬快乐。
师父曾对他说过一如果有一个女子能教你快乐,那么她就是你一生当中,最重要、最正确的选择。
如果师父的话是对的,那么田蜜对于他,便是一生中最重要的,可……他不属于这里,他终究要走。
难道他生命里能带给他快乐的女人都终将离去?先是娘,再来是阿姊,然后是阿蓝,再然后是阿蜜?
他能留下来吗?
不能,他不是九爷,可以顶看顾凯勋的身分留下,在现代,他没有身分,帮人看病得担心被当成密医,他必须一辈子靠看她的钱过活。
而且不管他们再喜欢彼此,他也不能成为她配偶栏里的人,了尚若哪天,他们之间有了孩子,孩子也只能姓田,成为教人看不起的私生子。
这样对阿蜜不公平。而她,恰恰是最讲究公平的女子。
忧郁自他眼底流过,带着数不清的不舍。
田蜜悄悄张开一眯眯眼睛,偷瞧彝羲。他很帅,帅到让女人唾液旺盛分泌,但那不是他最优的部分,他最优的是举止仪态,现代社会中,再找不到像他那样从容优雅的男人。
他不必拉大音量,就可以让人专注于他的言论,他不必用夸张的动作态度,就能让人对他彻底信服,他根本不需要《谈判高手》、《如何获得别人的尊敬》这类参考书,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大家自然而然就会想要拚命对他按赞。
真可惜,这样的男人不能收归所有。
她曾经私下问胤禟,可不可以在双人时光机里多挤一个人,她很乐意三人行,她甚至偷偷打算,如果可以的话,她就要变卖所有的财产,换成金条,和彝羲穿越到古代,当一对富到流油的财主夫妻。
但那只九兽,冷冷泼她冷水,「别说机器不能坐三个人,就是可以,以你这种爱批评政府的烂脾气,你觉得到我们那里,始可以活多久?别乱想了,彝羲已经够辛苦,你不要再增加他的负担。」
是她的错,她不应该老看政论节目,不应该随着媒体起舞,她应该对政治保持淡漠疏离,那么她一定可以适应没人权又专制的帝王时代。
不想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见他始终下不了手,田蜜笑出声,抓起手上的枕头往他头上砸,恍神的彝羲一惊,下意识翻身滚地,险险躲开。
田蜜跳起来,哪会轻易放过他,于是施展起枕头功法,不管不顾地抓着枕头、拚命往他身上打。
他这才弄明白她在玩,一不小心,连着两下。
「打到了!打到了!武艺高强?哼,不过尔尔。」
田蜜气焰嚣张,彝羲却忍不好笑,趁隙,他手指快速伸去,她被点穴了……
田蜜手上的枕头坠落,张大眼睛紧盯他,彝羲不顾她的目光,将她抱到床上。
哎哟喂啊,他终于要抛开君子风度、即将对她圈圈叉叉,知道这招有效,早就该使出来……哦,不知道老祖宗炒饭,会不会强调九蒸九煮,慢火细嫩,熬到她的骨头酥烂脸颊爆红,她心里的野兽却在无声呐喊一快来、快来。
可是一
古人不按牌理出牌,他竟然抓住她的脚搔痒!
搔什么痒啊,他们又不是赵敏和张无忌,谁要跟他演倚天屠龙记啦。
不要啊,不要……她最怕痒,啊啊……她不要搔痒啦,枕头大战不是这样玩的啦……她一面挣扎、一面笑,却喊不出半句话来,哪有人这样,学武功来欺凌弱女子,她一定要跟他师父告状……
她憋红了脸,最终,泪水扑软软落下。
她的眼泪吓坏他,彝羲连忙住手,替她解穴。「阿蜜,你还好吗?」
她哭,眼泪掉得越来越凶。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那么怕痒。」
她继续哭,哭到他手足无措、神色慌张。
「对不起,你打我吧,我站这里让你打,保证不动。」他把枕头塞回她手上。
她丢掉枕头,继续大哭。
「乖,不哭、不哭,你要怎样,告诉我。」
她吸吸鼻子,怒声说:「我不要搔痒,我要炒饭啦。」
「炒饭?你又饿了,可是电子锅里没有饭,不然我马上去煮好不好?」
听他这么认真回应,她气到捂起脸。对,她很饿,但不是肚子饿啦,她的饭要在床上炒,不要在锅子里炒……
可是,她再厚脸皮,这种话也说不出口啊。上帝啊,请赶快把她的门窗通通关起来,让她走投无路,以便挖洞把自己埋起来。
她捶胸顿足。气死、气死她了!「我内伤了。」是憋受伤的。
彝羲叹气,不懂她在闹哪一出,想不到其他办法了,他蹲下身,背起她,唱着新学的小情歌,慢慢地在阳台上来回走。
阳台上开了一串串的夜来香,浓郁花香熏染得她的梦都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