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明知道一段爱情没有结局,你会不会放任它成形?聪慧如你,肯定斩钉截铁说:「我绝对不会。」
田蜜不是个笨女孩,所以她也说:「不会。」
可是彝羲太优质、太特殊,也太惹人心旌动摇,一不小心,感情就会自己朝他奔去。
于是田蜜从斩钉截铁,转为自我说服。她告诉自己,他的确是个好男人,但有的好男人值得珍藏、有的男人适合远远观赏,而彝羲恰恰是后者。
渐渐地,她发觉自我说服开始有点危险,她必须补些什么来掩盖呼之欲出的感觉,所以自我说服进化为欲盖弥彰。
她说,他们是谈心事的好朋友,他们是可以跨越时空、打破观念、互相发爱、互相欣赏的好朋友。但当她必须用越来越多的形容词来压制心情,却又发现自己越描越黑之后,她不得不承认,她爱上他了。
虽然,明明知道不能爱。
他和她的距离不是从台北到美西,不是从南极到北极,而是横跨三百年、三个世纪。分手后,他们无法以视讯来维持彼此关系,他们无法通E-mail,无法打手机,他们有的只是回忆,不多,仅有的三个月回忆。
她做了件笨事情,她心知肚明。
同样的明白在彝羲心底。
他不该喜欢上一个异时空女子,她是那样的骄傲,根本无法在专制的帝王时代里生存下去,她看不起权贵、她做家事需要靠很多的机器,她没有手机就没有安全感,她必须生活在资讯爆炸的二十一世纪更何况她身价数十亿,何必跟着他回去吃苦?
那么留下来,行吗?
不行,他说服不了自己的骄傲,他无法一辈子当个没有成就、不能赚钱养家养小孩的非法人口,除了爱情,他的人生中还有许多不能割舍的东西,所以,他必须回去。
当两份骄傲相互抵触时,唯一的选择是分手,他清楚、她也明白。
所以他们都不对彼此说爱,他们用朋友来区隔两人,他们甚至天真的相信,如果人真的有轮过,那么他们会在下一个世纪重新见面。
然后他们约定好不喝孟婆汤,开始设计见面暗语。
他说:「当我见到很像你的女孩,我会对她说:「好久不见」。」
她摇头否决,「这样子的话,至少会有百来个男人对我说,我会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好久不见已经被偶像剧滥用。
他想半天,说:「我直接叫弥阿蜜。」
她又否决。「万一我下辈子的爸妈还是帮我取名字叫阿蜜,所有人都叫我阿蜜,那我怎么知道是你?」
他点头,有道理。「那我走近,问弥,「你记不记得贺彝羲」,好不好?」
「不好,万一下辈子的我,有个同学邻居叫做贺彝羲,那我岂不是弄错。」
从她不断的否决提议来看,她是个思想填密的女性,她要排除所有的可能性,不让两人在百年后二度错过彼此的心。
「那你说,我们要怎么约定?」他投降了,比创意,他比不过现代女性。
她没有回答,连续想三天后才告诉他。
「下辈子如果我见到感觉熟悉的男人,我会对他说:「记不记得二0一二年的约定?如果你记得,请不要再错失三百年。」」
「很长的暗语。」他做出中肯评论。
但她眉开眼笑回答,「对,可它绝对不会出包,因为如果那个男的不是你,他会当我是疯女人,只有真正的你,才会因为这个问句喜极而泣。
她这样说,而他也相信,当百年后再度相遇,自己会喜极而泣。
当他们的关系踏进第三个月,她开始疯狂带他逛百货公司。
她说:「当我们到某个地方旅游,一定要带点纪念品回去,别人才晓得你去哪里玩,所以疯狂大Shopping开始」
她先买下凤梨酥和美丽日记面膜,买完后立刻后悔,她把凤梨酝拆开来吃,把面膜敷在自己脸上。
他不解,她回答,「你又不是大陆客,带这些东西做什么?」
接下来,她买名牌包,可没多久又后悔,她说:「你又不是败金女,带这个回去,会让人侧目。」
东挑西选,最后她挑了个不需要电池的机械表,她说:「看着它,你就会知道时间过得飞快,一辈子眨眼间就过去了。」
然后,他们将迎来有他、有她的世纪之旅。
他们都没有把话挑明说出口,但他们都在心底对自己说:「到时候,他们将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这天早上他们晚起,因为昨天两人聊到近天亮,他忘记到公园练功,而她在梦里看见他对自己笑,笑容美好。
突然间手机铃响,彝羲怕吵到田蜜,飞快接起手机。「喂。」
「是我,胤禟。」
「九爷早。」
「不早了,我是要提醒你,再过五天,我们就要回去,想带的东西快点准备好,可是不能带太多,我已经快把时光机给塞满了。」
「好。」
「九号中午十二点,在我住的地方见。」
「好,九号中午十二点。」
「没其他的事了,好好享受最后的五天假期吧」
彝羲挂掉电话,却发现田蜜张着大眼睛在看他,眼底没有初醒时的惺松。
「吵醒弥了?对不起。」
她摇摇头,问:「九号中午,你们就要走吗?」
「对。]
他回答,她点点头,然后不讲话。
她看着他,呆呆的、傻傻的,好像被谁抽走魂魄,他心疼,拉拉她垂在床边的手,柔声说:「你说要带我回你老家走走的,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那你的病人怎么办?」
「不管怎样,五天后我就要离开,也没办法再帮他们了。所以……这五天我想为自己、为你做点事。」
她笑笑,点头,然后抓起枕头把自己给埋进去,泪水在枕头压上脸颊那刻,着然落下。
而他在床边,任由心脏被蛀蚀出一个大洞。
田蜜的老家很美,屋子是四合院,里头却是名设计师的装满,整个房子古色古香,用的都是最上乘的材料,比起王府有过之无不及,只是少了江南园林的设计。
不过,远处有小小的丘陵,丘陵上种满果树,而骑脚踏车不到十分钟就可见到一条小溪流,溪水清澈,还有许多小鱼在游。
马路上来往的人车不多,偶尔可以见到几个农夫在回里忙,呈现悠闲的农村生活。看到田蜜老家的第一眼,彝羲就爱上了。
田蜜还没有考上驾照,只能搭高铁回家,高铁站下车后,他们坐计程车直达老家,还没到,远远的已经看见胖胖的阿满姨,她穿着乡下阿婆常穿的碎枕衣在家门口来回徘徊,期待孩子归来的心,教人感念。
看见计程车,阿满姨跑步迎上前。
田蜜下车第一句话就问:「阿满姨,家里还有杨桃汁吗?我快渴死了。」
「有有有,多得很,那么爱吃,上次回来怎么不带几瓶回去?」
「没办法啊,忘记啦。」
「快进去,今天我杀一只土鸡,叙封听说你要回来,也跟公司请假,再两个钟头就到。」
「太棒了,我已经好久没看到叙封哥。」
「真不晓得你们在忙什么,两个人都住在台北,连见个面的时间也没有吗?」
「知道了啦,我比较闲,以后每个星期假日都去找叙封哥,行不行?」
「这样才对,不常走动,感情都疏远了。」对阿满姨来说,田蜜是贵人也是亲戚。
向阿满姨介绍过彝羲,摆好行李后,田蜜就领着彝羲到后院,和那棵他闻名已久的龙眼树见面。
她带着他走到树下,抚着树干上面的刻痕,说:「你看,我没说谎,我真的暗恋过孝文大哥。」
他弯腰细看,上面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一阿蜜喜欢孝文。
「伤心了吧,人家已经娶到新娘子。」他调侃她。
「幸好,我很早就把他让给温柔,温柔应该比我伤心吧。」她回答得很认真。
能够让来让去的男孩,肯定没在心底占据太大的分量,彝羲笑笑,仰头看着树上,龙眼几乎没了,只有树顶还有一些。
田蜜从旁边拿来一根特制竹竿,比了比,嘟嘴道:「你看,不是我小气不给吃,龙眼长那么高,外公的竹竿根本派不上用场,嘴再馋也没办法。」
「真那么想吃?」
「想呢,连作梦都在想,想龙眼、想杨桃汁。」
「好吧。过来。」他对着她伸展双臂。
「过去?」
她疑惑看他,他笃定点头,她向他走近,他两手握住她的腰,在她来不及尖叫时,他已经抱起她,纵身一飞,飞到树顶。
将她安置坐好后,他又几个旋身飞掠,摘来些龙眼,坐到她身旁。
他方才像燕子穿梭似的身影,让她满脸的崇拜,她发呆到他将剥好的龙眼送到嘴边,才猛地咽下口水、合进龙眼,说:「彝羲,你是我见过最帅、目前帅的男人。」
「有这么帅吗?」他失笑。
「有。你不要回去了吧,我带你去找总统,让他见识你的轻功,然后再要求他给你一个身分,参加二0一六年的巴西约热内卢奥运,不管是跳高、跳远、障碍赛、体操、贻拳道,功刚民替我们重一堆金牌,到时候你就是台湾之光了耶」
「说傻话。」他亲昵地揉揉她的长发,又为她剥一颗龙眼。
她笑,果然很傻。只是……要是傻话能成真就好。
叙封在六点左右进家门,风尘仆仆地,带回来一盒蛋糕,据说是田蜜最喜欢的提拉米苏,可是田蜜回家,却带了他不喜欢的男人。
从进门那刻起,叙封就不时盯着彝羲看,他提了许多问题,追问彝羲的祖宗十八代,彝羲没说话,每个问题都是田蜜代言的,她编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每个故事都精彩绝伦、毫无破绽。
而那些故事让叙封更不开心,他绷着脸说:「阿蜜,你还小不要乱交男朋友,台北的男人不可靠,他们喜欢搞一夜情。]
听见他的话,田蜜笑到弯腹,如果彝羲是热爱一夜情的男人,三个月的同寝同居,他们连孩子都可以怀上。
她越笑、叙封越不爽,整顿晚餐说话频频针对彝羲,田蜜和阿满姨只好不断打圆场。彝羲风度好,不理会叙封,可叙封硬是和他较劲,每次彝羲要夹菜,他就抢先一步把人家的筷子拨开。
一次两次就算了,三、五次过后,田蜜生气了,她跑进厨房端来碗公和大盘子,把每一样菜的精华都类到大盘子里。
她笑咪咪、甜蜜蜜,很故意地对彝羲说:「葛格,你多吃一点哦,阿满姨的厨艺在我们村子里可以称得上五星级。」
接下来你一口、我一口,用筷子挑掉鱼骨头,喂进彝羲嘴里,然后转头对叙封挑衅。
饭后,叙封怒气冲冲、拿衣服进浴室洗澡,阿满姨看他那样子,对彝羲很抱歉,悄悄对他说了声,「贺先生,你别跟他计较。」
「没事的。」再笨的人都看得出叙封对他不友善,但彝羲仍然满脸温柔。
田蜜知道自己超过了,她推推阿满姨说:「碗筷我来洗,你去看看叙封哥吧。」
阿满姨点点头,走出餐厅,田蜜把碗筷收一收、转身进厨房,没想到一进厨房,她就发出惊声尖叫。
「小强」
彝羲脑中迅速做出连结,他想起她口中的「打不死」,再想起科幻片,中,怎么打、怎么揍都会死而复生的怪物。
运起内力他飞身奔进厨房,一进厨房大门立刻梭巡田蜜的所在,只见她缩在墙边,两颗眼睛瞪得老大,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空中有只展翅飞翔的黑色虫章螂。
「她……就是打不死的小强?」彝羲不敢置信地指看那个小虫子。
「对啦、对啦……」
田蜜的声音抖得不得了,因此彝羲不敢小觑对手,他飞快出掌,掌心带着内力,视线追着它的飞行途径,足尖一点,窜身飞掠,手臂一伸一曲,转眼将虫子压扁在掌间。
他一根一根打开指头,看着已经在他的掌中走入轮回的蝇螂,一动不动,死得万分安详。
还好嘛,怎会打不死呢?他的内力尚未使到极致,它就已经魂师西天,他满脸疑惑,转脸望田蜜。
没想到他的「神勇」,逼出她更高频的尖叫声。
不过她这次叫喊的是,「啊……好脏」
她抓住他的手,好像他手里躺的不是嶂螂而是一颗未爆手榴弹,她拉着他快步往外走,两只眼睛紧紧盯住虫尸,很怕它死而复活,一路上,她做了好几次夸张的呕吐动作。
好不容易走到外面水沟边,她仍舀来清水,把他手掌中的虫给冲进水沟里,再抓起他的手,涂满肥皂,冲掉,再涂一遍、再冲水,同样的动作做满五次才停止,繁复的过程、谨慎的态度和他炮制药材的过程有得拚。
他终于明白,不是小强有多厉害,而是她有多害怕嶂螂,那么如果……他不在,谁来帮她解决这个万恶小虫?
心,沉了沉,望着她的眼睛闪闪发亮,那亮光中有两成的担心、两成的忧虑以及六成的不舍。
她误解他的目光,松口气说:「你一定以为我小题大做,可我真的很怕蜂螂,对我来讲,地狱来的恶魔长得就是那个样。」
他没回应,只是怔怔地伸过手,轻抚她的长发,心疼在胸口一圈圈扩大。
隔天清晨,田蜜带着他回到母校,乡下学校很小,学生也不多,他们到的时候是上课时间,她和当警卫的阿义叔打过招呼,就领着他往司令台上走。
「我领奖状时就站在这边,全校的同学站在下面不断鼓掌,校长一边把奖状濒给我,一边说:「要好好加油哦,未来的社会就看你了。」
「说得我好像是未来社会的菁英分子,那时的骄傲啊,我都不知道要怎样形容。睥睨天下吗?那是皇帝用的;唯我独尊吗?那是武林盟主的;那……」
她半天想不出形容词,他笑着接话。「那叫自信满满。」
「还以为古人的语文造诣比较好咧,说出来也不过尔尔。」
他一笑,没同她争辩。
田蜜指指司令台右边的大树。
「那是土芒果树,芒果小小的、绿绿的,酸酸甜甜,每年果子成熟的季节,学校的男同学就会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摘芒果,看得老师心惊胆战,有几次校长想要把它砍掉,我们就一起跑到校长室举白布条抗议,校长只好把念头给打消。看,我们那么小就很有政治家的风范对不对?」
她说到小学生活,就和男人谈起当兵一样,叽哩呱啦、没完没了。而他承认,比起他的童年,她的小学生活确实精彩得多。
他们逛完学校,在校门口的店里吃一碗柠檬爱王,那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之后田蜜骑脚踏车载他到小溪边,溪里有许多小鱼,两条腿泡在里面,让鱼亲吻脚指头,痒痒的、冰冰凉凉的,感觉全身舒畅,让他想起和阿蓝在溪边玩水的往事。
田蜜还带他到外公、外婆和母亲的坟前,她合起双掌、闭上眼睛,对他们说话。他耐心等待,并祈求他们在天之灵能庇佑田蜜顺利平安。
然而,他看见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下凝结出一串晶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搂过她,轻叹。
第三天傍晚,下了一场雨,她穿起雨鞋、戴起斗笠,拿着手电筒带他走往田畦。
蛙呜声很大,好像全村的青蛙都出动了,约好在这场雨后一起诞下新生命,她拿着寒子,用精湛的技术三两下抓到大田蛙。她得意得手舞足蹈,却一不小心滑倒,屁股重重地摔一下,看着他的心疼表情,她突然放声大哭。
再补充一次,她的哭是顶港有名声,下港有出名的。
彝羲慌得手足无措,抱着她坐在回畦边连声轻哄,见她稍稍停下哭声,他义愤填膺道:「田蛙欺负你,我给你出气。」
田蜜以为自己抓青蛙的技术已经登峰造极、无人能敌,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眼看他施展武功,一弯腰左手夹起一只,右抬腿惊起水花、青蛙跳起同时,右手提起它的后脚,他以每分钟平均三到五只的速度,将它们纳入竹篓里。
她是出气了,但问题是自尊心也受到重重打击啊,她可是村里抓青蛙第一把好手耶。
嘟起嘴,她不满。「如果你师父知道你用武功来抓青蛙的,定会气到狠狠揍你三百下。」
他没回嘴,心里却想,如果师父知道自己这么开心,一定会深感欣慰。
整整五天,彝羲和她走过村里每个角落,知道她每一段生活插曲,分享她每一分心情,却有个念头无预警产生,莫名其妙的焦虑出现。
如果以后没人听她说话怎么办?如果她想哭的时候却没有肩膀依靠怎么办?如果她走在田埂上、不慎摔倒放声大哭,却没有人抱着她、哄着她、帮她解气怎么办?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打上无数结,越结越密、越结越紧,紧得他无法呼吸。
最后一个夜晚来临。
这个晚上月明星稀,圆圆的月亮带出柔和光晕,彝羲又抱着田蜜坐到树上,肚子塞满食物,可她还是想尝尝龙眼的味道,所以他又采来两竿龙眼,剥着壳慢慢喂她。
其实龙眼已经过季,没那么好吃了,但有人让她靠看,嘴里的龙眼分外甜蜜。
「彝羲,你猜,为什么我的名字叫做田蜜?」
「为什么?」
「外公说,看见我,就像嘴里合了龙眼一样,甜得想发笑,所以叫我田蜜。
「小时候,我觉得这个名字难听死了,可是长大后,才渐渐明白,可以成为别人心中的甜蜜,是件很幸运的事情,那代表,他很爱我。」
彝羲想说「你是我心中的甜蜜」,但挣扎半晌,终究没有说出口。
「你觉得我的名字难听吗?需要改名字吗?」
「不需要,我觉得很好听。」
「你比九兽好很多,他老是嘲笑温柔。看来温柔是对的。」
「什么事是对的?」
「温柔老说,虽然我们都没有爸爸、妈妈,但我有疼爱我的外公、外婆,她没有,我有吓死人的财产,她却要拚命赚钱才能养活自己、还清助学贷款。她说,老天爷对我比对她好。以前我不认同她的话,现在,认同了。」
「为什么?」
「因为同样遇上穿越的人,老天爷让我遇上你,而可怜的温柔却遇上九兽。」
「这是夸奖吗?」他笑问。
「难道我夸得太合蓄,你听不出来?」她笑答。
「听出来了,谢谢。」天底下,只有她会觉得他比九爷拿贵、比九爷好。
「彝羲,记不记得我们上次看的那部电影?电影里面,有个小孩的父亲在树上帮他搭树屋?」
「记得。」
「小时候,我很希望有人帮我在龙眼树上搭树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可以爬上来,看星星、看月亮。」
「你应该早一点讲的,我们在这里停留五天。」
「你要利用这五天帮我盖树屋吗?」
「我可以盖起来的。」
「太浪费,如果我们有很多个五夭,我不介意小小奢侈一下,但是……」她比出一根指头。「我们就只有一个五夭。」
何况他不在,她怎么可能留在让自己倍感孤单的老家,她定是要待在人来人往的大都市,即便那些人与她没有交集,但匆忙的身影多少可以为她驱逐几分孤寂。
他听懂她的意思了,垂下眉。他不会安慰人,只好再施几分力气,将她紧揽在怀中,闻着她淡淡的发香,心疼。
「知不知道在田里摔倒时,我为什么放声大哭?」
「因为痛。」
所以他狠狠修理了那些青蛙,如果可以,他愿为她修理所有欺负她的人事物。
「不对,因为有舞台、有观众。」
「不明白。」
「小时候跌倒,如果外公外婆不在,我就会站起来拍拍屁股,继续玩,但如果外公外婆在,我绝对要放声大哭上好一阵子,看他们紧张得焦头烂额,我才肯停止哭泣。」人啊,总是欺负最疼惜自己的人,这就是劣根性呵。
「他们心疼你。」
「是啊,有人心疼的感觉真好。」微微抬头,看向他的下巴,尤其心疼自己的人……是他。
「阿蜜。」
「怎样?」
「有没有发现,叙封对我很不友善?」
「别理他,从小他就以为自己是我的监护人,我和哪个男生走得近一点,他就闹脾气。」
「傻瓜,他生气是因为喜欢你,以后如果有小强的话,就让他来替你抓,如果想要观众耍赖一下,就打电话找他,好不好?」
这样,他才不会走得太忧心。
他的话苦得她垂下眉毛。她轻叹着说:「喜欢,不是一个人的事,如果不喜欢还要利用对方来填补……对他、对我,都不公平。
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问题是他只能找一个男人让自己托付……托付他满胸口的心疼。
他们都安静下来,看着买空,星星不多、月亮不圆,今晚的夜空并不精彩。但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他们在月下、在树上、在只有他与她的空间。
隔天清晨,他们搭七点的高铁回台北。
田蜜刻意装得像无事人,话题一个接一个,从演艺圈新闻到政治新闻,嘴巴不休息,也不让脑子有闲暇,就怕一旦出现闲暇,就不由自主想起分离。
由南到北,一站经过一站,他们终于回到家里。
进屋,她忙东忙西,整理行李、洗衣服做饭,十一点钟,他们一起吃完最后的午餐。
她给他一本相簿,里面有她疯狂拍照留下的作品,她打开他的医箱,塞入满满的伏冒热饮,她企图多做一点事情留下痕迹,却发现时间已经迫近。
送他出门时,她在笑,可是眼眶很红,不停吸着鼻子,还倔强地不断向他解释,她不是伤心而是鼻子过敏。
她在家门口对他挥手,说:「一路好走。」话说完,马上猛摇头,嘴巴呸呸呸好几下。
他问:「怎么了,吃到沙子?」
她扁嘴回答,「那是对过世人们的祝福,不吉利。」
彝羲失笑,她不是常批评古人不科学、太迷信,怎么她现在也开始迷信?是不是因为太在乎所以小心翼翼?
她说:「你要好好的,有空就多看看夜空,没空就在脑子里面想我,你可以娶个女人替你生下孩子,也可以敬她爱她疼惜她,但是,请你千万不要忘记我」
讲到后来,她的声音硬咽,却还是强撑笑脸。
他摇头,眉心打上千千结。他怎么可能忘记她?揉揉她的发,他柔声说:「傻瓜,难过的话,哭出来会比较舒服。
她固执摇头,越笑越灿烂,却也越笑越假。
「你要记得,我不是杨桃,我是龙眼,想到我心就要甜甜的。」
这么心酸的要求,他要怎么回答?他只能将她揽进怀里,深深地叹息。
他终于转身,送走他的是一张比哭还丑的笑脸,想起她他的心不甜,只有酸楚和苦涩。
她站在阳台上,看他走到巷子口、看他招计程车,看他,彻底离开,就像他不曾到来。
回到房间,她把自己包进棉被里,直到此刻,她才放声大哭。
没有舞台、没有观众、没有心疼自己的人,田蜜却哭得柔肠寸断,这时她才明白,原来真正的伤心,不需要观众。
她哭得很大声、很放纵、很恣意也很任性,可不管,她就是要哭,谁说上天对她比较好,如果真的好,怎么会把一个又一个爱她疼她的人带走?怎么会让寂寞当她永远的朋友?
她缩在棉被里哭,明明还是有些热的天气,她却觉得冷,手发抖、脚发抖,像冬买在转瞬间降临。
她没有进入魔法世界啊,也没有和哈利波特当朋友,更没有受审、进入阿兹卡班监狱,怎地无缘无故遭受到催狂魔攻击,那个催狂魔之吻,吸走了她的希望、幸福与生存的渴望。
怎么办?
她才二十二岁,却已经开始期待死亡,期待来世的重逢,她竟然害怕自己活得太久,害怕光阴把她的记忆磨平、把她的感情腐蚀。
她不愿意忘记彝羲,不愿意在没有他的地方生活,他才离开一下下,她就被浓浓的思念冲击得想要自杀。
这是不对的。母亲的自杀让她知道死者身边的人会受到多大伤害,她痛恨自杀、痛恨伤害自己的人们,可她真的有强烈的想死欲望,怎么办?
她害怕、她恐慌,她不敢面对自己,却更不敢面对漫慢人生。
她该怎么办才好。
找点事情做,分散注意力?
好!她拿起过期杂志,上面有龙华企业恶性倒闭、龙昆辉及其妻子因操作内线消息双双入狱的新闻,曾经她一读再读,读得很尽兴,曾经她看着坏后母没有化妆的丑陋面容,沾沾自喜。那对男女终于得到报应,而他们从妈妈手中掠夺的东西,也一一吐出。
这本杂志应该能够让她快乐的,但今天她逐字读过,却读不到半分欣喜。
放下杂志,她进厨房,田蜜告诉自己,应该为温柔做一顿大餐,恭喜她脱离九兽的摧残,于是她打开冰箱找菜。
可好几次,花椰菜从手中滑落,她一拾再抬,最终不耐烦地指着花椰菜破口大骂,「你给我安分一点,我今天一定要处决你。」
她拿起刀子,对它宣泄怒气,可花椰菜抵死顽抗,于是她没切成花椰菜,却将自己的食指划伤。
一句很不淑女的英文脏话出口,她丢下菜刀去找医药箱,但是她轻轻一挤,优碘居然整个喷出来,喷坏了她的白色上衣。该死,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
算了,不消毒,她拿起纱布胡乱捆绑,把细细的手指头包成粗粗的棒棒糖,很突兀的一大丸出现,要是在平时,她一定会大笑出声,可是今天,喜悦神经被哀愁谋杀掉。
好,不煮,去外面买现成的。她拿起包包,忘记衣服上面还有优碘,她穿着很血腥的上衣出门,路上有人回头看她。
不在乎!她不在乎,不管是谁的眼光通通不在乎,因为她在乎的那对眼睛,己经回到三百年前……
田蜜走得飞快,有三次差点被大车撞,两次和摩托车擦身而过,她走到餐厅门口,点餐、付过钱,然后往回走,而餐点还留在餐厅里面。
她走着走着,开始觉得奇怪,为什么回家的路变得这么远,怎么都走不到目的地?
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周围,她迷路了啊……原来是迷路,难怪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不见……她该往哪个方向走呢?不知道耶。
这种时候绝对是大哭特哭的好时机,因为伤心、因为绝望、因为沉重得负荷不起的压力压在背上,可是,她哭不出来。
她眼底没有泪水,只有对未来的茫然,而且天还没黑,她找不到和优质好男人一起看过的星月。
干是,她站在原地等待买黑,只是她没等到买黑却先等来一场雨。
走到路树下、蹲坐在路边,她回想起那次,他在巷子口等她回家,他牵着她的手,源源不绝的热气从他的掌心向她发送。
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撑着伞在路边等她,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担心而对她吼叫,再也没有一个人会为她熬姜汤,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用温柔的嗓音对她说:「我不想当你的肯尼,也不想当你爹地。」
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她又怎么找得到回家的路?
又耍任性了,她缩着身体靠在大树下。
外公教过,下雨天不要躲在树下,会被雷公打的。如果真的会这样,是不是她就可以缩短等待重逢的时间?
这样的话……感觉好像还不错,于是她坐在大树下等待,等待好心肠的雷公到来。
她支着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她咬指甲,脱下湿透的鞋子去拍打脚边的小水窿……她变换过各种不同姿势,却没有失去耐心,她在等,等好心的雷公降临。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坐多久,直到……一个焦躁却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阿蜜,你为什么在这里?下雨了,你不知道吗?」
她抬起满是雨水的脸庞,痴痴地看向衣裤湿了一大半的男人,没有闪电相雷声,但……她被雷打到了……
彝羲回来了!
有这么快吗?这么快就到下辈子?难道在她发傻的时间里,她已经被雷击中,下过地狱、走完奈何桥,再度与他重逢?
见她没反应,彝羲心急如焚,加快步伐上前,把手上的伞全移到她头顶上,怒声道:「你不知道淋湿会生病?我警告你,如果你生病,我绝不给你喝伏冒热饮,我一定要给你喝黑糊糊的苦药。」
她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他真没创意,上辈子和这辈子都用相同的台词,看来啊,他的记忆力很优,创造力远远不如她。
「还笑,我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见她终于出现一丝表情,他抱怨。
「记……」她想说,记不记得二0一二年的约定?如果你记得,请不要再错失三百年。
可是田蜜的话没说完,彝羲就把话给抢了去,他丢了伞,两手紧紧握住她的双臂,眼里充满认真与热切,「对,我走不了,你那张比哭还丑的笑脸让我狠不下心,我的骄傲输了、自尊没了,我决定留下来当非法居民,当密医就当密医吧,不能赚钱就不能赚吧,只要你别后悔,发脾气将我弃养,我这辈子赖定你了。」
她恍然大悟,原来他们还没有走到下辈子,原来他为她、为爱情,愿意放弃他最珍贵的自尊心。
傻笑、微笑、大笑、得意的笑。。哈哈哈,谢谢老天,她错了,老天爷真的对她很好……
由蜜扑进他怀里,她又哭又笑,紧紧抱住他,「相信我,我会弥补你的自尊与骄傲,相信我,我会用很多的爱偿还你,相信我,没有我弃养你的问题,只有我不够爱你的问题,相信……。」
接下来,连她自己都搞不懂,她到底说了多少傻话,但她知道,他的怀抱很温暖,他的关心很甜蜜,有他,这辈子,她又有了希冀。
这个晚上,田蜜饿虎扑羊般把优质男给吃干抹净,他积下多年的雨露把她这块旱田给里里外外浇得湿透,因此她很满意。
彝羲也很满意,因为他在她的肩胖处找到熟悉的红斑,于是他明白,他并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这里、无缘无故与田蜜相遇。
他来,是因为要成就与田蜜的爱情,这是他与她的宿命。
尾声
三年后一
田蜜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身后跟着抱孩子的阿满姨以及提食盒的厨房阿婶,走往离家五百公尺远的「彝羲中医诊所」。
中医诊所是仿古式建筑盖的,雕梁画栋、古色古香,一走近便可闻到淡淡的药草香。
三排房子呈门字排列,每排有六间,每间约莫二十坪大小,右手边主看伤科,有复健室、针灸室和挂号处,里面有一、二十位复健师、针灸师和护士正在为病人忙碌。
中间一排的六间屋子分别隔成诊间和候诊室,待看完病,就可以到左手边那排屋子取药,左手边六间房,有两间是抓药处、一间药材炮制室、一间熬药室以及两间办公室,每个在这里执业的医师都有自己的办公休息处。
斗形屋舍的中间是遍植林木花拿的圈子,不愿意在候诊室等待的病人,可以在外面等。
屋舍的后方有独立的五十坪两层楼建筑,是餐厅和贩卖部,提供餐饮、药膳以及饮料点心,餐厅后头有养满锦鲤和荷花的池塘及几座凉亭,再过去则是两排三层楼的员工宿舍,可以住得下二十户人家,所有屋字都是聘请知名建筑师设计的,美轮美英,让许多不知情的外来客,经常驻足观赏。
因为房子盖得极有特色,也因为行销经理的努力,短短两年内,中医诊所竟然变成南部的观光景点,这半年当中,甚至有不少大陆团到这里观光医疗兼用餐。
已经接近中午,挂号处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停止挂号,但候诊室里还有几位病人在等候,抓药室更是忙成一团。
田蜜带着两岁的儿子贺增在园子里玩耍,眼睛时不时瞄向一号诊间。
好快,三年一转眼就过去,彝羲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现代人,在他决定留下的第五个月,透过在医院工作的朋友牵线,田蜜买下一名死者的身分。
那名死者叫做贺从闻,独生子,二十六岁,未婚,长相和彝羲有几分相似,而年纪、血型跟彝羲一样,但生日不同。
在拿到身分证的隔月,他们走了一趟户政事务所,把名字给改成贺彝羲,并在身分证上,换上他本人的照片。
田蜜给死者家属三百万,解决贺家的燃眉之急。
贺从闻的父母对她感激涕零,而她对他们心存感谢,因此在家附近盖了幢房子,接他们过来照顾,几年下来,他们将彝羲当成亲生儿子,彝羲也当他们是亲生父母。
同年年底,田蜜生下儿子贺瘩,在摆满月酒宴请乡亲的同时去注册登记结婚。
于是孑然一身的彝羲在这里有了父母亲、妻子和儿子。
彝羲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考上中医执照,拿到证照不久,田蜜就将这间大到吓死人的中医诊所当成礼物送给他,惊喜之余,更大的是惊吓,他不知道,老婆竟瞒着自己,盖这么大的「诊所」。
刚开始他一个人为病患看病,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到这么大的房子。
但半年后知道了,当他的名气传开,病患竟多到他从早看到晚都看不完,还有人包游览车,南下找他医病。
田蜜不舍得彝羲辛苦,逼着他到中国医药学院挑选资质优异的毕业生,帮助他们考执照、训练他们执医,再加上一个从北部聘来的行销经理,渐渐地,中医诊所门庭若市。
八个月前,在行销经理的安排下,一个旅游节目报导他们的诊所,短短几天时间诊所大红大紫,他们虽然没有西进大陆,但大陆客已经接到手软,于是彝羲明白,他的老婆多么有先见之明。
当最后一个病人从诊间走到抓药室,田蜜弯下身,食指点上儿子的翘鼻子说:「你乖乖跟阿满奶奶和阿水姨在这边玩,妈咪进去陪爸爸吃饭,待会儿我们就出来找你,好不好?」
儿子用嫩嫩的声音回答好,好可爱哟缩小版的贺彝羲。她忍不住往儿子白里透红的脸颊用力啵一下。
田蜜将儿子交给阿满姨,提过食盒往诊间走去。
敲两下门,打开,她走进去,看见他温暖的笑脸。
心和门一样,打开。
「饿了吧?」
「饿。」他起身接过食盒,揽住田蜜的腹,问:「今天老二有没有拳打脚踢?」
「什么拳打脚踢,我猜,他根本是在里面练轻功。你确定他是儿子不是女儿?」她挤眉弄眼,瞪着自己的大肚子。
他叹气,拥着她坐下,低声抱怨,「全天下只有你不相信我的医术,只有你宁愿喝伏冒热饮也不喝我开的药。」
「等你把药弄得香香甜甜,我一定照三餐喝。」
「吃甜不吃苦的家伙。」他修长好看的手指戳上她的额头。
「有的人天生就是吃甜的,你何必非逼她吃苦?」
她就是这种人啊,她有最爱自己的妈妈,妈妈离开,外公外婆立刻接手,外公外婆不在,上天马上派来一个贺彝羲补位,她啊,天生注定要备受呵宠的。
他举起筷子、打开食盒,当第一口食物入嘴,他就什么话都不说了,这是他从小受的教养,他不说,只好她来讲。
她从贺增早上玩什么、吃什么、撒几泡尿都讲得巨细靡遗,讲完儿子再讲自己早上做什么、吃什么,但是略过上厕所的过程。
再讲律师和经理人把财务报表送来了,又说某建设公司看上她的地,她苦恼说:「我已经很热心做公益啦,为什么财产只多不减……
田蜜的苦恼让人很想从她后脑猫下去。
直到彝羲把最后一口菜吞进肚子里,她才说:「让赵医师他们再找几个优秀的学弟来吧。」
「怎么,还要扩大经营?」他似笑非笑望向老婆,她老嫌钱多,却又赚钱赚得不遗余力,口是心非的家伙。
「扩不扩大是其次,但总不能让其他医师忙得天昏地暗,连女朋友都没时间交吧。诊所生意越来越好,谁都没办法忍受一天看三诊,何况村里的叔叔婶婶都在跟我抱怨,说看病的名额都被外面来的人占走,反倒是自己人,都没办法挂到号。」
「只有这些原因吗?」收妥碗筷,他把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膝间,他喜欢她在自己怀里,喜欢那份踏实感觉。
「还有。」
「还有什么?」
「我不希望你这么忙。」
「为什么,我陪妨的时间不够?」说到这,他有些抱歉,这阵子的确是忙过头。
「当然,接下来你可有得忙喔。」说完这话,她微微脸红。
「为什么?」
「你以为没生出女儿之前,我会放过你吗?」她仰起头,用额头磨蹭看他粗粗的下巴,一点点的亲昵,就让幸福感顿时产生。
「这么不喜欢儿子吗?」
「儿子一个就够,再加上肚子里这个,会磨死人的,我想要女儿,她长大以后可以陪我逛街聊明星八卦,可以和我到处喝下午茶。
他皱起眉头,那么排斥儿子啊?糟糕,他还没跟她说肚子里面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儿子。
等老二老三呱呱坠地,她一定会批评他医术不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