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去帮陆小凤的忙了?”斟酒的时候西门依旧是那副冷冷的表情,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自己徒弟。
她点点头开口,“不然我也不会从白云城回来了,这孩子身体不好。”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喝着酒。
梅花和美酒的气味飘散在冬日寒气中形成一种奇特的芬芳味道,景致正好,身旁的人也恰好是自己最愿意与他畅饮一番的对象,她一时之间连过来带徒弟见世面的初衷都忘记,一杯杯的陈酿下肚越发兴奋。
有时候朋友之间根本不需要多少言语,坐在一起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用便可以痛饮三百杯。
左无霜一直认为自己和西门之间的友情虽然可能比不上他和陆小凤之间但是起码能够让其余人望尘莫及。
她坐在这梅树下一杯杯饮着的时候突然想起初遇之时的情景,当时的自己无非就是阿玖现在这个年纪,看见比自己厉害的人自然是不服气。
可终究只是不服气罢了,一年又一年,自己与他的差距是越发的大。
“阿左师父阿左师父……!”
徒弟扯着自己的袖子将她思绪拉回来,她望了一眼表情始终如一的西门,笑了笑,“怎么?”
“我饿了……”
——倒是忘了这茬。
他们喝起酒来向来是连食物都不需要的,可是不能喝酒的十几岁小姑娘却不一样,再加上没人陪她说话,自然是觉得无趣的。左无霜思忖了一会儿后转向西门吹雪,“……你这儿有什么糕点之类?”
“你自己去厨房取吧。”
“啊好。”她看了看已经空了的两个酒坛,又接着说道,“正好我不够喝,再去温一坛酒吧。”
一向粘着她的花重玖这次却没有跟过来,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石桌边上盯着西门,只当她是怕生的左无霜也没有多想,甩了甩头发驾轻就熟地向厨房走去。
西门平时铺张浪费的性子她也不是不知道,但是每一次在万梅山庄内转悠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朋友的家财。
厨房的掌事看见她过来原本打算帮忙,却被她打发着再去做几样糕点了,站在锅前等着酒温好的左无霜心下琢磨着这一次如果花满楼迟迟不归自己是否要椅子留在这里。
还没等她想出个答案,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
——是阿玖!
她顿时连那温了一半的酒都懒得再管便冲了出去。
飞奔回院内的时候只见到西门吹雪的面前多了一具尸体,而他站在梅树下轻轻地将剑上的血珠吹落。
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她快步走到阿玖边上询问,“你没事吧?”
“……没、没事……”显然是被吓到了,但是花重玖的眼神却依然锁在西门吹雪的身上没有离开。
左无霜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站起身来转向西门,“是何人?”
“……”他并未立刻回答,将自己手中的剑重新放回剑鞘中才缓缓开口,“……一剑霜寒十四州受死吧。”
“?!”她愣在原地,“你是说……这人是来杀我的?!”
“的确。”西门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使的剑法自成一家看不出来路。”
“……又是这样吗?”她扯了扯嘴角,然后重新坐下,“我在白云城也碰上了差不多的杀手。”
而他似乎对这杀手挺感兴趣的样子,在听她说完这句话后沉思了好久,“看不出来历……呵,有趣。”
左无霜摇摇头,“如果你是我你绝不会觉得有趣,这人的功夫我是不知道,但是上一次我遇到的那个杀手,用的是相思掌,若不是叶孤城,我可能已经命丧他手中。”
“叶孤城?”
一提到这个名字西门的关注点便完全变了,左无霜撇撇嘴,“我知道你对他的剑术很感兴趣,的确是值得一战的对手,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先去查清楚这件事。”
仆人将她原本想要拿过来的糕点端上石桌之时她才想起被自己仍在厨房的那坛酒,顿时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算了不说扫兴的事。”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她定然是不会拿自己的事情不停烦西门的,在这种关头绝对不会死赖在万梅山庄不走,可是如今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徒弟,原本的打算自然不可能继续实行。
无论如何,有西门吹雪在,起码能够保住阿玖绝对不被卷入此事受伤。
傍晚时分天空下起了雪,开始还是细小的冰晶一触地便化,到后来竟越下越大,鹅毛一般的雪花从空中飘下,不一会儿院内的梅树便穿上了一层银装。
只可惜景致再美她都没有心情欣赏。
有时候她也会想自己和陆小凤也许真的很像,连那个麻烦总是找上自己的体质也一模一样。
*
也许是因为第一个杀手被西门处理得太过果决,夜里倒是相安无事。
为了更好保护阿玖,昨夜她干脆让阿玖和自己睡在了同一间客房,总不能够指望西门贴身保护着自己徒弟。
左无霜差不多一夜未眠,关于危险的那种直觉她至今未曾出过错,这一次虽然也没有出问题但是始终无法不担心。
如果仅仅是她自己,此刻要用期待对手来形容都不过分,然而拖累了徒弟就不是好事了。
欠花满楼的已经够多,如果再让阿玖受伤,那么她将来真的无颜见他了。
清晨时分,重新打包好东西准备离开的左无霜在犹疑着是否应该和西门告别的时候突然看见眼前一个黑影闪过。
——好快的速度!
饶是以快闻名的她都忍不住咋舌。
瀚海在这个瞬间出了鞘,直直地刺向那人的要害。
这一招她几乎从未失手过,也是阿飞教给她的所有本事中最为本质与重要的一招。
可是这次却刺了空。
来不及惊讶,她飞身追上那个黑衣人又是一剑,在他快速躲闪的时候剑锋却突然一转变了方向。
剑锋与衣服摩擦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却没能真正伤到他。
“……阁下既然有本事来杀我,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对于将死之人我何必表明身份。”
她行走江湖至今,大大小小的打斗中还没有被人如此看轻过,顿时火上心头又是一剑刺出。
兴许是因为怒气的刺激,她只感觉自己许久未被激发出来的好战本性又出来了,连原本的眼神都开始染上狂热。
西门吹雪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了她面前被一剑贯穿左胸的刺客不甘的表情。
她这幅模样上一次出现还是十六岁的时候,当时的西门为了让她冷静下来直接斩断了她的剑,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动。
“……在你的地方杀人了。”声音沙哑听不出半分原本的味道,“……这人的剑术并不弱于我。”
“活下来的是你。”他并未在意她前面一句话,眼神扫过那具尸体,“看不出来路么?”
“嗯,应该是同一批人。”她缓缓闭上眼睛,“我想我不能在这里多呆了。”
“……”
“原本我还想如果是万梅山庄,说不定他们还会收敛一点,不过看来我想错了,虽然他们忌惮你但是如果我一直留在这里,这件事就不可能有终结。他们的目的无非是逼我离开然后更好下手。”她望向院内的白雪,眼神平静,“所以是生是死,果然还是都要自己来。”
地上的白雪被黑衣人的鲜血染红,从门口蜿蜒出去形成一股红色的小溪流,看上去竟有种诡异的美丽。
老管家从后院过来的时候看见这副场景也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吩咐家丁将前院再打扫一遍。
正当她准备破例一次将阿玖托付给西门的时候,阿玖竟然自己从屋内跑了出来。
幸好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只是睁大了眼界并无其他反应。
“阿玖。”
“……阿左师父?”睡眼惺忪的少女揉着眼睛抬眼看向她,“阿左师父你要走吗……!”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连杀人之时都未曾卸下的包袱,点点头,“师父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这段时间就呆在这万梅山庄吧,等你哥哥回来后我自会和他请罪。”
“……是去要里衣吗?”
紧张感一下子全无,她忍住敲这家伙脑袋的冲动,“总之是很重要的事,你不要自己乱跑,好好地呆在这里就好。”
“可是……”花重玖有些可怜地看向一旁毫无表情的西门吹雪,“我……”
“放心吧他不会欺负你的。”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因为小孩子眼中的欺负和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以自己徒弟那顽劣的性子,不要说西门了,就连自己有时候也会受不了想要揍她。
花重玖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是一接触到她坚定的眼神还是噤了声,低眉顺眼地点头。
解决了徒弟的问题,她又想起自己这干脆的决定其实根本没征得当事人的同意,顿时表情又纠结了起来,“……那个,西门,我徒弟就拜托你了,我很少求你什么……这次我实在是没把握带着她不让她受伤。”
他默默颔首,眼神未变。
看见这个动作,左无霜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地,她干脆利落地将剑收入鞘中,然后飞身而起毫无留恋。
飞雕传书给花满楼说把阿玖托付给了西门吹雪保护后她就打算回白云城去,而调查出了些许青衣楼相关的陆小凤与花满楼又一次回信给她,请她一起来帮忙。
知道那俩人不像阿玖那样没有自保能力,即使被卷入麻烦也无所谓,左无霜在犹豫了片刻后便决定去帮忙。
当然她并没有忘记自己和陆小凤的赌约,如果他们这次正处理得事情早日解决,自己倒也能够早日再去白云城进行下一步的‘里衣索要行动’。
寒风凛冽,越是往南反而越是觉得气候令人不好受。
对于湿冷一向敬而远之的左无霜在赶路途中不免怀念起了万梅山庄内的好酒,当然她也只是想想而已。
始终保持警惕对于一个剑客来说也是必须的,一路上几乎没能睡个好觉的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够赶到与花满楼约定的地方便可以将这糟糕的被人追杀经历告一段落,却不想在到达的前一晚再一次遇袭。
——又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功夫,又是一个功夫和她不相上下的人。
被这种日子折磨许久的她出手也是越发毒辣,心中的怒火完全可以让原本只是以快闻名的剑招带上更多威力。
越是接近目的地,受袭的次数越是多。
这下连一向不怎么喜欢推断思考的她都不免开始怀疑,自己的受袭到底和陆小凤他们正在查探的青衣楼有无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