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边上照例空无一人，左无霜被那几句话刺激得不轻，靠在巨石上不停地踢着脚下的沙子。
午时未至，太阳亦躲在云层里看不见踪影，偶有的几缕海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万顷碧波没有半分晃动，平静得有些莫名。
还记得当年自己忽悠过阿玖，行走江湖的时候如果长得不够漂亮，那还不如让别人当你是男人。
可就算再怎样爷们做派，她还是个姑娘，双十年华其实不算老，但是放在一般人家的话，这个年纪的闺阁女子自然是要被嘲笑嫁不出去的。
无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如此在意那几句话，总而言之心烦意乱一点都不想看见那张脸就是了。
远处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岛屿和船只看不明晰时隐时现，夹杂着咸湿味道的海风扑面而来如同大海的喘息，不知何时露出脸的太阳洒下的万丈金光细细碎碎地倒影在海面上，远远地看过去就像一面金色的镜子。
心里的烦闷依旧未曾解开，她突然抽出自己的剑在海滩上练了起来。
虽然不曾有章法，前后剑招的衔接程度也和那些出名的剑法完全不能比，可是她还是很喜欢师父教给自己的快剑，即使自己没能得尽真传。
而师父另外给她创的那套剑法，就像当初和西门说的那样，虽然好看，但是用得到的地方越发的少了，不知道是不是剑术有所精进的表现。
沙滩不是个练剑的好地方，每一次落地都感觉自己无法站稳，她干脆再往前了几步站到浅水中央畅快地练了起来，水带来的阻力也丝毫不在意。
海面逐渐被阳光给彻底笼罩，左无霜练完的时候已是中午，最后一招如同长虹一般往左侧奔去，激起一层层的浪花。
“呼……”
她松了一口气，跃上自己右手边的礁石。浅水滩这边的浪花渐渐平静下来，顺着那道白色的痕迹望过去，那一头似乎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隔着一百步远的距离，就像最初认识的那一天一样，她心下一动，提着剑往那边飞去。
脚上的靴子还在滴着水，衣服的下摆也早已被浸透，施展轻功的时候未免不自然，落地之时只感觉自己姿态太过狼狈。
之前在踩沙子的时候还没有见到叶孤城，她并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时到的，“城主怎会在此？”
话一说出口才觉得自己问得不合适，这本来就是他的地方，他自然到哪都可以，哪里需要向她报备。
叶孤城对于她那狼狈的模样一点眉头都没皱，淡然地开口，“随意走走而已，左姑娘在此练剑吗？”
说到剑，似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变了一样，她嘴角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嗯，随便比划了几下而已。”
“其实一直很想请教一下左姑娘师承何人，或者，是和西门吹雪一样自学成才？”
她愣了愣，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遇到，可是知道师父的归隐之心，她几乎从未回答过谁。
“……城主认为呢？”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确定，“昔日小李探花名震江湖，他的小李飞刀的百晓生的兵器谱上排第三位，可其实也只是飞刀罢了，同样的，那时的江湖上有一位很有名气的剑客，他的剑从来不曾入过兵器谱，却能够让人闻之变色。”
左无霜在心中默默叹气，果然还是瞒不住这位白云城主。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左姑娘的师父应该是那位天下第一快剑，飞剑客吧。”
虽然刚开始说的时候还有些不确定，但是说到最后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起伏了，完全是确定的语气。
左无霜点点头，“我从未和人提起过，却不想被城主一眼看破，我的确师从飞剑客，可惜我辱没了师父的名声，天下第一快剑，到我手里已经连天下第二都说不上了。”
叶孤城的视线始终盯着那海面，语气波澜不惊但是极为认真，“左姑娘是女子，在练习剑法方面天生就比男子弱了一截，且单说速度的话，我看整个江湖能够快得过你的不超过五个，实属不易。”
知道以他的身份绝对没必要说什么假话来安慰自己，左无霜顿时也轻松了不少，“城主谬赞，我也一直很遗憾自己为何不是男儿身。”
他没有再说话，站在沙滩上静止不动如同一尊华美的雕像，深邃的眼神不知道在望向何处。
咚——咚——咚——
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一并加快了起来，在胸腔里上下跳跃着简直快要冲出喉咙。
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面带霞色，她急急忙忙地垂下头避免自己的窘态被发现。
“城主——”
“左姑娘——”
她差点咬到舌头，好不容易又重新吐字清晰，“呃，城主先说吧。”
叶孤城亦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其实也无甚要紧，左姑娘那件事可有眉目？”
“……不管能不能查到什么，先谢过城主美意了。”她叹了口气，“我本来也是想说这个，林都统身体尚且未恢复过来，暂时我自己去查探就行了，这件事城主帮的忙也够多了。”
“既然在白云城那便是客人，无妨。”
不知为何，她对那句客人总感觉异常刺耳不舒服，但是也只能笑笑过去了。
*
下午与叶孤城一起回到白云山庄的时候还被大街上不少的居民用疑惑的眼神迎接了一番。
而瘸着腿坚守岗位的林都统看见他们一同走进山庄更是在那边念叨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只可惜不管是左无霜还是叶孤城都没理他。
大厅内笑意盈盈的那张脸已经没那么讨厌了，左无霜斜着眉看了过去，“大少爷你练完了？”
“上午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句，不能换换么？”
虽然心情好了不少但是在叶孤城面前斗嘴这种事她还是不怎么想做，眼波一转，“啊，那以后不说了，反正我这个指导也只是名义上的而已。”
“好了，老师不要再生我气了，我可是买了好酒过来与你喝送别宴的。”
“送别？！”她当场愣住了，“你要走么？”
“我知道我天资很好老师舍不得我这么优秀的天才离开，不过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嘛……”
——鬼才舍不得！她担心的是这货走了后自己就没理由住这里了啊！
不过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来，左无霜撇了撇嘴，“我不是不舍得，只是怕你这水平出去丢了我的脸而已。”
“老师上午说的还是丢城主的脸，怎的现在就成了丢你的脸了？还是说其实……”
知道那张嘴从来说不出什么好话，她干脆利落地又是一拳挥过去打断了他的话，不过这一次他运气倒是好，一侧身便避开了。
一拳落空的左无霜见目的达到也没有再追赶，正色道，“那倒也是，反正我没有真的教会了你什么，剑术风格也差这么多，就算你真的说我指导过你也没人信吧？”
“丢谁的脸不重要，你还是先来看看这个酒吧。”
看着他脸上那自信满满的笑意，左无霜按捺不住好奇跟了过去，桌上摆着的酒尚未开封，她熟练地打开后便闻到一股浓郁甘醇的味道，瞬间飘满整个大堂。
身后的叶孤城还是那副表情，不过却是第一个坐下的。
“这顿饭真的是饯行？”左无霜还是有些怀疑。
他在叶孤城左手边坐下，表情一如既往地欠揍，“我真的没想到老师对我是如此不舍啊，不过老师你放心吧，就算我走了你也可以继续安心住在这里。”
——糟糕，被揭发了。
即使心里在暗叫不好，表面上左无霜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一般地瞪着眼，“……我住在哪里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啊，是我多虑了，反正老师和城主也很是投缘，自然不需要我来说什么了是吧？”
——又输了。
正当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叶孤城却突然拿起了那坛酒倒了起来，“如此美酒，你们准备浪费？”
这实在是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可左无霜也不想想那么多了，立刻抓着话头接着说道，“绝不浪费，满堂花醉三千客才不是说着好听。”
“哦？老师据说是千杯不醉，那我今天可真要见识一下了。”
“够胆你就和我喝啊。”她勾唇一笑，“想当初花家的三公子和五公子两个大男人都被我给喝倒了，那时我的酒量还没有如今这样好呢，难不成你今日也想试试？”
“我可不行，我明天就要离开白云城，今晚醉过去了可不是件好事。”
“那就别说大话了。”她扫了他一眼，然后端起面前的酒毫不优雅地喝了一口，“果真好酒！”
“等等——！”
“嗯？”左无霜愣了愣，不知道他突然如此激动是为什么，“还有问题？还是你舍不得了？”
“……我拿出来怎么会舍不得。”他左手捂住自己半张脸右手敲着桌面，“这酒直接喝太容易醉了，几乎没有人能够一杯下去不倒下。”
左无霜却是没感觉一样地盯着他，“我这不是没事么？”
他叹了一口气，“这酒名为一梦三生，直接喝的话会醉过去然后睡上三日，必须得配上一定分量的陈年女儿红一起才能够入口，我是不知道你为何没醉，可过去这么喝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是睡上了三日才醒过来。”
“……啊……”她刚想再反驳几句，一阵无法形容的眩晕感袭来，几乎是毫无反抗能力地趴倒在了桌上。
“还真没想到这么有效果啊。”
叶孤城表情未变，听到他这句话也只是垂眼看了看趴在桌上沉睡过去的她，“我还是觉得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我有分寸。”他脸上的笑意和平日里的戏谑完全不一样，“不过也好，之前的行动就到此为止了吧，她也查不出什么来，这一点大可放心。”
“我自然知道。”
酒香四溢，一室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