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她的眼神透亮而认真，若不是满身酒气，他怕是都有一种这人没有醉酒的错觉。
左无霜见他不说话，又着急了起来，竟干脆用手环上了他的肩膀，“……你也讨厌我……”
叶孤城原本是微微弯下腰夺她手中的酒的，一时没有防备，直接被拉了下来，不过好在他反应够快，没有摔跤。
半弯着腰正对着她，那张绯红的脸近在咫尺，呼吸间的热气都喷在自己的脸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要讨厌我，不要讨厌我。
“我知道……你也讨厌我……”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忽地闭上了眼睛皱着眉，“……那就不要给我靠近你的机会啊……”
“……我不讨厌你。”他终于低声开口，只可惜此刻的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只是听到这句话也已经足够心花怒放了。
“真的么……我以为你也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左无霜似乎还是不相信，皱着眉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还没开口便头一歪睡着了。
感觉到自己肩上一重，叶孤城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抱起她往她之前住过的房间走去。
对于他来说，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一个可以牵动自己心情的人了，左无霜无疑是一个例外，还是个……根本没法用常理去推断的意外。
最开始的时候，比起她这个人本身，他记住的反而是她是西门吹雪的朋友这一点，虽然当初那一剑也让他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傲视天下的能力。
而现在……却是真的完全变了，至少对于叶孤城来说，左无霜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
这种改变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并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在每天都能在海边看见那个果决的身影苦练剑法之时心中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之感，甚至会忘了自己与她认识的初衷。
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任何选择，从最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那条路，若是因为一个人而停下的话，那他就不是叶孤城了，也根本不会有今天了。
“我不讨厌你。”他将她放在床上，低声重复了一遍之后给她盖好被子，表情没有丝毫的触动，似乎之前的所有都没有给他生出任何的影响一般。
夏日的傍晚，海边的湿气不知何时蔓延到了此处，整个山庄都带着一丝丝难以摆脱的湿热，叶孤城站在这间房间的窗口处沉吟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大厅内，原先喊着先闪的人果然已经重新坐在了原处，“哟，解决了？”
叶孤城沉吟了一会儿，“你最终还是不得不相信我最开始的判断不是么？”
他哈哈哈哈地大笑了一声，“你敢说你最开始的判断和现在的判断动机是一样的么？算了，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处理？”
“这好像不是你应该过问的事情，如果你真的一点都无所谓的话。”虽然口气森冷，但是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玩世不恭，“而且一切进行得很顺利，现在不需要担心别的。”
“希望如此吧。”他没有再说什么，眼神飘忽，多年不曾在他身上出现的犹豫竟也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当日在海边心无旁骛地练剑的那个身影，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的相像，才会让他一直没法真的作出决定吧。
——这世间用这样的心对待剑的人，真的不多了。
*
左无霜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头疼得钻心，努力睁开眼睛去适应眼前的光线，还没有全都适应，又被眼前的场景给吓得不轻。
这个地方她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可是这和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这里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她当下连头疼都忘了，急急忙忙跳下床。
身上还带着酒气，整张脸映铜镜里只显得十分可疑，她努力回想着自己昨天喝完酒后干了什么却是无果，只得梳洗一番后从房间内离开。
在经过大厅的时候她正好碰上了叶孤城，对方似乎刚刚从城楼上下来一样，长发还有些被风吹乱的感觉，见到她一脸茫然盯着自己，叶孤城点了个头，“左姑娘。”
“……昨天一下子喝太多，给城主造成不便先说抱歉了。”
这样中规中矩的样子和昨天那样对比之下，连叶孤城都忍不住微微扯了扯嘴角，虽然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对了，昨日左姑娘喝醉之时林都统来说过你的店里似乎出了点事，不过他已经在处理了。”
——叫他处理只会更加糟糕吧！
左无霜忍不住撇嘴，“……先谢过城主了，那我先赶回去看看。”
叶孤城点点头，“无妨。”
她赶回酒楼的时候酒楼还没有开门，着急之下连自己的脚伤都忘了直接凌空飞入后院，不出她所料，小二已经起床了只是还没开门罢了。
“昨天发生什么了？”
“昨天掌柜的刚刚跟着城主一走，就有好几个大姑娘过来说掌柜的卖的酒缺斤短两，让小的给个说法，一开始小的只是和她们说我们卖的酒绝对不会缺斤少两，不过……后来人越来越多我就没办法了。”
“……那后来呢？”听上去不像什么大事，左无霜也松了一口气。
白云城内看她不顺眼的姑娘实在是太多，一个个去计较自然没那必要，最重要的是，只要自己在这儿，她们也不敢闹出什么事情。
“后来林都统过来处理了，好不容易把她们都劝回去。”
眼皮跳了跳，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等等……他说了什么，那群人就回去了？”
“林都统说他是奉城主的命……”
——这难道不是达到反效果么！！！
左无霜差点掀桌子，“……你最好祈祷接下来我没什么出门的必要……不然你就等死吧。”
“掌柜的你别吓我！！”
她斜睨了他一眼，“你觉得我没事拿这种事和你开玩笑很好玩么？”
小二立刻苦着脸哀求，“掌柜的你接下来千万别离开这里！”
“……看情况吧，或者我一走你就直接关门。”左无霜沉吟了一会儿，“现在去开店，我可不怕她们，有本事现在来。”
这霸气十足的话让小二对她的崇拜更加深了几分，立刻十分狗腿地跟在她身后去前边开门。
打开大门做生意，自然也会有被人砸场的时候，左无霜并未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反正只要自己还坐在这里，敢公然闹事的人绝对是没有的。
这破事暂时搁到一边去，左无霜随意在店内的酒窖里拿了一壶酒坐到大堂角落里喝酒顺便镇场子。
脑子里关于自己在白云山庄喝醉的事情还没有全都被驱逐出去，一冷静下来想想还是各种窘迫。
最糟糕的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无知让人更加恐惧这句话果然一点都不假。
“林都统！您怎么有空来？”
大概是因为昨天帮忙解决了店内危机的关系，小二看见他的时候格外的狗腿，“要吃点什么？”
“你们掌柜呢？”
左无霜抬眼看了看尚未发现自己踪影的林都统，轻咳了一声，“林都统找我有事？”
作为昨天差点被她一剑刺死的人，林都统还是很有压力的，看见她的时候莫名地腿一软，“……”
“找我干嘛？”
“就是昨天的事情，虽然最后她们愿意回去了，不过不代表以后不会再来。”
左无霜打断他的话，“昨天是因为我不在，而且你帮的分明是倒忙，这件事不需都统费心。”
林都统冷哼了一声，似乎很不服气的样子，“不用我费心你昨天还能保住这家店么，再说你昨天也实在是……”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林都统话中的重点，“昨天？昨天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
“……不然我问你干嘛？”
他冷笑了一声，“你昨天喝醉了后拿着剑要杀了我。”
左无霜放下心来，“哦，这样啊。”那还真是可惜……不然趁着醉了杀人自己也可以不当回事的……
“你这是什么反应！”
“那我需要有什么反应？很可惜没有杀了你么？”左无霜顿了顿，“要不要我现在继续？”
“哼，就算昨天你真的动手，你以为城主会看着你杀我么？”
左无霜毫不在意，“那现在城主看不见不就好了，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我当初来这里第一天就杀了两个人的事情吧。”
“那不是因为他们对西门吹雪出言不逊么！”
“……这是事实，可对我出言不逊是什么下场你要不要试试看？”
“你……你不是昨天还说看在城主的份上不会杀我么！”
“我说这句话了么……”左无霜抽了抽嘴角恨不得掩面，连逗人的心情都没了，“我还说了什么？”
“你还说了你喜欢城主不关我的事。”
——……无法直视、
再问下去估计都要被自己给刺激死了，左无霜突然能够想象自己昨天到底还说了点什么丢脸的话，然而她还是鼓起勇气问了下去，“还有么？”
“哼，后来我就走了，谁知道你又干了什么。”
“他不知道，我知道啊。”
“风公子。”林都统弯腰与他问安。
她满脸狐疑地盯着突然出现的他，“……我记得你比我早醉。”
“可是我没有老师醉得那样严重啊，有时候早点承认自己醉了也能看见不少好戏。”
她顿时没了知道的欲/望，先不说到底有几分是真，只是从这个人嘴巴里说出来这一点她就有种自己会被嘲笑至死的预感。
“老师真的不想知道么，亏我还想告诉你是城主昨天把你抱到房间里去的呢。”
“什么？！”发出这么惊讶声音的不是她而是林都统这个叶孤城头号支持者，“哼……”
对于这一点左无霜倒是没有很惊讶，比起是眼前这个家伙她的确更相信叶孤城才会帮她忙，反正之前脚伤的时候叶孤城也不是没抱过她。
她更关心的其实是自己到底说了多少丢脸的话，不过很显然眼前的人根本不打算说实话。
*
左无霜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冷淡到极致的人，也因为这一点她几乎从没有被谁喜欢过，愿意主动接近她的人更是少的可以。
正是因为这样，对于完全无视她冷冽气质的人群，她总是抱有种很独特的看法，虽然这群人中有自己看的很不顺眼的，比如陆小凤，比如总是威逼自己的神秘少年。
如果一定要说这种性格的来源的话，大概还是因为师父吧。
师父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唯一的传人，倾尽全力教授她剑术，还让李寻欢教她内功给她打底子，所以她的剑在快的同时也没有师父当年的弱点。
从小听着那些故事长大，做人准则的第一条就是为了朋友可以不惜一切，第二条就是除了朋友，不要欠任何人的人情。
在认可一个人之前，她没办法装出不冷淡的样子。
而朋友的话，有了一个就够了。
虽然性格相去甚远，但是在这种事上，她和阿飞的相像随着年岁的增长也在越来越明显。
对于叶孤城的喜欢她自己心里清楚，但是不想让他在现在就知道也是事实，说实话赌约并不是最在意的东西，最想做到的还是能够在陆小凤手上争一口气。
然而现在，知道叶孤城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心意这件事，她还是有些接受无能。
不管是自尊心作祟，还是自己的心情不被在意这种原因，左无霜都不希望自己的喜欢在这个时候被拿出来说什么。
要按照师父的话的话，这世上能够用言语解释的东西都不算爱情。
师父当年那么喜欢林仙儿，甚至于为了那个人对李大侠避而不见，可见有多盲目，他虽然经常说他很好奇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她，但是他确确实实是喜欢了，并且毫无办法逃开。
在这件事情上，师父除了让她不要逃避之外，什么都帮不了她的吧？
左无霜坐在角落里对着自己的剑发呆，还是恍惚不已，小二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发走的那两个人，正好她乐得清静。
说起来自从上次孙秀青那件事情之后她就没有再听说过西门相关的消息了，阿玖也是，不知道到底闹到多天翻地覆的程度了。
江湖中关于绣花大盗的传闻已经愈演愈烈，六扇门最后找上陆小凤的事情她也略有耳闻，这正好让她更不想过去插手了，反正陆小凤一出手什么事情都能解决这都是江湖中人默认的了，烦躁是烦躁，讨厌是讨厌，但是不得不承认他的厉害。
结果一连几天她都处于一个极度烦躁的状态里不能自拔，关于喝醉之后自己干了点什么她是真的毫无印象了，反复想要想起些什么结果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传来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约好了八月十五在紫金之巅决斗的消息之时左无霜还处于这种完全恍惚不已的生活状态里，然而这个消息立刻把她打回了原形如梦初醒。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不知道，只是今天在街上听见他们在讲而已。”小二诚惶诚恐地看着满身杀气的她哆哆嗦嗦地说，“掌柜的……你……”
“闭嘴！”
八月十五，剩下的时间不到两个月，月圆之夜决战紫金之巅。
左无霜总算知道了最开始那种心悸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是了，不管是西门还是叶孤城都曾经说过，有机会一定要一决高下。
叶孤城的剑她不知道，可是她比谁都了解西门吹雪，和西门吹雪对决，要么他死，要么就是对手死。
如果对手是叶孤城的话，估计会比谁都能够理解他的这种决斗方式吧。
当代最有名气的两个剑客，终于碰撞上的一天，有什么结果怕是早就已经都想到过了吧。
心急之下的左无霜根本没想过这件事为何会传的如此之快，平日里的判断力全然不见，一瞬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掌柜的？”
她拿起桌上的瀚海直直地往外走去，小二在身后叫唤着什么也不理会，动作意外地坚决利落，可是心里的慌张却没能够压下去半分。
对于这个场面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吧，换做来到白云城之前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反而会很支持西门吹雪。
因为了解，所以不会阻止。
可是也是因为了解，她现在完全无能为力。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西门吹雪时候的场景，那时候真的用一句年少轻狂来形容也不为过，总觉得自己是最快的，自己是最厉害的，谁都不放在眼里。
甚至还说过早晚要去白云城和那个名满天下的人比试一场这样的话。
打破她这种幻想的便是西门，虽然那一次严格来说并不算是比试，但却让她从此对西门吹雪心服口服。
——你手中的剑和你心中的剑还差很远，你杀不了我。
——的确很快，但是你还不够。
他那个时候说话就毫不留情，完全无视她的性别一样，当然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让她觉得被无视性别是一件好事。
西门吹雪说过，是女人就不该用剑，用剑就不是女人。
每一次想起这件事，左无霜都只能苦笑，自己实在是混的太悲哀了。
被唯一的朋友说根本不是个女人，这种事对任何一个双十不到的姑娘来说都不是好事吧？
海浪一波波袭来，每每刚刚漫过她的小腿便已经重新褪下。
前段时间一直在养伤，许久没有来这里练剑，也许久不曾远远地看着叶孤城的身影。
不管是西门吹雪还是叶孤城，谁死了对她来说都不是一件可以简单接受的事情，然而她不接受又有什么用？
这一战无可避免，正因为她喜欢叶孤城，正因为她是西门吹雪的挚友，所以她比谁都懂。
“左姑娘？”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心中想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边上，神色泰然地看着自己。
平日里的少女心事在这关头上早已不见，左无霜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剑，“城主。”
“很久没有在这里见过左姑娘了，本以为你找到了另外的地方练剑呢。”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说话的时候神情里带着些许寂寥。
会在这种时候觉得他和西门很像到底是一件多糟糕的事情，左无霜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接上话，“一直在养伤罢了，城主呢，莫不是因为要和西门吹雪决战所以也在养精蓄锐？”
“这一战无可避免，我想左姑娘应该是最理解的人了吧。”
她点点头，“我知道。”
——可不代表我愿意看见。
有些话即使彼此心知肚明，也绝对不能说出口，左无霜知道自己除了在心里可惜之外没有任何的资格去阻止，所以——
“西门吹雪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也很佩服城主，这一战对于江湖中任何一个用剑的人来说都是惊天地泣鬼神一般的吧，但是我想我不会来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