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是到了,左无霜坐在空旷的醉乡楼大堂里一个人顶着房顶发呆,偶尔有二楼的客人刚推开门就看见她那奇怪的姿势而默默噤声。
这会儿决战应该还没有开始,她看了一眼外头的月光,真的不愧是月圆之夜,格外的明亮。
中午的时候司空摘星和她一起喝了一个时辰,可是他醉得很快,一个时辰后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说是晚上要擦亮眼睛看决战这会儿先醒酒比较妥当。
当时她一时之间忘了保守秘密,竟然直接回了一句你还不一定看得到呢,幸好他没有在意。
不管怎样,今晚就是九月十五了,有多少恩怨是非,今晚都该要结束了。
而她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后,倦意又完全散去,清醒得有些可怕。
今晚的醉乡楼内比往日还要安静,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不过倒是很衬和她现在的心情就是了。
小二说什么也不肯给她酒,直到她把瀚海亮出来才带着哭腔地跑回去,口中还喊着什么以后就算给一锭金子也绝对不做这种生意。
其实她一想便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那人不出现,她也就当什么都未曾察觉一样地鸡血喝酒。
“客官,你再喝下去真的不行啊。”
“你看我像有事的人么?”虽说清醒,但是身体却在抗议,在这么累的情况下还说这种话显然根本就是死鸭子嘴硬,左无霜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示意他把酒放下之后便重新半趴在桌子上了。
司空摘星便是在这时候再次从大门口飞进来的,看见她萎靡不振的模样也愣了一下。
“你还真一直在喝啊?”
“第二生命……”她打了个哈欠,“你可没资格说我什么。”
他摆摆手,“教训你我还不敢,对了……我是来最后问一遍,你真的不去么?要是去的话,我们现在过去就刚刚好,不然我等等就还给陆小凤一条缎带了。”
她偏头看着他手里的缎带,“怎么变三条了?”
“你说怎么会变三条的?”他笑的贼眉鼠眼,很是符合他此刻易容成的那样模样。
“……果然没和你成为敌人是我最该庆幸的事情。”
——她竟然还可以和他开这种玩笑,就好像那决战和她完全无关那样。
饶是认识了这么久,知道她冷酷程度的司空摘星也忍不住咂舌,下午在陆小鸡那里了解了左无霜和叶孤城之间那些事之后他已经很是惊讶了,没想到这会儿女主角的反应让他更加惊讶。
“……你去吧,我真的不去。”
“不管结果怎样,这旷世之战对于任何一个剑客来说都是梦寐以求想要看到的吧,你确定不去?”
“不、我不去。”这一次她回答得格外坚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走吧。”
司空摘星摸了摸脑袋,似乎想要再说什么,然而眼神触及到二楼的那个身影,又噤了声,然后转身准备离开,可左无霜却又喊住了他。
“……你去的话,帮我告诉西门吹雪,我在这儿等他凯旋。”
他睁大了眼睛不知道作何反应,一瞬间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却奈何不知道怎样开口。
眼前的女人完全没了初见之时的意气风发,如果不是那柄漂亮到极致的剑,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左无霜。
他想他到底还是不明白爱情这个玩意儿,就像他现在根本无法理解左无霜到底是想要怎样。
——‘帮我告诉西门吹雪,我在这儿等他凯旋。’
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所以也只能离开。
而他在离开后赶到皇宫的时候却发现去的根本不只五人,比起他们这些人的惊讶,大内的禁卫和陆小凤此刻显然更加着急。
“……她果然不愿意来。”
“换做我是她我应该也不愿意。”陆小凤扯了扯嘴角,“喜欢的男人和自己的挚友,生死之战,谁会愿意看?”
司空摘星像是在看一个很奇怪的东西一样看着他,“……不过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无霜说——帮我告诉西门吹雪,我在这里等他凯旋。”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结了起来,陆小凤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东西,可是这时候魏子云他们已经不准他再离开宫门了。
电光火石之间,太和殿的屋脊之上,那两个注定要有一场瑜亮之争的人已经上去。
魏子云干声说道:“子时已过,明日还有早朝,两位这一战盼能以半个时辰为限,过时以不分胜负论,高手较技,本就在争一招之间,半个时辰想必已经足够。”
陆小凤仍然和司空摘星站在一起,之前魏子云说的要换剑他也没有管,决战总算开始,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很不对劲。
西门吹雪左手握着剑鞘,右手下垂至膝,他的人看起来还是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剑,冷酷,尖锐,锋利。
可是陆小凤知道,就在他拔剑之前,心里肯定还在因为那是挚友的恋人这一点挣扎。
不过西门吹雪毕竟是西门吹雪,一旦拔剑,他便是举世无双的剑客。
和他相比,叶孤城的状态显然差了很多。
“利剑本为凶器,我少年练剑,至今三十年,本就随时随刻都在等着死在剑下。”
“……”西门吹雪在听着。
叶孤城又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所以今日这一战,你我剑侠都不必留情,学剑的人能够死在自己承认的对手手里,岂非也已无憾?”
西门吹雪道,“是。”
这一刻,几乎所有在看着他们的人都忍不住在心里为这两个人喝彩,他们是当之无愧的举世无双剑客,生死一搏,不留余力。
“请。”
随着叶孤城的这句话,所有人都摁不住屏住呼吸。
西门吹雪却突然道,“等一等。”
“等一等?还要等多久?”
“等伤口不再流血。”
叶孤城一愣,“谁受了伤,谁在流血?”
西门吹雪道,“你!”
气氛一瞬间完全僵持住,叶孤城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身子突然摇摇欲倒,大家也都跟着他看过去,这才发现在月光下,他雪白的衣服上已经渗出了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他果然受了伤,可是这个骄傲的人却还是咬着牙来应付这场决战,明知必死却不肯退缩半步。
“我的剑是杀人的凶器,但是不杀一心要死的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左无霜,可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岂是来求死的?!”
西门吹雪冷笑,“你若无心求死,等一个月再来,我等你也无妨。”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凌空一掠没入飞檐之下,叶孤城刚想追过去,岂料一个字刚说出,嘴里也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完全支持不住地倒了下去。
陆小凤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唐天纵已经窜到了叶孤城的身后,发出一片乌云一般的毒砂。
本来连站都站不稳的叶孤城一惊之下竟然凌空而起,鹞子翻身,动作轻灵矫捷,一点都不像是身负重伤的样子。
只可惜他也慢了一步,唐门子弟的暗器毒药,只要一发出很少有人能够躲避,更何况唐天纵蓄势已久。
一声惨呼,叶孤城的身子又重重地跌了下来,白衣裳的一片黑色,很显然是唐家见血封喉的追魂砂,在距离近的时候,威力远胜过毒蒺藜。
“解药!快拿解药来!”
唐天纵咬着牙,冷冷地说,“我大哥二哥都伤在你的剑下,不死也残废,你跟我唐家仇深似海,你还想要我的解药?”
“那是叶孤城的事!与我毫无关系!”
“难道你不是叶孤城?”唐天纵冷笑着似乎根本不信。
陆小凤终于想通了所有的事情,也知道了左无霜会那样说的理由,只见眼前的这个‘叶孤城’伸出手用力在自己脸上一抹一扯,脸上竟然有一层皮被他扯了下来,是个制作的极为精美的人皮面具。
他自己的脸枯瘦丑陋,一双眼睛深深往下陷。
陆小凤真的没有猜到,这个人会是来做叶孤城的替身的。
他知道叶孤城身负重伤,必定面有病容,他和叶孤城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对叶孤城的声音笑貌并不熟悉,而且他本身就是久居海外,江湖中见过他的人不多,若非如此,这黑衣人的易容纵然精妙,也逃不过这么多人的眼睛。
就连司空摘星都被骗了过去。
唐天纵见他不是叶孤城,眼睛都红了,吃境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叶孤城人呢?!”
可是根本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眼前的这个‘叶孤城’已经倒了下去,唐家的追魂砂,索命的速度实在是太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完全看不懂了?”
“……看不懂的是你,不是我。”陆小凤冷声说。
“你知道叶孤城为什么自己不来,知道他人在哪里?”
他严重光芒闪动,忽然窜了过去,指着魏子云道,“你知不知道功力有个姓王的老太监?”
他们的对话让司空摘星始终不得其解,陆小凤已经带着魏子云他们往皇帝的南书房过去了,他只得往老实和尚那里过去,“和尚,你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老实和尚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件事你不该问和尚的,你应该问瀚海剑主或者陆小凤。”
“无霜?”他突然想起左无霜说的那句话,是那样笃定的语气,莫非她早就知道?
“或者,直接问叶孤城。”
*
九月十五的深夜,月圆如镜,南书房内,年轻的皇帝看着眼前的那柄剑,眼神扫过地上自己护卫的尸体,眼神一动,“叶孤城?”
那白衣人表情未变,傲气逼人,甚至比他的剑气还要惊人,“山野草民,想不到竟能上动天听。”
“天外飞仙,一剑破七星,果然是好剑法。”
叶孤城道,“本就是好剑法。”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成就是王,败就是贼。”叶孤城依旧冷笑。
“贼就是贼。”这年轻的皇帝在面对名动天下的白云城主之时竟然能够毫无惧色,当属不易。
叶孤城盯着他,突然道,“请。”
“请?”
“以陛下之见识和镇定,武林中人已少有人能及,陛下若入江湖,必可名列十大高手之中。”
皇帝笑了笑,“好眼力。”
而陆小凤赶到的时候,只在外头听见了叶孤城的那一句因为你手中虽无剑,心中却有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帐幔浮动,冷剑刺出热血必将溅出。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终于赶到。
陆小凤对自己的轻功向来是最有信心的,比风更快,比月光更轻。
其实这个时候,也只有他可以阻止叶孤城的这一剑了。
“你怎么会来的?”
他看着他说道,“因为你来了。”
叶孤城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何必来,你又何必来?”
“你不该来,我不必来,只可惜我们现在都来了。”他也叹气,“可惜。”
“实在可惜。”叶孤城叹息,手中的剑再次化作飞虹,但这一次却不是刺向陆小凤的。
陆小凤闪身,剑光已经穿窗而出,他的人和剑,已经合而为一。
叶孤城想不通陆小凤到底是怎样知道这一切的,南王世子曾经说过,唯一可能察觉到这件事的只有左无霜,可左无霜不会那样做。
一想到她,正在月光下飞行的他突然感觉心中一阵钝痛。
月色低迷,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前面皇城的阴影下,有一个人静静地站着,一身白衣如雪。
他不用去猜,便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
普天之下,除了西门吹雪,没有人可以给他这样的压力。
——最终还是对上了。
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对左无霜说过的那句话,倘若这次可以成功,回来后定娶你为妻。
——果然,还是忘记我吧。
“你学剑?”西门吹雪问他。
叶孤城道,“我就是剑。”
西门吹雪又问,“你知不知道剑的精义何在?”
“你说!”
“在于诚。”
——学剑的精义,在于诚。
其心不诚,必输无疑。
叶孤城的瞳孔收缩,他听到西门吹雪说,“你不诚。”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也问道,“你学剑?”
“学无止境,剑术更是学无止境。”
“你既学剑,就该知道学剑之人只要诚于剑,不必诚于人。”
本以为话已说完,可西门吹雪在拔剑之时,竟然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轻轻吐出一句,“也许我会对不起我的朋友,可是今天,我们都不会后悔。”
“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