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被人墙包围着，金戈映明月，寒光照铁衣，紫禁城内的威风与杀气，绝不是任何人能够想象得到的。
一向冷静镇定的魏子云，此刻鼻尖上也有了汗珠，手挥长剑，调度全军，眼神始终未曾离开叶孤城，沉声道，“白云城主？”
叶孤城点头。
魏子云道，“城主远在天外，键入飞仙，人也如飞仙，何苦自贬于红尘。作此不智事？”
“你不懂？”
“不懂。”
叶孤城冷冷道，“这种事，你本就不会懂的。”
起争执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最终还是西门吹雪出手拦住了叶孤城，俩人在此刻根本不像是对手，比谁都更加理解彼此。
“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得一知己，死而无憾，能有白云城主这样的对手，死更无憾。”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高贵的对手，远比高贵的朋友难求。
看着他脸上那种深渊的寂寞，魏子云的表情也突然变得很奇怪，不禁叹了口气，“生死轻若鸿毛，王法却重于泰山。”
西门吹雪道，“难道你逼着我陪他先闯出去，再易地而战吗？”
一旦白云城主离开了这皇城，谁还能够奈他何？
魏子云就是知道这一点，鼻尖上汗珠滴落，无法决定，他一向老谋深算，这一次却无法做决定。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陆小凤终于从枪林刀山中走了出来，他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看着西门吹雪，“这一战，真的势在必行吗？”
“嗯。”
陆小凤道，“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当着魏子云的面说出左无霜的名字，“你的意思是说，这一战无论你是胜是负，都不再管这件事？”
西门吹雪沉声道，“是。”
“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对你们都是渔翁得利的事情，我若是你，一定会让他们赶快动手，虽然我不希望他们动手。”
西门吹雪听到他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也有些松动，看向叶孤城。
两个人在这时想的却是同一件事，同一个人，最终谁都没有说话，一起飞身回到了太和殿上。
司空摘星和老实和尚终于看见他们回来，喜出望外却全都闭上了嘴，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那种压力。
“请。”
“现在不能。”
叶孤城疑惑，“为什么？”
西门吹雪看着他，表情冷淡，“因为你的心还没有静。”
叶孤城愣住，的确，从南书房出来之后，他的心再也没有静下来过，哪怕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却忍不住想起太多的事。
他想起白云城内自己单调却享受的生活，每一个有用月色的夜晚，从海面上掠过，享受风从耳畔吹过的感觉。
他还想起了左无霜，想起她在浅海滩练剑的模样，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到无可挑剔；想起她看见自己的时候会变得不自然的表情，却远胜过她冷着脸的模样；想起她喝醉之后问自己的那些问题。
西门吹雪应该也是知道他此刻想着谁的，他给了他时间来静下心来。
“我现在能不能和陆小凤说几句话，也许说完了我就心静了。”
陆小凤坐了下来，他知道叶孤城想要问他什么，他很干脆地告诉了他。
“直到如今我才想通，无霜知道你中毒的事情之后为何会是震惊多于关心的表情，因为她知道你没有中毒。”
他表情黯了下去，“……是，她知道。”
“她是西门吹雪的朋友，也是那样喜欢着你，她比谁都理解你们，所以她就算知道什么也不会阻止，是不是？”
叶孤城摇头，“我本不想让她知道。”
“可她还是知道了。”
叶孤城笑了笑，“认识我，或许会是她最糟糕的回忆。”
“若是她真的这么想，你们的阴谋不可能持续到今天。”陆小凤摇了摇头，又补上了一句，“而且，她会认识你，也是我的错。”
他失笑，那个赌约，其实他一直都知道，本来还想着，以她的个性，什么时候才可能说出那句话，但是这一次，怕是根本没有机会了吧。
想到这里，叶孤城又笑了笑，“谢谢你。”
“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么？”
他叹了一口气，“还有一句……不管怎样，你始终是我的朋友。”
陆小凤看着他大步走出去，走向西门吹雪，突然觉得身侧的秋风已经俨如寒冬。
这一战，最终还是开始了。
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他们之间没有仇恨，真的要说的话，也就是瑜亮之争的感觉，既然生了叶孤城，又何必还要再生西门吹雪？
真正到了决战的时候，天上地下，已经根本没人能够阻止。
陆小凤在担心，他担心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剑本是神的剑，剑的神。
可这样一个剑神，对待朋友从来都是报以真心的，面对叶孤城这样一个敌人，他心里怎么可能不想到‘毁了挚友的一生幸福’这种事？
有这样的担心情绪，他已经不是神。
他也担心叶孤城，西门吹雪面临的问题，对于叶孤城来说，何尝不是呢？最重要的是，今晚的叶孤城，无论是胜是负都不可能活着离开紫禁城了。
在他如此担心的时刻，两柄剑已经刺出，二十个变化一瞬即过，叶孤城的剑必将刺入西门吹雪的咽喉。
陆小凤忍不住将双手紧握成拳，无论是谁都无法改变西门吹雪此时的命运，哪怕是他。
两柄剑都全力刺出！
这是最后的一剑，是决胜负的一剑！
一直到此刻，西门吹雪才发现，自己的剑比他慢了一步，在他的剑刺入叶孤城胸膛的时候，叶孤城的剑绝对已经刺穿他的咽喉。
或许，这就是命。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叶孤城的剑势有了偏差，只不过是一两寸，却是生与死的距离。
剑锋冰冷，已经刺入了叶孤城的胸膛，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尖触及到他的心。
他即将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却没有任何怨恨，有的只是任何人都不能了解的感激。
在这个瞬间，西门吹雪想要收回这一招，他已经看出来了，但是他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知道西门吹雪不想杀他，但还是杀了他，因为西门吹雪知道，他宁愿死在这柄剑下。
——既然要死，为何不死在西门吹雪剑下？能死在西门吹雪剑下，至少比别的死法荣耀的多。
两个人的目光接触，叶孤城从心底深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谢谢你。”
还有，
“对不起。”
他倒了下去。
在这个瞬间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想起那么多的事，他仿佛看见自己站在白云城的城楼上远远地看着左无霜练剑的那个场景，他想，说出的话没能实现，自己大概真的不能更加糟糕了。
他感谢西门吹雪，因为他成全了他。
他也自知对不起西门吹雪，无论怎样，他的死对于这对挚友来说都不可能是一笑而过的事情。
西门吹雪还在看着叶孤城，仿佛完全看懂了他的眼神一般。
叶孤城没能看见他最后点头的模样，但他却知道，西门吹雪懂他的意思。
轰动天下的决战已经过去，比朋友更加值得尊敬的仇敌死在了他的剑下，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他的心和血再热起来？
“对不起……是我要对她说。”他看着叶孤城的尸体，忽地将他抱了起来。
丁敖突然冲过来，挥剑拦住他的去路，“你不能将这个人带走，无论他是死是活都不能。”
场面因此而混乱了起来，陆小凤和司空摘星等人的加入让整个紫禁城的禁卫军都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司空摘星叹了口气，“如果西门吹雪一定要带走叶孤城的话，我刚刚算了一下，假如我们与他们直接干起来，至少每个人要对付他们三百一十七个。双拳难第四手，两只手对付六百多只手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木道人却忽然笑了笑，道，“莫忘记你有三只手。”
司空摘星也笑了。
他们的笑很轻松，仿佛在这紫禁城内根本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一样。
不管是陆小凤，还是司空摘星，抑或是西门吹雪，此刻想着的只是将这个举世无双的剑客尸体带出去。
他不属于这里，从不。
*
一出皇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左无霜，刚刚看完那一场惊世之战，陆小凤此刻根本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和左无霜说，你说的没错，西门他凯旋了。
当他走进深夜的醉乡楼，看见的便是满地的酒坛，趴在桌上还在喝酒的她似乎终于有了一点醉意。
“……哟，怎么来了也不说话？”
陆小凤头一次被她看得想要垂下头，半晌过后，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你说的没错。”
她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哦，西门赢了么？那他人呢，快让他过来一起喝酒，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啊！你这副表情到底是给谁看？！
他死死地盯着左无霜，一字一顿地说，“叶、孤、城、死、了。”
“……我……不是早让司空摘星给我带话，我等西门凯旋么？”
“左无霜！”他忍不住将她手里的酒夺下，“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神色淡定地从桌下又拿了一坛酒开封，“喝酒啊，还用问吗？”
陆小凤觉得自己从未如此队长这个人生气过，就连以前被她和司空摘星联手耍的团团转的时候都不曾如此生气。
最重要的是，她明明都快哭出来了，语气还是那样死犟，完全拉不回来。
“你这辈子就打算呆在这里喝酒喝到死吗？！”
左无霜不理他，依旧大口地喝着酒，仿佛未曾听到。
哐当一声，她半倚着的那张桌子直接被他踢翻，一向怜香惜玉的陆小凤何曾有过这种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想到。
完全没有着力地的她瞬间跌在了地上，第一件事竟然是继续往嘴里倒酒。
可是那医生清脆的声响让她愣了好久才敢低头，怀中的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摔在了地上成为三瓣，那一个从中间穿过悬在下方的同心结瞬间脱离。
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那块摔碎的玉佩，左无霜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而后闭上眼。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叶孤城亲吻自己的时候和她一样僵硬的手臂，那时候他肯定也很紧张吧，真是……
醒来的时候发现这块玉佩，虽然始终在怨恨他不把意思早点表达清楚，却始终舍不得放手。
“无霜！”司空摘星冲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场景，原本要说的话全都憋回了肚子里，看向一旁似乎仍在生气的陆小凤。
“……你做了什么？”
“我看不下去了。”陆小凤走过去打算将她拉起来，却被突然从二楼飞身下来的一个人拦住。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左无霜根本懒得管，她眼睛里只有那块被摔碎了的玉佩。
真的碎了，全部碎了。
没有办法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大堂内的三个男人都认识她多年，却第一次见她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都愣住了。
完全是要哭出来的表情，却始终咬着唇没有一滴泪。
可就是这个模样，让他们更觉得这事远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要严重。
她突然抓起自己的剑直直地往门外走去，连那三瓣玉佩都直接扔在了原处没有拿。
司空摘星刚想追出就被陆小凤拦住。
“……让她好好静一下吧，我们在，她不可能释放自己的情绪。”
这一战结束，西门吹雪带着叶孤城的尸体去安葬了，从此以后，再无白云城主。
叶孤城死了，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可是对于活着的人，这是如何的一种折磨。
